反正也是要死了, 就用口哨代替她的怒吼,为着不公的命运,啸叫一番吧!
沈宁风一边流着泪, 一边死命地吹着口哨。哨声尖利又刺耳, 穿破云霄, 惊起了山林里的鸟群,像是不祥的送葬曲。
阿野已经力竭倒下了, 在这偌大的山谷中,只有那个身着红衣的少女瘫坐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像血海里开出的一朵艳丽的花。
眼见着举着刀的敌人越来越近, 沈宁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噗噗”两声,是利箭穿透皮肉的声音!
沈宁风睁眼,一个黑衣大汉正朝着她倾倒下来,她赶紧向旁边爬了两步,这才没有压着自己。
黑衣刺客接二连三地倒下了, 另一队训练有素的绿衣蒙面客从天而降, 与刺客缠斗了起来。
怎么回事?
沈宁风正疑惑着,哒哒的马蹄从山谷的另一头传来, 为首的人红色的裤子尤其地显眼, 挥着横刀冲了过来。
又一队人马?!
沈宁风赶紧朝尸体堆里钻, 企图把自己藏一藏。马蹄声骤近,沈宁风还没反应过来, 手臂就被人提了去, 身体一轻,竟向上凌空飞去。
一个黑衣人的刀绕着沈宁风的腰划了一圈,沈宁风恐惧得惊叫起来,所幸大刀擦过衣服, 发出了“咯啦”的金属碰撞声。她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贴身的月白软甲。
提拉着她的人眼疾手快地伸出大掌扣住了她的腰,让她稳稳地降落在马背。
她转头一看,竟是荣灿。
沈宁风眼里流露出惊讶,荣灿只是压着眉眼,一副严肃至极的样子。他在马上使劲地一甩横刀,那个刺客随之仰面倒去。
他一言不发,将她圈在了马背,勒紧缰绳,开始撤退。
那一队绿衣客见沈宁风被人截走了,登时丢了与残余黑衣刺客的缠斗,纷纷朝荣灿的队伍集结过来。
荣灿一手拉着缰绳,控制着沈宁风的腰,一手举着横刀向绿衣客挥舞过去。
战了几个来回后,荣灿横刀一挑,绿衣客的武器脱了手。荣灿在马上接住的对方的长刀,瞟了一眼刀柄上显眼的莲花标志,哼了一声:
“北国的人?”
对方见此,静悄悄地后退,几个绿衣客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在尸体堆中扛起了阿野和利锋,呼啦啦地散入了山林。
“他们……带走了阿野和利锋……”沈宁风惊呼,不知道这些北国人是何用意。
荣灿将沈宁风的头按入怀里,唤上了自己的人马,哒哒地朝宁京驶去。
黑衣刺客已经尽数被灭,和亲使团的人,还有一口气的,无论是西渺的还是大宁的,尽数被荣灿的人带走了。
到达宁京时,天色已经昏暗。荣灿用一件披风裹着沈宁风,并未将她送回皇宫,而是径直悄悄带回了平关侯府。
她被荣灿安置在了书房的暗室里。前世没有机会看到的密室,没想到今日以这般机缘见到了。
密室很宽敞,除了没有窗户,其他地方与一间普通的卧室无异。一张雕花木床上挂着丝质锦帐。几个架子,一张书桌,墙上挂着几幅画,灯光昏暗,看不清楚样子。
“宁风,你受伤了吗?”
荣灿正要去揭开她破了口的衣裳,被她按住了。
“没有。我自己来。”
他垂了垂眼睫,轻声道:“今日你就先住这儿,很安全。我先去给你打点水,弄点吃的。”
“嗯。”
不一会儿,荣灿便带来了几样饭食和更换的衣物。他给沈宁风留了热水擦身,让她早些休息,自己就走了。
或许是现在他还不清楚整件事的全貌,他没法决定该如何对待她吧?
沈宁风吃了饭,脱了衣服准备擦身,低头看到了颈间的口哨。她拿起这个小玩意儿瞧得出了神,隐隐不安从心底滋生出来。
是口哨唤来了北国的绿衣客吗?那个时候沈宁风死命地吹了哨,不一会儿,那群神秘人就从天而降了。
他们是什么身份?为何还带走了阿野和利锋?
沈宁风光裸着背脊,打了一个寒战,这才想起自己是要擦拭掉这一身的血气。
……
康宁公主换婚的消息在大婚当日就传到了宫中,皇帝默许了荣灿暂时扣留康宁公主的做法,计划找到峻宁公主后再处理此事。
晚间,峻宁公主的和亲队遭截杀的消息就传到了皇宫。
“峻宁被荣灿所救,她的护卫和乡下带来的那个人被另一群人带走了?”仁武皇帝皱着眉头,转着手指上的扳指确认道。
暗影回道:“回禀陛下,正是。黑衣刺客已经尽数死亡,找不到背后之人的线索。而另外一队人马,是北国派来的。北国的人目标是峻宁公主,不像是刺杀,他们带走了公主手下的俩人,什么图谋,我们不妨等待几日。”
“北国吗?”仁武皇帝转而用食指的指甲轻轻地敲击着扳指,白玉扳指发出轻不可闻的“咯咯”声。此时,皇帝脑中浮现的是白衣白纱的北国太子。
“齐铭近期有何动作?”皇帝问道。
“回陛下。齐铭几日前收到女皇密旨,连夜回了北国,我们的人确认过了,此事不假。”
“为何女皇突然召回,可查到了原因?”
“暂无,北国皇室那边亦无动静,在下正加派人手盯着,确保万无一失。”
仁武皇帝嗤笑一声,“他北国,还搅和到了我大宁与西渺的和亲,我看那个齐铭,马上就该现身了。无妨,且等着看他会有何举动吧。”
疯得可以。仁武皇帝在心里嘲笑齐铭那黄毛小儿,别看他这般疯癫,所欲所求过早暴露,拿捏他不是易如反掌?
……
几日后,齐铭的居所。
“无用的东西!”齐铭大力挥着手,“啪”地一下甩了身前躬着身的下属一个耳光。“孤不过是离开数日,你们竟然出了这样的岔子,孤要你们何用?!”
“殿下息怒,是……是西渺那边提前动手了,幸而我们的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不然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被打的暗影首领不动声色,如实禀报峻宁公主遇袭那一日的情形。
“哼!他们是何时换了新娘的?!该死!!是那狗皇帝的主意?”齐铭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节咔哧咔哧响着,在白衣下簌簌而动。
“还是说是那该死的荣灿的主意?!不然他怎么就好巧不巧,英雄救美了?!该死!上次叫杀了他,那狗日的成王,孤得找他算账!”
齐铭气得浑身发抖,终于撑住桌面大口地喘气起来。他拉了拉衣领,赌气地猛掀掉了白纱斗笠。下属只看得见他的背影,一头青丝及腰,发丝因怒气散乱飞舞着,活脱脱一个传说中的疯王暴君模样。
“退下吧。”
齐铭气顺了,恢复了往日那种冷静疏离的嗓音,吩咐道。
他感到了跪着的人的踟蹰,略微偏了下头,暴露了他柔和的侧脸线条。下属赶紧收回视线,战战兢兢:“那……掳回来的那两个人,殿下要如何处置?”
“暂时别让他们死了。”
属下领命,低着眉眼快步退出了房间。
齐铭拢了拢散乱的发丝,捡起了地上的斗笠重新戴上,随后瘫坐在椅子上。
他只是回国几日,没料到这边竟出了这么大的岔子,那队暗影得了令不说,他们竟然将沈宁风拱手给了荣灿,现在好了,人还被他给藏起来了。
齐铭揉着额角,一股怨气无从发泄——都怪姑姑,一点小病非要十万火急地召我回去。
齐桢称病,要齐铭十万火急回去。可他到了皇宫一看,齐桢好得不得了,白净丰腴,一如既往。
因着一员大将折损在了齐铭手上,齐桢好一通训诫了他。
齐铭听得恼火,回道:“我也很难受,姑姑,我怎会不难过呢,可那是意外,既已发生,那就是天意。姑姑为此事专门召我回来,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小题大做?”齐桢瞪着眼,少有地愠怒,“铭儿,你何时变得如此冷血了?连朝夕相处同袍的死都无法让你的心起一点波澜了吗?铭儿,你真让我失望。”
齐桢以手覆额,痛心疾首。
“这……我……不是……姑姑……”
齐铭见齐桢失望透顶的样子,朝着齐桢靠了靠,像小时候做过无数次那样,企图去拉拉她的袖子。
齐桢置气地避开他,继续道:
“还说是天意?!呵,齐铭,你在大宁这么久,议亲成功了吗?你明里暗里也做了不少的事,事情一点进展没有,那本皇是不是可以说,你和沈宁风有缘无分,这也是天意?”
“姑姑!”齐铭红着眼,企图用楚楚可怜的一番表象来引起眼前之人的爱怜,“姑姑,我哪一次不都是听您的,您就助我一臂之力好不好,就当是替我母妃帮我最后一次……”
他知道只要一提他的母亲,齐桢十次有八次都会顺着他。
“你这孩子……你这般任性,你母妃恐怕只会怨我的。”齐桢软了口气,一丝自责混着一丝无奈,自知齐铭的毛病都是自己惯出来的。
“最后一次,成与不成,都是天意了。”
让齐铭没想到的是,等他再次回到宁京时,荣灿好端端地活着就算了,自己的心上人竟差点死无葬身之地。
地牢里那两个人犯伤得很重,见有人来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眼,可见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看着眼前的老熟人,面纱下的齐铭露出了冷酷的微笑——
决定了,即使是用卑劣的手段,这一次,他也要将沈宁风给抢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三城为聘,
遇袭半月有余, 沈宁风又回到了东宫重华殿。
倒不是荣灿自愿放沈宁风走,而是那个密室,实在是让沈宁风心绪难宁。
那日晚间模模糊糊没看清楚的画, 第二日她算是看明白了, 不仅是画, 还有那密室里的陈设摆件,一一入眼, 皆是似曾相识。
那些东西,全是跟沈宁风有关的东西。
墙上的画,一幅是沈宁风、沈凌阳和荣灿小时候一起抓蝴蝶的场景, 一幅是沈宁风去北国为质那日的情形,还有一幅,是沈宁风成年过后的肖像。
那满屋的物件,无一不是与沈宁风息息相关——小时候一起读过的话本、抓蝴蝶用过的网兜、她送给他的各种小玩意儿,事无巨细, 悉数被他仔细地保管着。
在这样的一个密室里, 当荣灿蹲伏在她的脚边,握着她的手, 看着她的眼时, 她很难将他与记忆中的那个恶人联系在一起。
她仿佛听到了自己脑海中阵阵的细微崩裂声, 那是意志在垮掉的声音。
这一日,荣灿又如往日一样, 好看的丹凤眼里尽是外人难见的柔情, 此刻尽数倾泻在眼前人的身上。
“宁风,告诉我实话,成婚日的掉包计,你知不知情?”
沈宁风沉默, 倒不是她不敢承认,而是思忖着,因着卓星繁的无辜之死,沈宁雪尚未付出代价。她不会让她全身而退的。
“如果我说,这些都是我的主意,灿哥哥,你当如何?”
沈宁风挂上了小女孩的娇俏表情,似真非真,试探道。
“傻瓜。若真是你的计谋,那我也不用担心你被人害了。”荣灿宠溺地抚弄了几下她的头发,不信沈宁风是这般心机深沉之人。
“康宁她,会怎样?”沈宁风巧妙地转换了焦点,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
“我已经悉数问询了两边送亲团的人,人证物证俱全。邵嫔在大婚日给你送的麻油酥糕让你身体不适、神思涣散,这才让康宁公主在出宫途中趁机而入。你的侍女阿棱和总管徐明道皆说当时你身体不适,情形混乱,康宁公主以关怀你为由,入轿取代了你,而她的心腹侍女晚星便趁机将浑浑噩噩的你扶出了轿辇。宁风,你是何时发现自己被掉包了的?”
沈宁风见荣灿已然理出了这个逻辑通畅的故事,内心发笑,面上却是露出了三分悲哀四分疑惑,她按了按眼角,让自己在昏暗的光下看起来似乎是红了眼睛。
“是到了驿馆,我身体稍觉好转,奈何那时两边文牒已然交置完毕,我极力反抗,可送亲团尽数是嘉阳殿的人,他们不仅不听我的,反而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地要去往西渺……”
话的后部,她几乎颤着声音,无法继续说下去。
让他去查吧。反正送亲团的人已经被刺客杀得差不多了,知情者本就没几个,现在更是死无对证。相反,对自己有利的证人证物,要多少有多少。
荣灿给皇帝呈上了证据,沈宁雪的命运,自此便跌落深渊。忤逆圣命,破坏两国结盟,沈宁雪即日被褫夺了公主封号,终身幽禁嘉阳殿,无旨不得被探视。
邵嫔被这天雷般的打击震昏了头脑。她一向老实本分,平生唯一一次为女儿的前途谋划,却被人利用到如此地步。
她在吉祥宫外跪了一天,乞求薛贵妃能去皇帝面前求个情,放沈宁雪一条生路。
母女同心连命,这样的处罚其实是降在整个嘉阳殿头上的。当邵嫔在贵妃的点拨下意识到这个道理的时候,眼前的路是什么,便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一尺白绫,就是邵嫔的归宿,她血写的遗书,只求自己一死换女儿一生,惟愿“纵其远走,得全余生”。
沈宁雪不必做那捧幽禁至死的白骨,她从宁京,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宁风却没有一丝复仇之后的快感。她如愿剥夺了对沈宁雪最重要的人,可那种痛,她亦感同身受。那个常年针锋相对的人,是敌手,也是流着一半血液的姐妹。
沈宁风知道自己虚伪,却不知道自己虚伪到了这种地步。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想起永远一副赤诚之心待人的人,觉得自己如此不堪,如此相形见绌,无地自容。
比如阿野,比如冷青松。
她决定搬回重华殿。
正当她焦心阿野和利锋利芒的下落时,仁武皇帝急传了一道口谕,要她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当沈宁风匆匆忙忙赶往议政的偏殿时,“承仪殿”那几个反射着夕阳的金光大字忽地刺痛了她的眼睛。上一次,她就是在这里见到了卓星然的尸体。
殿门紧闭,禁卫森严。
沈宁风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自己,但她也没给自己时间踟躇。管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进门之后,沈宁风知道自己莽撞了。
屋里不仅有仁武皇帝,还有荣灿,和一身白衣白纱的北国太子,齐铭。
荣灿毕恭毕敬地站在殿下,齐铭,倒像是这儿的主人般,一只手搁案几上撑着头,优雅地望着来人。
皇帝坐于正中,颜色严肃,或者说,似有几分怒意。
沈宁风行了礼,未等她开口,齐铭起身过来。他的一身白衣轻柔飘晃,真似不染纤尘的神仙般。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优雅有余,道:“孤仰慕峻宁殿下已久,今日来,是为诚心求娶公主殿下。”
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齐铭的真人。他似乎与在北国时候不太一样了,声音不像以前那般疏离,多了几分从容淡然。
齐铭以前不苟言笑,极少开口说话。他就像一个白色的幽灵,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宫殿。
沈宁风不料齐铭如此单刀直入,惊得后退了半步,不由自主地以手掩唇。
皇帝压着怒气,声音沉闷:“朕已为峻宁赐婚,殿下此举,未免失礼。”
齐铭对皇帝的话无动于衷,他朝着沈宁风更近了一步,近到影影绰绰地,她快要透过白纱看到他的脸部轮廓了。
“是孤来得迟了。”他只是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
一旁的荣灿默默地攥紧了拳头,眼里射出怒火。
齐铭似乎是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看着荣灿:“公主她既未成婚,孤为何不能求娶?你说呢,荣少将军?”
皇帝见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咳了一声,看向了沈宁风。沈宁风头脑一时堵住,张了张唇,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齐铭全然不接暗示,自顾自地说道:“能与不能,不如留给公主自己抉择。哦对了,孤此来,还给殿下带来了一件小礼物。”
言罢,他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精致小木盒,悬于沈宁风面前,等着她接下。
沈宁风只是盯着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发呆,直到皇帝又咳了一声,她才伸手接过,打开来看——是阿野的那半块玉坠!
玉坠上还有若隐若现的血迹。
沈宁风倒吸一口气,皱着柳叶眉直勾勾地盯着齐铭。她的眼神若是有形,她会先劈开他的伪装,进而将他的脸撕扯得稀碎,让他这个见不得人的人,露出最真实最恶心的一面!
齐铭感受到了那一抹震慑,他微微颔首,斗笠白纱随之微微飘荡,轻盈得带上了一丝风流劲。
“别担心,孤舍不得伤你的人。”
“你在威胁朕的女儿?”皇帝终于出声,声音威严无比。
“岂敢。孤只是想让殿下知道,孤会不惜一切要她。”
“齐铭……”沈宁风终于开口,“我以为我们曾是朋友。”
在北国时,虽然不常与他说话,但那时她常常去长公主齐桢的宫中陪她赏花闲谈,倒常常见到这个清冷孤寂的白色影子,一个人安静地在一旁默背齐桢安排的文章。有时候,沈宁风会在他的桌上留一盘糕点或是一个水果,他总是低低地道一声“谢谢”。
“自然是朋友,以后还会是爱人。”
眼前的齐铭再也不是那个羞怯胆小的少年,他顽劣得很,不把一切规矩放在眼里。
荣灿终于忍无可忍,他竭力压制着怒气,冷声道:“卑劣行径,何谈两情相悦?太子殿下的手段,着实不堪。”
“哦?荣少将军,你是在替谁说话?”齐铭饶有兴趣地转向荣灿,问道:“替她?还是替你那道摇摇欲坠的赐婚圣旨?”
他俩一般个头,荣灿却强壮了不止一倍。按理说,身形的差距会让齐铭失了气势,可恰恰相反,此时齐铭是实实在在的上位者,他的气焰不仅是嚣张,还有无视和嘲弄。
“陛下,”荣灿转而向仁武皇帝道,“陛下一言九鼎,万不可被别有用心之人挑拨。”
仁武皇帝尚未开口,一声利刃出鞘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带刀侍卫闻声而动,金甲乍响。
是齐铭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至于掌中,刀口割破了手掌,鲜血顿时汩汩而流,滴在了案几上朱色的聘书上。
他笑着对仁武皇帝道:“孤以血盟誓,此生非她不娶。”
“齐铭!”出声的却是沈宁风,“你何以至此?!”
他怎么会如此疯癫偏执,这不是她认识的齐铭。这不是他,一点也不是,一点也不像。
齐铭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他继续蛊惑着皇帝,“陛下,孤愿以三城为聘,迎娶峻宁公主作孤的太子妃。”
“女皇亲笔所拟聘书在此,仁武帝,北国的诚意,天地可鉴。”
犹疑在皇帝的眼里一闪而过,他将这个难题抛给了沈宁风,“宁风,此事因你而起。你回去好好考量,给太子殿下和荣少将军一个答复吧。”
说罢,他似乎很累一般地摆摆手,示意此事今日就此作罢。
沈宁风攥紧了手中的那半块玉坠,心里翻江倒海。
她心里升起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疑惑,她必须要立刻去解决它。
沈宁风转身出了门,压根不关心身后那两个男人会不会打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掘墓,开棺
沈宁风一路抚着胸口, 回到了重华殿。手中的半块玉坠被她掌心的汗浸湿,洗去了残余的微量血迹。
沈宁风解下腰间的香囊,那个从崔家村带来的香囊, 在成婚日被邵嫔还了回来。香囊里面, 装着那颗佛珠, 另外半块玉坠,和卓星繁的哨子。
她两只手指捏住了哨子, 又一次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她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卓星繁尸体时候的情形,充满了焦烟味,灰惨惨的面色, 还有他那指甲沾满了黑灰,仍不掩修长好看的手指。
“徐总管!”沈宁风少见地高喊了一声。她刚刚写完了一封书信,正在折叠着装进信封。
“哎——”徐总管从殿内急急忙忙地小步快走过来。他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软乎乎,着实有点儿好玩。
“准备一下, 我要去祭奠卓氏姐弟。”沈宁风吩咐。
这么久以来, 她一直被各种事情缠得脱不开身,他们的墓, 她还从未去过。
她又唤过来阿棱, 让她去把信送了。她给崔家村的蒋先生写了信, 要他即日动身入宁京。现在自己又回了重华殿,阿明的学业不能再耽搁了。
不一会儿, 徐总管就备好了马车和祭奠用物, 只等着沈宁风上车。
沈宁风看了一眼跟着的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人高马大的青年,肤色黝黑,神情严肃, 名叫阿晋。
“你过来。”沈宁风朝着他招手。
青年下马靠近,等着公主的指令。他们是太子亲自挑选的一队精英护卫,本领不凡,值得信赖。
沈宁风对着青年耳语了几句,青年一闪而过疑惑的神情,随后便点了点头。他招呼了几个人,带着他们离开了队伍。
徐总管不解,看着沈宁风自有打算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行人出了城门,行走了一个时辰多一点,来到了城外的一处野地。
跟前世的位置,不差分毫。
卫队停留在了半里之外的位置,徐总管替沈宁风扛着东西,二人一起走向墓地。两个小土包并排而立,已然浅浅地生出了新草,让人恍然如梦。
沈宁风只是站在卓星繁的墓前,一动不动,盯着那新制的墓碑,看了良久。
“开始吧,殿下。”徐总管摆上了贡品纸钱,插上了几支香,递给了沈宁风一个火折子。
“他们会开心的,殿下亲自来看他们。”徐总管用衣袖擦着汗,喃喃道。
“是吗?”
沈宁风依然未动。她紧紧攥住手里的那个火折子,转头对徐总管惨淡的一笑:
“徐总管,失礼了。”
先前那个叫阿晋的青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控制住了徐总管。他带着的那四个人带着铁锹绳子等物,从坟墓后面的林子里冲了出来。
“殿、殿下,您、您这是?”徐总管被挟制住,眼里满是疑惑。他结结巴巴,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遭此待遇。
“无事,徐总管,我心中有个疑惑,只是想和你一起厘清。若是误会一场,之后我给你赔礼道歉,如何?”沈宁风一改往日对徐总管的那种娇溺依赖的口吻,如是说道。
随即,她转身面向坟墓,眉头紧锁,语气凛然:“掘墓!”
徐总管的脸变了色,他抖着唇,道:“殿、殿下……您怀疑我,没、没有妥善安葬卓氏姐弟?殿下,小的冤枉啊……”
徐总管被阿晋反扭着双臂,呜呜咽咽,流了几滴泪不能用手擦掉,挂在他胖乎乎的脸蛋子上,怪好笑的。
沈宁风并未回应他,她只是双眼紧紧地盯着掘墓的青年手上的动作。两个青年在掘卓星然的墓,另外两人在掘卓星繁的。
等了得有小半个时辰,两副黑色的棺木已经并排显露在了沈宁风的眼前。她闭了闭眼,紧紧捏住了自己的香囊,别过头去,道:“继续吧。”
四个青年先是起了卓星然的棺,封钉一个一个地被拔掉。最后在一声吆喝中,棺盖被推开。众人猛地被棺内的气味熏了个措手不及,不禁后退了一步。
“回殿下,棺内无异常。”其中一个青年汇报道。
沈宁风抬起双手揉了揉额角,深吸一口气,靠近了卓星然的棺椁。
白骨一具,几朵梅花镖掉落颈侧,确实是卓星然。
“开另一个吧。”
卓星繁的棺木被依样打开,沉重的摩擦声后,是开棺人的沉默。
“没有。”先前那个青年看着沈宁风,放轻了声音道。
沈宁风向前迈了一步,看清楚了棺内的情况。确实什么也没有——没有白骨,没有衣服,没有陪葬之物,空空如也,什么痕迹都没有。
果然如此,卓星繁,我小看你了。
沈宁风一点也不意外,她为自己的猜想得到证实而松了一口气。
沈宁风哼笑了一声,看向徐总管。
“徐明道,你给本公主解释解释?”
徐总管看起来比沈宁风还要惊讶,叫道:“什么没有?你们在找什么?让我看看?”
徐总管挣脱了束缚,三步并两步地跑到棺木旁,“天哪?这、这是被盗墓了吗?我发誓,殿下,我发誓我是妥善安葬了卓护卫的,我是看着他下葬的,我若骗您,不得好死!”
沈宁风歪着头定定地看着徐总管对天发誓的样子,她摇了摇头,道:“罢了,回东宫再说吧,审问嫌犯,不是我的工作。”
阿晋将徐总管绑了,一行人回了东宫。到家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沈宁风不是个冷心肠的人,徐总管是自公主出生时候就陪伴在身边的人,他做事仔细,将沈宁风当做自己亲人般对待,沈宁风做不到将他直接押入内侍省。
“今夜就幽禁在他的居所吧,派人好好守着,明日让东宫詹事府来问话。”
沈宁风回到自己的寝殿,叫侍女放了洗澡水,舒服地泡了一个澡,洗去这一整日的疲劳与不堪。沐浴过后更衣,她又看到了那个香囊。
她将香囊里的物件尽数倒出,两枚玉坠恰好合二为一。沈宁风摩挲着玉坠,喃喃道:“你还好吗,崔清泉?”
她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见过阿野了。齐铭说他没有对她的人怎样,可她知道,遇袭那日,阿野和利锋都受了重伤,如果没有好好医治,一定会受尽折磨的。
“阿野,我会把你救出来的,一定。”
她死死地攥住那两块玉,冰凉的触感似乎要隐进她手掌的脉络,隐隐地硌得生疼。
这一夜,沈宁风尽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在梦中,她被什么可怕的怪物追着跑,跑啊跑,她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墙,温暖的肌肤,怦怦作响的心跳,是那么地让人感到安全。
她伸手抱住了这个温暖的胸膛,他也随之包裹住她,他说:“别怕,小风,有我在。”
她安心地闭眼,只一瞬,拥住的胸膛化作砂砾,随风而逝。沈宁风双臂环肩,对着这片黄沙呜咽起来。
沙尘之后,隐隐见着一个人走来,她瘦瘦的,却有着优美的曲线,她朝着沈宁风招招手,喊道:“宁宁,嫂子站在你这边哟!”
是冷青松。
沈宁风倏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汗水湿透了枕巾,她一问时辰,尚未到子时。
对,东宫的人,最关心阿野的,除了自己,就是太子妃冷青松。想到此,沈宁风急急忙忙地唤来侍女更衣,她现在立刻就要去见冷青松!
见冷青松揉着惺忪的眼睛,只是披着外衣就出来时,沈宁风心中一动,暖流比夏夜的风还要明显,遍布了全身。
“嫂嫂!”
“宁宁,找我什么事?”
沈宁风拉着冷青松的手,细细地说出了自己的处境,关于阿野、关于荣灿、关于齐铭。
“嫂嫂,我该怎么办?我该怎样救出阿野?”
沈宁风的难题是如何在这三个男人中抉择,而来自未来的冷青松知道,这个问题的难点,只在一个男人身上——荣灿。
“宁宁别担心,先回去吧,明日一早,我带你拜见太傅大人。太傅大人智慧过人,神机妙算,他一定有办法的。”
冷青松笑盈盈地拍了拍沈宁风的手背,仿佛她眼前天大的麻烦,在这个太子妃的眼里,都不值一提。
对啊,沈凌阳可不就说过,冷青松是这个世界上,最最聪明的人吗?
她的底气感染到了沈宁风,沈宁风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微笑,道:“那就麻烦嫂嫂了。”
第二日早膳过后,冷青松果然来找沈宁风,相约一起去拜访太傅。推开太傅小院嘎吱作响的柴门,院子里空寂寂的,冷青松大着声音喊了几句“老师”,并无人回应。平日里陪在太傅身边的那个小童也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冷青松眉头一皱,与沈宁风对望了一眼,快步地走进了太傅的屋子。太傅歪倒在案几旁,纸笔撒了一地。
“老师?老师?”冷青松立刻蹲在太傅身旁,探了探鼻息,随后麻利地解了衣带,在他胸膛按压了起来,按压了十几二十下后,又嘴对嘴给他渡了气。
沈宁风呆立一旁,揪心太傅那瘦骨嶙峋的胸骨会“啪叽”地折了去。冷青松如此这般搞了几个来回,终于见太傅的手指动了一动,紧闭着的眼也眨了眨。
就在冷青松忙着救治太傅的时候,沈宁风捡起了落在地上的书册,嘀咕道:“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给我杀了
就在冷青松忙着救治太傅的时候, 沈宁风捡起了落在地上的书册,嘀咕道:“这是什么?”
那书册上尽是见都没见过的文字,歪歪扭扭, 像面条一般。沈宁风只是瞄了一眼, 摇摇头, 放回了案几。
正在此时,照顾太傅的那个小童从外面回来, 看样子去买了菜,见到屋里一团忙乱,吓得手中的菜篮子落了地。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太傅抬上了床, 冷青松叫小童去请大夫。见沈宁风呆立一旁,她招了招手,道:“过来吧,宁宁。”
太傅的昏花老眼眨了眨,极力地辨认着来人, 待看清后, 太傅伸出手来,悬在半空, 在它颤抖得快要跌落时被沈宁风握住了。
“太傅大人。”沈宁风轻轻唤道。
“你有困惑……”太傅眼睛难得地清亮, 问道。
“是。”
“疑是思之始。殿下, 你的周围充满了迷雾,真诚, 乃破迷局之关键。”太傅少有地说出了这样长的一句话, 可惜太过模棱两可,意义不明。
沈宁风挪了一步,更靠近了太傅一些。她毕恭毕敬地蹲跪了下来,握着太傅干枯的手, 触了触自己的额,道:“太傅大人博学广闻,宁风有一问,向太傅大人求教。”
“直说即可。”
“太傅大人,这世界,真的有前世今生吗?”
沈宁风抬起眼来,诚心发问。
在这皇宫中,奇怪的太傅,奇怪的太子妃,还有奇怪的她自己。她想,如果真有人能理解她,最有可能的,就是眼前的这两个怪人了。
太傅与冷青松对视一眼。冷青松抿着唇,耸肩摇头,否认自己透漏过任何天机。
见太傅并未将自己视为神志不清之人,沈宁风继续:“我似乎是活了两世。前世,我死于通敌叛国,死于荣灿之手,死于皇座上的人,坐的不是我的兄弟。”
她不敢说得更细,她怕吓到他们,让他们以为自己受了惊吓,疯癫了。
太傅猛地睁开了他皱得捋不平的眼皮褶子,绿豆般的瞳仁熠熠生辉。冷青松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嘴。
“宁宁,你记得前世的事?还有呢,你还记得什么?”冷青松催问道。
沈宁风有了前世的记忆,这还是循环这么多次以来的头一遭!这个狗日的历史轨迹,又发生偏移了吗?
“嫂嫂,你不觉得我说的事很荒唐吗?”
冷青松摇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荣灿的妾,她弄瞎了我的眼;我记得康宁公主和亲西渺,命殒中途;我记得我的父皇母后,哥哥外祖,先后身亡,不得善终;我记得我的身边,到最后,只有侍女阿棱……”
沈宁风的眼中滚出了泪珠,跌落在光滑的青石地面,聚成亮晶晶的一滩。她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黑暗绝望,看着眼前这摊泪泊,觉得分外地不真实。
太傅枯骨般的手掌在沈宁风的头顶抚了几下,叹息道:“殿下带着这么多记忆,受苦了。”
沈宁风抬起婆娑泪眼,惨然一笑,为着这些怪人,真的能够懂她。
“我信你所说的前世记忆,殿下,因为我们就是亲历者,我,小松,我们为你作证,你的记忆,是真实的。”
冷青松使劲地点点头,附和着太傅的话。
这下轮到沈宁风愕然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活两辈子?我一定是飘荡的孤魂野鬼,找不到投胎的路了……”
沈宁风捧着自己的头,不敢相信这个世界如此这般乱了套。
太傅和冷青松不说话,他们只是给她时间让她接受这个事实。
猛地,沈宁风抬头,眼睛盯着干巴巴皱缩着的太傅的脸,问道:“太傅大人请您指引我,我该走哪一条路才好?”
太傅只是缓慢而沉重地摇摇头,回道:“殿下,我指引不了你,你的路,该由你自己去走。”
“所以说了这么久,太傅大人还是不肯为我解惑吗?”
她咬着唇,期待地看着两人,希望他们是神,给茫然无措的她一个指示。
“我能告诉你过去发生过的事,未来的路,需要你自己去抉择。”
一整个上午,沈宁风就蹲伏在太傅脚边,听完了自己前世的故事,那些自己前世怎么也想不明白的结局,其实已经提前写好。
在这个结局里,最关键的那个角色,竟然是现已死去的那个女人——上官晴。
前世,是上官晴捡到了沈宁风遗落的口哨,发现了能引来北国暗影的秘密。她以平关侯府的性命为要挟,迫使荣灿与沈宁风割席。
作为“前朝余孽”,沈宁风是最后一个身死,倒不是新帝成王心地仁厚,而是她的生死,关乎着北国的势力。
是北国在成王背后撑腰,交换的条件,便是沈宁风。
可成王与他早死的皇兄一样,是个过河拆桥的人,自己一旦大权在握,便以为稳了天下,那手头捏着的制衡棋子,也就没了用。
最终,齐铭挥师南下,灭了成王。
而荣灿早在沈宁风身死之时,就入了佛门。
这两个男人,都可以说是爱她爱得深沉,只是天意弄人,赤诚的爱意辗转到了眼前,都变成了尖刀,一刀一刀地割伤了她,挖开了她的心,放掉了她的血。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所以荣灿,是爱我的吗?”
沈宁风的心忽地刺痛了一下。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捏住了一般,窒息得要命,那大手的尖利指甲还掐进了血脉里,牵扯着五脏六腑都痛到颤栗。
心痛过后,她忽然就通透了。
你对一个不爱你的人毫无办法,而让一个深爱你的人俯首,便有无数种办法。
看着沈宁风急于离去的身影,冷青松在身后叫住了她。
“宁宁,记住,我是站在你和阿野这边的……老师也是。”她侧头看了看老师,他这次难得地没有出声反对。
沈宁风点了点头,扬长而去。
……
沈宁风给齐铭传了信,约他两日后在水榭阁见面,带上她的人,她会给他一个值得赴约的答复。
水榭阁是宁京郊外一处幽静的园林,山崖下的水榭常年有着鲜花盛开,长长的步道通往湖心亭,旖旎无限。
沈宁风到时,齐铭已经到了。他依然一身白衣飘飘,轻纱帷帽,站在远处的湖心亭中,看着沈宁风款款走近。
沈宁风走近,发现他已经煮好了一壶花茶。沈宁风并未入座,问道:“我的人呢?我要先看看。”
齐铭拍了拍手,对岸的花树之下,出现了几个人影。沈宁风手掌挡着光,仔细地看了,确实是阿野和利锋。他们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姿势放松,没有被虐待的迹象。
“我说过的,不会对你的人怎样。”齐铭摊手。即使看不见,沈宁风一定能感到,齐铭在面纱下笑了。
“你真的会伤害他们,来要挟我吗?”沈宁风语气沉静,像是对一个老朋友般,问道。
齐铭不置可否,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哼笑了一声。
“你不会的。”沈宁风很肯定地替他回答。
“殿下为何如此笃定?”
“你就是不会。”
沈宁风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的白衣人。他身材颀长挺拔,像一株空谷幽兰,与此地此情,甚为和谐。
她知道他在等着她关于求婚的答复,可她偏偏不疾不徐,语气温和,对齐铭道:“我们走走吧。”
二人并排而行,沿着步道怡然散起步来。或许是因为沈宁风第一次离他如此地近,齐铭紧张得在衣袖下频频攥紧手指。
“齐铭你知道吗,有人跟我说前世今生是真实存在的,你信吗?”
沈宁风顿了足,站在栏杆旁欣赏娇花照水。水畔有好些开着白色花朵的树木,葱茏又热烈。
沈宁风出神地看着那些花,继续道:“如果真的有前世,你说我俩,你,和我,是怎样的?”
她笑着,偏过头来看着,等着他的反应。她的样子,十足地顽皮,就像在北国的时候。她以前总是那样,开朗的,热烈的,即使内心并非如此。
齐铭的手指攥了又攥。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吞吞吐吐冒出了几个字:“前、前世?我们?”
“我觉得,我们前世也很有缘。”沈宁风轻轻微笑了一下,旋即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去。
她用轻得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叹息道:“只是你们的好运,还是差了一点。”
“齐铭,我不会嫁给你的。”
沈宁风背对着他,这一次她说得大声,声音铿锵有力,没带一丝犹豫,就那么直愣愣、干巴巴地砸在了齐铭的耳膜。
齐铭听得此话,完全不相信他的耳朵——她明明态度亲昵,为何给出的却是如此决绝的拒绝?
“为什么?!”他焦急地上前拉住她的衣袖,想要急切地挽留住她。她用力翻转手腕,挣脱了他的拉扯。
“因为,是你前世欠我的。”
沈宁风眼里滚落出两滴泪来,面色哀伤到无以复加。她飞快地以手掩唇,尚未等齐铭反应过来,她已经吹响了那个口哨。
哨声尖利刺耳,齐铭被震得呆立在原处。这一刻,除了那恼人的哨声在响,其他的一切,都被哨音凝固在了山水之间。
水波微漾,水面吹来的微风撩动着齐铭的白纱,而沈宁风,弯着腰,因使着全力而浑身颤抖。
随即,空气中出现了衣物窸窣而响的动静,那群北国的绿衣客,果然随哨声而动了。
他们一个一个地降落在沈宁风的身旁,七八个人个个皆蒙着面,手握长刀,摆着伺机而动的姿势。
沈宁风疲累地直起身来,她抬手一指,道:“给我杀了他。”
她指着的,正是齐铭。
绿衣客互相看了看彼此,没有动作。
沈宁风一点儿也不意外。
她情绪转变得如此之快,先前还是哀伤的脸此刻尽是冷漠。
“怎么?不是说是守护我吗?他们怎么不动手?看来你的人不好用啊,齐铭,或者我该叫你——卓星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我们前世
“怎么?不是说是守护我吗?他们怎么不动手?看来你的人不好用啊, 齐铭,或者我该叫你——卓星繁?”
绿衣客们两头为难,左看看沈宁风, 右看看齐铭, 被眼前这个情形困住了。他们恐怕也是没有想到还有这一天!
齐铭站着没动, 也没有出声。他像是被雷电击中了,四肢百骸过了电, 直捣心脏。
“怎么,不敢见我吗?”沈宁风继续逼近,“你的这场好戏, 该散场了,太子殿下。”
齐铭这才发觉,这还是沈宁风第一次叫他“殿下”。自她看到他开始,她对他一直都是直呼其名。
齐铭捏紧了拳头,心中充满了一股戾气, 因着面前的人是沈宁风, 他发泄不出来。
“谈谈吧。”
沈宁风擦身而过,往湖心亭走去。那些绿衣客得了齐铭的眼色, 默默退下了。
齐铭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在亭内坐下, 拂起袖子,抬起手来开始倒茶, 而后若无其事, 优哉游哉地喝了起来。
他发觉自己似乎更习惯站在她的背后看着她。
他走近,坐在了她的对面。
“你要这样和我谈吗?”沈宁风指了指他的帷帽,扬起一旁的眉毛盯着他。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攥了攥,良久, 他叹了口气,缓缓取下了帽子。
谁能想到,终年不见真容的齐铭,传说中丑陋不堪的北国太子,面纱下竟是这样一副秀美的面孔?他有着如女子般柔和的轮廓与线条,尤其是今日他的头发并未完全束起,又身着白衣,风姿飘逸,与他做护卫时候的干净利落有着显著的区别。
“殿下,你都知道了……”齐铭心虚地低下头去。
被她拆穿了伪装,他本该露出真面目——那个偏执的、暴虐的齐铭。可不知道怎地,他更习惯以“卓星繁”的样子面对她,他想要她看到的,是自己柔软干净的一面。
可这一面终究是装的,是假的,是为了靠近她而费心虚构设计的。
他抬起眼来,怔怔地盯住她淡漠的栗色眸子,“你会厌弃我吗?”
他说不出“恨”这个字来,他怕她真的会说恨他。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沈宁风轻轻地推过去一杯茶,说道。
“我不是存心想要欺骗你的,我……事出紧急,我是……”
是卓星然突然死了,女皇震怒,要他立刻停止他的小把戏。卓星然是从小跟在齐铭身旁的暗卫首领,就这样死得毫无价值,齐桢得知她身死的前因后果后,头风发作,脑袋疼得险些炸开。不得已,齐铭只能这样让卓星繁这个人物消失。
“我都已经知道了。”沈宁风挥挥手,制止了支支吾吾的齐铭。
她已经从徐总管处得知了卓星繁身死那夜的安排,事已至此,那些行为背后莫奈何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
心碎与哀恸俱已给出,还有什么怨恨不怨恨,失望不失望的呢?
“那殿下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齐铭抿了一口香茶,唇齿留香,是他特地从北国带过来的贡品。只是此刻,他完全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一分清香恬淡。
对啊,是从何时怀疑他的呢?
卓星繁的口哨引来了北国绿衣客的时候,她还只是怀疑卓星繁可能是与北国有牵连。毕竟他来自北国与大宁的交界,习武的师父又是北国隐退的高手。
她怀疑过卓星繁是为北国效忠的人,将他与神秘的北国太子那个身影叠加起来的契机,正是那日沈宁风进宫,齐铭议婚的时候。
那日,当齐铭递给她那个装着阿野玉坠的小木盒子时,他那干净修长的手指让她猛地一怔。
太像卓星繁的手了。
瞬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最后一次见到卓星繁的模样。那双修长的手乌沉暗淡,指甲里是一层黑灰,可见他垂死时候有过挣扎。
可那个时候,徐总管明明说过,失火时候卓星繁服了安神散沉睡,被发现的时候,并未醒来。
没有醒过的人,何来挣扎?指甲里又何来那么多火场里的黑灰?
一想到此,沈宁风的心便麻木了半截。她知道那些能让人假死的秘药,所以那时候的卓星繁,骗过了太医,骗过了沈宁风,其实并未身亡于火场。
装得实在是太好了!
而后的掘墓开棺,证实了她的猜想。而知道这一切实情的人,在开棺的第二日也死了。
当沈宁风那日从太傅处回去时,守卫来报,软禁中的徐总管,自尽身亡了。
他留了下来一封血书,字字泣泪,自己如何被薛贵妃威胁,要他协助卓星繁死遁。沈宁风本来要被薛贵妃扣留七日,没想到沈宁风自己去见了皇帝,提前回到东宫,打乱了卓星繁死遁的计划。
幸而第二日沈宁风要送崔清泉出城,那个时候,他们决定,那就是最好的时机。
掘墓开棺后,徐明道深知自己已经露了破绽,无颜再面对一直视自己为师长的沈宁风,那晚,他便拿出了早就藏好的绝命散,一死了之。
沈宁风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徐明道的死。这么一个如此不怕死的人,怎么就让薛晚泠给威胁住了,骗她至此?或者说,他这样一个容易被威胁住的人,怎么能轻易留下一封信就自寻了短见?
沈宁风查探过了,徐明道的死没有疑点。
那个对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笑眯眯的徐总管,那个着急时候,走起路来肚子一颤一颤的胖大叔,又一次死了。
“原来如此。”
齐铭呼出了一口气,他应该伪装得更周全的,不该画蛇添足。
“所以这就是你不能答应我求婚的原因吗,因为我骗了你?”
齐铭怎么可能甘心就此落败?他手上还有崔清泉,若真的来硬的,他完全可以令她屈服,但这样就不美了。
沈宁风浅笑嫣然地看着他,带着一丝玩味的神情。片刻,她回道:
“不。是你们北国的聘礼,太少了。”
齐铭惊颚,眼里流露出看到一丝希望的狂喜。他忙不迭地接话:“殿下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三城不够,五城、十城,整个北国都会是我的、不,我们的。”
沈宁风还是那一抹玩味的微笑,她淡淡回道:“不够。”
“……”齐铭张张嘴,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知道沈宁风不是一个随便说胡话的人,他抿了抿唇,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沈宁风置若罔闻,她起了身,背对着他,望着水面出神。
良久,她幽幽道:“你记得吗,我曾说过,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是那时他来接她回宫时,她提到过的“交换”,用她的一个秘密来交换他的效忠。
“那个时候我想说,我们在前世,就有纠缠了。”
见齐铭不出声,她鼻子里哼笑了一声,“你自然不信?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一个亡国废公主的故事。”
故事说完,茶已经凉了。
齐铭紧紧捏住茶杯,在这个恍如梦境的故事里,那些他深知自己并未做过的事,被沈宁风这样言之凿凿地说出来,他竟辩驳不了一点。他知道,她故事里的那个北国太子,确实可能是他,是不同情形下分身的他,是这个实体分散出去的,众多个不同的心魄。
他的后背陡然生出凉意,不是因为这个荒诞的故事,而是那个与自己初衷背道而驰的结局。
“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他为他没做过的事向她道歉。
“那时候,我告诉自己我此生欠你,无论你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我都会对你网开一面。”
沈宁风将视线从水面收了回来。她回过头来,眼里噙满了泪水。
“但是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欠你了,齐铭,卓星繁,你为我死过两回,我亦因你死了一回、失去了一个家人、还害了一个无辜的人。我不欠你了。”
她嘴唇颤抖,抿紧了又放开,那两行清泪终究没被收住,滚落了下来,滚过脸颊,滴落衣襟。
她轻轻地抚了一下泪眼,继续道:“所以太子殿下,我想要你放下你的执念,别再来纠缠我了。”
齐铭沉默,双手握得指节失去了血色。只是沈宁风下一句话,又如暖风拂面。
“但我们会是最好的伙伴。齐铭,你支持成王,不如支持我吧。”
齐铭惊得眉头跳了一下,眼里的惊讶与疑惑一览无余。
“你……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当皇帝的男人个个都背信弃义,过河拆桥,不如换个女人来试一试,至少我对你来说,比成王更可信吧?”
“然后呢?”齐铭仿佛是才认识了沈宁风一般,他褪下了卓星繁的影子,拿着齐铭的那双略带阴鸷的眼神审视了一番眼前这个他情有独钟的女人。
她原来也这般疯癫,不错,更合我意了!
他走近了她,眼里的爱意汹涌澎湃——他们不会是爱人,但他们的关系会比爱人更加紧密持久,他们的名字,会一起写进史书,生生世世,为世人所传诵。
这是穿越时空的占有,他想要、他迫不及待!
“好呀,殿下!”他的笑容多了几分明媚,他甚至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胆大妄为,与她“亲密接触”。
沈宁风并未躲开他,等了良久,她并未等到他支持她的“条件”是什么。
她直视他的笑眼,肃言道:“给你的回报,结盟也好,臣服也罢,我都可以接受。”
反正前世这个王朝也是落在了北国的手上,今朝这番言论,才担得上“通敌叛国”。
沈宁风苦笑了一下,觉得讽刺。
“不,我不关心你大宁的未来,我想要的,只有一点——”
他揪住了她的一缕发尾,在纤长的手指上打着圈,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我要你的身边,永远不会有比肩你名字的男人出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你,不会有
“我要你的身边, 永远不会有比肩你名字的男人出现。”
齐铭这个疯子般的人,对沈宁风有着无法言喻的执念,他要她身旁的位置永远悬空, 即使那个位置不是自己, 那也不能是别的什么人。
“崔清泉, 我把他还给你,但是, 你,沈宁风,未来的女帝, 没有丈夫。”
“成交!”沈宁风按住了齐铭玩弄头发的手指,看进他的眼底。齐铭的黑瞳紧了一下,缩回了自己的手。
“崔清泉和利锋,我会给你送回去,记住我们的约定, 沈宁风, 我会经常来找你的。”说完,齐铭就要离开湖心亭。
“等等, 利芒呢?”沈宁风问道, 虽然那日她只看到了阿野和利锋被掳走, 想着利芒对自己的重要性,绿衣客不可能不会放任利芒不管。
“什么利芒?”
“你们没有带走利芒吗?”沈宁风心一紧,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们只带走了两个人, 那个小白脸护卫的下落,不干我的事。”扔下这句话,齐铭转身离去。
“齐铭,”沈宁风紧走两步, 叫住了他,“这个东西,还给你。”
她伸出了手,掌心是他的那枚口哨。
“这是我送给你的,殿下,我的话还作数,他们会守护你。”
沈宁风看着重新戴上帷帽,脚步轻松的齐铭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带给了她像幻梦一样难以忘怀的两世情缘。
“终归不再欠你了,卓星繁。”沈宁风看着掌心的口哨,自言自语道。
……
沈宁风回到重华殿时,荣灿在等着她了。他听得今日沈宁风约了齐铭见面,内心焦虑,老早便过来等着。
闲着时候,沈凌阳与荣灿下了两盘棋。荣灿心不在焉,沈凌阳破天荒地把他杀了个片甲不留,这可把沈凌阳高兴得找不到北了。冷青松过来时,他拉着冷青松的手喊道:“小松快瞧,我把咱宁京第一将神赢了!”
冷青松把眉头皱得铁紧。本来她见到荣灿死缠着沈宁风就心里不快活了,这个傻乎乎的“丈夫”简直又不会看眼色,冷青松真不知道他这个太子之位是怎么坐稳的?
“行行行,你最厉害。”她只得如此敷衍道,顺便对着荣灿客套:“荣少将军过来找宁宁呀?”
荣灿颔首点头,他虽然面容冷静,对冷青松还是尊敬有加,因而看上去很是温和。他甚至很是羡慕好友能与心爱的人天天黏一起,纵使有些鸡飞狗跳,满满的温情幸福连路过的人都会眼红一下。
“宁宁待会儿回来指定心情不好,荣少将军真要等下去?”冷青松想让荣灿知难而退,若是依着她在现代社会的性格,她指不定要怎样阴阳怪气一番。可这儿是大宁,她是太子妃,说话做事必须得守规矩,懂礼仪。
烦死了,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她在心里嘀咕。
一回神,她便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这句话送给自己和老师那才是合适得很。
那日跟沈宁风说了那么多,结果尚未说到核心,什么穿越啊、女帝啊、未来啊,这些话,太傅都不让她给沈宁风提,尤其是眼前的这个沈宁风,第一次有了前世记忆的沈宁风。
那日沈宁风走了后,太傅与冷青松讨论了半天,设想了各种可能,为什么这一次的沈宁风带上了前世的记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变量导致了这一重大改变?这个变化,会不会直接关系到他们回家的问题?下一次的沈宁风,会不会也会带着记忆重生?
太傅在冷青松的协助下,吭哧吭哧用英文在日记本上记录上了一大篇那日之事。冷青松那个绞尽脑汁啊,比考研时候复习英语还要痛苦。
经过那日老师的“拷问”,冷青松可谓身心俱疲,以致于看到荣灿这位男二号或者男三号嘉宾就头疼。奈何那太子还总是以自己好友为荣,每次都要美滋滋地跟冷青松吹嘘一番荣灿是如何地少年英才,国之栋梁。
“彩虹屁吹得这样好,不怕我被他给迷住了?”冷青松冷着脸道。
“嗯?”太子“腾”地坐直了身子,瞪着眼睛看着她,回道:“小松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被他给迷住?小松你不是最会预测未来了吗,你预测预测,咱宁宁跟荣灿,缘分如何啊?”
“狗屁的缘分,他该有多远闪多远吧,可别挡着宁宁的正缘。”冷青松口不择言,全然忘记了太傅的礼仪课程。
“哦,懂了。”太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至于他懂了什么,冷青松懒得去猜。
荣灿在东宫等了一下午,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太子收到了沈宁风的信,说她日中时分带着人马出了城,一路向西而去,去寻利芒的下落,随行的人有阿野和利锋,让哥哥不要担心。
“宁宁也真是的,怎么直接就出城去了,哪有不担心的!”沈凌阳看着好友发青的脸色,嘟囔道。他提议,荣灿还是改日再来找她吧。她去找利芒,今夜必定是不会回来了。
荣灿心里憋着一股气,她对崔清泉好也就罢了,怎么对自己的护卫,都比对自己上心得多?荣灿叹了一口气,落寞地离开了东宫。
此刻,城外的沈宁风。
他们一行人快马加鞭地赶路,在天黑之前抵达了此前遇袭的山谷。利锋在前面带路,在他们被伏击的那片小树林里打转。
明明记得一清二楚,那地形、那树木皆表示此地就是当时利锋抛下利芒的地方,草丛树叶上甚至还有一些残留的黑色血迹,可一队人搜寻了一个时辰有余,并没有找到利芒半点的踪迹,只发现了一匹中箭而亡的马,已经发出了难闻的腐臭味。
“利芒当时中毒,伤得不轻,他……他极有可能没坚持下来。”利锋红着眼,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心揪着痛了起来。虽然他也不想相信这个最坏的可能,可这就是最接近现实的可能。
“他一定是自己走出了树林,求救去了。”沈宁风咬着下唇,忧愁万分。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那些刺客带走了他。”阿野分析道。
沈宁风看向阿野,“为什么?那些刺客带走他有何好处?刺客的目标只是我。明日我们派人寻找一下附近有没有村庄人家,看看有没有利芒的线索。今日这般晚了,我们去驿馆吧。”
第二日,一队人去方圆十里都探查了一番,依然没有利芒的丁点儿线索。
他就这样人间蒸发了,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沈宁风带队回城的时候,心情沉重得像是吸饱了水的棉花,心口出不得气来。
她眼前一直闪现着那个爱嬉笑的青年的脸。他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嘴里刁一根草,两只手将短刀舞得呼呼作响,仿佛是天地间最快意的游侠。
“利锋,继续寻找利芒的下落,一有消息第一时间汇报给我。”
真是奇怪,明明前世对他们的离去没有什么伤感的,许是那时自己自顾不暇,这些下人们的性命,是求生路上必要的牺牲罢。
可今时今日,无论是阿角也好,徐总管也罢,亦是利芒,他们的死亡带来的痛楚,每一次都在沈宁风的肌肤上割上了一刀,实实在在地告诉自己,那是你能够交予后背的家人,他们正一个一个地,被坏人从你身边夺走了。
这个坏人,已经隐身很久了——薛晚泠!
原来那个不想要她回国的人,正是这个恩宠如日中天的薛晚泠。沈宁风只是从前世的结果倒推,薛晚泠是成王那边的人,自然与自己是对立的。
然而,前世的薛晚泠,结局并不比沈宁风好上多少,真是可惜了她的一腔痴心错付。
成王利用三皇子来争夺皇位,事成之后,却是自己黄袍加身。三皇子母子被人毒死,草草落葬,那皇位的权柄,三皇子母子怕是连看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可悲,可叹!
……
沈宁风一行人终于疲累地回到了重华殿。阿野和利锋新伤未愈,又骑马赶了这许久的路,二人皆是咬牙坚持。一回到家,二人便坚持不住,不约而同地,瘫倒在地。
沈宁风马上着人去请屈太医过来,又遣人去给冷青松报了信。冷青松得知阿野回来的消息,忙不迭地赶来看望他。引得沈凌阳跟在她屁股后面,嘟嘟囔囔吃了一路的醋。
在冷青松的眼里,阿野是实实在在的男主角,是关系历史发展进程的重要人物,而沈凌阳,只是史书上寥寥几笔早死的太子,是无关紧要的NPC。
冷青松虽然觉得自己确实过于冷漠了,可这点愧疚心,在周而复始的循环、周而复始地与沈凌阳结成夫妻时,就已经消耗殆尽了。她一心想要结束穿越,赶紧回家毕业。
阿野的伤势已经得到了包扎控制,他面色苍白,神识却是清醒。见是太子妃来了,他莫名地生出了一些对姐姐般的依恋。
“阿野妹夫,好好养伤,赶紧好起来,宁宁还等着你这大宁箭神的守护呢。”冷青松故意说得俏皮,眼睛眨了一眨,安慰着阿野。
“殿下以后就叫我阿野吧,我……我与小风,现在只是主仆关系……”
“嗯?这对吗?”冷青松拧着眉,凑到了沈宁风的跟前,要为阿野讨个说法。
“崔清泉,你别以为受伤了,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哪个主子你可以直呼其名的,你还给我装上委屈了你?!”
沈宁风气鼓鼓地冲到阿野的床畔,正想要捶打他几下,看着他身上层层叠叠的纱布,拳头举在空中又停了下来。
阿野斜倚在床头,一把握住了她的拳头,浅笑道,“我也是花了老大的劲才发现,殿下原来是喜欢不守规矩的属下,那在下当然,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着两人甜腻到快要拉丝的眼神,冷青松恨不得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大磕特磕自己的CP。还是沈凌阳难得地有眼色,拽了冷青松一把,对沈宁风道:“妹妹多多歇息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二人正要出门,碰到了荣灿竟好巧不巧就站在门口。他一身肃杀置气,正神情阴冷地盯着沈宁风被握住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殿下骗我,
沈宁风急急地拽了一下自己被阿野握住的手, 奈何他捏得紧,动了一动,却未挣脱。
阿野则是挑衅似地看了荣灿一眼, 眼见着沈宁风脸红了, 这才放开了她。
“灿哥哥, 你来了。”
沈宁风一改往日的冷漠,叫了这个令人心热的昵称。
荣灿脸上的冰霜眼见着融化下去, 嘴角不自主地微微扬起。一旁的阿野的眼神则暗了暗,乖顺地垂下了眼帘,默不作声。
沈宁风迎向荣灿, 微微笑着,道:“我有话跟你说。”便引着他去往外间去。
沈宁风带着荣灿去了自己的主殿,叫侍女奉茶后,便将仆人们遣散了去。她轻轻地关了门,随后与荣灿对坐桌前。
荣灿被她的举动弄得疑惑, 他眉头跳了一下, 不知道迎接他的是和煦暖阳还是狂风骤雨。
“宁风,你……要跟我说什么。”他不安地揉捏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 语气里带一点试探与小心翼翼。
沈宁风先是愧疚地垂下眼帘, 她将唇咬得嫣红。良久, 她开了口,声音细细, 道:“灿哥哥, 我……我该给你道歉。”
“我此前,不该那样对你。”她抬起眼来,眼睛晶莹,睫羽颤动, “回宫后,我一直对你很冷淡,我该向你道歉。我发誓,我以后会与你坦诚相待的,灿哥哥,你原谅我吧?”
确实,以前的她对他是不公平的。且不说今世他未做过的那些事,就连“可能是”他做过的坏事,她也是先入为主,并未调查就怪在了他的头上。
比如上次阿野糕点中毒事件。
自她怀疑卓星繁的身份开始,她才反应过来,那日下毒的人,根本就不是荣灿!
那时候,是她叫卓星繁将点心盒子带回了寝殿,他完完全全有时机,将毒药下在野菜糯米糕里。
这一招灯下黑的险棋,确实是齐铭这样的疯子能干出来的事!一想到他就在咫尺欣赏着这一出闹剧,沈宁风的后背不禁汗毛倒立。
此次俘获阿野,他没有一刀劈了他,只能说明,他确实是一个为了目的极其能忍的人。
反观荣灿,他不可能如此自信不误伤沈宁风。
听得沈宁风的“忏悔”,荣灿的剑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已经适应了变化过后的沈宁风,而今这样子,倒让他的心沉了一沉。
“宁风,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除了想要讨好他,他想不到她突然转变的原因。
沈宁风无奈苦笑,“倒也是……有一件。”
果然如此。荣灿心里已经有了预想,在他看到崔清泉又回来了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动摇了。
“不行!”荣灿放在桌面的手已然攥成了拳头。他威压的眼里蓦地升腾起一缕杀气,盯着沈宁风,“婚约的事,我不会松口。”
他生气地起身,要朝门外走去。
“灿哥哥!”沈宁风急了,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荣灿高大,沈宁风只是堪堪到他的肩膀,她将头磕在他紧实的胸膛,楚楚可怜地望着他,“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他本想掰开她紧箍着他腰的手指,可被她这样可怜兮兮地一看,他的心软了半分。他别过头,不去看她眼泪汪汪的眼睛,任她抱着。
沈宁风松了手,抹了一把脸,咕哝道:“我有苦衷的……”
她见荣灿未有进一步的动作,胆子便大了起来,推推搡搡地,让他又重新坐回到了椅子去。她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茶,而后开始了自己的感情攻势。
“灿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冷淡吗?其实都是我的错,跟崔清泉没有关系。我在认识他之前,我就在怨恨你了……”沈宁风摆弄着衣襟,坦白自己的内心。她极少做这种事情,很不适应这种忸怩难捱的氛围。
但她现在必须做,她必须真诚,才能解下荣灿这一关卡。
“怨恨我?为什么?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宁风,究竟是为什么?”荣灿眼里的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酸、心痛。
“我……不……是我做了一个噩梦,很可怕很可怕的梦,在梦里,我们成了婚,可是,我们憎恨对方,我们变得面目全非不说,还遍体鳞伤,是那种不得对方千刀万剐的恨。灿哥哥,我好害怕、好无助……”
说着说着,她开始小声地啜泣起来。她纤弱的肩膀一耸一耸,格外的让人疼惜。
“可是,那只是梦,宁风,梦不是真的。你看看我,这样的我才是真的呀。”他伸出他的手,轻轻地抓上了因着啜泣而微微颤抖着的她的手指。
沈宁风抽回手来拭泪,荣灿只看得见她无助颤抖的嘴唇,嫣红欲血——她是真的为着他们的遗憾结局而痛哭。
想到这一点,荣灿心莫名萌动了一下。
“梦不是真的,可你知道吗?我在梦里,见过上官晴!她与我争宠,还弄瞎了我的眼睛!灿哥哥,这又如何解释?我分明,从未真正地见过这个人的。那一日我提起她,我也只是试上一试,可谁知,还真有这么一个人,还跟我梦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灿哥哥,那梦就是真的,是预言!”
沈宁风越说越激动,尽管荣灿并未十成十地相信这个天方夜谭般的故事,可一想到从未见过上官晴的沈宁风那次不仅知道她的名字,还认得她的样子,这着实匪夷所思。
“我去请教了太傅大人,太傅大人说,这怪梦掺着前世因果,是真的。”她定定地看着荣灿,“我不仅知道和亲路上有劫数,我还知道下一任的和亲公主是平宁,我还知道西渺本意并非和亲,而是战争……灿哥哥,西渺很快就会入侵西北了,父皇会调我外祖出战,他会死在第一场战争中……”
她冷静地说出这许多,荣灿惊愕的面色悉数落入沈宁风的眼中。
作为大宁之将士,听到边境即将有烽烟起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不会等闲视之的。更何况沈宁风的外祖定北大将军卫长丰是荣灿心中更甚父亲的楷模,其手下的黑旗军骁勇善战,声震寰宇。
“卫老将军会殉国?”荣灿听得这一股脑的消息,只有这一点让他心神不宁。他微张着嘴,全然忘了这只是沈宁风的一个“梦”。
“和亲路上的刺客,就是西渺派来的。灿哥哥,你知道吗,我本是为刺杀做了周全的防备,布置了三百精兵,只是我没料到,他们竟大胆到在离宁京这么近的地方动手。我的卫队,鞭长莫及,以致那一日才如此地惨烈……”
和亲途中刺客的身份尚无头绪,沈宁风竟说她早知刺杀是西渺的安排。荣灿此刻,心里已经倾向于相信她了。
“所以,灿哥哥,我不能嫁给你,对不起。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也很难信我这一通胡言乱语。灿哥哥,不若我们先放下此事,待西渺宣战,你自会信我的。那时候,还望灿哥哥助我一臂之力。”
荣灿点点头,同意暂缓婚约之事。
“对了,宁风,你与北国太子见面,也是拒绝他的求婚?”听得她说的这许多不能嫁他的理由,他差点忘记了她与齐铭会面的事。
“拒绝联姻,同意联盟。”
沈宁风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笑意——这两个棘手的男人,终于算是搞定了。既然他们对她都怀有真挚的情感,那她也不会客气,一定会为己所用的。
至于屋里现在躺着的那一个嘛,太傅那天说什么来着?沈宁风仔细回想那日与太傅的对话,并未从中搜寻到任何关于阿野的评价。她遂放弃了冥思苦想,思忖着他无权无势无官无爵,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不成?他乖顺便留着,不听话就再送走就是了。
“你和齐铭结盟,所求为何?”荣灿不解,一时口快,也没想到这会不会涉及沈宁风的隐秘。待他意识到时,赶紧解释,“宁风不便说就不说,是我多嘴了。”
“我让他支持我做皇帝。”沈宁风面无惧色,看着荣灿的丹凤眼,直喇喇地说了出来。
“这……”荣灿张口结舌,竟不知如何回复。且不说越过太子的可能,那太子之后还有两位皇子,再怎么也轮不到身为大公主的她呀。莫非……
见荣灿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沈宁风粲然一笑,“是那个梦的指引。在我梦里,新帝,并非皇子,所以我便觉得,我来做这个新帝,也未尝不可。”
“他答应了?”
“是。”
“条件是什么?”
荣灿的语气不禁森然,他是守卫大宁的将士,他怕沈宁风头脑一热,做出不明智的交易来。
“反正不是通敌叛国的事就是了。灿哥哥,这只是我和他私人的交易,你不必紧张。”
“是吗?”荣灿听得这话,反而更紧张了。
她能私下交易的东西,会是什么呢?能说动齐铭放弃联姻的条件,会简单吗?
“宁风,你……可以告诉我那条件是什么吗?”
说出这话时,荣灿红了脸。他轮廓分明的脸庞因自己的私心而害臊不已,这还是这个冷面将军人生里的头一遭!
“无妨,我说过以后都会对灿哥哥坦诚的——他只是让我不立皇夫罢了。说真的,这个条件算得了什么呀?齐铭那人,也是怪……”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怪是怪……”后半句,他未宣之于口——“……倒也是做了件好事”。
……
沈宁风与荣灿谈完话回来,阿野很是焦虑地在屋内踱步。他从绿君那儿知道了北国太子求婚之事,而今他与她再无红线束缚,他一想到沈宁风身旁的莺莺燕燕,心里就无言地烦躁。更令他恼火的是,他偏偏还毫无办法。
只能寄希望于她的良心。
可女人的良心就可靠了吗?尤其还是这样一个位高权重、高不可攀的绝妙美人?
真是恨不得马上拉弓搭箭,把她身边的男人通通万箭穿心!
沈宁风见着他时,落入眼里的就是尚未掩饰的崔清泉。他不知何时学到了她咬指甲的小动作,此刻,他就是咬着指甲,像被鬼魂上身了一般,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琉璃花瓶,眼里尽是阴鸷煞气。
“阿野,在看什么呢?”沈宁风只道他是被吓得魂魄离了身还未复原。她款步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你伤未好,快去躺下吧。”
阿野捏住了他肩上的纤纤玉手,暗中使了力。他凑近了她的脸,黑瞳深邃得吓人,直逼心底般凿开了沈宁风温情的伪装,森然出声:“殿下,我之于你,是怎样的存在?”
沈宁风只是一瞬的惊疑,目光游离开去。他将她的表现视作答复,语气冷了一截:
“殿下骗我,该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不是说好和
“殿下骗我, 该罚!”
“我哪里骗你了?啊——”沈宁风话还未说完,阿野已经将她的手从肩头扯过,“哐当”一声按进了墙壁。他的手劲奇大, 沈宁风的手被震得发麻。
“不是说好和我重新开始吗?那和荣灿, 算怎么回事?”
他像一只危险的猎犬逼近了她的脖颈, 她可以察觉到他竭力克制的呼吸,轻得很, 不过是为了让猎物放松警惕的伪装罢了,下面那颗心里,奔涌的狂浪早已无法阻挡。
沈宁风抬眼看到了阿野低垂的眉眼。他眼神复杂, 以前那般温顺卑怯感被打烂揉碎,搅进了一缸子带点危险味道的酸水里,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
沈宁风抬起另一只手,顺着他好看的脸颊抚了一抚, “阿野也会生气啦?”
被她这样一说, 他的气反而撒不出来了。他像一只被骂后又得到抚慰的小狗,虽然鼻子里还在“呜呜”地喘着气, 尾巴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人晃了一晃。
他侧了侧脸, 垂下眉眼, 放开了她的手。他又变回了以往那种温顺柔和,但今日的他再没有被幸福眷顾的样子, 而是平添了几分破碎之感。
“我和荣灿, 不会成为夫妻,我和齐铭,也不会有什么情爱牵扯。崔清泉,我没有骗你。”沈宁风坦诚道。她记得太傅对她的叮嘱, 对那些真心待她的人,她回之以真心,才是冲破迷局之关键。
阿野没作声,看起来在为刚才的莽撞后悔。
沈宁风探过头去,从下面对上他低垂的头,吃吃地笑了:“怎的,羞愧到无地自容了?”
看着她钻来钻去毛茸茸的脑袋,又调皮又可爱,眼睛亮晶晶的,比夜空中的星子还要好看。阿野情不自禁地啄了一下她的鼻尖,嗡着声道:“对不起,殿下。”
沈宁风抽出她的脑袋,看着他情绪平复,心情甚好。她把他拉到桌子旁坐下,对他说:“早先想跟你说一件事的,荣灿来我就给忘了。”
她凑到他眼前,准备观察他表情的微末变化,随后便笑吟吟道:“我到太子妃处帮你打听到一个差事,是东宫弓卫补缺,崔清泉,你弓箭如此之好,通过考核不在话下吧,可别让我失望。”
听得自己很快就有事可干了,阿野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对自己的箭术引以为豪,可他更开心的是自己能够发挥所长,建功立业,有能力保护在意的人。
果然,哪个有志气的男人想一直吃软饭呢?
沈宁风见他开心的神情,心里得意,又解决一个棘手的男人。男人就是得有事情做,不然整天把眼睛放在女人身上,再威武雄壮的男人也变得无趣极了。
……
平宁公主和母妃容妃抗旨不从,被贬为庶人的消息在七日后传来。
容妃出身世家,因而抗议和亲一事一开始并未得到如此重的惩罚。是她本身性子刚烈,对尚未及笄的女儿护得比自己的命还要狠,情急之下犯了圣怒,又不思悔改,要死要活地抗争,让仁武皇帝实在是脸面尽失,不得不狠下心来做此决定。
这下大宁没有了适龄的和亲公主,宗室之女倒可以找几个,可临时册封已经来不及了。
西渺那边得知和亲公主半途被刺,下落不明之事后,先是递了谴责大宁“敷衍联姻,别有所图”的函帖,要其重遣公主履约,得知其并无皇室公主后,便翻了脸,直接递了“既无诚意,休怪刀兵代言”的宣战书。
那日皇帝召集了京中的武将商量对策,荣灿便在其列。当他听到众人一致赞同先调派离西渺边境最近的镇北大将军、国丈卫长丰镇守边境时,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宁风的预言已经一一应验,她说的话,荣灿不信也得信了。
他跨出一步,主动请命道:“卫老将军年事已高,北境也已数十年再无硝烟,卫老将军领兵打仗,恐力有未逮,末将愿领兵出征,助卫老将军一臂之力!”
皇帝眸光一闪,甚是欣喜,可又转念犹豫了起来。
荣灿揣度到了皇帝的心思,“臣此去,归期不定,生死未卜,臣不敢负恩,愿请陛下收回赐婚,允峻宁公主自择良配,亦是成全臣为武将之家国大义。”
“也好。宁风与你自小一起长大,若真有情义,亦不在一纸婚约。战事当前,朕允你轻装上阵,了却这一桩牵挂。”
荣灿亲自将退婚一事说给了沈宁风,顺便提起自己明日便要出征西北,去做她外祖父的副手。
沈宁风没想到荣灿的行动如此果决,不禁红了眼眶。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没有荣灿的结局。而据太傅所言,荣灿最终遁入了空门,在北国大军南下时,他并未重拾刀枪守护大宁。
沈宁风看着即将要上战场的荣灿,不知今世他的结局如何。她思绪翻涌,复杂的情绪难以宣之于口。
“明日我去送你。”她只是轻言。
……
长亭古道,离愁别绪。
出征的荣灿一身铮亮的铠甲,高大勇猛的身躯威风凛凛,实打实地超群绝伦、风华正茂。一队队士兵从他的身后驶过,汇入了这一支三万大军的洪流。
沈宁风带着阿棱,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刻钟。沈宁风今日装扮得格外简朴,更显她的容颜卓绝秀丽。她摒弃了往日繁复的头饰衣装,返璞归真,就像小时候那样,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一口一个叫着“灿哥哥”的邻家小妹。
半髻轻挽,一根浅紫发带衬得乌发愈发清丽,余发垂于肩后,发丝随风。她时不时地拨开被风吻乱的发丝,清浅广袖亦轻舞飘扬。
亭亭玉立,灵动轻盈,旧时光随着风被送到了荣灿的眼里,他从小时候就喜欢的那个少女,穿过时光,又站在了他的面前。
“宁风……”荣灿喉间似堵着什么,千言万语,此刻都变得苍白。
沈宁风清浅地笑着,拉过他的手来,为他重新系紧了护腕。
“要平安归来,灿哥哥。”她清亮的眸子看着他,真切地希望他被神佛庇佑,凯旋而归。
荣灿被她的眼睛深深吸引,心底的柔情漾开,洗去了他身上的锋芒。他温柔地看着她,却不敢再轻易触碰她。
他拿出此前被沈宁风拒绝的平安扣,放在了她的手心,道:“殿下替我保管。”
沈宁风摸着平安扣上并蒂莲的纹路,陨铁带着微微的寒意,在她掌心漫开。她点点头,眼睛望着荣灿身后的队伍,愁思百结。
“别担心,宁风,我会护着卫老将军的。”荣灿总是能够精准地揣度到别人的所思所想,这一点,他总是让她惊讶。也正是这一点,在前世时,让她生惧。
幸好一切不会重演了。
“谢谢你,灿哥哥。”沈宁风将平安扣收入了香囊之中。
“嗯,走了。”荣灿转身上马。沈宁风望着坐在高高马背上的他,眼里涌上了泪来。
马腿踢着走了几步,旋即又回到原处。荣灿从马上俯下身来,她以为他要吻她,她并未躲闪。
他深知自己已经丧失了吻别她的资格,他只在沈宁风的耳边说了一句轻到只能她听见的话。
“你要去的地方,我陪你一起。”
这句话比任何的儿女情长更动听。一股暖流激荡,扫过沈宁风的五脏六腑,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他并未去给她擦眼泪,而是一拉缰绳,策马而去。
……
回程的马车上,沈宁风开始认真地考虑起来未来。和亲之劫已经过去,与这几个男人的爱恨纠缠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在可预见的未来,她会长住宁京,这样看来,住在东宫似乎已经不太合适了。
尤其因着与齐铭的结盟,成王那一派不知会如何反扑。将太子卷入自己的纷争,是沈宁风不愿见的。
另外一件事,阿野的村宅也是齐铭置办的,那应该也是不能回了。改日得叫利锋将那处宅子处理掉。
回到重华殿,院落冷冷清清的。没有了徐总管的笑嘻嘻的面孔,这个地方竟一下子少了好多生气。
沈宁风让阿棱先回去,自己则朝着徐总管生前的住处走去。
那日他自戕身亡后,因他之死毫无疑点,东宫詹事府已经匆匆处理了残局。
徐总管的房间凌乱不堪,衣物书籍散落一地。徐总管若看见如此景象,他福娃一般的脸必定会拉得老长,脸上的肉气呼呼地鼓起,嘟囔着这群狗奴才真是不懂尊老、没有规矩。
正如往日在北国时候那样,每每沈宁风受了北国宫人的刻薄,他总是第一个跳出来,用他那毫无威慑力的胖脸豁出去抗议一番。
沈宁风苦笑一声,蹲下身来整理徐总管的遗物。在整理满地的书籍时,一张纸片悄然飘落。
纸质泛黄,笔迹浅淡,工整秀丽地写了一行字:
“恩阳郡七里庙村何恩孤”
沈宁风只记得恩阳郡是徐总管的故乡,至于这个人名,她不曾听徐总管提起过,没有任何印象,不过想来必是徐总管的家人了。他在遗书里说的,薛贵妃是以命相威胁,若不是至亲家人,何以逼得他走上绝路?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的。
沈宁风收了纸条。环视一番整理过后的房间,心里难受得紧。她唤来了护卫阿晋,托他去一趟恩阳郡,把徐总管的家人接来宁京。
今日的宅院确实安静得过分了。沈宁风唤了几声阿棱和绿君,只有阿棱从殿内出来。
“绿君今日去太医院见习了,屈太医说,绿君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又刻苦,他要正式收她为徒。今日就是带她去太医院见他的同僚,改日还要行拜师礼,叫殿下您亲自操办呢。”
“这个屈沛,胆子还挺大,竟然把活儿安排到本宫的头上了。”
“那还不是看着殿下您看中绿君姑娘,别说拜师礼拜师宴,就是大操大办,让整个宁京的人都来吃席,我看殿下您也是心里乐开了花。绿君有您这样的先生,真是好福气呀!”阿棱故意拉长个声调,说得别有用心。
沈宁风故作埋怨,“好你个阿棱,还拈酸吃醋了,也不看看绿君才多大,和一个孩子计较,羞不羞人?”
“哦,对了,阿野和阿明呢,怎么不见人?”
“刚刚有人过来报了,在太子妃那处,听说太子妃给他们亲自授课呢。”
沈宁风被勾起了好奇心,她倒要去看看,这声名远扬的才女冷青松,会教授他们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多讨讨姐姐
沈宁风和阿棱去往太子妃的院落, 一眼就看到了冷青松坐在院内,在看着阿野拉弓射箭。阿明乖顺地站在冷青松的椅子旁,在给她捶着肩。
“嫂嫂, 你一下子就遣走我两个人给你解闷, 我那院子, 倒变得空落落了。”沈宁风故意说得气呼呼的,移动到冷青松的身旁, 接替了阿明的位置,给她捶起了肩来。
一向羞涩的阿明此刻是笑呵呵地看着沈宁风和冷青松说话,笑容在他黑黑瘦瘦的脸上尤其地引人注目。
“阿明, 你最喜欢的人是太子妃殿下了是不是?先生好久没顾你,你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该罚!”沈宁风皱着鼻子,揪了一揪阿明的小胳膊。
冷青松见了,护崽一般把她的手打开,又将阿明一把拉进自己怀里护着, 道:“阿明最乖最听话, 你这个义母做得差劲,我倒觉得阿明可以做我的义子。”
“嫂嫂贪心, 抢我的哥哥不说, 还抢我的前夫, 又抢我的义子,得了得了, 何不把我也抢去, 大家齐齐整整,省了好多事。”
“好主意!那快点,过来!”说罢,冷青松胳膊一勾, 沈宁风结结实实地被勾进了她的怀里。就这样,冷青松一手搂着一个,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很不矜持。
正在练箭的阿野见到她们仨打闹在一起,展露笑颜,提着弓走了过去。
“小风,你来啦。”他道。
“怎么跑……这儿来……了?”沈宁风被冷青松搂得结实,说话被卡得断断续续。
“太子妃殿下说明日就要入营考验,她来与我说说规则,你知道的,我不懂这些,很紧张。”
冷青松松了搂着沈宁风和阿明的手臂,拍了拍手,信心十足,道:“阿野技术无可挑剔,只是心理畏惧未知,克服紧张,一定能脱颖而出。此次选拔是开放式的,既有世家子弟,也有通过背景筛选的江湖人士,我觉得阿野,一点问题也没有!”
“你就记住我刚才给你说的那些,最重要的是稳住心态,你没有参加过专门训练,被场面活儿唬住很正常,你就记住一句话,你做的是你最擅长的事,越是有人看着,你会表现得越好。”
沈宁风赞同:“对,就如那日你盲射铃铛,这次考验,总不会比那还难吧?”
卫队选拔入营训练三日,是此次冷青松特意提出来的。她要让武考官摈弃被试者的身份背景,专注于“看人”。
几日后,考试结果已出。崔清泉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人,可他却是最稳,在压力下表现优异。
“殿下,今年的一票推荐人选,您有何建议?”武考官指着入选名单,问道。被推荐的人会进入她的近身护卫队,是此次考验的最大赢家。
“就第一名吧。”太子妃随意一说。
武考官眉头一动,他知道崔清泉与太子妃是熟识,还以为她会选他。
她当然不会选崔清泉,她又不是真的要占有他。崔清泉是女主角的,自然该守在女主的身旁。
“对了,叫什么,第一名?”冷青松只是例行一问。
“常青禾,是一位还俗的僧人。”
“有趣。”她挥挥手,示意人退下。
……
沈宁风已经在沈凌阳的协助下布置好了新的公主府,离闹市不远,那一片的区域都是一些高门世家。未婚公主独立而居在大宁很是罕见,因着皇帝特准开恩,赐予其择婚之权,移宫别居也算堵住了守旧派的悠悠众口。
峻宁公主可自主择婚的消息传开后,宁京有子弟的高门大户顿时蠢蠢欲动,各家夫人邀约的帖子雪花般地飞了过来。峻宁公主于国有功,又与东宫关系密切,前途不可限量。
更何况峻宁公主本身也长得极为动人美丽,行为个性都是有口皆碑的善良温和。此前甚至看上了乡下的穷小子,可见此人极好相处。
沈宁风看着阿棱手上那一把的邀约帖子,按着额头,翻了一个白眼,道:“本宫也是成了案板上的肉,谁人都想来沾点儿油星子。把这些名字都记下,我倒要看看这些人能不能当块柴烧。”
正愁着,有人来报,说名蒋佺者,从乡下来投靠公主了。
“啊,是蒋先生来了!”沈宁风顾不得收拾满桌的帖子,像只兔子一般跳脱了出去,迫不及待地去迎接蒋佺的到来。
蒋佺被守卫赶到了旁边的侧门等待,见正门开了,估摸着有人来传话,没想到是公主本人欢快地跑出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声响亮的“蒋先生”不啻于把有眼无珠的守卫啪啪打了个大脸子。
蒋佺慈眉善目地微笑,不等他应答,阿良从蒋先生的身后闪出,大喊一声,“小风姐姐”!
“什么‘小风姐姐’,是公主殿下!”阿真拍了一下阿良的头,难得笑嘻嘻地看着沈宁风。
“阿良、阿真,你们也来啦?!”沈宁风惊喜交集,赶紧拉起正在行礼的三人进了门去。
“殿下那日给某写信,阿真和阿良非得说要一同前来,给你送点乡下的特产。某想着殿下此前对崔春平一家甚是宽厚,便允了,望殿下别说某自作主张。”蒋佺捋着稀疏的山羊胡子,神色却有一点小得意。
蒋佺一身素净衣衫,很有一副读书人的清朗气质。以前,他怀才不遇,神情更多一分阴郁淡漠,而今,果然是心随境变,几分自信从容,意气风发之感呼之欲出,连着他的面容亦年轻了几分。这倒令沈宁风有几分惊讶。
“蒋先生的主意,自是好的。我也想念阿真阿良啦,来,过来!”
沈宁风张开双臂,要抱一下他们。阿良像一只小鸟一般落进了沈宁风的怀抱,而被她搭着肩的阿真,则是很勉强的样子,忸忸怩怩,眼睛不知道看哪里,脸也变得绯红。
三人进了府,安顿了下来。
“哎,殿下,野子哥呢?”阿真左右看了一遭,并未见到那个熟悉的影子,终于忍不住问了。
“崔清泉忙着呢,他现在是太子妃的亲卫,在东宫当差呢。”沈宁风回道。
“野子哥这么能干?小风姐姐,那他也是住这儿吧?我娘给他带了些东西呢。”阿良眨巴着纯情的大眼睛,问的话却充满了心机。
沈宁风只是“嗯”了一声,阿真阿良两兄妹对看一下,不太清楚他们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见两兄妹不做声了,沈宁风回头打量了一番二人,玩笑道:“我看你俩就别回崔家村了,我身边缺人,你俩是最合适的,嗯,怎样?”
阿良欢呼雀跃,她拽住了沈宁风的胳膊,撒着娇,“我娘临走前说了,小风姐姐要留我们,我们就留下,不留我们,那我们也不能打扰。我哥一直嚷着要来找野子哥,生怕小风姐姐不留我们呢。”她朝阿真做了一个鬼脸,“这下如愿了吧?还不好生谢谢姐姐!”
“崔真谢谢殿下。”阿真学着此前蒋先生的样子,拱手颔首道。
沈宁风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摇摇头,道:“我还是喜欢那个无拘无束的阿真。我的下人已经很多了,我不缺你这一个,我要你,多讨讨姐姐的欢心!”
这话说得阿真脸更红了。沈宁风也不再逗小孩,认认真真安排了人照顾指点他们的新生活,明日得空,得叫绿君和阿野阿明都来见见老熟人。
晚间时候,一件大事打破了公主府的宁静。
沈宁风设宴为蒋先生一行人接风洗尘,正是酒热耳酣之际,一随从风风火火闯进屋来,在沈宁风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宁风震惊:“怎会如此突然?!我要立即过去!”
是太傅寿终归西了。
沈宁风到太傅的小院时,映入眼帘的是闹哄哄的一片。一群侍卫和丫鬟仆人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其间还有女子的哭叫之声,感觉是有人在闹事。
沈宁风拨开层层人墙,终于看到了内里的场景。
太傅躺在竹椅之内,书笔散落,手垂于地,已经安然离世。太傅身旁是两位资深太医,看样子已经下了决断,可他们畏惧太子妃的怒气,恭恭敬敬地跪立一旁。
“不可能!老师不可能就这么死了?!屈沛呢?给我去把屈沛找来!我不信你们!”冷青松神色激动,涕泪满面,惊声尖叫道。
沈凌阳不顾冷青松的反抗,一把将她压进怀里。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声好气安慰道:“小松,我知道你与太傅情同父女,可太傅已过期颐之年,是绝无仅有的高寿之人,小松,你要节哀。”
“你不知道,老师他不一样!老师他根本不是凡人,他怎么可能死了,我们、我们还要一起回家的,老师怎么可能死在这儿?!不可能!我不信!”冷青松死死地揪住沈凌阳的衣领,情绪激动得不能自己。
“嫂嫂!”沈宁风紧走几步过去,拉住了冷青松,“嫂嫂,太傅已经西去,嫂嫂你节哀。”
冷青松将沈宁风的手捏得生疼,眼泪如注,摇着头,“宁宁,你不知道,老师和我,都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个地方的,我们还要回去的,老师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一个人怎么办啊?老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不可能会死,不会的!”
众人听得太子妃的这一通胡言乱语,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正在这时,屈沛带着绿君已经过来了。众人让开了一条路,让他俩过来。
屈沛查验了太傅的遗体,神色哀伤,语气却不容置疑,“殿下,老师他确实……”
冷青松此时哭已经哭不出来,她只是张着嘴,茫然地盯着屈沛。半晌,她回过头来,对沈凌阳说道:“老师的后事,由我全权负责,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老师。”
众人听得她此番言语,都道她是伤心过度,失了神智。因着太傅没有后人,后事理应由朝廷出面料理。
沈凌阳听着窃窃私语渐渐地大声起来,脸色严峻,喝令道:“太子妃是太傅的亲人,主理后事无可厚非,传本宫的令,葬仪一应花销,由东宫出——”
“不必了,老师不会有葬仪。”
“小松,你——太傅是国之忠臣,居功自伟,怎能没有葬仪?”
“没死的人怎会有葬仪?”冷青松脸色阴冷,目光森然,她像被鬼魂上身了一般,一字一句,“老师不能就这样走了,我要给他——”
“招魂。”
最后两字,她幽幽吐出,让在场的人心里一紧,头皮蓦地绷紧,冷风掠过,寒毛根根竖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招魂
太子妃悲伤过度, 失了神智的消息在宫中悄然流传开来。
国师清衡仙人亦听说了太子妃要给太傅招魂之事。他在寝殿捋着仙气飘飘的雪白长髯,嘴角轻轻扬起,对面前的华贵女人, 道:“娘娘, 此事真是天助我也!”
薛晚泠眉毛未抬, 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儿子默绘星盘图。
沈凌峰已经拜在仙人门下一年有余,学习天象和占卜。沈凌峰出生时天降异象, “枢星”降世——那颗流星划过夜空,却倏地在中天改道,落入宫墙与民坊的交界处。
“此星主变, 但凡天下有轨,其行必经其侧。此子不是天选之命,却牵动全局。”
隔日,国师便面见圣上,以三皇子天资难觅, 命格诡谲为由, 请求收三皇子为徒,为其禳灾辟邪。
沈凌峰六岁时正式拜了师, 国师喜欢这个关门弟子, 加之贵妃长年累月真金白银地供养国师, 修建观星台,供奉道观不在话下, 国师便动了为其改命的念头, 要让这颗“主变”之星成为“主位”之星,再不济,也要让他的命格无限接近于“主位”。
“太子妃一向行为出格,太子也好不到哪里去。陛下何时惩处过他们?哪次闹出风雨, 陛下不也是看着他那太子之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此次有何不同,仙人难道有高见?”
薛晚泠眉眼低垂,手执一把小折扇,轻轻地敲打了一下沈凌峰的手指。原是沈凌峰听着母妃与师父的谈话,走了神,笔尖停顿,被薛晚泠看见了。
“宫中人尽皆知,太子夫妇伉俪情深,而‘招魂’一事,恰是贫道所辖……”
清衡仙人话只说了一半,什么用意却是显而易见。
薛晚泠不置可否,只是扬着唇轻轻笑了一下。
她优雅地抹开折扇,轻轻地摇动着,“城北三清观,香火旺盛,只是那些雕梁画栋,略显陈朽,本宫忧心这事好久了,得赶紧寻人把本宫这桩心事了了。”
……
为太傅招魂一事,得到了仁武皇帝的首肯。太傅是三朝之师、两代帝师,是看着皇帝和太子出生成长的人,在皇帝的心中,分量极重。
虽然近年太傅埋头整理自己的著作,头脑也不甚清楚,可皇帝还是时不时地去探望,每次去他的小院,给他的菜园子拔拔草,太傅那干瘪的脸就会舒展几分,拄着龙头拐杖夸几句皇帝。
无论人的年岁几何,得到了自己老师的认可,那可是天底下的美事一桩,就连皇帝也不例外。因此当皇帝听得太傅溘然长逝却未留只字片语时,心中伤感。当太子来代太子妃奏请为太傅招魂时,皇帝心中萌动,便应了。
“太傅辅政百年,今忽然辞世,朝野未安。又闻其终前未有明言,恐尚有关乎国本之事未尽。特准设坛问魂,以明其志,以安众心。”
招魂仪式是在太傅生前的居所进行的。太子妃执意在招魂之前不设白幡,不点白烛,不入棺,不遮面,不戴孝。
太傅遗身安置于正中,面容如常,干巴皱缩的脸庞跟生前一样,看久了便不觉得可怕了。
国师身着一袭深青如墨的道袍,宽大的袍身垂地三寸,在金砖地面窸窣,道袍衣料随着光亮,星轨斗宿的暗纹缓流而出,凛然如隆冬极夜。他头顶一束黑玉星冠,衬得满头鹤发更似仙人般不沾尘烟。
国师宽袖一拂,手中节杖在虚空轻点了几下,而后垂目静息。国师身后的两位乌衣弟子便设置好了香案,默然负手侍立身侧。
雕着符咒纹样的铜铃悬于梁下,香案前烟气袅袅直上。国师于案前焚符诵咒之后,便手执法铃一晃,声音低缓,余味悠长,吟道:“魂兮——魄兮——来!”
他手中的法铃又是一晃,叮铃铃铃,在空旷的殿中拖出幽远绵长的回音。
引魂幡忽而有感应似地轻动,一股微风从殿外悄无声息地沁进了屋来,香案上的白烛闪动了几下。
“魂魄未远……”国师自言自语,双目微闭,头偏向一侧,侧耳倾听。
太子妃跪于太傅身侧,指尖死死扣住置放尸身的矮榻边缘。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脸,低声喃喃:“你听得到,对不对?听得到的吧……”
香柱上的火星忽然一颤,一缕青烟断开,香灰诡异地逆卷而上。
外殿的群臣中有人发出了低呼:“怎么回事?”“太傅魂魄真的尚在?”
国师不为窃窃私语所动,继续招魂:“拳拳召之,冥冥应之。”
冷青松跪行一步,急急地靠近太傅。她的头脸几乎要贴到了太傅的身上。
她的声音不低:“老师,你不是说要一起回去吗?老师,你回去了吗?老师,应我!陈文萍!回答我——”
香案上的一排白烛一个接一个,应声而灭。殿外的人窃窃私语声瞬间大了起来。
冷青松抬脸看向国师,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国师不疾不徐,宽大的衣袖一挥,“魂魄未归,气息乱之。”
而后他停了一瞬,看向急切的太子妃,语气冰冷:“是生者之气扰了亡灵,不吉。”
“不可能,是老师、是老师在答我!”
见冷青松神色激动,国师的两个弟子跨出一步,挡在了她与太傅的尸身之间。
冷青松绝望地瘫坐在地,口中喃喃:“是老师,老师的意识脱离了这具身体,他会回来的。”
国师轻捋仙髯,微微一笑,问冷青松道:“殿下方才所言,可是与亡者有未竟之约?”
慌乱的冷青松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连连应道,“是。老师答应过我——”
“亡者已绝于世,何来相约?”
国师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没死,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与我一样,魂穿千年——”她猛地住口,盯住了鹤发仙颜国师深不可测的黑瞳。
国师眼里一抹狡色,“以异言扰魂,以执念逆命。此非人之思,是为妖念。非人所为,乃邪祟所附!”
他叹息摇头,声音异常清亮,以致殿外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外窃语声骤停,目光所集之处,尽在冷青松。
国师闭目捻指,随后宽袖一甩,节杖一收,声音淡漠如水,“亡者已归其处,不可再扰。邪物妖言,当止!”
冷青松看着仙人般的老者,寒意窜上心头,嘴唇微颤,羽睫轻抖,手指攥得铁紧。
“我不是!是你们都不懂我!”她心里气愤,终是没忍住反驳了两句。
檐前的铜铃忽然“叮”地一声,无风而响。几名殿外的大臣脸色骤变,互相默默对视了一眼。
国师随即再摇法铃,铃声却诡异地忽高忽低,时断时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似的。
“殿下,可知自身所招为何物?”国师朝着冷青松迈进一步,高高在上地问。
案前最后一根白烛应声而灭,招魂的白幡忽然猎猎作响,让人心蓦地揪紧。众人的目光齐齐地射向冷青松。殿外的沈宁风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够了!”殿外的沈凌阳出言制止了国师进一步给冷青松“定罪”,“妄言邪说,不过是太子妃伤痛过度的正常反应,国师何必对一个丧亲之人如此步步紧逼?太傅身后事,自有本宫料理,国师今日起坛问魂,是为抚慰众心,而非人心惶惶。今日之祭仪,本宫看也差不多了,至于本宫的太子妃,本宫自会安抚。”
他赶紧入了殿来,一把拉起冷青松,道:“小松,我们先回去。”
“可是,我……老师……”
沈凌阳使了大力,不顾冷青松的踟蹰,强硬地将她拉出了屋子。
太子挥了挥手,早就候着的一排兵士鱼贯而入,他们带着白幡孝麻,几下便将此屋装饰成灵堂。一口极为厚重的楠木棺椁被六个男子抬了进来,为首的禁卫以入殓为由,对着国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国师怒甩了一把墨色宽袖,雪髯颤动,拿上法器,摔门而出。身后的两个弟子带着剩下的物件,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
太子离去前,对殿外的一众臣子道:“国师今日所言,实为偏颇。诸位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太子妃将静养数日,本宫不想分心,听到什么不好的言语……”
官员们连连称诺。
摔门而出的国师面露隐隐喜色——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你能管束群臣之口,他们心底的想法,那可是无人可以左右。
冷青松回到东宫后,神思不宁,焦虑不安地在屋内踱着步,一边喃喃自语:“老师已经没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回去的办法是什么?是什——对了!老师的笔记,对!笔记,得好好研究,得好好看,笔记,笔记,笔记在哪儿?来人!”
她忽地大喝一声,将正在隔壁处理公事的沈凌阳吓一激灵。他推门而入,喊道:“小风,不是让你休息吗?太傅的事你先别想了——”
身后脚步声响,将沈凌阳的话打断,他皱着眉瞧着来人,嚷道:“新来的?怎的不懂规矩?”
来人拱手跪地谢罪:“属下请太子殿下息怒。”
“无妨,常青禾,正需要你,快去太傅小院,把他的笔记都给我搬过来,要快,带几个人,全部都搬来。”冷青松急切道,“对了,带上崔清泉,让他同你一道去。”
不多时,常青禾就将太傅的书籍遗物通通运了过来,拉了满满一车。冷青松很快将她要的东西理了出来,将仆从们都送到了她屋里,堆了满满三大叠,将她的书桌上下塞得满满当当。
崔清泉过来的时候,她正埋头在书桌后面,仔细研读陈文萍穿越过来后做的笔记。
看样子陈文萍是在太傅七十岁左右穿越过来的,现实的年龄似乎与穿越者的时间是混乱的,她的身体在这个时空又活了近四十年,而她自己记录下来的完整的时间循环,是一百二十次。
这也正是那时候,在百官筵时,她遇到沈宁风时候吟诵那句诗句的意思:
“三十四载浑噩路,一朝复见又匆匆”。
那时的“三十四载”,是三十个完整的四年,而那些因冷青松而未完成的循环,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殿下,你找我?”崔清泉在门口站了一阵,终于看到了太子妃的身影,出声问道,打断了冷青松的思绪。
冷青松探头出来,对他微微一笑,招了招手,“阿野妹夫,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让他带了门,这才从书桌后走出来。
冷青松手持一卷书,朝着阿野缓步而来。她直勾勾地盯住他疑惑的瞳,一字一句道:“崔清泉,接下来我说的,你要一字不落地记在你的心里,一字不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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