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日头才露半张脸,淡金色的光扫过屋檐廊角,桂树影子寂寞,映在地面,又移到阶除石径,缓缓拉长涂深。


    惠风布暖,春衫渐渐宽薄,红蕖收起冬衣棉褥,摊了春被晾晒,韫和卧在窗下,阳光落在面颊,恹恹欲睡。


    卢嬷嬷握着韫和的手,温声劝着,句句都有长公主的意思在里面。


    也不知她听没听进,半晌眼睛都未眨动,只侧对着窗。


    窗下新栽红药几株,没到季节,仅几片嫩绿的叶,脆弱得极。


    光顾着看花去了,想是没听的。


    卢嬷嬷也没了法子,幽幽叹息,告辞出来。


    永晋侯在几步之遥,迎头上来,见她频频摇头,忧心更盛,“这可如何是好。”


    卢嬷嬷不好在这里明说,和他走到一旁,才道:“用情太深的人,把自己作贱到泥里,谁的话也不听的。她年纪小,没经历,等她自个去想去悟,承受到了极致,心就硬了。”


    永晋哎了声,“女孩家心里想什么,我不好多问。也只能这样了。”


    风拂散了一地的细花,晨间的薰香清新恬淡,韫和回过头,望着吐露芳香的铜炉,眼睫微动。


    红蕖拿来薄衫披上,“春光这样好,娘子不去走走,岂不辜负了。”


    韫和提不起兴致,淡道:“就那个样子,有什么好看的。想睡了,你别来扰我。”


    她不耐地扭过身,薄衫一直拢到下巴,眯上眼困觉。


    迷迷糊糊,倒真的睡过去,醒过来时脑袋昏沉酸胀,仿佛睡了很久。


    她揉着额角,穿了鞋出来,一壁唤红蕖,问她时辰,直走到门前,声音忽然哽在喉咙里。


    赵君湲背对她而立,转过来的那一瞬,面上的阴鸷清晰可见,那春光再美,似乎也化不开他目中的淡漠和浓重的阴影。


    韫和捂着嘴暗惊一声,下意识后退,裙摆掀起一个角,打在门沿,她脚下一绊,竟不知要往哪里走。


    “过来。”他皱眉命令道。


    韫和腿肚已经打颤,用力摇头,不敢上前。赵君湲脸色愈发难看,一个大步上来抓住她,狠狠扼住手腕,拖着便往屋子里去。


    韫和脚底磕磕绊绊,含泪求道:“我真的错了,我已经知错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赵君湲手上力气分毫不减,反而愈来愈重,直到另一只手上了门环纽,他猛地松开,出口便是一句,“脱。”


    疑是听错,韫和咬唇看着他,看到的却是他眼底的漠然。


    胸口惊痛,手缓缓按上腰间小带,颤着解开,珠泪一颗颗滚下,烫到手背。


    下裳滑落,薄衫还挂在臂间,身体已然腾空离地。双眸迅速划过一行水迹,颤然闭上,任由他抱着她走向美人榻。


    背部撞击到榻板的刹那,韫和闷哼了一声,泪花闪落,仍是咬牙忍住。


    赵君湲眉头微蹙,抬起一条腿,直接赴上。没有铺垫地进入,艰涩到两个人都很痛苦,大汗湿了额头。


    终于入到里面,每一次都顶到极致。这是两个人的角力,身下的人愈是不肯示弱,他的力道愈狠,几乎将这软玉似的人顶到脖子弯折,四肢扭曲。


    韫和唇色煞白,嘴皮咬成血洞,也不肯哭喊。赵君湲手下得狠了,翻过人去,捏着一双皓腕铐在背上。


    从后面生硬地顶进来,仿佛撕裂开,绞着他的一寸寸地忍,每一次磨合都痛到腿软,想要就此倒下,又被他捞在臂上。


    没有丝毫尊严地结合,韫和被这种漫无边境的索取折磨到胃里翻搅,赵君湲还不肯放过她,用力一挺身,大喘着贴在她耳畔,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重。


    “为什么要骗我,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要欺骗我。”


    痛极的泪混着汗水淌落,迷了眼睛。韫和知道,自己没资格求他的原谅,每次都极力去忍受,忍着他的粗鲁发泄。


    他再也没有来过夜,往往是白日来,白日走,没有次数,索要无度。史宁戈心生怀疑,韫和百般遮掩,即便亲近的红蕖也不知晓,她身上青紫遍布,往往旧伤还没好,便又添新伤。


    韫和终于知道,韶如梦手上的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


    她只是不敢相信,这个男人的狠辣无情,有一天会再用到自己身上。


    再次承欢,泪水已哭干,唯有心灰意冷。


    赵君湲也终于察觉她的异样,扳过肩亲吻了她的眼睛,第一次温柔地捧住脸庞,含住唇瓣和她纠缠。


    他要什么,她就给什么,只是不再哭诉。


    她的消极应对,令人心惊。


    他看她一点点长大,不谈夫妻恩爱,年少情谊也该念的。


    事后他站在地上穿衣,她光着身子瘫软在凌乱的锦衾绣被中。


    “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她嘴唇轻启,气力微弱。


    也不管他有没有听,只想把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悉数倒出来。


    “我是你的妻,如今你可有当我是妻?你宁愿对着你的侍妾,也不愿看我半分了是不是?”


    她是娇养的,即便落难,也有祖父和母亲惯着,从不敢有人给她气受。而今她在这里委曲求全,只为偿还对他的亏欠。


    想起去年,她笑出眼泪,“还恬不知耻地往上贴,比勾栏女子都不如。勾栏女虽卖皮肉,还能博恩客欢心,我呢,实在廉价。”


    赵君湲眼中掠过浓影,挂上一丝不悦,“说完了?”


    语气冷淡。


    韫和捧着被衾贴在胸前,心尖尖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女人的悲哀就在于,在家从父兄,出嫁从夫婿。如果这两样都没得靠了,这女人便如浮萍,任人欺凌。


    韫和不禁掩面呜咽,赵君湲这一问,她反而哭得更放肆。


    赵君湲束好腰带,望着她哭,心中烦闷更甚,碍于形势,终归还是硬着心发狠,“与其闹下去,不如各自冷静。”


    韫和被他伤透了,语气也强势起来,“冷静也好,只是往后你也别来了,我和你不过私约,名义上是你夫人,却住在娘家,还不如一个外室。”


    “住口!”


    一声暴喝,额上青筋分明。


    韫和吓住,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他语气重,面上一片愠怒之色,“你就是仗着我惯你一阵,由着你冲我乱发脾气。”


    赵君湲自小让人尊捧着,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是,韫和胆子不小,惹急了什么话都敢讲出来气他。这会在气头上,赵君湲面色难看,一拂袖子,掀了门大步出去。


    外面伺候的婢女噤若寒蝉,赵君湲一顿足,对红蕖道:“好生管教你家夫人。”


    红蕖心口一紧,敛衣送他。


    韫和在屋子里放声道:“你不准走。你走了,就别来了。”


    门哐当一声合上,韫和跟着一抖,愣了半刻,合身扑在睡榻上,趴着一双玉臂嚎啕大哭。


    嘴里咕哝道:“赵君湲,王八蛋。”


    …


    颓败地离开史府,坐上车,一如往常地懊悔,自责。


    赵君湲摊开一双手,不止一次的伤害,这双手早已罪孽深重。


    一次次地下定决心,待她温柔如初,可面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身体的狂躁不安冲上头脑,疯狂地叫嚣,忍不住占有她的全部,将她伤得遍体鳞伤。


    他捧住头,煎熬着自己。


    赵府里,晏昆仑等他已久,上来给他一拳,狠捶在胸口,“怎么闹成这样?”


    赵君湲摇头,垂头丧气,“我也不知怎么的,满心焦躁。”


    晏昆仑呵呵直乐,“我看你啊,不是因她骗了你,而是为情所困。”


    “她没有错,也没有要骗我。”


    晏昆仑觉得他真有病,“你知道,还那样子伤人。”


    赵君湲捏着拳头,吐出心声,“我想要她离开我,斩断过往,另觅良人。”


    晏昆仑震住,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了。


    赵君湲沉默片刻,和他诉道:“她想跟着我,我也想带着她,如是别的地方就罢了,偏偏是临阜,那地方异族相邻,艰辛无比,她去了必是跟着我吃苦受累。”


    晏昆仑挑着眼角,“一封休书即可,何必费这劲。”


    赵君湲眼眶微红,“不断这份情,她不会走。”


    “你还挺了解她的呀。”晏昆仑翘着腿,一晃一晃,悠闲极了,“哦,事都做到这份上,该是要如愿了,那你还在忧思什么?”


    赵君湲眸色渐深,“蜀国太……蜀国商贩还在京,但凡她和那人见面,我便烦躁难安。”


    所以,这才是症结所在吧。晏昆仑扇了扇风,“哎呀哎呀,好大味的陈年老醋,不酸就怪了。”


    说罢,又叹息道:“你这人吧,想的太多,怪累的。要知这世间事事烦扰,哪能顾得过来,你顾好你眼前的,自私一点又何妨。”


    晏昆仑难得入京一趟,不想喝他的醋,便自作主张喊了他的酒,摆在月下凉亭,二人赏花对饮。


    一时烦绪,不觉多饮了两杯,家僮搀扶着回房,人便难受地倒在榻上,闭目睡着,只听家僮出去唤婢女服侍。


    不到半刻,婢女进来,打水擦洗,宽衣解带,浓郁香气呛得脑袋发昏,赵君湲眉头微皱,略睁了眼睛。


    人醉了酒,意识却不至于糊涂,他一个猛起,抬脚踹到韩丽娘腹上。


    “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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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可爱们不离不弃,是我最大的幸运。


    所以我要努力赚小钱钱,包养小可爱一辈子。


    第72章


    他一脚踹得精准结实,韩丽娘贴得近,未曾防备,身体倒下的刹那后背撞翻了屏风,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抱着肚子再也站不起来。


    赵君湲酒醒大半,胡乱扯下外袍披上,赤足立在脚踏上,沉声喝问:“今夜谁在外头伺候?”


    家僮听着声到门上答应,垂眼暗暗打量,韩丽娘按着肚子趴着身子,口中痛吟不断。也是她自己作死,犯到家公头上。


    赵君湲直接道:“夜里伺候的婢女交到管事手上。谋害家主,他该怎么处置,自个掂量。”


    婢女贪图小利,放的人进来,在外头听了这话早已吓白了脸,腿弯一软,在隔门扑通跪了个扎实,开口告饶,两个粗使嬷嬷从后面押住肩硬拖了下去。


    家僮进来回复了,迟疑道:“老夫人那里……”


    屋内脂粉气浓烈,赵君湲厌恶地瞟了眼满面痛色的韩丽娘,“怕是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灯笼如星…,一群人哭哭闹闹地挤到蓼园。


    一进门赵胥甫一个箭步上前,扶起地上的丽娘,脸上一阵胀红,“阿娘你看看,这都作的什么孽。”


    赵老夫人抱了韩丽娘,抚着失色的面孔,“真心付与这等薄情寡义之人,你这是何苦啊丽娘。”


    而后一口一个心肝,哭了几声,将怒意转向漠然置之的赵君湲,“赵君湲,你心肠如此歹毒,来日必有天收。”


    赵胥甫讥道:“他如今自身难保,哪用等来日。我们且看他什么下场。”


    赵君湲慢条斯理穿上鞋,漠然俯视这对母子,“我是个什么下场,你们看得到的。就为这个,你们也要好好活着。”


    “你一个小辈,怎么和长辈说话。你父亲不在,我便代他教训你。”赵胥甫跨步上前,扬手一个巴掌,却未落下。


    赵君湲抬手挡着,眸中闪过厉色,嘲弄道:“就凭你,也配代我父亲。”


    他手反扣下来,直接扭了赵胥甫的手腕。赵胥甫吃痛,跌了好几步出去。


    赵老夫人又哭又闹,也没什么办法,只得道:“先把你侄女抬回去,找个大夫来看看。”


    赵胥甫忍痛走到门口,唤婢女进来。


    韩丽娘跟泥捏的人似的,经不住飞来一脚,一直按着肚子呼痛,博人关注。这会儿听了老夫人发话,眼泪簌簌滚下,“丽娘出去了,还怎么去见人,姑奶奶若是真心疼惜我,不如让我死在这里。”


    赵老夫人心头不是滋味,皱眉看着赵君湲,“清清白白的一个女孩,不过是看你醉了来照顾你。你倒好,招呼了人处置,传出去她今后要怎么嫁人。”


    赵君湲眉微挑,“怎么,她不要脸面,反要我交代。”


    “不是你是谁。”


    他沉思了片刻,“好啊,既然有这份心,我也不好不表态。”


    抚平袖口的褶子,走下来几步,瞅着两个面红耳赤的女人,轻声一笑,到壁旁的兰锜,缓缓拔出雁沉。


    “要保清白,死最直接。”


    剑稳稳拿在他手里,锋刃森然,每一寸寒光都是血染沁透的。


    韩丽娘觳觫不停,赵老夫人还未质问他是何意,人已经昏死在怀里。


    又是一阵手慢脚乱。


    为了一个一心攀附的外家女,一群人喧嚣而来,落荒而去,可笑得很。


    赵君湲冷冷地笑了声,收起剑,问进来的侍从,“刘池人在哪了?”


    侍从回道:“那王大夫狡猾,我们跟丢了,不过……”


    话锋一顿,有些犹豫不决,定了定神,才继续道:“有一队人马和我们是同一个方向,寻的同样的人。”


    赵君湲叩着长几的手停下,眼睛眯了眯。


    “孟、石、琤。”


    …


    哭过之后,韫和眼睛红红的,肿的厉害。


    永晋劝她想一条后路,“宋国公这样的人,你能踩在他肩上,但不能踩在他头上。娘子和他对着干,无疑是触逆鳞。明儿他来了,娘子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把事情摊开了说明白。”


    韫和气还没消下去,“他都说各自冷静,哪还能来。就算他来了,我也没心思和他说。他齐人之福,多我不多,少我不少,我何必委曲求全。”


    韫和呕得死,晚饭也不吃,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生闷气。宁戈哄她不住,也气得跺脚。


    兄妹两个跟闹脾气的孩童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地骂,倒把韫和逗笑了,趴在被子上颠来倒去,“也只有兄长敢骂他了。”


    笑完了,她仰躺着看帐顶的花纹,哎哎叹着气,“我们怎么就这样了。”


    宁戈眸光熠熠,“你不和他过了,兄长养你。”


    韫和眨着眼睛,“那怎么行,哥哥也要娶妻的呀。”


    宁戈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弹在脑门,“你别来操心兄长。”


    韫和捂着头,爬起来让他瞧,“你看你看,都红了。”


    宁戈岂不知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微微一笑,还是探过脸去,韫和趁机弹了一指,急忙捂了脑袋,裹着被衾滚到里侧。


    许久不见动静,奇怪地露了两个眼睛,宁戈坐在那里,垂着头,笑容慢慢敛去。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咬着唇,轻轻道:“我想母亲了。”


    前所未有的思念。


    回到茴州就能见到母亲和祖父。


    她却百般纠结,犹豫不定。


    而对渤京最后一丝眷念,也在赵君湲毫无怜惜的欢爱中化为了泡影。


    凶残暴虐的阴影笼在心上,她害怕和他的每一次亲密接触。


    当她被按在身下,哪怕赵君湲放缓了动作,一如从前那般爱抚,她依然拒绝,挣扎,大哭,都只是徒劳。


    她眼睛红成一片,“别让我恨你。”


    赵君湲撑起上身,注视着她的额发,眉间的汗水滴落下来落在她眼睑下,眸中划过不易察觉的伤感。


    “那你恨我吧。”他嘴角含笑,吻在唇上,手按在她柔软的臂上,触到臂环一寸寸地挪。


    他要取她的缠臂金,韫和一把按在他手上,挣着仰起脸来,泪痕遍布,“你非要这样绝吗?”


    她哭音带颤,“我受够了。赵君湲,我不要你了。”


    赵君湲眉心一挤,双目微垂,和她对视了片刻,果断起身。


    晨风酸眼,门一敞开,刺得肌肤颤栗,他在一盆栽的花前停住脚步,红艳蕉含苞待放。他看得入神,又被阵阵哭声惊醒,站了片刻,抬步就走。


    “赵君湲你站住。”


    身后一声暴喝,赵君湲回过身,一脚飞踹,照着他的腰。他后跌了几步,堪堪站住,白缨枪指在面门上。


    史宁戈犹如杀出阿鼻地狱,浑身煞气,他把枪尖一扫,从不知何时摆下的兵器架上勾出一柄横刀,抛到赵君湲脚下。


    “拿刀!”


    宁戈持枪指着他,气势咄咄逼人,赵君湲缓了一口气,强行忍着腰腹的痛楚,拾刀而立。


    宁戈把枪一拨,虚晃一招,赵君湲不慌不急,举刀格挡,见招拆招。


    刀枪相击,各不相让,两人分别挂了彩,仍不肯罢手。


    外头豁出命打杀,屋里的人哭到撕心裂肺。韫和双手捂脸,背抵着门滑坐到地上,泪水从指缝流出来。


    连日来的无措和挣扎,在这一刻反倒平静了很多。


    宁戈走的头一晚,辞了沘阳长公主出来,带韫和去吃宫门外的面。


    清汤寡水的一碗面,不贵,也不好吃,韫和却热泪盈眶。


    这种面她只吃过一次。他们一家四口,就坐在同样的位置。


    当年煮面的年轻人已经是长满细纹的中年男人,一壁用笊篱捞面,一壁乐呵呵道:“我家的面好得很呐,迦南公主和先太尉都吃过哩。”


    他的生意并不好,只因为公主吃过,他在这里守了十年的面摊,和每一个来吃面的人炫耀。


    韫和咬断了面条,喝光了面汤,梁宫方向震天一声响,她望了眼宁戈,宁戈也是一片迷茫神色。


    两人循声望去,宫门上仪仗攒动,宫灯障扇逶迤了一路,不见尽头。


    旁的客人惊叹道:“荥阳公主下嫁,好大的排场。”


    面摊老板不屑道:“这也算排场,你怕是没见过迦南公主的排场。五百甲士先导,宫奴美婢缀后,嫁妆都走了半日。”


    外地客人只以为他口上显摆,胡编乱造,笑了笑,不以为然,座中一位老人开口说了两句,倒为他作了证。


    宁戈兴味盎然,和韫和相视一笑,放下碗筷,拘了一礼,“老人家见过太尉和公主,不妨讲一讲。”


    老人家提到这对夫妻,混浊的眼珠倏然清明了,感概道:“那当真是神仙人物。”


    讲起史国府,老一辈的人至今都还记得上元灯节青衣巷的惊鸿一瞥。


    梁帝筵群臣,渤城的京官偕女眷趋朝叩谢,史国府朱门大启,年轻的太尉史孟桓执迦南公主手从正门出,登香车,跨宝马驹,由鲜衣美婢僮仆组成的车队延伸至宫门。


    老人道:“看灯的人一直跟在车队后面惊叹欢呼,男人想一睹皇家公主的风范,女人掷果盈车,意图博年轻太尉一顾。在当时,还有胆大的少女解下汗巾相赠,声称愿做太尉簉室。”


    韫和知道父亲为人,但从旁人口中听的,似乎格外不同。


    她托腮问道:“后来呢?”


    太尉当然是拒绝了,和那少女道:“陛下以公主妻某,公主贤良仁德,某不再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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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回山,开始虐大猪蹄子。


    第73章


    惊才风逸的乌衣子弟配上温婉贤淑的梁室帝姬,高门与皇家的完美结合成就了一段佳话,本已羡煞了世间的青年男女,又留下多少旷夫怨女不愿嫁娶。


    老人慨叹:“顶冠束带,龙章凤彩,翩翩公子谁不欢喜。能令渤城室女思之不嫁者,唯有太尉一人罢。”


    但凡见过太尉的,无不赞誉,谈及最多的还数他的仁善和慈悲,风流俊美倒在其次,否则当年眼高过顶、端庄守礼的沘阳公主怎会一见倾心,不顾礼法透过青锁窥视。


    “功高不傲,富贵不淫。可惜啊,彩云易散琉璃脆,神话不会再有。”


    亲身经历的老人讲起这段往事,已是泪眼婆娑,哽咽难言。


    于黎民,太尉布施穷贫,视下如伤,于部将,赏罚分明,深得军心。承袭史氏一脉,为国鞠躬尽瘁,可以说,梁国能到今日,全靠皇后和太尉在撑。


    当年血案后,朝堂几经荡迭,有如人间炼狱,那些天真无忧的孩子,他们的孩提时期大多在史国府恢宏的前半生和老人的号恸崩摧中度过。


    很多人至今都不敢回忆,丞相刘明翰带领禁军包围史府,梁帝用一柄锋利的刀在浴血的尸体划了不下百刀,而后在早已凉透的尸体割下俊美的首级,举在头顶,对他的大臣道:“梁国逆贼已诛,谁敢反朕,有如此贼。”


    梁帝昭告天下,剁尸喂狗,借此泄愤。


    行刑之人不忍,冒险移尸于荒野,受过史氏恩惠的百姓遍寻堃山的乱葬坟岗,偷出残尸,掘土为墓,野柏为铭,至今不敢刻碑立传。


    “罢了,不说了。”讲到这里老人便再也不做声,仿佛只要他不说,太尉的死在人们的记忆中才显得有尊严。


    史宁戈这些年四处打听过父亲死时的情形,已经知道大概,但从这位老人口中说出来,一股热泪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面凉了许久,心却烫得很。


    兄妹缄默地坐了一会儿,宫门上灯影交织重叠,夜幕即将来临,热闹归于沉寂。


    面摊该打烊了,宁戈起身,放了一粒纹银,一并付了那老人的面钱。


    面摊老板脸上堆笑,殷勤地送二人出来,到老人这桌告知结过账。


    老人急忙站起来,那一男一女却已经相偕离开。


    傍晚的清晖将黄土垫的道映得清清冷冷,两个人渐行渐远,衣袂飘飘,霞姿月韵。


    老人细细回想,仍能想见方才在这油污之地的第一眼,简直惊为天人。


    那一颦,一笑,一投足,何其的眼熟,像极了……上元灯节入宫赴宴的太尉和公主。


    老人大吃一惊,揉了眼睛再看,暮色笼罩的道上只零散着几个行人,哪还见那两个神仙人物。


    夜风鼓起袍袖,吹乱了碎发,韫和拢紧袖子,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兄长,等回来了,我们再来吃面罢。”


    宁戈答允,转过头,暮色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眸子幽深,“你喜欢渤京吗?”


    韫和摇头。


    她来到这里,以年少夫妻的情分作赌注,却远远低估了这皇城的复杂,人心的险恶。


    “这个地方,我厌透了。”她太累了,在这里活一天,就是一天的伤心。


    宁戈慢慢地走,想了一路,许多话都还是开不了口。


    韫和明白他的意思,他和赵君湲是多年同窗,闹成那样,非他所愿,“兄长放心去罢,我不会做傻事。兄长别忘了,我们约好的,宫门外的面要一起吃的。”


    宁戈嘴里犯苦,“既没了留恋,你跟我走不走?”


    韫和低头不语,绣履踩着地上的影子。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回到家里。


    不到五更,史宁戈就得走,和车骑将军点齐的人马,集于京郊,直奔茴州地界。


    韫和送他到门外,折柳相送,挥了挥手。


    直到一人一马落成小点,慢慢转回卧寝,吩咐婢女打点行装,自己寻了笔墨,铺开纸张。


    红蕖去了外面一趟,愤然地回来,一壁收拾行装,一壁和她道:“我就知道,那女的怪会装可怜,绝不是什么善茬,如今露出狐狸尾巴来,满城看笑话,还连累了娘子的名声。”


    韫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力道却紧了两分,“你说的谁,和我有什么干系?”


    红蕖撇嘴,“还能是谁,上次一块儿来闹事的那个小娘子,是老夫人娘家侄孙女韩丽娘。爬宋国公的床没成,灰溜溜地走了,韩家面上挂不住,到处张罗着相看人家。”


    她哼哼地说:“依小婢看,王大夫的事搞不好就是她的手笔。”


    韫和心头猛跳,手里的笔跟着颤了颤,落了浓墨,污了好好一张纸。


    兄长把这层关系撕开了,伤痕在那摆着,两个骄傲的人都不会轻易低头。


    她自个也想明白了,与其痛苦地纠缠下去,不如斩断这段情,放彼此一条生路。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赵君湲和谁都好,和她再没关了。


    “赵家的事以后别来和我说。”她眉心微蹙,揉了纸,再没心情写下去。


    红蕖不敢再说下去,正要将箱笼塞满合上,一个婢女急忙打开取走了几件服饰,小声道:“你作死吗?娘子不许拿赵家送的。”


    红蕖心一提,面皮绷了起来。


    如今赵家成了禁忌,半个字眼都不许提。这是铁了心要断啊。


    不止这样,史良把各处的门关了个严实,一猫一狗都不放进来。


    梁羡吃了闭门羹,在正门上站了好久。素衣布履,眼神无光,曾经的太子,而今的陈王,比之从前,形容更为落拓潦倒。


    几次抬手敲门,都鼓不起勇气,握住门钹的手慢慢松开,退了几步,唇边噙着苦笑。


    他无数次期盼,美衣华服的大傅,大袖翩翩地从门内走出来。


    如今才知道,他的这场梦做得太久,该醒了。


    老伯的茶,他怕是没机会再讨。


    释然一笑,转身一步步下了台阶。


    只盼他日,能再相逢于此。


    只是那时,他又是什么身份?


    天高地阔,万家共一轮明月,无论悲欢或离合,都在这明月里寄予哀思和祝祷。


    窗下花开无声,在月下吐露芬芳,韫和倚窗看了许久,面上冰冷,她合上窗,走回长案剪亮了烛火,搦管下笔。


    腹稿思虑已久,一气呵成,取镇纸稳稳压住,翻开书中夹的一页纸。密密麻麻,数十个名姓。


    “都会用得上。”他带着笑涡的脸,他伏案执笔的样子……


    往日缠绵一幕幕,浮现眼前,挥之不去。


    韫和心慌气短,难受得紧,随手丢到一旁,收拾起书案。


    转目又是那张许久未弹的阮咸,安静地搁在架上,木质的光润泽细腻,摘下来抱在怀里,拨动一根琴弦,心痛如刀绞。


    红蕖叩门走进来,“娘子,行装都打点好了,该……”走了。


    她目光一滞,下半句噎在喉咙。


    韫和怀抱着阮咸,伏在案头痛哭失声。


    …


    星夜启程,踏月出京,辚辚车马声碾碎了她的情爱之梦。


    飞驰颠簸的马车中,红蕖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不出一月,娘子就能和公主团圆了。”


    韫和双眼干涩,无心答话,无意间抚到臂间,缠臂金圈圈缠绕盘桓,她心思一动,褪到腕口,却是无论如何都取不下,硌得手腕绯红,索性作罢了。


    马车行了一段路,驾车的永晋询问:“娘子还走来时方向吗?”


    来时的路条条通畅宽广,来时尚可,去时再行只怕招恶人跟踪,暴露周国公的落脚之地。


    “不行。”少情寡欲,韫和便十分地清醒理智,“这条路不能走,改从山路行。”


    山路知之者甚少,又可隐蔽和误导,最好不过。


    “走山路无疑是最好,只是娘子要受吃些苦。”


    永晋道了这句,扬鞭催马,驰到窄道之上,沿着河岸穿柳疾驰。


    而渤京这边,天色微微明,晨钟一响,城门大开。


    耳目报信时,孟石琤正叫人捆了鼻青脸肿的王大夫给赵府送去。


    闻言,竟是愣了愣,嘴角轻轻一弯,“亏我劳心费力为她找人,她走得倒是干脆利落。”


    无奈地摇摇头,畅快地吁出一口气,“走了也好。”


    值得欣慰的是,抓到的人能下了那个人的脸面,他只要略微想想,热血沸腾到不可思议。


    这时候,他的私宅外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对司阍自称赵夫人的堂姊。


    司阍忙不迭地报进来,孟石琤并未多想,直接允了,倒是没料到会是遇仙寺揍到他满地找牙的女子。


    仲璜落落大方地揖了一礼,“尊驾愿拨冗一见,仲璜不甚荣幸。”


    “人生何处不相逢。”


    孟石琤感叹一句,示意她坐,亲手斟了茶水,“阁下来,可是为了令妹犀娘?”


    仲璜谢过茶水,悠悠笑道:“非也,仲璜来,是为贵国陛下一诺而来。”


    孟石琤抬目轻轻一扫,懒懒道:“不是我不兑诺言,而是此诺只许持簪之人。敢问阁下,簪主现在何处?”


    仲璜自袖中取出书信,目中微带哀痛,“簪主病危,不能再来,特修书一封说明,今后如何兑诺,由我的堂妹韫和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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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经历才会体会酸甜苦辣,才会成长。韫和走了,再回来就不会陷入情爱。


    是什么事情,会让她性情大变呢?不妨猜一猜,给红包的哟。


    ~


    嗯,今天我也长了一岁,想写的还有好多好多,时间总是不够用。


    第74章


    交由韫和决定,而非宁戈,自有老国公的道理。


    “孟某知悉,敬请转达国公,请他放宽心。”孟石琤接过手书,低眉一笑,没有别的表示。


    仲璜深深一揖,“多谢太孙。”


    她避开耳目前来,只是送一封信,如今信已经送到,她也不宜再逗留,茶未饮一口便又匆匆告辞。


    孟石琤拆开手书,大致览过去,笔迹虚浮无力,确是像病重之人的手笔。


    难为老国公,病入膏肓,仍做好了身后安排。


    想想史氏一门的冤屈,当年的确是他孟家引祸,不可推卸,但归根结底还是梁国帝王深入骨髓的疑心病。


    他不免替梁国朝廷可惜起来。


    看他犹豫不决,近臣忧虑得直抓头,“殿下再延迟下去,臣也没法了,只好到御前以死谢罪。”


    孟石琤凤眼一瞥,只觉做人像他这般较真,太过无趣和俗气,“你们这些人呐,动不动就以死威胁,有没有考虑孤的感受。”


    近臣臊得脸红,默默嘀咕一句,“能管用就行。”


    孟石琤打开扇子摇了摇,唤人进来,吩咐道:“我懒得去了,你们把人给赵家送过去。”


    那王大夫还没跑多远,就被孟石琤的人按在马上抓回来,弱得跟小鸡仔似的,一路被扛被摔,还被揍个来回,太欺负人了。


    王大夫贪财,却是个软骨头,被五花大绑丢到赵府门上,押到赵君湲面前时,两条腿直打软,没等盘问,自个先一五一十交代完了。


    末了,后悔至极,以头抢地,“那小娘子非要如此,许给我好处,要我办事。我也是被财迷了心窍,听信了她的鬼话。”


    赵君湲站在树荫浓密处,听他叙述完事情经过,一声也没吭,但眼里的寒潭绝对幽深。


    王大夫眼泪流到一半,屏住呼吸,悄悄抬眼打量,那树荫巧妙得很,恰好挡了额头和眉眼,仅露出线条刚硬的下半张面孔,也不知那底下是何表情,阴森森的叫人害怕。


    王大夫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试探着动弹了下,刘池抬脚就踩在他腿上,发狠地碾压,“怎么,还敢逃,你的腿是不想要了?”


    王大夫磕头告饶,“国公开恩,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做下的这等蠢事。”


    “何止是蠢事。”赵君湲一声冷笑,“在药里做手脚,你是要我赵某人断子绝孙不成?”


    要说他撒谎,放点不害命的药,不过是医德问题,要是往谋财害命,让人绝户上扯,给他十条命都不够作。


    王大夫吓懵了,脑袋在地上咚咚如捣蒜,“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赵君湲背过身,刘池上前一步,低头听命,只听他阴嗖嗖地说:“不救人的手留着做什么,齐根剁了。”


    死太容易了,痛苦活着才能消他的心头之恨,至于韩女……


    他得好好想,给她一个不一样的归宿。


    解开了结,赵君湲心里没有半分释然,反而沉重了许多。


    他骑马出来,不知不觉到了史府角门,勒马驻足,放眼过去,郁郁葱葱,一如既往的繁茂,却不知,墙内的佳人在做什么,是何情绪,是不是怨着他。


    赵君湲下马来,上前拍门,门后应声开了一条缝隙,探出一张苍老熟悉的脸,面上的诧异稍纵即逝。


    史良怔了一瞬,张了张口,到底没能说出口,侧身放他进来,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偌大的庭院打扫得纤尘不染,夹道的绿荫云云如盖,映得影子寂寞,唯有树冠上的鸟雀跳跃穿梭。


    不见奴仆做事,每一处都干净,每一处都安静,热闹的史府忽然空了。每每他来,那娇俏的女孩总会迎在门廊下,盈盈而拜。如今门廊处只有一只慵懒的猫,惬意地舔着手。


    一股巨大的失落在心底蔓延,像是想到了什么,胸口砰然跳动了起来。赵君湲一个疾步上到屋廊,穿了几条甬道,站在一扇门前,轻轻推开。


    如他所料,窗明几净,金勾挂帐,博山炉里一片冷寂。几口箱子置在墙边,他打开来看,珍宝器玩,衣裳钗环,一样一样地规整着,是他曾经所送,她竟都归还了。


    甚至是那面阮咸。


    赵君湲按住胸口,那里面闷闷的,有些酸胀,他撑在长案上闭目缓了口气,重新睁眼,一摞纸横七竖八地压在手底。


    最上面写的是一首被涂抹划掉的《团扇诗》,只留了一句: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往下翻,又是另一首,字已晕开,只写了四句: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再翻,便是他写满的那页纸,以及……和离书。


    揉皱了团在掌中,垂下头狠狠闭上眼,越攥越紧,手背筋骨突兀出来,轻轻颤动。


    史良在后面看着,担忧不已,“国公,娘子她……”


    “不必说了。”他举起一只手,“你先出去吧。”


    夫妻的事,他一个下人,不大好过问史良犹疑着,站了会儿才掩门出去。


    磕门的声一落,赵君湲缓缓抬起头,展开皱巴巴的纸,每字每句浏览下来,看似无情,却是被泪水侵泡过。


    无力地倒在绣榻上,鼻息里隐隐幽香,是枕上残留的她的发香。


    闭上眼,脑海里还是她青涩娇嗔的模样,她在妆台前描眉,在美人榻上小憩,在他怀里娇羞地笑闹,被他揽在膝上,压在锦衾绣堆里……


    分明还在昨日,转眼已经触不可及。


    抱了软枕压在胸口,她的眉眼在眼前浮现,或哭或笑,亦娇亦媚,都深刻地映在脑海。


    她那样骄横恣意的人,没有一点可爱的地方,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赵君湲扔开枕头,在榻沿坐了一会儿,突然起身拉开门。


    朝行暮止,该走不远的,去追应该来得及。


    他一路疾驰,晏昆仑半道遇上被无视,撵上门来,蓼园里已是一片忙碌。


    追问之下,才知他要寻那离家出走的小娘子,忍不住揶揄了一句,“你也有今日。早知这样,何苦做得那般绝情。”


    细软收拾妥帖,赵君湲不答话,准备取剑走人。


    晏昆仑把人拦住,冷静十足地提醒道:“你这一走,可就是抗旨违旨。”


    赵君湲把雁沉扣在腰带,淡道:“抗不抗旨,都是死路。我这二十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未今日这样舒坦畅快。”


    他面色冷峻,轻声道:“昆仑,别忘了,周国公才是关键人物。”


    美人江山他都要兼得,如斯雄心壮志,他不成,谁能成。


    晏昆仑多看了他几眼,拍着肩道:“佳人负气,你的路不好走呀。这趟我不陪你了,再见罢。”


    ……


    将近一月,史宁戈到达茴州。


    范承善早做了安排,宁戈随大军驻扎后,他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叙述了一遍给迦南。迦南抑郁已久,又逢史公病急,多日没有笑颜,得知宁戈活着,可谓是涕泪沾襟。


    问他何时能见,范承善道:“宁戈身负朝廷要职,奉命而来,不好和狄将军他们太过亲密。公主要见,只能夜深之时。”


    迦南顾及到宁戈安危,点头应允,“以我儿性命为重,一切听范将军安排。”


    原本还很失落不能即刻见到儿子,但想到终于可以和失散多年的儿子重逢,心情顿时开阔明朗,每日捯饬妆容衣裳,准备以最精神的样子和儿子相见。


    终于到母子相认这日,妆扮一新的迦南由婢女搀扶着立在门前,借着绢灯的微光翘首远眺,因为住在山顶大宅,地势略高,远处的景物一览眼底。


    一行人远远地来了,服绨衣的青年在众人的簇拥下拾级而上,迦南嘴角弯着,笑得格外美丽,脸庞上泪水却哗然落下。


    十余年过去,全无半点音讯,只以为没了。如今晓得活着,心里又是一份担忧。


    她的儿子受过什么苦,受过什么欺负,有没有人帮他,有没有人照顾他,作为母亲的她全然不知。每每想到,心底碎成一片,自责便多一分,恨不能替他去受。


    天色昏暗,一排灯却将路径照得通明,宁戈望着石阶尽头玉立的母亲,脚下石阶好似永远也走不完,还时不时地绊倒,家僮扶他,他仍是坚持自己一步步脚踏实地地走。


    不过才走了一遍而已,想想他的母亲,这条路走了十多年。


    踏上最后一阶,宁戈还未跪倒,双臂已被稳稳托住,他不敢抬头和母亲对视,埋首于双臂间,失声痛哭道:“母亲!”


    迦南哪里还能撑得住,一行珠泪滚落,抱着成年的儿子哭到肝肠寸断。


    骨肉相见,恍若隔世。


    母子二人清泪双垂,哭声在幽暗寂静的林中久久飘荡,看得众人跟着抹泪。


    抱头痛哭一场,宁戈凄然道:“儿子来晚了,儿只知享福,难为母亲流离颠沛,吃尽苦头。”


    迦南已是泪人一个,抚着儿子面庞,含泪摇头,“不晚不晚,我们总算是重逢了。”


    摩挲着儿子俊郎的脸,见他衣绨履革,肤色康健,过得应该不算太坏,稍稍放下心,把他的手紧紧攥进手里,“宁戈,母亲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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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启副本,宁戈回来了,韫和还远嘛。


    ~


    第75章


    母子重逢,各有一肚子的话,又不知从何提起,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山上铺天盖地的雪,气候罕见的冷,宁戈只穿一件单薄的衣裳,外罩一件纻布大氅,一路顶风露雪,嘴巴冻得乌青发紫,旁人到底清醒些,劝着让公子先行更衣梳洗,别的话进屋再叙。


    掩上门扉,雪风寒气避在外头,屋里只余紧要的一婢一媪,添上熏笼的炭,捧来热汤温水,忙碌了一阵,又摆好跪垫和坐榻。


    身上潮润的气息还未散,宁戈先跪下磕了一个头,没着急起来,就维持着磕头的动作伏在地上,脊背那处微微颤动。


    母子连心,他心里想的那些迦南都知道,一如自个心里所想,悔恨,自责……交织盘桓。


    忍泪受了这一拜,将人扶起带到身旁,攥一块旧绢子慢慢拭着凝在眉梢的水雾,细细端详,眸中泪水涌动,舍不得挪开双目。


    方才在路口翘首以待,只那一点微弱的灯照着,他一步一步从山径上来时,依稀透着他父亲的影子。


    凝噎了半晌,哭道:“这几年你究竟去了哪,叫母亲好找。”


    宁戈张了张嘴,眼眶泛红,没能说出口。


    抚在脸上的手微微粗糙,握进手心,只见五个指头起了薄茧,手背上亦是细纹纵横,一片粗砺。


    说出去谁会相信,帝国的长公主会是这样一双常年劳作的手。


    宁戈紧紧攥着抵在额前,声不成调,“害母亲担忧,是孩儿的错。”


    迦南摇头,“你能回来就好,母亲再不求别的。”


    想了盼了十年的人就在眼前,毫发无损地站在面前,迦南情难自禁,猛地抱住,断断续续大哭了起来。


    嬷嬷宽慰几句,也没能劝开,只得道:“公子才落家,身上沾了雪润得很,总得去洗洗换身衣裳,免得染了寒气。再者,家翁那里也要去磕头的。”


    周凛缠绵病榻有些时候,年纪又大了,熬着熬着把人磋磨得瘦骨嶙峋,


    眼看时日无多了,宁戈这趟回来,算是喜讯,老人精神总该好一点。


    迦南听了这话,敛住哭声,拭着眼泪道:“你翁翁一直盼着你,你去陪会儿,晚些母亲再和你说话。”


    宁戈应着声告退,随嬷嬷去温汤洗浴,不想耽搁太久,粗粗梳洗完便着装出来,急着去探祖父。


    嬷嬷拿来狐狸毛斗篷披上,让家僮掌上灯,撑着伞,引公子去。


    山上周家的主宅建得宽敞通透,但因为地势曲折,院子散落各处,少有回廊甬道连接,要从一处到另一处,往往要日晒雨淋。


    周凛病了后,为方便照顾,从上下茅屋搬到山上,住在阳面的屋子,离迦南不远,只需一条小径便到。


    上山来时雪已停,这会儿堆到脚腕,深一脚浅一脚,湿滑难行,途中又碰了一颗杉树,肩头落满积雪。侯在屋檐竹帘下的婢女拿了掸子来,轻轻拍扫。


    屋内炭火很足,宁戈解开斗篷,正要进去,便见一个女童端端坐在杌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女童穿一条灰扑扑的襦裙,上衣隐红灰,下裳鼠背灰,像个朴素的小老太太,唯一金贵的,大概就是脖上挂的璎珞金项圈。


    “嫤和?”他脱口唤了声,走前两步。


    女童眼睛一亮,看着宁戈蹲到面前,冲她淡淡地笑,和阿姊有点像,但终归不是阿姊。她肩膀缩了缩,看着人的时候又是一阵迷茫神色。


    茯姬在里间伺候汤药,家僮通禀,忙整衣出迎,见到宁戈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嫤和糖吃。而嫤和痴痴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像个木头桩。


    茯姬急慌慌地上前,扯了女儿下地,“嫤和,快唤阿兄。”


    嫤和不懂,但母亲说了,也只好有模有样地跟着行礼,细声细语地唤了声,“阿兄。”


    宁戈似乎看出点什么,嘴里没问,脸上却一片黯然神伤。


    茯姬怕他多想,催道:“家翁难得清醒,方才换了衣裳,就等你来了。公子快进去罢。”


    僮仆端了擦洗的铜盆出来,掠过一股呛鼻的药味,宁戈迟疑了一瞬,打帘进入。


    早先已经来人告知,周凛惊诧万分,有欣喜,也有释然,不着急和孙儿相见,慢慢服完药,穿戴齐整。


    歪坐在榻上,面颊有点色泽,精神比平日略好,宁戈从外头进来时,他抬手指了指,“宁戈过来,和翁翁说说话。”


    语气还像儿时,唤着他叫他不要调皮。


    宁戈鼻子酸疼,跨前一步,在膝前跪下,用一旁的铁钳拨动着炉子里的炭火,不敢看周凛。


    周凛声音很轻,“都十年了啊宁戈,真快。”


    眼泪在宁戈眼眶里涌动。


    周凛摊开手掌,抚着他的脑袋,手指颤得不能控制,“我的儿子,你的父亲,去时才而立,正值一个男人的壮年。最辉煌的十年,平西北,定东南,戎马一生,受万民爱戴。做到镇国大将军已是极限了,我劝他急流勇退……还是晚了……大梁,大梁欠我史氏一门,到祖父这里,该做个了断。”


    “你回来前,承善已经告知,翁翁想了很久,替你想了一条后路。”


    “你啊,帮着你妹妹罢,翁翁这里有件重要的东西,她拿着,才会拿捏分寸,事事斟酌。”


    他和宁戈道了几句话,大口咳喘起来,气息愈渐不稳。


    宁戈抚着老人的背,轻轻地拍,“孩儿听翁翁的。”


    末了周凛又道:“你这里我放心了,犀娘啊,还太年轻,这条路她会很辛苦。”


    宁戈望着祖父枯柴似的手臂,凹陷的脸颊,忍不住用力攥紧了手,“翁翁千万保重,犀娘会回来,有什么话,翁翁当面和她说,她会听。”


    这席话说得畅快,但并不久,周凛已然撑不住,躺下就睡了过去。


    宁戈守了半个时辰,迦南来时才离开。


    母子二人敞开心扉说了许久的话,把这几年的经历挑拣着说,吐露着孺慕之思。后来茯姬又带着嫤和来。


    三个人说话,嫤和就在一旁玩周凛做的九连环。别看她不爱说话,傻乎乎的,这类玩具在她手里简直易如反掌。


    宁戈两眼不觉睁大了,感叹道:“妹妹是个奇人。”


    茯姬笑了笑,叹道:“一个痴儿罢了。”


    嫤和两岁的时候,照顾她的嬷嬷不小心摔在地上,磕破了后脑勺,嬷嬷惧怕主母责难,隐瞒不报。到了会说话走路的年纪,嫤和依然是迟钝模样,才惊觉出事,诊断病情为时已晚,遍寻天下名医也没能根治,好在除了这痴症,能吃能睡,没有别的毛病。


    “嫤和可怜,犀娘对这个妹妹照顾有加,好玩的好吃的都通通分一半。”


    茯姬身份低微,又遭劫难,蒙太尉搭救才保住性命,得一方庇命之所,虽然里头种种不好明言,从而引来夫妻龃龉,女儿仍是得了公主和娘子的看顾庇护。


    而今害这痴症,若是成年若能择一户良善人家,都是她们娘儿的造化了。茯姬已经感激涕零,没别的可以报答,便把一生都豁出来,尽心竭力地伺候公主。


    解开九连环的嫤和听母亲提到了韫和,愣愣发呆,嘴里含混道:“阿姊在哪?嫤和想阿姊。”


    宁戈握着她的手腕,微微地笑,“阿姊很快就回来了。”


    渤京这个时节早已进入初夏,茴州因地势海拔略高,还在飞雪,无论九嶷山还是山下平地都冷得出奇,城中鲜有人走动,偶尔见到熙熙攘攘的人群,莫不是耷拢着头,两手掩在袖筒,在寒风里踽踽独行。


    雪不大,马车驶上陡峭的山路,车轮不住打滑,韫和弃了车,坚持以马代步,先行上山找人接应。


    山顶的雪风倒灌而来,鼓进斗篷,如锋利的刀子,割在脸和颈的肌肤,刺痛和严寒直往骨缝里钻。纵然她穿的夹棉的襦裙,一路行来,身体还是冻得僵硬。


    戒备瞭风的小卒看见时,她的眉毛已经凝满雪珠,白茫茫一片,唯有那张红润绣口吐纳着微弱的气息。


    小卒转身下了哨楼,报给附近巡逻的狄融。京城派兵围剿,两方对峙,里面虽有宁戈内应,狄融还是怕敌方派奸细,不敢粗心大意,爬上哨楼望了眼,雪地上的女子鬓发蓬乱,裙裳臃肿,已经冻成冰人,但那模样仍是好辨认得很。


    “是犀娘。”


    “快去告诉周家人,是犀娘回来了。”说完,狄融急冲冲地奔下楼。


    地上雪积了一尺来深,韫和一下马,陷了半截小腿,走一步直接没过膝盖,双腿仿佛坠着铅块,重到寸步都挪不动。


    她抹去脸上雪沫,恍恍惚惚有个人朝着边急奔而来,快到时才勉强看清脸上的焦色和怨怪,“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先生病了。”


    “先生病的很重,他念着你,想见你。”


    “吊着一口气,就为了见你一面。”


    韫和想到了她离开那日,祖父流泪的样子,再也没能撑住,昏头昏脑的,意识一散,直通通地倒在雪里。


    方才还惨白无色的面颊此刻滚烫赤红,风寒来势汹汹,吓得狄融手忙脚乱,解下厚氅,把人裹严实抱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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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小哥哥真的好,本来手术结束就可以下班了,还在办公室里等我换药。


    嗯,我给他点了10086个赞。


    第76章


    韫和这一通高热害的不轻,浑身滚烫,昏昏沉沉说着胡话。


    山上的疾医是随狄风叛逃至此的,和周凛学了几年医术,内外兼修,也是治病的好手。他断定韫和症状虽急,但经过退热,无碍性命。


    迦南还是守了一夜,抹了一夜的眼泪。女儿不睁眼,她断不肯先去歇的。


    宁戈没能劝住,索性就陪着母亲。他从山下上来已经是深夜,这一趟一趟地奔波往返,身体也吃不消。


    嬷嬷愁得没法。家公眼看不好,娘子又这样,如此下去,娘儿三个能撑得了几时。


    倒是茯姬务实,一壁侍奉周凛的汤药,一壁叫人煮来姜汤御寒。


    迦南勉强喝了几口,拍了拍趴在床头的嫤和,“去睡罢,你阿姊醒了再来。”


    “不!”嫤和噘着嘴,把脸埋进枕头,谁的话也不理会。


    期间狄融冒寒来周宅探视,呆了片刻又要去巡防,走前悄声唤了宁戈出去。


    迦南心思敏感,韫和突然回来,满身伤病,这里面的事情绝不简单,因此宁戈一回来,她便硬着声质问儿子,“你妹妹出了什么事?你都一五一十交代,要是敢瞒哄母亲,就是在母亲心口上划刀子。”


    “哪有什么事,母亲多想了。”


    宁戈支吾两句,本想搪塞过去,但迦南目光迫人,一副非要他说真话不可的架势。


    宁戈瞒不过去,暗暗吐了一口气,把整件事和盘托出,没有一点隐瞒。


    说完,迦南已经怒气填胸,拍了一掌,案上的姜汤碗簸出汤汁。


    “我的犀娘如珍如宝,肯嫁给他已是给他脸面,竟不想叫他如此作践玩弄。他赵君湲敢苛待我儿,休想再得我半个好字,从今往后,犀娘是死是活,再和他无关。”


    迦南叫怒气冲昏了头脑,开始口不择言。


    宁戈心里惊了一下,沉默着把姜汤喝完,坐在一边等着。


    天快放亮的时候,宁戈下山回营地,疾医把煎好的药交给嬷嬷,亲眼看她喂下了,在屋里踟蹰着不肯走。


    看他欲言又止,似乎有重要的事,宁戈示意他出来。


    在门外站定,疾医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事昨儿个晚上就该说的……”


    宁戈问是什么事儿,他急切地说了几个字,有些担忧道:“她身子强健才没事,但也要留心,避免过度伤心。”


    话音落下,那扇门后跟着传出一声利落的碎响。


    宁戈脸色陡然一变,推门进去看,碎了满地的陶瓷,迦南丢魂落魄地站在那儿……


    周宅的人把永晋一众人接上来,韫和也醒了。


    嬷嬷时刻用水润着唇,韫和的脸颊和嘴唇还是干干的,嗓子也干疼的说不出话。


    人安静地躺了一阵,总觉得不真实,看看母亲,开口询问祖父的病症。


    迦南道:“才将还念着你,很精神。”


    韫和睁着眼没说话,不知道听进去没。迦南问头疼不疼,冷不冷,要吃什么,她只是摇头。


    迦南鼻头微酸,“都是母亲没用。母亲给了你世族女子的骄矜,不曾教你分辨是非曲直的能力,害你屡受挫折。”


    “是犀娘自己的过。”韫和望着她,眼里蓄满了水。


    嫤和挨着她的脸,小手轻轻地抚,“不哭。”


    “阿姊没事。”韫和勉强笑着,心中却沉痛难受。


    拉高被褥盖着脸,捂了片刻,缓过低落的情绪,“我去看看祖父。”


    她挣着起身穿鞋,迦南急忙将她按住,面色有些急,“好些再去也来得及……”


    半吐半吞的,惹得人惴惴不安,还当自己泥做的不经事,韫和嘴角挂着笑,“我好了,不要紧的。”


    “什么不要紧,你的身子……”


    见女儿满眼疑惑,迦南按在她肩上的手紧了紧,不忍地偏开头,“犀娘,你有孕了,不要任性。”


    “身孕?!”


    风雪呼啸,似乎灌进屋子里,从肌肤寒到了骨髓,韫和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抿直,她以为自己会不知无措,事实却是,比想象中更平静。


    若无其事地穿好鞋袜,穿上斗篷,母亲在身后迭声唤着她的乳名,她回过头,扯出一抹笑,“母亲,你要为我高兴。”


    她按在腹上,每句话都是肺腑之言,“他是我余生的念想。”


    路上覆的积雪除过一次又一次,隐约露出黄泥小道,路面印着深浅不一的脚印,越往上走,气氛越是沉重,廊檐下家奴的面孔也是阴郁得很。


    韫和来时,周凛还在睡,她守在榻边侍疾,去煎药的时候茯姬悄悄和她说:“家翁知道你要回来,硬撑着这口气。”


    药咕咕冒泡,韫和的思绪也有点散,只听茯姬一句叹息,“家翁老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人会老,会死。


    如果她知道祖父会病成这样,当初不会执意下山。


    韫和心怀愧疚,在病榻前衣不解带地服侍着,周凛清醒的时候不多,而且极其短暂,总像是在熬一口大气,好做身后的安排。


    而这时候朝廷围剿叛军的军队全部在九嶷山东部驻营,和狄家设在山下的军队遥遥相对,但因为大雪封山的缘故,一直处于观察状态,不敢擅动。


    赵君湲孤身一人,马不停蹄地赶到茴州,才发觉两阵形势严峻,上山的路已经被朝廷大军堵死,没法通过,熟悉的偏径也没能幸免。


    除了硬闯只有硬闯,可这样一来必然会深陷囹圄,就此掉头回去,也不可能。


    就在无计可施之际,突然想到韫和说过,翻过几座山能到京城。她若是没有走过,怎会知道?如果他没猜错,那必是最近最安全的一条路。


    赵君湲心头一热,策马返出茴州。


    群山迢递,翻越跋涉,几日下来,龙驹凤雏的一个世家公子成了沧桑落拓的糙汉。


    他每到一处山峰就会停留下来,望着蜿蜒远去的山河,想起和她在堃山并肩远眺的情形。


    而今他形单影只,衣衫破了无人缝补,冷了无人披衣,真正体会到那句:


    “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硬赶了七日,终于看见熟悉的屋群,赵君湲心中一喜,纵马上前,刚刚到一个小山包,脸颊突地一丝刺痛,一支铁箭无声无息地擦过耳际,飞了过去。


    赵君湲刚刚掣出雁沉,雪雾扑面而来,火龙驹受了惊吓,一时扬蹄长嘶,疯狂地跳起来,他死死拽住缰绳,还是被烈驹狠狠掀到缓坡下。


    他杵剑跪了一只腿起来,脖子就被数十把兵器架住。


    扫过的路面上,马蹄踟蹰,一道嘲讽的声音从马上传来,“方才还当是哪里来的小贼,仔细一瞧,原来是宋国公!话说宋国公不在京城,怎么到这里弄成这副德行。”


    赵君湲抬眼,穿着甲胄的狄融骑在马上,手挽穿蛟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也不恼,挑眉笑道:“多年没见,狄小将军的待客方式还是这般犀利。”


    “呵!待你还需要客气不成。”狄融做了个手势,兵卒纷纷收起兵械。


    他把浓眉一掀,“要不是史家公子有话,你能到这里。”


    赵君湲不在乎他的偏见,收了剑,直道:“我要见先生。”


    狄融嗤嗤笑了声,也没驳斥他的话,吩咐小卒好生瞭风,又叫人牵了马走,真的引他去见周凛。不过是自作主张,并没有知会迦南。他有私心,想悄无声息地打发了赵君湲。


    他们来的很是时候,周凛正巧醒着,身旁只有茯姬在伺候用饭。


    见到赵君湲,周凛也没太惊讶,喝了点米粥,精神略好,对茯姬等人道:“你们都避远些,我和宋国公单独谈谈。”


    人都退的干净了,周凛稍稍扫了眼,下裳破成条状,足底的鞋更是脏污得不可直视,虽然碍于礼貌稍微整理,这副潦倒模样还是出人意料。


    他问:“宋国公迎风冒雪而来,为霸业?为私情?”


    发上的寒气已被烘干,赵君湲手心里出了热汗,他不安地抓着膝盖,憋出一句,“为霸业,请明公指点迷津。”


    言不由实,口不由心呐。周凛点头,“我知道了,既如此,宋国公只需按照自己的路去走,无需问我。”


    说罢,他挥手赶人,“临阜路远,宋国公不要误了行程,皇帝问罪,走罢。”


    赵君湲心中酸涩,起身弯下腰,捉袖行了一个礼,许久不见起身。


    周凛大惑不解,正要问话,赵君湲猛地朝他跪下,伏在地上哽咽,不成声调,“君湲为、为情而来,请翁翁指一条路。”


    他第一次喊他翁翁,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你何必当初。”周凛眼角沁泪,颤手抚在他额头,半晌说不出话。


    狄融等在廊下,屋里不知说什么,进去了半个时辰,只听见周凛的咳嗽声,最后赵君湲出来,脸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细节。


    狄融很不高兴,恨恨道:“先生需要静养,宋国公看过了就请下山吧。”


    赵君湲无动于衷,皱眉问道:“犀娘在哪?”


    狄融没好气道:“不在。”


    催着他快走,“先生你已经见过了,再不走我就要动手了。”


    赵君湲充耳不闻,往另一条路上走去。


    狄融发急,从身后按住他的肩膀,却被赵君湲一只手扭住,他急忙出腿试图绊住对方,赵君湲识破他的招数,掀手一个猛推,狄融往后跌了几个大步。


    “你找死。”狄融丢了面子,挥起拳头往他脸上招呼过来。


    将将要打下去,一个老年妇人及时出现,喝止了他的动作。


    狄融认得她是夫人的心腹嬷嬷,悻悻地收起拳头,软了声问道:“嬷嬷有什么事么?”


    嬷嬷拂襟道:“夫人请宋国公一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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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下一篇能写好。


    能给点评论吗?需要点鸡血。


    ~


    嗯,今天特别难过,每隔一段时间,就特别特别难过,很不幸的,我又陷在里面,一味地否定自己。


    脸上在笑,心里在哭。


    让我丧一会儿,明天又是好马。


    第77章


    得知赵君湲去见周凛,二人关了门在内密谈,迦南烦躁难安,遣了身边嬷嬷前去堵人,


    炉子里木炭已经烧完一轮,又添了一轮,这炉火才将燃旺,外头已有说话声,不消片刻,婢女挑开帘子,“夫人,府君到了。”


    “让他进来。”


    迦南眉头微皱,掩不住的愤恨,重新端正了坐姿,赵君湲也从外头趋步进来。


    到了她跟前,恭恭敬敬地行大礼,口里道:“小婿无知,如今自食其果,悔不当初,厚颜来向母亲请罪。”


    “谁是你母亲,宋国公别是忘了自己姓的什么。”


    迦南目光淡淡扫过,等他跪着,慢吞吞饮完一盏茶,把茶杯重重一撴,那双素日忧愁的双目隐隐透出一股威严,“宋国公作这副打扮,是在家翁面前唱苦肉计不成。”


    屋内热气烘人,赵君湲眸中闪烁,端着袖子向她道:“山路崎岖难行,途中丢了细软,并非是君湲刻意为之。”


    迦南冷笑道:“是很难行,这条路我儿犀娘走了两次,早已累了,好在她往后不必再走。”


    说罢,也不看他脸色如何,唤人抬来小几,搁在他眼前。


    几上笔墨现成,铺纸一张,上书和离。


    “犀娘虽写过,到底不曾亲眼见到。这份由我拟定,你把签画上,从此两不相干。”


    赵君湲手指用力,“我不会签。”


    迦南也不急了,反正自己有的是时间要和他耗,“你不想断,那你休想再下山。”


    山上是狄风的地盘,山下是朝廷大军,两条路无论哪条都不好走。迦南正是捏住了这点。


    但她没想到的是,赵君湲这个人什么都敢搏,他宁可放弃狄家这方的生路,也不肯签。


    迦南想了一会了,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才发觉这人的心机之深,嘴边勾起一抹讥笑,“我就说,你怎么都不肯离了犀娘,想来和她真的有情。嗬,原是肖想着家翁手头的势。”


    赵君湲目光落在她脸上,“长公主身为犀娘母亲,替她出头是人之常情,但长公主不该否决我对犀娘的情意。”


    “住口!”迦南嚯地站起身,疾步走到他面前,颤手指着他,“你口口声声对她有情有意,却一次次伤透了她。”


    “犀娘自小捧在掌心,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只怪我这个母亲,从无主见,害了她终身。”


    迦南深感后悔,捶着胸口,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脚底一个趔趄,人晕倒在地。


    “长公主!”赵君湲急忙上前,半扶半抱地靠在怀里,高声唤人。


    外间的人闻声进来,把窗开了缝隙,嬷嬷拿水来喂了两口。


    迦南悠悠醒转,见着眼前的赵君湲,心里的气堵的慌,挣扎着坐起身。


    嬷嬷扶过她重新坐下,迦南缓了缓,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人,自个就是气死,也要叫他写了。


    就在她憋着这口恶气,打算和赵君湲耗着时,婢女从外面进来,耳语了几句,迦南目中一软,沉默了片刻,起身往外去了。


    门一阖,接着落下沉闷的一声响,赵君湲去拉扯门,果然上了锁。


    好在长公主心软,炉子没撤,不必受冻。


    赵君湲自嘲地一笑,索性在那张竹榻坐下,把和离书揉成团掷到火里。


    双手抱头,闭目了一会儿,沉静多时的隔壁忽然一片环佩玎玲,越来越远,似乎正往外去。


    韫和?


    赵君湲目中一亮,急忙站起来,门已锁,他便打开后窗跳出去。


    隔壁已经没人,他一路寻出来,茫然四顾,满目的雪。


    沿着眼前的路走,身后传来一道声,“府君留步。”


    雪光刺目,赵君湲眯了眯眼,才认出是红蕖。


    红蕖朝他跑了几步,把手里抱的布包塞到他手上,把气喘匀了道:“长公主在气头上,一时半刻难能消了,府君还是往狄家避一避罢。”


    一定是韫和让她来的。


    赵君湲一把抓住她的腕,疾言厉色道:“告诉我,犀娘在哪?”


    他力气大,红蕖手腕被他捏得有些疼,“府君知道也没用,娘子不会来见您的。”


    在赵君湲愣神的功夫,红蕖一把挣脱,急惶惶地跑走了。


    赵君湲站在雪地里,攥着布包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他缓缓打开来,里面是一套略旧的衣裳……


    目送赵君湲朝狄家行去,韫和拢紧了狐狸氅,抬步往回走。


    红蕖扶着她,嘴里叹气,“娘子方才骗了公主出来,是为了府君罢。”


    韫和目中只见淡漠,“我不想母亲因为我的事气坏了身子。”


    春风一吹,雪开始融化,宁戈脱身出来,趁着月色上山。


    在狄家见到赵君湲时,他正和狄风对饮,而狄融在风地里射草人。


    走近了,才看进草人的身上写着赵君湲的名字。


    狄融和他道:“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怜了犀娘。”


    恰好赵君湲走出来,听见了,什么也没说。


    宁戈晃了晃手里的酒坛,“我们喝一杯吧。”


    就檐下坐了,打开盖子,冬酿甘冽,酒香扑鼻,二人各饮了一口,追忆着从前,都沉默起来。


    狄融烦躁,怒气冲冲地把弓往地上一扔,操起酒壶喝了个底朝天,“赵君湲,穿蛟弓我还给你。”


    弓身刻纹早已磨平,赵君湲捡起来拉了拉弓弦,“你一直对我不满,从我第一次上山开始。”


    狄融不置可否。


    赵君湲起身站定,搭了一支箭,曳满弓弦。


    还未放箭,路上现了几个人影,在月色雪光下朝山上走来。


    狄融仔细瞧了眼,脸色陡变,“是范叔叔。”


    ……


    韫和接连几日没睡好,这厢才睡下,就被噩梦惊醒。一阵锥心噬骨的痛从心底延伸,她按住胸口大口吐着气,心口还是难受。


    天还没亮,窗外疏梅筛月影,风从山顶呼啸而下,树影摇曳,恍若鬼魅。


    她开口唤了声红蕖,门应声开了。


    红蕖掌灯从门外进来,将烛台移到窗前的案几上。屋内大亮,嬷嬷急急忙忙伺候着韫和起来穿衣,“娘子快着些,家公醒了,有话要交代。”


    穿好衣服鞋袜,嬷嬷打着灯往外引,“方才精神好的很,不肯歇,把人都叫过去。长公主和公子已经过去了,就等着娘子。”


    周凛睡的那屋灯火通明,人影攒动,韫和到时,屋里屋外都站满了人,狄风那方几个头领,范承善这边的人,个个敛声屏息。


    迦南和宁戈在内室听吩咐,韫和在帘子后面看了眼,不意外地看见赵君湲。


    他坐在那,祖父紧紧拉着他的手,气息十分微弱,“太平治世,雁沉蔽日,雁沉出鞘,血染白刃时。杀伐要有一个度,你自行斟酌着,否则报应就到了后人身上。”


    老人的每一个字都显得吃力,对每个人要嘱咐的话都精炼简明到一句两句,想把多的时间留给韫和。


    赵君湲退出来,一眼看见韫和,就朝她这儿走。韫和不想和他见面,直接扭头进了祖父的内寝。


    茯姬揽着嫤和在一旁,迦南神情恹恹,宁戈伏在榻前听周凛说话,嘴里应着,“翁翁宽心,宁戈省的。”


    周凛眼眸清亮有神,哪里像弥留之人。


    他挥挥手,“你们都去吧,我和犀娘呆一会儿。”


    他让人都走了,卧寝顿时空寂不少。


    韫和呆呆站着,不敢上前。祖父躺在那里,毫无生气。而他背着她的情形分明还在不久前。


    十年的代价,太贵重太残酷了,母亲容颜的衰老,祖父一点点流失的生命迹象……


    “犀娘,过来。”病榻上的老人宛如风里孱弱的枯叶,颤抖着,仿佛随时要掉落。


    韫和跪到榻前,未语泪先流,“翁翁……”


    周凛摸到枕下,韫和帮他取出来,是一支小长匣,厚厚的绸缎包裹着。


    韫和儿时见过一次,祖父不让她碰。也是在那次之后,再也没见过了。


    周凛伸出食指点着匣子,示意她打开。


    软绸在静谧的室内被层层剥开,显露出长匣光滑的质感,是刻有麒麟和凰鸟的乌木匣,镌琢精巧。


    “这是?”韫和不明白祖父的用意,看向垂死的老人,嘴唇颤抖着,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漆黑的屋子里烛光波动,安静得近乎诡异,亦如她眼里的波澜。


    韫和迟疑了片刻,缓缓打开匣子,朱红绸缎里裹着一支鎏金凤头长簪,近乎小臂长短,映在灯下尖锐无比,在寒意凛然的春夜里不免森然可怖。


    “这是蜀国帝王之妻孝文皇后曾用簪,名皇后匕。”


    韫和豁然,“原来不是传言。蜀帝真的给过父亲信物。”


    周凛透过摇曳的烛光望着韫和,“是,蜀帝一诺,就凭此簪为信。你带在身边,来日去兑此诺。”


    韫和捧着簪盒,“翁翁为什么要给犀娘?”


    “因为,因为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太孙之情。”


    周凛微微笑,“虽然手段很卑劣。可是犀娘,你一定要明白,当你有可以利用的地方,你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加以利用,才能在梁国存活下来,保住史家。”


    韫和眸子一颤,落下了一行泪,她垂下眼皮哭了两声,手掌攥着匣子,笑着抬头,“犀娘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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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版文案为什么就不能加粗字体,我要把阅读提示里【封建礼教时代】几个字大写加粗。


    对,我的男主一点都不甜,他就是那个时代大男子主义中的一个,他爱权力超过爱女人,他的爱绝对建立在权势之上,为了权势他可以利用任何人,包括女主,他就是这么渣,这么矛盾,既要女人又要江山。


    而在那个时代,能得到爱情的女人屈指可数,一辈子能靠的是父亲,丈夫,儿子,毕竟不是每个女人都是吕雉刘娥,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挣脱男人的控制成为武则天,大多数女人的一生都是卑微渺小的,男人表现爱的方式也只有在你床上多睡几次而已。


    女主要摆脱被操作的命运,需要蓄势待发,不是一天就能完成。毕竟不是爽文,没有一路开挂的金手指,她就是个在时代挣扎的普通女人。


    第78章


    春陵史氏数支族人,完全可从中择选优异者,却偏偏是她。眼里早被泪水充斥模糊,韫和强忍着,不肯再哭。


    周凛叹息,“女子柔弱无依,也不能全靠男人,你要什么不能等着他给你,你要自己去拿。这一点,祖父从你儿时便告诫,你从前也做的很好。”


    打小惯出来的跋扈骄纵不一定全都是坏事,至少这样的她万万不肯委屈了自己。如今依附于赵君湲,脾性大改,一味地迁就隐忍,把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丧失自我。


    人生意义的迷失,韫和坦然承认,“犀娘愧对翁翁的教诲。”


    “你不用苛责自己。”


    她成这样,也是他一手造成,周凛想到这里,总觉对不住孟桓,但如果从头来过,他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


    周凛道:“祖父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荒唐事,就是将年幼的你嫁给赵君湲。可是翁翁不后悔,那犀娘呢,犀娘怨不怨翁翁?”


    韫和摇头,情真意切,“不怨。”


    周凛笑起来,“傻孩子,何苦这样委屈自己。”


    炉子里的火也渐渐偃息,泪水被凝住,韫和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嗓音发颤,“犀娘的路已经没法走了。”


    周凛道:“如何没法走了,赵家就是你的出路。赵氏祖上有从龙之功,能延续至今,靠的不仅是祖荫。赵君湲此人胸怀大志,必成大事,他日你做了人上人,再无需受人胁迫。只是在这之前,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韫和咬了咬唇,道:“别的我不要了,我只想陪着阿娘。”


    见她不开窍,周凛耐心解释道:“九嶷山不是久留之地,你母亲已有南渡的打算,你也要尽早离开,和赵君湲往北去避一避。”


    韫和不明白,“我为何不能南下?”


    看着孙女迷茫,老人目光混浊,还是强行打起精神,“我的人能助他一臂之力,但还远远不够。犀娘,你注定要站到他身边去,不要走开,不要跌下来,把他牢牢握在手里。只有这样,史氏阖族才能重返春陵,有立足之地。”


    这句话说得很重,他用了十足的力,韫和心里难过,脑子里也是朦朦胧胧,手指交缠纠结着,无助极了。


    “你聪慧伶俐,会明白祖父的意思。唯有一条需谨记,权势虽好,定要少作杀孽,多积阴德,你年少命途多舛,后半生只享尊荣即可,若是不得,不可因恨而失心志,重情必然坎坷,你要忌情爱,寡贪欲。”


    韫和知道不宜和他犟嘴,俯首应下来。


    老人了了心愿,身上力气骤减,安静地喘了一会儿,声息又弱了几分,似自言自语,“祖父知道,你承受的未必就是你想要的,但生在这惶惶浊世,谁能由心由己。我隐姓埋名几十年,只为忍辱偷生,这厢我去了,碑上务必留我史凛之名。”


    韫和点头,握住他的手,越握越紧。


    老人动了动唇,“史家托付给你了。”


    “但愿你此去,前程似锦,称心如意……”


    也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老人的目光倏然涣散,韫和定定瞧着,眼看着那双眼神采俱灭,胸口微微起伏,只剩一口微弱的气悬着。


    韫和眼中酸胀,扑到床头叠声唤道:“翁翁,翁翁……”


    老人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听不清她说的话,韫和仿佛若失了魂魄,脸上血色尽失,直到被人拉扯开才有了反应。


    一瞬间,人都从外面涌进来,在榻前站满了。宁戈俯身凑到祖父嘴边,只听他艰难地说道:“大局为重,一切……从简,不必、不必守孝。”


    守了约摸半个时辰,老人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把气咽了,疾医确认已经殁了,家僮来禀明堂上众人,正堂顿时哭声大作。


    晦暗的深夜里充斥着女眷们悲痛的哭泣,此起彼伏的泣声里,韫和呆呆地坐着。


    这边的奴仆要伺候着梳洗穿衣,女眷不好停留,茯姬便同迦南说了几句话,迦南点点头,带韫和嫤和离开。


    韫和往外走的时候又不住回头。


    老人银白的发,银白的胡须,在空中飘飞,根根分明,还如生前模样。她拽他的胡须他会哈哈大笑,会任由她拿在手里编辫子。


    然而那片胡须下早已鼻息冰凉,她愣了片刻,转身扑在母亲怀中痛哭流涕。


    本已是孤儿寡母,周凛一去,天就似塌了一角。母女俩相依相偎着,泣不成声。


    赵君湲心痛难当,抬步就要上前,狄融眼疾手快地一挡,面色不善道:“你别去给她招烦。”


    韫和趴在母亲怀里哭得两肩颤抖,怕是不想理会任何人。


    赵君湲眸色微黯,瞪他一眼,收了步伐往内室里去。


    周凛已被穿戴起来,该做的都做了,宁戈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吩咐僮仆去准备斩衰。


    赵君湲道:“给我也拿一套来。”


    宁戈诧然,他只是孙女婿的身份,无需为老人服斩衰。


    赵君湲坦然道:“祖父助我颇多,我当尽孝。”


    望了望窗外,再过一会儿便要大亮,宁戈再停留,怕是要引人怀疑,“祖父临终遗言你要听,以大局为重,不可拿命来搏。天亮就下山去吧,这里我替你来。”


    伤心归伤心,他说得并非没有道理,等来日重建家庙,必定要将祖父送回渤京。他只盼着能早日到那一天。


    宁戈垂着头,哑声道:“多谢。”


    僮仆捧了斩衰回来,赵君湲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起身去更衣。


    隔壁就是一间空屋,眼下要议后事,诸事纷杂,男人们也没什么顾忌,进来直接拿了麻衣往身上套。


    赵君湲临窗站着,系好了带子,正要走,就看见树下纤薄的一道人影,纻裙翻卷,露出薄透的襦衫。他眉头略皱了皱,扯过方才脱下的大氅。


    周凛登遐去后,韫和不顾众人劝说,抱着簪匣站在枯朽的老树下,化雪的冷风灌进袖口,她紧紧地蜷成团,压抑着悲痛。


    迦南就在离她不远的青石台上,面庞苍白得让人心惊。


    “母亲,祖父没了。”她开口,一把嗓子沙哑,双目深深凝视夜幕里沧桑的妇人。


    “你还有母亲。”仅仅一夜,迦南又老去许多。


    迦南走近女儿,并不像往常那样拥抱她,而是静静伫立,“母亲也害怕,可害怕并不能使我们强大。”


    韫和似懂非懂地看着目光沉静的母亲。在她印象中,母亲一直是个柔弱的妇人,从未这样冷静。


    她转过脸,描摹着她的轮廓,柔声道:“韫和,你是将军的女儿。”


    这话,父亲也曾对母亲说过。


    因为一旦冠上将军的名号,就要有常人没有的智勇和坚强。


    韫和敛下目光,眸子涌出层层涟漪。


    迦南目光深沉哀凉,粗糙的双手抚摸她细腻的肌肤,捧着她的脸颊,声音沉痛,“母亲等着你,带着你父亲来见我。还有,我的外孙。”


    “犀娘,你有身子,要保重。”


    然后慢慢松开她,迟疑片刻后离去。


    韫和怔怔,母亲的话烙在她心上,如这寒冷刺骨的风,刺痛了冰凉的胸腔。


    她寸步未挪,任风拍在脸上。


    一抹颀长的影子落在光下,罩在她脚下一动不动。


    她知道,是他站在身后。


    泪水再次漫过脸颊,她终于蹲下身放声大哭,斗篷落在肩上也浑然不觉。


    赵君湲蹲下身,手刚刚抚在她肩头,她浑身敏感,猛地颤动,下意识挥开他手,“别碰我。”


    赵君湲缩回手指,有些不确定,“犀娘,听祖父的话,和我去北方。我会为你另择一处住处,保证你的安全,不会强行让你和我去临阜。”


    韫和回过头,恨恨地瞪着他,“你拿祖父来压我,你还是人吗?”


    她一点也不想听这些事,只想好好地哭一场。


    风灌进喉咙,赵君湲抵唇轻轻咳嗽了两声,轻到不易察觉。


    韫和实在不愿和他呆着,起身脱下大氅,重重摔到他身上,转身要走,赵君湲一把抓住她胳膊,将她箍进怀里。


    “你放手。”大氅和簪匣齐齐坠在脚下,韫和发急,手上推,脚下狠踹,发髻散落一肩,他反而抱得愈发的紧。


    韫和力气殆尽,放弃挣扎,淡漠地望着他,“赵君湲,我不是你的玩物,想要就要,不想要就踹开。”


    “我从未当你是玩物。”


    他几乎是怒吼,转而意识到声量过高,忙压下心头的火。


    双眼低垂,嘴唇不住地颤抖,“你只是你自己。”


    他眼中腥红,像是许久不曾好睡,韫和愣了愣,险些要心软,随即想到祖父和他密谈,必然也知道信物在她这里,忍不住讽刺笑了,“你念着祖父那几个死士,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身上的力道缓缓放开,赵君湲松开手,默默盯着她,“你是这样认为我的?”


    韫和讥笑,不置可否。


    赵君湲看懂了,胸口闷闷地发疼,他极力稳住心绪,还是有些疲惫,“至多三日,我必须离开。我已经命甲笙前来,他会在茴州城等你。”


    重新披了氅衣在她肩头,俯身拾起簪匣,完好无损,他仔细抚去雪沫,搁到她手里,凝滞了半刻,登上青石台。


    ※※※※※※※※※※※※※※※※※※※※


    隔壁渣渣女帝已经开坑……


    可以看了哟!


    第79章


    回转到正堂,主宅上下缟素披覆,奴仆皆着生麻,和未尽的雪融为一体,处处透着肃穆的气氛。


    周凛虽有遗言要从简,适室正堂还是清出来,点了白烛,供牛羊豕三牲,搭起灵堂家祭,供人吊唁。


    家中唯有迦南和宁戈二人可做主,周凛病急时,已叫奴仆预备后事,最重要的衣衾棺椁都准备妥帖,但到了节骨眼上还是难免慌乱。


    韫和有孕,且还在不稳定期,情绪极其低落沮丧,不宜再受波动。迦南不允她操持丧葬,因此她只能从旁协助,做些轻便小事。


    只是她这里才将拿起,就有人替过她的手。正是忙到无暇抽身的赵君湲。


    老人病逝,他着重孝,每一道程序都费心出力,迦南待他虽不如先前冷漠,但也算不上热情。


    韫和心头烦郁,没心情理会于他,蹙着眉头走到灵前跪下,黍稷梗燃烧着,滚烫地映着脸膛。


    择了时候,祖父遗体入殓,移入棺椁,已经停棺于正堂,棺旁竖一面引魂幡。


    嫤和小脸烫红地望着她,“祖父怎么了?”


    韫和没有说话,摸摸她的脑袋,心底五味杂陈。


    祖父生前有封爵轩冕,贵禄田宅,死后也该有棺椁三重,百步墓地,螭首龟趺,如今却只得一口薄棺安置。


    廊下的雪风吹了一夜,山巅隐隐现一抹亮色,约摸再过两个时辰就该大亮。


    宁戈脱下外面的孝服,和母亲辞别时又悔又愧。祖父停灵七日,作为长孙,又是唯一男丁,他本该居丧。


    “眼前应付要紧,你别误了事。”迦南催他快走。两方对峙,日夜坚守,若是车骑将军临时点卯,必然生疑。


    宁戈叩首告别祖父,一路下山,又是几日不能来。家中就几个妇人,许多不便,狄风等人又要应对朝廷大军,除了狄融,只能让自己家中仆妇协助料理后事。


    赵君湲和狄融轮流守了两日的灵,到了第三日上,僧众念经礼忏,放焰口。


    韫和脸色已然蜡黄,仍是坚持和母亲一道跪灵,迦南心疼,“难为你了。”


    韫和摇头,“我没事的。”她自己有分寸,知道不能久跪,体力不支的时候就会去歇息。


    赵君湲这两日昏天黑地地忙,都没怎么闭眼,还是时刻挂念她的状况。今日看她面无血色,心底牵挂,又不好去惹她心烦,私下吩咐奴仆给她煮了安神的热汤。


    好在韫和不会和身体过不去,吃的喝的都能下咽。唯独一点,就是特别容易犯困,每每她来跪,都似没醒,偏要撑着跪足半个时辰才肯去歇。


    赵君湲不知里面缘故,只以为她是累的,等她睡熟之后,进来坐在榻边。


    分开的这一个多月,她又清减不少,脸上已见棱角,虽然憔悴不堪,容貌却清丽鲜妍,似乎更胜从前。


    大致不大舒适,她眉间若蹙,略略翻了个身,蜷缩起来,晾了胳膊和手臂。


    赵君湲把被衾揭了一个角,把手放进去,抬眼见她白皙的脖颈一片红,剥开衣襟,赤红一直延伸到胸腹,越来越严重。他脸色一黯,忙叫人请了疾医来。


    疾医诊了片刻,下了定论,“是生麻磨的,不要紧,过阵子就好了。”


    赵君湲皱眉,“红成这样,不用药怎能见好。”


    疾医摇头,“是药三分毒,娘子体内寒气还未排尽,怕危及……危及身子,不宜用药。”


    夫人早有叮嘱,要隐瞒此事,他险些说漏了嘴,还好及时,把话圆回来。不过他瞧着,这位宋国公脸色阴沉沉的,很是糟糕呐。


    他提到寒气,自是上次吃药惹下的,赵君湲心中含愧,讷讷无言,让人走了。


    韫和又蜷缩成小小一团,他把腿顺直,拢好被衾,细看了几眼,抬手抚上柔润细腻的面颊,胸口那块无比钝痛,前所未有。


    “犀娘,你真的不要我了是不是?”他轻声道,夹着失意落寞的叹息。


    雪融化后,春日露了模糊的脸,缕缕阳光斑驳洒落,倾在韫和面上,朦胧中,似有一只手,温和地摩挲她的口鼻。


    韫和嘤咛了一声,缓缓睁眼,不适地挡了挡光,脚下已迫不及待地摸索地上的鞋。


    嬷嬷闻声进来,替她穿了鞋,又到灵堂上守了一阵,用了几口水,到了傍晚。


    在隔壁暂缓的间隙,范承善过来,说是有事和她梳理。


    韫和道:“范叔叔,翁翁交代的事,您直言罢。”


    范承善熬了几宿,眼圈浓黑,听她这话,也不拐弯抹角,“不瞒娘子,家翁留下能用的家资已不多了。长公主南渡要用到的数目庞大,娘子这里……兴许要吃些苦。”


    韫和不担心吃苦,只是不大明白其中的变故,“怎么回事?”


    范承善道:“圣人龙体欠佳,辍朝半月,岐王管不住事,驻京的几个将军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朝廷成了一盘散沙。党派相争,渤京乱作一团,几处商铺亏损严重,不得不撤,再加上幽州铺肆的耗损,比不得从前了。”


    北方又都是衡山王的势力范围,他那点心思,路人皆知,届时发难,难能活命,史家要有出路,唯有南下度过这道坎。


    祖父深思过,因此将他们分为三拨,各自保重,各自突破。


    韫和点头,“我答应了祖父去北方。”


    范承善松了一气,道:“娘子不要担心,家翁既然把人都给你,你尽管下令。”


    韫和道了声好。


    晚膳过后,婢女又捧了热汤来,她淡淡抿了口,疑惑道:“为何近来总给我热汤?”


    婢女迟疑道:“是安神的,娘子睡得不太好。”


    正说着,迦南进来了,要和她商议出殡的事。朝廷的军队在山脚下排兵布阵,宁戈困在大营,狄融守要口,也没法抽身。


    韫和听出母亲的意思,眼下就那么一个可用的人,她还不待见,为难是肯定的。


    “他既不肯和离,就还是半子,他不去还能谁去。”韫和松了这个口。


    她半刻都不耽误,到了灵堂,跪的人都蜡黄着脸,也只他一个人体面。虽然胡子拉碴,和平日里的形象天差地别。


    红蕖过来道:“还没用饭呢。”


    韫和多看他两眼,无意中瞥见裳下的草鞋,脚上仅一双薄袜套着。麻衣草鞋,没有半点糊弄的意思,也不怕冻死。


    心里顿时软了,和红蕖悄声道:“等他用膳,你多拿两双袜子去。”


    赵君湲早已决定等到出殡后再走,因此安心地留下来。


    忙的时候倒不会想别的,唯独用饭歇息时,一种莫名的孤寂漫上心头。


    红蕖拿来袜子给他穿,喉咙忍不住阵阵发涩。


    她还是念着自己的。


    出殡这日,一切进行得颇为顺利,赵君湲把长明灯放进墓穴的壁龛,众人合力放下棺木,铲土掩棺,尘埃落定。


    周凛的墓地在荒草蔓延的后山,生前他已经安排好身后事,百年之后,他要在这里眺望渤城,等待归籍。


    她的祖父,中梁元老,效力朝廷几十年,却在荒凉之境安置百年之身。


    对着新墓叩拜完毕,回到主宅,赵君湲至迦南面前辞行。迦南对他不冷不热,任由他去。


    简单收拾了一番,他洗了脸刮去胡须,颌下留了一道血印,是不小心刮到的。他洗了好几次,止住血,精神百倍地出来。


    视线落在韫和脸上,欲言又止。他想起第一次下山,她还是小孩模样,躲在母亲的身后,直说不认识他。


    赵君湲笑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牵上他的马上了山径。


    一直看着他身影变成墨点,消失在尽头,韫和来到母亲面前,轻轻磕头,“母亲,路途遥远,你们要保重。”


    “只盼我们早日重逢。”迦南抚摸她的额头,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


    嫤和拉扯她的衣袖,“阿姊,去哪?”


    韫和捏捏她的小脸,她的妹妹,怎会懂得世间艰辛。抬手抚摸那双沉默不惊的双眼,露出宠溺温柔的笑意。她这样也很好,永远没有烦恼。


    “阿姊要去塞北,看长河落日。”


    嫤和歪着头,不是太懂。


    韫和抱了抱她,轻轻放开,看着垂垂老矣的永晋,对迦南道:“永晋还是跟着母亲走罢。”


    永晋老泪纵横,万分不舍。


    迦南明白女儿的意思。永晋已年迈,不宜再同她去北方。欣然应允。


    韫和拜别,随范叔叔派遣的韩灵步行下山,待到了平地再度回首时,母亲、茯姬和嫤和依旧立在原地,朝她挥着手。


    她心里有一种预感,这一次分别,她们母女怕是数年不能见。


    韫和怕自己心生退意,急忙登上马车,车夫赶车,高大的马匹小心翼翼地前行,似也看出主人的不舍和留恋。


    韩灵缀在后面,催了几鞭,马跑出几十余里,他又拨转马头看了一眼,对着迦南的方向拱了拱手,一夹马腹,驰进铺天盖地的野草中,融入天际绚丽的晚霞。


    韫和撩开车帷,嫤和呼唤她的声音愈来愈远,却不停地萦绕在她心间。


    韩灵在外面道:“公子等着见你一面,我们要去趟茴州城。”


    韫和嘴角一弯,放下帷幕,打开膝上的簪匣,匣中皇后匕熠熠生辉,正待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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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地图了。


    新人物韩灵,跑腿的。


    第80章


    踏入茴州地界,天色彻底昏暝,宁戈的人在路口侯等已多时,简单转述过宁戈的话,直接迎她到临时府宅。


    不想甲笙也在,在中庭门洞里掌灯替她照路,等她走近了,就打着黄纱绢灯走在身后。


    韫和略微尴尬,问他为何不走,甲笙挠挠脑勺,脸上为难,“夫人不走,属下走不得。”


    还是这股子老实劲,韫和想起和赵君湲重逢那日,在客邸闹了不愉快,谁也不理谁,赵君湲命他相请,他笨口拙舌,气她气得跳脚。


    “我问你。”韫和犹豫片刻,问道:“你们主公怎么和你说的?你如实回答。”


    甲笙倒不藏话,“主公让属下来为夫人牵马坠蹬,夫人去哪,属下就跟去哪,往后属下这条命都是夫人的。”


    后头轻笑阵阵,不是红蕖,却是韩灵在嘲他,“我看你蛮力有,身手一般,正适合做个赶车的车夫。”


    “韩灵!”韫和回首瞪住,韩灵低头认个错,收敛起来。


    宁戈还在营帐巡视,府中庖厨才开始升火做饭,等他换值脱身回来,饭菜恰恰做好,摆满了食案。


    韫和去北方的行程近在眼前,宁戈特别抽身出来为她践行,在韫和的劝阻下仍是多饮了杯中物。兄妹两个简单用过饭,并肩坐在窗前,各捧一盏淡茶看天边弯月,讲起儿时闯的祸,捱的揍,哈哈大笑。


    笑过后,宁戈满腹失意无处安放,“那样顽皮也多好,毕竟真正快活。”


    “哥哥,事已至此,我们都不要再往回看。”韫和长睫扑扇,垂在眼睑,落下淡淡的青影。


    明月皎皎,她素衣整洁,踱上银霜,与容色一般无瑕,安静宁和了,也更茀郁沉寂。


    宁戈眸光深深,“犀娘,人来世上一遭,不只有儿女私情。”


    韫和正色道:“我知道。”


    宁戈觉得有些话有必要和她说,望着韫和的侧脸,目光在丝绒百花上扫过,“毋庸置疑,他是喜欢你的,至少在他那儿有你一席之地,且高于任何女子,但和权力比起来,这点喜欢真的不算什么。”


    他们同窗多年,赵君湲的品行才德皆拔尖,他毫不怀疑他的能力,但在情爱上……他从未见他对谁用过心。


    韫和又道:“我知道。”


    她心态日益转变,早已看开。她想着,大抵是将为人母,全身心都扑在腹中的胎儿,想给他最柔软的爱意。


    抚向裙腰,小腹尚且平坦,她却能想见他的模样,“他爱谁已经不重要了,我只要孩子,好好生下来,抚育他成人。”


    宁戈双眼已经泛红,“平平淡淡未尝不可。”


    月光迷离,天底下不知多少人离合,韫和浅浅地勾唇,“一生一世一双人,真难。便是父亲那样完美的男人,也不只有母亲。”


    “既然人要做选择,我也为自己做打算。事已至此,不妨一赌。”


    宁戈望着她的神色未动,只听韫和道:“他为平民,我为庶妇,他为王,我儿为嗣子。”


    宁戈沉默,风声吹散月影,他才记起,祖父训诫死士百众,掌握机要把柄,全交到了韫和手里,韫和得之,如添虎翼,只需等契机,再稍加助力,未必不能成事。


    他手指用力,热血沸腾难抑,“如果那是你希望的,我会让这条路走得顺利些。”


    看着哥哥认真严肃的样子,韫和笑了笑,低头抿着茶。


    月光渐浓,虫伏鸟歇,唯有城内夜者击柝,声声入耳。


    韫和辗转难眠,披衣掌灯,摸出枕下簪匣,凤首金簪握在指尖,灯下细观,簪身云纹,簪头凤首,莲瓣细蕊,花叶缠绕,美轮美奂。


    指腹摩挲着,心中信念坚定。


    她要握住的不只是这支金簪,而是这支簪背后于她的意义。


    既然世上情爱伤人伤己,贪恋不得,这权势荣华不妨掌上一回。


    翌日早早梳洗,拾掇精神,和兄长话别之后从容离开茴州城。


    她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有飞骑于府宅停住,马上穿甲的侍卫大步上前,对着紧闭的铜门一顿拍打。


    只听吱嘎的嘶哑声,沉重的门扉由身强力壮的男仆合力启开,随着缝隙渐开,一名华衣美服的少女迫不及待地挤进来。


    “伯执,伯执,你在吗?”


    她探着脑袋东张西望,奴仆慌忙来拦,“你、你谁呀,怎么乱闯别人的屋宅。”


    “我啊,我梁娞啊。”梁娞眉眼弯弯,才不管他说什么,沿着路往庭内走。


    他们的动静实在太引人注目,吵吵嚷嚷的,真把宁戈闹了出来。


    宁戈问怎么了,奴仆还没答,活泼好动的小美人就张牙舞爪地跳出来,奔到他家公子的面前。


    宁戈皱眉,“翁主怎么到这来了?”


    梁京入了夏,茴州还是春日气候,她来时仓促,衣裙还是单薄的夏装,大概是冷,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在身上,不伦不类的,让宁戈频频皱眉。堂堂翁主,纵然为质,也是千金之躯,该配婢女照顾衣食起居。


    带她进屋,先倒了热茶给她暖身,梁娞小口抿着,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是公主放我来的。她让人跟着我的,不让我回渤海,我只能到你这了。”


    也只有荥阳做事这般大胆妄为,人质都敢随便放,宁戈眉头皱的更深了,“胡闹,翁主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梁娞眨着眼,“知道啊,两国交界的茴州嘛。公主讲过的。”


    怕他生气赶她走,扯着他的袖角小幅度晃动,“我没地方去了,你不会赶我走吧。”


    她可怜巴巴地鼓着眼睛,让人无从拒绝,宁戈轻声叹气,转头吩咐下人收拾厢房。


    梁娞知道他应了,喜得抱住手臂,“伯执你最好了。”


    “翁主……”宁戈朝下看,她似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足都不知往哪摆放。


    宁戈赧然,低头添茶,耳根悄悄泛起绯红。


    赵君湲北上去了临阜,韫和直往渤京,因为身孕不便,停停走走,奔波将近六月才抵达。


    进城前她决定先去拜会姨孃,便让甲笙直接驾车去沘阳长公主府,然车才到城门便被门吏拦下,门吏告知验明告身才能放行,韫和取了凭信,让韩灵拿去验证,门吏接过粗看了眼,放他们通过。


    走了几步,又有兵将拦阻要查验,韩灵周旋好一阵才脱身。韫和奇怪,光是验身就两次,不知是什么道理。


    待行了进去,门洞里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却只见人出不见人进,韫和在车里张望,衢道上街吏兵卒随处可见,竟是挥舞着兵器肆意驱逐平民,拉扯推搡,踩踏殴打,喧嚣纷扰不止,毫无秩序可言,像是无人管。


    韫和正纳罕,马车突然大力颠簸,她上身顿时被甩在车壁,撞到了脑袋。


    韩灵在帷下急问:“娘子有没有受伤?”


    “怎么回事?”


    韫和扶正了钗环,刚在车门探了半张脸,甲笙突然挡了上来,“夫人别出来。”


    话音未落,矛尖已戳在车辕上,韫和伸出头来看,甲卫们用矛叉起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轻飘飘甩在墙上,那个男人顿时像块软泥,啪嗒掉在地上,脸上血迹斑斑,已辨不出原本模样。


    附近的人见状骇得惊叫,纷纷跑开,韫和后颈也是微凉一片,脚下踩空,险绊出来,幸亏甲笙横在前面,眼疾手快地将她稳稳托起来。


    沘阳长公主得知韫和今日回京,在府中左等右等也不见人,让人去城门看,才知韫和在街衢被困,忙叫了季凰去接。


    卢嬷嬷宽声劝着,长公主仍是焦躁心烦,愁眉不展,好不易听见门上有响动了,急急忙忙迎出来。


    韫和脸儿还是惨白寡淡得极。进公主府时外面也到处是巡逻的兵,披坚执锐,如临大敌,直见到长公主一颗心勉强放下来,疾步走到跟前,把住她的手,“姨孃,可是出了什么事?我来时城门多次排查,衢上随处抓人杀人,混乱不堪。”


    沘阳公主点头,神情凝重,“陛下中风,病急难起,迟迟未立岐王,朱家怕再生意外,控制了朝堂,凡不从者,一律查办,后来服从的大臣,亦是严审,朱家手段残酷,多数官宦不堪忍受,要么辞官退隐,要么携家小逃离。我不过是因这重身份,才免了你表兄受难,可他……可他也是要受制于人。”


    她捏着韫和的手腕,满面肃然,“你尽快走,去哪都好,只是渤京万万留不得。”


    韫和没想到她离开之后,京城如此巨变,她手心烫疼,喉咙酸涩,“我今日回来正是向姨孃辞行,我要去临阜了。”


    “北方临阜,不毛之地。”沘阳微怔了怔,她这意思是要跟着赵君湲了,细一想,好歹有个人能护她周全。


    沘阳点头,“也可,最苦的地方未必就不如这里,你只管去。”


    韫和笑着道好,扶她坐下,“我这趟去的久些,姨孃在京千万珍重。他日我若好转了,便接姨孃出来。”


    “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沘阳点头,又有忧虑,“只是你和宋国公闹僵了,往后该怎么才好。”


    见她毫不在乎,卢嬷嬷也道:“寻常男子尚有三妻四妾伴着,他眼下还没个贴心的妾侍,难保往后不会动心思,娘子既决定和他过了,该有个自己的孩子。”


    韫和表情淡淡,“嬷嬷,我腹中便是,何须再向他望乞。”


    沘阳震动,和卢嬷嬷双目对视,再瞧向韫和,她单手解开进屋也不曾脱的莲蓬衣,在沘阳眼前露出初初显怀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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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女王肥章已更,能收藏评论助我上个鞭腿吗?


    捂脸/大家都喜欢女王吗?不要抛弃国公夫人啊,她也是我亲生的。我为了她病了两天,差点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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