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宁的声音冷冽且疏离, 带着几分少见的讥讽。
方檀的咽喉像是被无形的大掌扼制,剥夺走胸腔内的空气和养分,使得她想张嘴说话, 却说不出话。
心下怪自己, 早该把拍摄内容跟他说清楚,说清楚这一切只不过是剧本、只不过是拍戏, 就跟之前拍的恶毒女配的戏份没什么区别。
可惜没说。
十几架机器跟拍,方檀无法解释,只能咬紧牙关, 努力维持着人设,挽着李源宾的手朝着对面人多的街道走去, 用甜得发腻的嗓音撒娇:“走快点, 源宾哥。”
她走得急、走得快。
只留下淡淡的香气萦绕空中。
陈谦宁甚至能看到她跟李源宾撒娇的小表情。
在床上, 她不敢放开,弄得最狠的时候, 也就只敢哭哭啼啼求饶,在床下, 她对他说几句撒娇发嗲的话就要脸红,胆子最大的时候, 也就只敢在外出的车上主动亲他。
而现在,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那么多的路人、游客,光明正大的对别的男人撒娇、卖萌、发嗲, 自然流畅到就像真的一样,毫无演技痕迹。
陈谦宁忍不住笑出声来。
突然才发现自己玩了个女影后,演技炉火纯青到连他都没看出来。
站在身后的助理走上前,压低嗓音, “先生,林董电话。”
陈谦宁慢慢收回目光,不紧不慢的‘嗯’了一声,拿过手机朝着与方檀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方檀的余光只能捕捉到他冷漠的背影。
灰色的、疏离的、陌生的。
接下来的拍摄,方檀心不在焉。好几次应该娇嗔撒娇却没做出效果,连站在拍摄场地外的黄燕都瞧出她不对劲。中场休息时,黄燕递给她一杯热水,蹲下来看她:“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跟导演请个假?”
方檀摇头。
她觉得天太冷了。
冷得让她想起前两天在车里,被陈谦宁抱着哄的画面。
那是温暖的、湿热的、如沐春风的。
陈谦宁不喜欢别人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她做坏的在他身上又咬又啃,他也只是揉了揉她的头,说道:“下次再咬,就把你牙齿拔光。”
浓烈的宠溺,到了今天却变得这样陌生疏离。
到底是自己做错了。
就如同上回被梁萧带回四合院那般,她也只不过是想讨好他身边的朋友,却弄巧成拙让他生气。
方檀放下水杯,拿出手机给陈谦宁发信息。
长长的一条信息编辑好发送出去后,便将手机交给黄燕,起身继续录制。
*
节目录制三天。
三天,陈谦宁没回过方檀一条信息。
某天夜里,方檀左思右想,遂又给李福打去了电话,在电话里扭扭捏捏的问他安好,拉了会儿家常;李福大致猜到她想干什么,没有捅破窗户纸,反倒把陈家要在月底给陈谦宁办生日宴的事说了出来。
“这几天陈家上下都在忙这场生日宴,先生又在港区和京市两头跑,如果冷落到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方檀被他戳破窗户纸,脸有些发烫,“他可能生我气了,好几天没理我。”
“不会的,先生很喜欢你的,再大的气过几天也会消。”
也不算假话,确实很喜欢,否则不会一年了还没分手。
但何绾云马上回国,不知道这份喜欢还能维持多久。
李福又道:“先生不爱发邀请函,我给您个地址,您到时准时来参加就行。”
“谢谢。”
陈谦宁生日宴是陈家每年的重头戏,有钱人讲究个排场,可书香门第的排场总归是另一番做派——席上不谈项目,只谈古玩字画和生活琐事;说来也跟陈家发家起源有点关系,据说祖上世代文官,不知哪年下海经商,渐渐的,陈家在商场上立住了脚跟,几代人经营下来,早成了金字塔尖上那寥寥几户之一。
方檀要跟那些宾客比礼物,肯定是比不过。
实际上她想拿出一份像样的礼物都很难。
更别说盼着这份礼物让他消火。
黄燕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连番追问,她才讷讷开口:“燕儿,按照行规,分到经纪人手里的比例通常在酬劳的5%-20%之间,但这次我只能分给你一万,你等我下次赚了钱补给你另外的10%好不好?”
“你这几天愁眉苦脸就为这个啊?”黄燕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为一万块这么难过!”
她拍拍她的肩膀,拍着胸脯说:“你可以一分都不给我,到时候我去我哥哥面前卖惨,他们几人给我打好几万,搞不好比你拍一次综艺赚钱!”
方檀被她逗笑。
娱乐圈鱼龙混杂,大多利益驱使,真心在这个圈子里何其少见。
她紧紧的抱住黄燕,说道:“燕儿,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黄燕笑着说:“这才哪到哪啊,你好好做你自己的事,别担心我!”
方檀紧紧抱着她,没接话,眼眶早已湿润。
从东徐回京后,方檀又小病了一场,比起之前动不动就连续高烧不退,这次往38°左右烧了两天,吃了退烧药就退下去了,趁着没下雪,她去银行给家里打钱,打了两万,又拿出一笔钱给陈谦宁买礼物。
陈谦宁生日跟除夕很近。
说起来也算有缘。
他们两人的生日就差了一个半月。
去年陈谦宁生日,她躺在医院里没赶上,也没送礼,他参加完宴会跑到医院看她时,她还问他借钱。
现在想想,那时也真敢开这个口。
陈家办生日宴的西府胡同在南北区,是著名的老城区,住在这的名人没有上万也有上千;方檀到的时候,整条胡同都铺满了红毯,劳斯莱斯、红旗、宾利……但凡是市面上喊得出口的豪车,这里比比皆是;往里走的宾客更多,许多喊得上名字的名人踏进门槛,遇见陈家人都得喊上一句陈先生/小姐好。
她不知道陈谦宁的生日排场可以这样大。
“我好不容易回国,你们每个人少说给我送件大礼吧?拿不出来以后就别做朋友了。”
“别拿那种寒酸的东西,我真的会扔的。”
喧嚣中,方檀已然走到中庭里,透过雕花木门望去,就看见何绾云站在厅里,周围站着不少西装革履的男人,她抬手晏晏笑道:“到时候扔了谁的礼物,可别哭。”
站在她身边的男人都是圈子里鼎鼎有名的二代。
别人拼了命的想攀附。
她光明正大的说扔了他们送的礼物。
方檀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也不知这股情绪从哪里滋生蔓延。
可能是忍不住在想,她这样的身份地位站在陈谦宁身边真的配吗?
思绪纷乱间,就听到有人在喊:“方檀?”
抬眸望去,是何绾云在喊她。
她从厅里走出来,走到她跟前,笑道:“真是你啊,我官司提早结束回国了。”
然后又道:“不冷吗?快进来坐。”
“谦宁在吗?”
“在。”何绾云指了指右侧的楼梯,“在楼上开视频会议,开完就下来。”
“哦。”
方檀没胆子上楼去找陈谦宁,她笃定他还没消火。
这种情况下贸然跑到他生日宴上已经是冒险。
她乖乖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厅内笑语喧阗,珠围翠绕,方檀坐了一会儿,看见何绾云朝着楼上走去,这才想起自己包包里还存放着何绾云带着陈谦宁的礼物,之前说的是她无法在生日当天赶回来,遂转交给她,让她在生日宴上给陈谦宁;如今她都已经回国,何必还要她转交。
她起身追上何绾云。
走廊狭长明亮,几盏中式雕花镂空壁灯错落有致投射出光影,何绾云娉走到最右侧的房门前便止住了,也不知道她跟门里的人说了什么,门里的人走出来,正是陈谦宁。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方檀心里泛起酥酥麻麻的涟漪,想要上前,却看见何绾云握住了陈谦宁的手,娇嗔撒娇的模样与热恋中的情侣无二差别,说了没两句就抱住他的胳膊蹭了两下。
方檀如遭雷击,如泥雕木塑般,欣喜荡然无存。
她当然还可以继续像之前那般为心里莫名其妙的醋意、嫉妒解释,解释是自己多想,多虑;陈谦宁跟何绾云一起长大,即便不是亲兄妹也跟亲兄妹没区别,她这样将何绾云当做情敌看待,未免太不懂事。
但眉目传情是亲情吗?
何绾云拥抱陈谦宁是亲情吗?
她无法骗自己。
这些不是亲人之间该做的事。
方健智力低下,十岁就知道男女大防,姐姐的房间不能随便进,何况是智力健全的成年人。
厅里传来了古典弦乐的旋律,恍惚间像听到有人喊她。
艰难回头,看见傅绍元从楼梯走上来。
方檀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问他何绾云跟陈谦宁是不是她想的那种关系,想问他们之前是不是就在一起过。
千言万语在嘴边,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在斐济的时候,傅绍元就跟她说过,‘不是绾云非得嫁人,搞不好这两人早就结婚了。’
当时她是怎么回的?
她回他,傅先生会娶一起长大的妹妹吗?
所有人都在提醒她,提醒她陈谦宁跟何绾云是不同于的,他们毫无血缘,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是她自己捂着耳朵不想相信,不敢相信,硬生生将他们心照不宣的提醒当做玩笑。
“方小姐?”傅绍元打量,“你什么时候来的,脸色看起来这么难看,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她麻木回,“人太多,有些闷。”
“上楼更闷,我陪你去后院坐坐?那里人少。”
“不用了,谢谢。”
方檀踉踉跄跄走下楼。
傅绍元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微微挑眉,默不作声的跟在身后。
宾客盈门,热闹喧嚣。
陈谦宁下楼时,下起薄雪,他身着高定西装,英姿俊朗,黑色利落的短发剪短了些,衬得清冷的气质又重了几分;他是不喜欢花里胡哨的穿着的和配饰的,今天很罕见的在西装领口和扣眼间别了一条银色的链条,两条长腿笔直修长,鼓鼓囊囊的被西装裤包裹,隐约可见性感发达的肌肉线条。
陈谦宁近视度数不高,重要场合会辅助佩戴。
何绾云跟在他身后,面对来往宾客,落落大方,游刃有余。
在宾客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方檀身上,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突然想起来,我之前托方小姐带礼物给谦宁,方小姐,你带了吗?”
方檀被点名,歪歪扭扭的站起身来,也不知在想什么,点头说道:“带了。”
说着,伸手去拿包包里装好的礼物。
“谢谢你。”何绾云道了声谢,然后冲着陈谦宁说,“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何绾云伸手拿过方檀手里捧着的盒子,解开后打开盒子,里面放着是普普通通的一条男士领带。
何绾云将领带拿出来,指尖捻了捻领带的花纹,看着方檀:“不好意思,方小姐,我送给谦宁的是一块价值一千万的定制腕表,不是领带。”
方檀以前也见过陈谦宁身边的女人使手段。
说起来跟演的电视剧没什么区别,来来去去都是那几样,演的时候就跟黄燕吐槽过,这样简单的谋划和手段,只要是人都看得明白,要么说是演戏呢,得夸大其词。
如今那样的手段落在现实,只觉得百口莫辩。
她连忙看向陈谦宁。
不管他还有没有在生她的气,不管他跟何绾云是什么关系,只要他愿意相信她,刚才的一切,她都可以当做视而不见。
但陈谦宁什么话也没说。
既没有责问她礼物的去向,也没有约束好何绾云。
沉默的艺术在很多时候都是恰如其分的,比如此时此刻。
沉默不一定是中立,也有表达认同的意思。
方檀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她必须得承认,有些人有些事捂住耳朵和眼睛,真相依旧会流淌到心里——陈谦宁跟何绾云就是有过一段情,这段情任凭她怎么否认,怎么无视,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而她被他蒙在鼓里,蒙得好惨!
她紧紧咬着唇,羞愤和委屈涌上眉间,几乎是咬碎牙说:“我不知道什么腕表,你这个礼物放到我手里的时候就是这个样,我没拆过,也没看过,现在礼物还给你,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朝着门外跑去。
跑得匆忙,不小心撞到了走进门的佣人,汤水稀里哗啦打了一地,连同手里的包包也跟着掉在地上,包包里的东西翻滚得到处都是,所有人的目光纷纷看了过来。
方檀心慌意乱,随意收了散落在脚边的东西,冒着大雪跑了。
陈谦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黑眸阴沉深邃。
*
风雪正大,方檀踉踉跄跄往前走。
走到一半,想起什么,随手拦了辆车前往陈谦宁的别墅。
那天的宴会海内外的大人物来了大半,礼物也送了大半,四合院放不下,便让人运了一半回别墅,车子抵达别墅时,方檀正看见李福催促着佣人将大件礼物搬运进别墅地下室。
方檀走近,李福扭头看到她的身影。
风雪中显得是那样失魂落魄。
李福开口:“方小姐,您怎么来这儿了?”
“我来拿东西。”方檀眼神迷茫麻木,“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很快,收拾东西就走。”
“哪里的话,您上楼就好。”
方檀轻轻‘嗯’了一声,裹紧身上的衣服往里走。
她不想看见李福看她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显得很可怜、很可笑。
她快步走上楼,推开房间,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涌入鼻间。陈谦宁是个对香味异常敏感的人,喜欢的香气就那么几个品类,有阵子她花了大几百换了品牌香水,陈谦宁对此很是不满,他说她适合平日里用的桃香。
以前在剧组时,总听过年纪大的、阅历多的演员谈感情生活,她们都说男人对香气是有记性的——但男人自己未必晓得,他记得的究竟是香,还是用香的人。
现在想来,他会闻到她身上从未有过的香气,大概率是想起别的女人。
方檀苦笑,却又笑不出来,唇角扯着往上扬,显得可悲至极。
她走进房间,走到衣柜前,推开柜门麻木的收拾着自己遗留下的衣服。
统共不过五六件,她收了半个小时,收一件就站在那里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是在想今天之后陈谦宁会抱着谁躺在这张床上做他们曾经那般亲密的事,他又会不会像对她那样,用嘴巴咬着肩带卸下别的女人的衣服。
光光是这么想着就令她痛不欲生,崩溃至极。
把最后一件收拾完时,门打开了,陈谦宁西装革履的走进来,看到她的身影也不意外。
反倒是方檀,看到来人是他后,本就强忍的情绪一下子崩溃瓦解,硕大的泪珠在眼眶打转,她胡乱拉好拉链朝着门外走去,在经过陈谦宁身边时,他语气冰冷地说:“干什么?”
方檀站定在门口,双手死死抓着包包,扭头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咽喉,溃不成军。她艰难的说道:“收拾东西离开。”
“离开去哪儿?”
“回家。”方檀竭尽全力的想扼制住眼泪,“你是追过来兴师问罪的吗?”
“嗯,礼物呢。”
方檀看着陈谦宁,怎么都无法将眼前的他跟一年前照顾她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夜里因为她一句咳嗽而起身安抚、在她沮丧难过以后无法站立行走时坚定跟她说,做她的拐杖,那个说会永远爱她的人;现在变得这样缥缈,虚无,仿佛如梦境般,随着那段时间迎风散去。
她眼尾发红,带着几分自嘲:“我不知道,我没拆开过。从回国到现在,我没打开过她的礼盒,里面的礼物被掉包,或者说一开始就不是腕表?她骗我……欺负我……你也不管,不在乎我的感受……你现在回来,是不是想问我把腕表拿去卖了……还是……我藏起来故意不给她?”
她的脑袋一片混沌,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跟何小姐青梅竹马,早就谈过恋爱吧,我去斐济找你的时候,她是以陈太太自居的……连……连傅先生都知道提醒我,你却一个字都不肯说,让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你们面前晃来晃去。”
陈谦宁不语,就这么冷漠的看着她在绝望和痛苦里挣扎,高高在上,仿佛在看陌生人。
而他这样冷漠,更是令她心如刀绞。
她捂着胸口,任由眼泪落下,“好,随便你怎么想。”
方檀扭头朝着门外走,陈谦宁一把抓住她细嫩的手腕,说道:“我让你走了吗?”
他用力将她拉回来。
猝不及防间,她整个人撞在他的胸膛上。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难过的,眼泪在顷刻之间就像崩塌瓦解的洪流,浸染在他的西装上。
“我想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你敢拍吻戏,我就弄死你。”他的语气平静,“你是一点都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细嫩的手在他的手里,硬生生捏出红痕,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拍戏的事上,挣扎道:“你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拍过吻戏!”
“你的眼睛在别的男人身上转来转去的,跟接吻有什么区别?”
“我已经发长文跟你解释了,那是剧本,是节目要求!而且我只是跟别人拥抱而已。”
“嗯,拥抱,像这样拥抱吗?”
他猛地抱住她,弱小的身躯被包裹在怀里,饱满的胸口被压得扁平,他低头看她沾满泪水的睫毛,笑道:“我想是个男人都很难拒绝这样的投怀送抱。”
“你们收工了去干嘛?去他家还是你家?你家那么小的地方,那么窄的床板,动一下就响得要命,他是不是也很喜欢弄出点动静,像我对你那样?”
“陈谦宁!”方檀挣扎着,推搡着,却因为力道太小,更像是在撒娇,“你别太过分,我没有做你说过的事,你不要乱说。”
陈谦宁没再说话,一把将她推到床上,“是不是乱说,验一下就知道了。”
方檀看着他的动作,瞬间大骇,狼狈至极的从床上爬起来想往外跑。
第十三章 不会有孩子
陈谦宁没给她逃跑的机会, 伸手抓住她细嫩的脚踝,用力一拉,整个人就被拉到跟前。
整齐的床单因为强烈的拉扯而堆叠揉皱。
方檀尖叫一声, 奋力朝着前方继续爬。
陈谦宁不介意跟她玩, 她翻滚起来、四肢并用的模样,衬得嫩臀紧俏诱人, 由着她爬了一米,又再次将她拉了回来,让她在绝望和希望中支离破碎。
“跑什么。”
床很大, 方檀像迷途的麋鹿,四肢并用的往对面爬, 绵滑柔软的丝绸床单因用力而频繁往后滑, 显得像在原地挣扎, 无法前进;陈谦宁绕着床边慢慢往前走,边走边解西装纽扣, 深邃的眉眼里没半分情绪,“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说过, 我有三不准,一、你不准拍吻戏。”
“你一直很听话、很乖, 没有犯这个忌讳,我很喜欢。”
他围着床边走, 方檀能听到皮鞋沉沉踩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声。
走到她爬行方向的正面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第二、除我之外的任何异性,不准有过多的亲密接触,你也做得很好,基于这两点, 第三点你做得不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檀咬着唇,硕大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轻飘飘的眼泪竟砸出千军万吨的重量。
她说:“你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的职业,你该清楚有些工作我无可避免。”
“你无可避免?”他伸手捏住她的脸颊,“你想进暮华集团,张张嘴就行,你想做一线演员,说两句好听的话,我砸个几百亿捧你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开过口吗?你说过话吗?现在你跟我说拍戏无可避免?”
方檀听着这些话,竟不知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是想责怪她弄丢了何绾云的礼物,还是想看看她做了那么久的跳梁小丑有多可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扯到工作上。她已经把话说得那样明白、清楚,还要羞辱她跟别演员演亲密戏。
而且他给她这样的权利了吗?
他给她的无尽的不配得感、无尽的门第悬殊感。
“我想要你会给我吗?”她慢慢放弃挣扎,缓缓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痛哭,“给我,我能拥有一辈子吗?”
“你觉得我给不了?”
这世界上最不差的就是情话。
陈谦宁给她的情话向来是空的、虚的;她心里清楚,却愿意把它当成实的、真的。
她哭着说:“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谦宁,你看在我跟过你一年的份上,不要这样对我,让我走,何小姐的礼物,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没有调换过,也没有偷偷卖了。”
她的眼泪顺着手指的缝隙一点点流淌出来。
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
以陈谦宁的视角来看,她实在过分可怜。
那样漂亮动人的小姑娘被他折腾成这样,又是哭喊又是求他放她走,这在除了床上的情事外,今天头一回。
陈谦宁绷着脸,莫名其妙卸了火,坐到床边,一把将她搂过来,粗鲁的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他的力道很大,方檀根本没法反抗,狼狈的被他抱进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淌在的衬衫上,很快浸染出大片水渍,她呜咽:“求你了,谦宁,你要是在不信,就报警吧,我真的没有偷。”
方檀长相纯欲漂亮,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
陈谦宁很少见过女人哭可以这么漂亮。
他的心一寸寸软下来,擦拭眼泪的动作也轻柔不少,语气依旧冰冷,“行,我可以不谈这个,只要你把上次跟你搂搂抱抱的男人姓名报给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没脾气的人也被他折腾出脾气来。
方檀死活不肯开这个口。
陈谦宁刚消下去的那点火瞬间又燃了起来,一把将方檀推倒扯她的衣服,大衣很好脱,用力一拉就解开,那件羽绒服上回陪她逛商场的时候买的,轻薄简单,里面无需穿太多的衣服就能达到很好的保暖效果;三两下的功夫,方檀被剥了个干干净净。
双手熟练的把皮带抽下来扔到地上,金属落地,发出沉重的响声。
李福走上楼时,那条皮带正正好好就从门里摔飞到门口,落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的玻璃柜旁,再往里看,一道屏风隔绝视线,从镂空雕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陈谦宁压着方檀的影子,李福大骇,连忙垂下头,恭恭敬敬站在门口。
站了一会儿,又听到方檀委屈的哭声,才开口:“先生,生日宴马上要开始了,您突然回来,何小姐来接您回去。”
房间里静了下来。
没过一会,陈谦宁从房间走出来,穿上西装外套,冷着脸,“安排她从后门走。”
李福点了点头。
房间里静悄悄的,李福也不敢进门,就这么站了几分钟,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这才迈开步子走进去,说道:“方小姐,我送您回去。”
方檀满脸泪痕的坐在床边,双手抓着大衣的衣襟,轻轻‘嗯’了一声。
李福领着方檀从后门离开。
风雪正大,路面结冰严重,大道周围都有相关工作人员在负责铲除积雪,方檀倚靠在车窗边上,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神来,李福小心翼翼把这方向盘,透过余光打量方檀的侧脸。
两人吵得那样大声,整栋楼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说实话这样的情况很罕见。
至少李福没见过。
他沉思片刻,说道:“方小姐,先生最近工作太忙,国内国外两头跑,您在节目组的事,他了解得不多,等明天有空找人查验清楚,自然会找您道歉的。”
方檀双眼通红的望着窗外的景色,没有回答。
两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南郊。
方檀冒着风雪一步一步往出租房的方向走。
远远的,她看见黄燕裹着大衣站在门口,面色焦急的拿着电话,不知道在给谁打。
方檀抹干净眼泪,想要掩饰什么。还未凑近,黄燕就看到她,一个劲步朝着她跑来,边跑边说:“方檀,你去哪儿了!这种节骨眼你跑出去干什么,电话也不接!万一遇到极端分子怎么办!”
跑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你有没有出事?有没有被人打?有没有被人骂?谁叫你出去的,你去干嘛了!”
她噼里啪啦一大堆问题往外窜,方檀本来还能控制的情绪瞬间崩塌,眼泪一颗颗往下掉,胡言乱语:“他不要我了,他要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他不要我了……”
以前跟陈谦宁在一起的时候,她总在想他喜欢她什么?没有千金小姐的涵养和身份,也没有围绕在他身边那些姑娘有气质、有家庭背景,总不能是喜欢她的普通、总不能是喜欢她从天而降砸中他的车子。
陈谦宁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喜欢你不需要理由。
喜欢哪里不喜欢理由?
就像她这样爱他、奋不顾身的爱他,爱他爱得痴迷、沉醉,所有的起源就是因为在她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是他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她记得出院后,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她,饮食、居住、出行,都安排得妥帖到位,哪怕鞋子不合脚,他都会立马叫人换一双。
连她的父母都未必知道她的鞋子不合脚。
小学四年级还穿着二年级的鞋子。
陈谦宁知道。
他知道她的脚穿35.6的鞋子。穿36太大,穿35太小,想找一双合脚的鞋子不容易,于是他用自己的手掌测量,把她脚掌的每一寸测量得清清楚楚,赠与了她人生中第一双合脚的鞋。
她觉得爱情也是这样的,只有这样爱得深沉、爱得细腻,才算得上爱。
可是今天,他要把这双合脚的鞋,送给别的女人。
方檀哭得天昏地暗,不亚于洪文林把她送到别人男人床上一样,或许比那天更绝望、更痛苦。
而黄燕在她絮絮叨叨的话语里大概听明白了。
她之前隐隐约约猜到方檀有男人,还觉得这个男人必定是个有家室的,否则为什么避孕套和避孕药要一起上,避得这样严谨,连公开都不敢,没想到是真的……
她不敢问方檀他是谁,只能安慰:“那你今天是出去见他了?”
方檀哭得双眼红肿,思绪紊乱,断断续续地说:“我之前去斐济找他,他们都说他在国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是去工作,现在想来都是因为何小姐,还有一次……他让我接电话,我都看到屏幕上是何小姐的名字,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有心,他是个坏人,他这样对我……可是我还是很爱他,我很爱他,燕儿,我很爱他。”
“这什么人啊。”黄燕又气又心疼,真不知道那个男人有什么好,怒骂,“不哭了,他没眼光,没福气,我们檀檀这么好的女孩他不要,去要别的女人,他眼睛瞎了,我们再找,再找一个比他更好、更帅的男人!”
方檀摇头。
找不到的。
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陈谦宁。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知道她的鞋子合不合脚。
*
那天过后,京市下了很大的一场暴风雪。
整个京市都笼罩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雾霾之中。
方檀又无征兆的发起高烧。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回 了。
昏睡间听到黄燕的手机响个不停,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就看见黄燕站在门外接听电话,话里话外都是什么不好意思啊,综艺节目效果之类的词。
等挂断电话,推开门走进来后,方檀才开口:“燕儿。”
她揉了揉昏沉的脑袋,才想起来什么,问道:“前天回来你说什么节骨眼跑出去,什么极端分子,什么人打我?”
回来的时候情绪跌倒谷底,压根儿没注意到黄燕那些怪异的问题。
黄燕抿唇,“《普通人》综艺为了不跟春节撞档,提前上线了,效果超出预期,你这几天都没看微博吧?”
其实黄燕也是抢先一步看了节目,发现舆论暴涨,害怕有人跑到找方檀麻烦,这才着急忙慌跑过来,结果就看到方檀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上线了吗?”
她这阵子都忙着陈谦宁的礼物和生日宴,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伸手去拿床头的手机。
刚拿到手,黄燕就抓住她的手腕,“别看了,都是骂你的,我给骂回去了,但骂的人太多,等热度降下去再说。”
这件事早就在她们的预期之内,方檀敛了敛神色,“嗯,好。”
“这几天你也别出门,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黄燕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我去社区给你开退烧药,你先睡会。”
方檀点头,窝回被子里。
房间的暖气片不保暖,风从门缝里稀稀疏疏的往里灌,任凭盖得多厚也觉得冷飕飕。
窗外的寒风肆虐,雾蒙蒙的白雪覆盖着窗台,她侧着身子望着飘零的雪花,伸手拿过手机,点开了各大网页。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完整节目时,还是有些震惊和意外。
节目组的评论区更是罕见的飙到了10w+的评论。
方檀随手一翻。
[节目前期,她对李源宾撒娇卖萌,作天作地,节目后期,她又对靳弋暗送秋波,靳弋也是好脾气,估计下了节目想打她的念头都有了(??_??) 。]
[我的天啊,看这一期我看得无名火都冒起来了,节目组为什么要请这种无名咖?没牌硬耍,当自己是谁?她是不是走后门,跟哪个导演睡了才有资格来上节目啊?]
[神经病吧这女的,这么喜欢发骚,怎么不去挂牌子啊。]
[在场的所有嘉宾都受工伤了,节目组赔点钱吧。]
[当着那么多人面的撒娇卖萌真的好吗?多大岁数了,有没有爸妈教啊?看起来就是素质很低的样子,娱乐圈是谁都能进了吗?]
上万条的评论翻都翻不到底。
杨希的粉丝、靳弋的粉丝、包括李源宾的粉丝,三方粉丝下场手撕方檀,没半个小时就爆出了方檀的个人信息,虽然很快就被官方制裁,但是无数的网民加入这场混战中,方檀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舆论的力量,这比她想象得还要猛烈。
而即便这样的猛烈,却也没有扒出陈谦宁的任何信息。
方檀不得不感叹权利的美妙。
她被扒得底裤都不剩了,跟她谈了一年的陈谦宁如隐身般,什么信息都没有。
方檀将手机关机,盖好被子睡觉。
但合上眼睛,全是陈谦宁的身影。
黄燕取了退烧药回来,如之前那般,吃了退烧药依旧反反复复,没有好的迹象。
普通人发烧感冒,再不好,一周也顶天了,就算一周没好,再拖几天,好了也就不会再烧;方檀这个月已经烧了两回,两回都是反反复复,黄燕觉得不对劲,咬着牙说:“方檀,你起身穿衣服,我们去市里做个检查,你这个烧不对劲。”
方檀在被子里偷偷哭过两回,高烧又烧到39°,烧得浑浑噩噩。
她几乎没什么反抗的能力,任由黄燕掀开被子推着起来。
黄燕搂着烧得迷迷糊糊的方檀往巷子外走,她被包裹得严实,过膝羽绒服,帽子围巾外加毛绒手套,裹得只能露出一双眼睛,雾色蒙蒙,白雪皑皑,她微微眯着眼睛,只看到风雪中停着一辆出租车。
黄燕扶着她坐上车赶往市里。
途径一栋蓝白色建筑。
“停车。”她突然喊道。
车子猛地急刹,停在了大道上。
方檀推开车门,冷冽的寒风扑面,她像没有知觉似的,听不到黄燕的呼喊,麻木朝着对面走去。
那家医院是陈家的私人医院,病房很大,朝南,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
起初并不识得西府海棠,是陈谦宁跟她说,这是他最爱的花。
于是她这样一个完全不懂得花,也不懂所谓的高雅的人,记了很久很久。
她能下地的那天,陈谦宁推着她的轮椅出门。
有钱人的京市和没钱人的京市,是两个世界。
她第一次来京市就是被洪文林送上老板的床,对这个城市充满了厌恶和恐惧,但第二次再看这座城市,却充满了无穷无尽的魅力,它的高楼林立、霓虹璀璨;它的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它的海纳百川、兼容并蓄……
所有的所有,构建了她爱上这座城市的基础。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陈谦宁。
他带着她去市中心的顶楼看烟火,看着漫天流萤,也不知是感动还是因为震撼,当绚烂的光芒落在脸上时,她不自觉的流下眼泪。
他浅笑着抬手拂去她的泪痕,说道:“以后天天带你看。”
方檀听到这话时,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人生注定只能留下一帧珍贵的瞬间,那么一定是此时此刻。
可是后来的后来,有过太多这样的一帧,以至于让她觉得,情爱是他们之间最不值得一提的,她的灵魂、她的思想、她的所有、所有,早已经与他融为一体,失去他,或者得不到他,都会令她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十几米远的路程,她走了九分钟。
门口的招牌像换过,新得出奇。
她有些恍惚,忍不住在想曾经跟陈谦宁相处过的那段时光真的存在吗?真的有那么美好的事情发生过吗?是不是她并未跳楼成功,而是被洪文林送上了老板的床,她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才生出像陈谦宁这样的人来抚慰她?
也许是的。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一朝之间,他们之间就变了。
*
国内舆情发酵,国外一片祥和。
陈谦宁生来就不喜欢冬季,往年入冬总要往西海岸的方向去,今年很罕见,在京市待了半个月才飞往洛杉矶,在那里待了几天,闻京拽着他去拉斯维加斯玩了几把,那天手气是真不算好,输了起码七位数。
陈谦宁懒洋洋的坐在VIP室内抽雪茄,闻京推开门走进来,看着他的身姿,不禁感叹这京圈和港圈那么多千金大小姐为什么被他拒绝了那么多回还不肯放手。这位大少爷确实迷人,抽个烟都像世纪名画,搁梁家那几位,呵。
闻京走到他身边坐下,拍拍他肩膀,说:“玩得不痛快?”
“一般。”陈谦宁抽了口雪茄说道。
闻京见他兴致恹恹,说道:“绾云回国后,梁萧那边又开始蠢蠢欲动,是不是又给你添堵了?”
“不至于,他要是有那本事,几年前也就把人追走了,不至于让她跑到国家嫁人。”
陈谦宁得到的东西太多。
以至于他从不怕失去。
在感情上更是如此。
他喜欢何绾云不假,但是喜欢不见得就一定要追到手,尤其是她还这么不听话的情况下;方檀很听话,也很好睡,哪哪都称他心意,偏偏要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赚那点窝囊费,她上嘴碰下嘴开个口,几个亿早就到手了。
想到方檀,陈谦宁没由来一股无名火。
闻京见他心情不好,说道:“我听说那位方小姐最近情况不好啊,你这个男朋友要不要帮一把啊?”
陈谦宁不语。
“哦,我忘了。”闻京拍了拍脑门,“你不玩了,转手给老傅了是吧?”
陈谦宁拧眉,“什么?”
上次生日宴结束后,所有人都知道陈谦宁跟方檀结束了。
实际上也不用特意追问,何绾云回国,陈谦宁不可能再跟别的女人有瓜葛。
他们默认他们结束,傅绍元也是这么认为。
所以傅绍元这几天跑京市跑得殷勤。
“你不知道啊,这几天网上都是方小姐的负面新闻,老傅因为这件事都住在京市了,而且我还看有人扒出方小姐去产科的照片。”
闻京说完,恍然大悟。小心翼翼的看着陈谦宁,问道:“她不会有了你的孩子吧?”
第十四章 上瘾
方檀是在医院碰上的傅绍元。
那段时间流感爆发, 来医院看病的病人多不胜数,黄燕第一次来市立医院问诊,连科室在哪都不明白, 便独自走向导诊台询问, 留方檀一人在大厅中央等待。
她长得苗条纤细,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 但眉眼一看就是美人,来看病的年轻人也多,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是不是她啊?”
“眼睛很像。”
“好像真的是, 我的天,居然会在医院碰到她, 快拿手机直播啊。”
方檀烧得迷迷糊糊, 余光扫到周围人看她的眼神, 带着打量、讥讽、鄙夷。
“你是不是方檀。”
突然,有人走到她跟前, 盛气凌人,“你把口罩摘下来我看看。”
稍微有点名气的艺人, 出行都需要全副武装,方檀听剧组的主角们聊躲狗仔和粉丝的趣闻, 心里少不了几分羡慕,她嘴上说干群演是混口饭吃, 心底还是被这个行业的光鲜亮丽所吸引,有人不爱名利吗?有人不爱追捧吗?人人都爱, 只是方檀爱得比较特殊些。
她爱这个行业带来的盼头。
现在终于在现实生活中被陌生人认了出来,她却高兴不起来。
是热爱还是憎恨厌恶,她分得清楚。
她避开那道凌厉的目光,装作没有听见。
实际上也确实无法回她, 脑袋烧得昏沉,多转一个弯就嫌累。
对方见她不回答,竟然直接走上前扯掉方檀的口罩。
猝不及防间,完全素颜的脸就暴露在公众视野下。
“真是她!”
“真是那个绿茶婊啊!”
“哎,你别说,这个绿茶婊不上镜,线下长得更好看,确实漂亮……”
“好啊,真是你方檀。”撕扯掉她口罩的女孩语气极冲,“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跟李源宾拉拉扯扯,你不知道他压根就不想碰你吗?你一个劲凑到他跟前什么意思!后面还敢跟靳弋靠得那么近,靳弋是杨希的老公,他已婚!你这样真的是不知廉耻!”
“对啊,你是不是跟普通人节目组的导演睡过了,所以才会上这个节目?”
女孩不是一个人来医院的,渐渐的,周围围过来不少她的朋友,年龄都不算大,十八左右。
她们这么一吼,医院里的人纷纷注目,朝着这边看来。
方檀被她们包裹在中间,刺耳难听的话从四面八方传来。
起初她们也只是骂骂出气,可看着方檀闷声不吭便上手推搡。
也不知是谁,用力的推了方檀一把,方檀身子踉踉跄跄往后倒,一个没站稳就跌倒在地上,紧贴着脖子的项链像是悬空落下,从毛衣的边缘顺势滑落下来,很快隐匿在视野中。
“我的项链,我的项链……”
方檀慌张的在地上寻觅着遗失的项链,本就高烧不退而泛红的眼又多了几条血丝。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陈谦宁。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跟他白头到老、厮守终生。
可是那条项链是他们刚在一起时,他亲手送给她的,她不想连那条项链都保不住。
“你们别拿我的项链,不要拿……”
方檀毫无形象的跪在地上寻觅着项链,任凭耳边传来讥讽嘲笑的声音,一心一意只想寻到对她意义重大的东西;有人浑水摸鱼踩着她的手背,有人气不过上前打她的后背,方檀就像毫无感知似的,想要拼命抓住那根救命稻草;直到一双漆黑的皮鞋映入眼帘。
紧跟着有人将她猛地拉了起来。
“方檀。”他喊她的名字。
陌生又熟悉。
方檀双眼发红,抬眸望去,就看见傅绍元的脸。
她呢喃道:“傅先生,你有看到我的项链吗?谦宁送我的那条,我弄丢了,找不到了。”
傅绍元知道方檀这几天处境不好,没想到会这么不好。
先是何绾云回国,在陈谦宁的生日宴上故意令她难堪;紧跟着又是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波。
不要说刚入娱乐圈没多久的新人,就是身经百战的艺人也很难吃得消这样的风暴。
“方檀,方小姐。”傅绍元稳了稳她的双肩,问道,“你什么东西丢了?”
“项链,我的项链。”
“我让人帮你找,好吗?”
“谢谢。”
傅绍元扭头看向周围的人,眼神冷厉下来。
傅绍元跟陈谦宁气场不同,陈谦宁在陈家受的是顶级门庭规矩里浸出来的矜贵,骨子里自带书香世家的从容和疏淡,也有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傲慢;傅绍元是港区金融世家出身,同是从容和精明,却比他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不过冷起来是真冷。
一个眼神扫荡过来,没几个人能受得住。
刚才还叫嚣着怒骂方檀的几个女孩微微噤了声,拿着手机的夜默默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冲着身后的人使了使眼色,身后的人会意立刻上前处理刚才挑起事端的女孩。
等黄燕询问完具体流程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乌泱泱的人群和警察。
*
在傅绍元带着她离开后没多久。方檀的烧就退下来了。
但紧跟着就是呕吐。
吐了一次,吐出来的都是清水,可见她一天都没吃什么。
傅绍元若有所思,随即叫司机掉头去市里的产科医院。
倒不是他多想,方檀跟了陈谦宁一年,要说两人纯谈恋爱,他是不信的;方檀浑身上下都是一股熟透的气息,饱满多汁,而且他也不相信陈谦宁会抱着这样一个大美人无动于衷,光是在斐济那几夜,怕是玩了个通宵。
陈谦宁爱玩,也玩得大;万一有了孩子,那可就不好办了。
光是何绾云那边就得闹翻天。
方檀靠着车窗边上,双手抓着衣摆,依旧呢喃:“我的项链……我的项链……”
“我已经让人去找了,很快就会找到。”
傅绍元凑近,用蹩脚的普通话说:“方小姐,你怀了谦宁的孩子吗?”
稍稍停顿,“如果是的话,我带你去打掉,这个孩子不能留,他不会要,陈家也不会要。”
方檀紧闭的眼睛抖了一下。
细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淡淡的阴影。
她跟陈谦宁连婚姻都不敢谈,何况是孩子。
有心提过那么一次,得到的答案只有冷冰冰的一句[我不想要。]
她当时的天真的为他解释开脱,现在想来,他是真真切切不想要。
车子抵达医院后,傅绍元扶着方檀的肩膀,方檀想再装晕也装不下去,只能睁开水润润的眼眸望着他,说道:“傅先生。”
傅绍元被她娇娇甜甜的嗓音喊得心里发软,轻轻‘嗯’了一声,笑道:“睡醒了?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方檀跟傅绍元见面的次数不算多。
在她的印象里,傅绍元谦和有礼,儒雅温柔,算得上一个好人。
只是现在他要带她去打掉孩子,这就越过了朋友那条界线,更何况他们也算不上朋友。
“我听到了。”她抿着唇,“傅先生,我没有怀上谦宁的孩子,你送我回去吧,我朋友还在医院等我。”
“我是为你好,没有怀孕万事大吉,如果怀孕了,谦宁父母要是知道,这个孩子多半也是保不住,到时候撕破脸皮,你在这个城市也很难混下去。”
方檀攥着衣服没说话。
傅绍元继续说:“宁西你知道吗?”
“是、是那个女明星宁西吗?”
“宁西几年前追过谦宁一段时间,某天突然就说自己怀了谦宁的孩子,然后没两天就宣布退出娱乐圈,销声匿迹了,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方檀看着傅绍元的眼睛,彷如坠入冰窟!
宁西的事圈子里的人谁不知道。
退出娱乐圈的时候正是处在事业如日中天!哪个艺人会在这种时候宣布退出娱乐圈?
她的喉咙干涩,艰难开口:“为、为什么?”
“因为陈家不喜欢不听话的、不喜欢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更不喜欢——”傅绍元的眼睛在她的身上来回打量,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陈家不喜欢没有身份背景的女人。
方檀紧咬红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知道自己跟陈谦宁的悬殊,知道她想嫁给他是天方夜谭的事,但当这个事实那么赤/裸裸、那么明明白白的摆到面前,还是没办法接受,就像利刃剜心一样的疼得难以呼吸。
“所以方小姐,你就当求个心安去看看,没有怀当然好。”
有没有怀孕,方檀心里清楚。
但这种笃定在别人“以防万一”的坚持下,显得毫无分量。
她忍不住在想,现在是假的,尚且可以商讨,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真的,她是不是也会像宁西一样,明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明天这个偌大的街头就不会有她的身影了?
她只能听傅绍元的话做一些基础的检查。
傅绍元还很热心的说帮她找项链,让她先暂时住在医院里等结果。
方檀太累了,压根无法拒绝周旋,甚至都忘了黄燕,倒在顶楼的vip病房沉沉入睡。
*
陈谦宁落地京市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万籁俱寂。
劳斯莱斯停在机场大门,李福打开车门,他迈开长腿坐上去。
李福透过后视镜打量着陈谦宁,一贯的矜贵慵懒;按照原定计划,今年春节是要在国外过的,三月底才回国,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在国外待了四天就回来,很难说不是因为方檀。
李福擅自开了二环高架的路。
这条路很有讲头,一条道两个方向,左边是去何绾云的家,右边是去方檀所在的医院。
方檀住院也不是秘密,傅绍元一回京,所有动静圈子里的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都在传,傅绍元追到了方檀,成了她的男朋友。
李福转向右边。
陈谦宁没有说话。
半小时后,抵达了医院。
这家医院是傅家的产业,在京市众多顶级三甲医院里,这里也能排得上号。
陈谦宁乘坐电梯抵达顶楼。
一整层楼,只有方檀一个人住。
陈谦宁走到病房门前,就看见她侧躺在病床上,房间里暖气很足,身上就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他倚在门边,右手拿着银色的打火机,没有点燃烟,就这么拿着手里。
方檀发了梦魇,在梦中,陈谦宁跟何绾云结婚生子,婚礼现场可谓是满堂锦绣,人声喧腾。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梦到这样的梦了,在东徐那几天,天天都是类似的梦境,只是这一次更真,真的好像她就在现场,就是众多宾客中的一个。
“谦宁……谦宁……”
她抓紧床单,后背渗出冷汗,猛地睁开双眼。
薄薄的月光透过窗户散落进来,男人的身影就在旁边,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身形。
她不敢确认,就这么看了几秒钟。
陈谦宁知道她眼睛会勾人,没想到病态之下更勾人。
“知不知道女人这么直勾勾的看着男人,有那方面的意思?”他打量四周,“我还真不喜欢在医院做这种事。”
方檀愣了一下。
随即鼻间发酸。
自从那天别墅一别后,两人就没见过,她知道他们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再见面了,想过要不要将他的联系方式拉黑,可始终下不去手,真心实意爱过,怎么能说断就断?
陈谦宁发现她哭了。
哭得很小声。
若不是房间太安静,几乎是听不到的。
说来也怪。
再大的疼痛落在身上,她闷声不吭,一滴眼泪不掉,不痛不痒的几句话、几个动作,反倒让她哭得肝肠寸断。
“哭什么,嗯?我又没对你动手脚。”
陈谦宁不得不承认,他是真没睡够方檀。
明明因为她犯了忌讳,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明明因为她不听话,他想舍了这段感情。
方檀本来还很克制,因为他这句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想知道你在哪很容易。”陈谦宁双腿交叠,坐姿优雅,细细盘点这几天的事,“你接这个节目,产生那么多的负面效果,热搜都占了十几个位置,是不是来找傅绍元帮忙,让他帮你撤热搜?”
“你不要胡说……我跟傅先生根本没见几面,他只是带我来做身体检查。”
“哦,身体检查,什么样的身体检查?”
他的手伸到她的胸口,“这样?”
“你,你松开!”方檀羞愤的抓住他的手,“快松开!”
“为什么出事永远不找我?为什么我给你钱永远都不要?难不成你就喜欢跟别人卿卿我我?”
“我怎么找你?我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你总是看着回。我去给你过生日,你跟、你跟何小姐站在一起,她说我换了她的礼物,你也不相信我……他们都说你跟何小姐是怎样的亲密,就我不知道……就我不知道……”
她的委屈堆积成山,一股脑的往外倒,“你既然跟她那样好,为什么又要来找我?难道看我为你落泪你很高兴吗?”
“我对她怎么好了?”陈谦宁吻掉她的眼泪,低声说,“我有这样对过她吗?”
方檀被他吻得浑身发抖,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我们不可以。”
她的声音吞没在他的唇里,整个人被摁在了床上,他轻轻咬着她的红唇,这样饱满鲜嫩,他忍不住多缠吻了几分钟,吻到她彻底没有反抗能力后,才微微撑起手看着她,满脸绯红,青丝凌乱,他笑着将凌乱的乌发别到耳后,说道:“我要。”
他的吻技很高,至少方檀抗拒不了。
他每次吻她,她都能体会到不一样的感觉,这次也不例外,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微微睁开眼,就看见他单手解着自己的衬衫,那样的真实,那样温柔。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离不开陈谦宁的。
哪怕他骨子里是这样恶劣,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温柔、哪怕他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爱她、哪怕他们没有未来,她都离不开他。
意识到这点后,手上的那点反抗也逐渐放弃,任由他为所欲为。
病床很小、很窄,陈谦宁躺上来的时候,方檀几乎被他包裹在胸口,她瘦弱,他高大,连身形都契合到像是为对方所生;陈谦宁解着她的纽扣,在薄薄的月光下纠缠交融,方檀抓着他的手腕,带着几分求饶和讨好,“谦宁,我今天身体真的不舒服,求你。”
按照以往,她的这点要求根本不会起作用,陈谦宁想玩还是玩,想追求刺激还是追求刺激,她的感受,他压根不考虑。
但今天,他莫名其妙的停了下来,双臂撑在她的两侧,“又发烧了?”
方檀‘嗯’了一声。
陈谦宁沉默片刻后,慢慢将她搂入怀中,大掌抚摸着她的后背,“你怎么回事,虚弱成这样,动不动就发烧感冒。”
久违的怀抱。
方檀靠在他的胸膛,鼻酸得想落泪,双手抓着他的衬衫,没说话。
屋内静了一会儿。
方檀缓缓开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你都有何小姐了,我们这样算什么?”
陈谦宁故意问:“什么叫做我有何小姐了?”
“你还要我说得那么清楚明白吗?你们都……”她说不下去。
陈谦宁伸手捏住她的脸,说道:“之前没跟你说我跟她的关系,是我的问题,不过你要说我跟她谈过恋爱,那倒是没有;她刚满二十就结婚了,我们没谈过恋爱。”
话说得不假。
只不过没谈过不是不想谈,而是没来得及谈。
方檀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真的吗?”
“那不然我们这样算什么?偷情?”陈谦宁翻了个身,把方檀压在身下,恶劣的笑了一声,“那你就是小三,到时候我周一到周三回家,周四到周天来你这里,好不好?”
“不好!”她带着哭腔尖叫。
陈谦宁笑了两声,“方檀,只要我想还睡你,你一辈子都是我女朋友。”
方檀被他这句郑重其事的发言怔住了,甚至都没回味过来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她双眼发红,满脸泪痕的从他的颈窝里爬起来,怔怔的看着他,说道:“所以,我们现在还是男女朋友,对吗?”
陈谦宁轻柔抚摸着她的后颈,“对。”
“那你相信不是我调换何小姐的礼物吗?”
“信。”
方檀泪如雨下,伸手圈住他的脖颈,“谦宁,谦宁,谦宁……”
“嗯。”
她又道,谦宁,谦宁。
陈谦宁被她喊得火热,继而吻上她的红唇。
方檀小心翼翼的回应着。
人生不过爱恨嗔痴,她全占,一笔笔、一划划都落在了陈谦宁身上。
或许有的人生来就有这么一遭。
只不过她这一遭,比刀山火海还难过。
*
那晚过后,方檀就彻彻底底放下了所有的幻想和高傲,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幻想着跟陈谦宁天长地久,也不幻想着他会娶她,她开始学着‘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一日陪在陈谦宁身边,就得一日的幸福圆满。
陈谦宁的动作也很快,一个电话打过去热搜的事就撤了个干净。
节目组和杨希、靳弋、李源宾相关公司也纷纷出具公关文件,针对近期的舆论进行详细说明。
方檀看到节目组贴出来的公告时,不得不感叹娱乐圈的话术真的很高明。
[关于节目的创作模式,我们一直将其定义为‘沉浸式的情景构建’。为了让嘉宾在陌生的环境中快速建立信任,也为了保障拍摄流程的安全进行,我们确实会设定基本的人物动机和任务框架——这更像是一张提供给嘉宾的‘探险地图’,而不是一份限制他们言行的‘剧本台词’。
我们想澄清的是:框架是预设的,但人性是自由的。]
明明就是剧本,却被说得这么高尚。
公告发出来后,舆论迅速倒戈。
方檀竟意外的靠着这波流量,虐了一大群路人粉,甚至在几天后,她发现自己有超话了。
在医院的第二天,陈谦宁接她回家。
方檀想跟傅绍元道声谢,顺便问问他项链的下落,但是压根不见他的踪影,陈谦宁说他回港区了,这半个月都不会再回京市,有什么事跟他说一样。
方檀犹犹豫豫,还是没把项链丢失的事情说出来。
回到家后,陈谦宁牵着她的手往楼上走,刚走了没两步,就有个电话打进来,他转身走进院子里接电话。
方檀站在楼梯口等候。
等了一会儿,就看见何绾云从楼上走下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何绾云看着方檀的身影,冷不丁笑出声来,说道:“方小姐,我真没想到你的脸皮这样厚,我以为上次生日宴结束,你应该明白跟我们之间的差距在哪,怎么还恬不知耻的往上凑呢?还是说这世界上的男人都死绝了,你非要谦宁?”
第十五章 好事将近
方檀见过何绾云的这几面, 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唯一说话难听就是上回的生日宴,虽然没有明说她换掉了礼物,或者更难听些, 是‘偷’, 但就是那个意思。
既然撕破了这层窗户纸,以后就不可能再以和平的方式相处。
方檀后退半步, 正欲开口,陈谦宁就挂断电话走了进来。
看到何绾云的身影也不意外,“还没去集团?”
何绾云身姿妖娆的靠在楼梯扶手上, 一副女主人姿态,“不想去, 刚离婚回来就去上班, 不知道要被那群人笑到什么时候。”
“那谁让你结婚了?”
“那是谁逼得我不得不结婚?”何绾云眉眼直勾勾的看着陈谦宁, 然后又慢慢转移到方檀那张苍白的脸上,笑道, “反正你看着办,这周我肯定不去。”
说完, 转身往楼上走,边走边说:“让李福把燕窝粥端上来给我喝, 我不想下楼,怪气味难闻得很。”
她驾轻就熟到, 仿佛跟自己家一样。
方檀知道,她肯定不是第一次来。
方檀想问陈谦宁这算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绾云敢这样明目张胆,说白了是陈谦宁给的权利。
她又有什么权利?
那天距离春节就一周。
他不喜冷,腊月二十八就带着方檀前往南方过节。
方檀是第一次来景城,也是第一次在景城过年;过年的地方位于景城东凤区的私人别墅, 陈家的私港就在百米之外,推开落地窗,热带的风夹着海腥味扑面,跟斐济的海风一样柔和,方檀坐在沙发上,陈谦宁搂着她的腰,问她过年想要什么礼物?
这要是以前,方檀绝对会说不要。
金钱也好、礼物也好,她总是渴望独立,渴望他们在感情里是平等的。
但经过这次,她发现她想要的平等,永远都不会有。
她趴在他的胸膛,听着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沉默许久,说道:“想要个生日蛋糕。”
陈谦宁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马上二十二岁生日了。”
带着几分揶揄,“大姑娘了。”
方檀‘嗯’了一声,说跟他那年,才二十。
陈谦宁忘记了二十岁的方檀什么模样,也许是羞怯的、弱小的,又或者是懦弱的、可悲的;记忆的洪流记不清她的微不足道,只记清了她在床上的清纯和媚态。
在景城那几天,方檀学着制作过年需要的东西。
年货、春联、新年衣服、年夜饭食材等等。
以往这些事都是陈家人操持,方檀听别墅里的管家隐隐约约谈起过,说陈家有个了不得的人物,陈谦宁见了他都得喊声三爷爷;那位大人物每次回国过年,陈家上下拿出了最高待客规格,光是消耗掉的食材菜品,一天八位数就花出去了。
何家也差不多。
只是没陈家生意做得大、地位来得重,逢年过节跟寻常人家没分别。
起初方檀当拉家常,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听到话锋转向何家时,才意识到管家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一个——在陈谦宁那么多年的春节里,有一半是陪家人,一半是陪何绾云。
是何绾云自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非得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嫁人。
否则这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还真说不准。
陈谦宁很记仇。
这是方檀最近才感受到的。
他因为她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大发雷霆;因为她跟傅绍元走得近,跑到医院来质问。
所以他也会因为何绾云背叛他嫁给别人而记恨。
所以有些感情不是‘没谈过’,而是没来得及开始。
最让她感到可怕的是,跟她说这些话的管家是倾向于何绾云的,或者说跟何绾云有过长时间相处,才会话里话外将何绾云摆在第一顺位。
连陈谦宁身边的人都这样,那陈谦宁本人呢?
方檀突然觉得胃里一阵一阵的翻涌,生揪着似的,疼得厉害。
她放下筷子,转身走向沙发。
身子陷入软绵绵的沙发里,看着窗外的海景,翻滚的海浪,一次次的拍打在礁石上,她觉得自己就跟海浪里的砂砾一半,随海浪漂浮。
陈谦宁下楼时,看到方檀的身影,他走到她身边坐下,熟练的将她整个人搂入怀中,用自己的手掌丈量她的脚,说道:“不包饺子了?”
然后又说:“今年给你订做一双红色的水晶鞋?”
方檀抬眸看他,将头蹭在他的颈窝里,“那衣服呢?”
“也是大红色。”陈谦宁吻她的额头,“没见过小檀儿穿这么艳丽的颜色,今年过年穿给我看。”
陈谦宁一边吻她,一边将她抱起来往楼上走。
二楼的空间很大,书房尤其大,各类墨宝和名人的画作比比皆是,就连悬挂在墙上的几幅用作装饰的作品,市值都高得惊人;方檀不识画作,但有几幅在书本上看过。
陈谦宁见她看得认真,说道:“给你画一幅?”
陈谦宁的画在市面上也值不少钱,前几年一幅匿名被拍了五百多万,只是他不喜欢作画,偶尔画的一两副也都是不正经的画,姿势跟人物形态栩栩如生,看得方檀脸红心跳,口干舌燥。
“不要。”方檀摇头,“要我脱衣服画,我不要。”
陈谦宁拿起书桌上的画面敲了敲她的脑门,“正儿八经的画。”
方檀不相信也不同意,陈谦宁就抱着她在书桌上又哄又亲,几番下来,方檀受不住,满脸通红的答应下来。
她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白天折腾,晚上就能少折腾些。
但没想到心理建设做好了,陈谦宁就真的没有再动任何手脚,抱着她坐到沙发上,摆好坐姿后,折回书桌拿着画笔临摹她的轮廓。
那几个小时里,时间仿佛静止。
方檀看着陈谦宁拿笔认真描绘的姿态,像古代的丈夫为妻子描眉的般小心翼翼,落笔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眉间一寸春光。
画完后,陈谦宁叫人表框,挂在书房的右侧角落。
方檀看着那幅画,夸奖:“真好看。”
“会写春联吗?”陈谦宁问她,“今年的春联要不你来写?”
方檀练过字。
跟黄训学习的时候练过,但比起从小师从大家的陈谦宁比起来肯定是不够看的,“我写的不好看。”
“没事,随便写写。”
陈谦宁抱着她坐到椅子上,握住她的手去写春联。
写了十几张,写腻味了就让方檀自己写。
方檀握着画笔小心翼翼的在红字上写着字,陈谦宁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就开始起歪心思,手从她的衣摆伸进去,漫不经心的回:“写歪了。”
“谦、谦宁……”
“认真写。”陈谦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写坏了就罚你。”
方檀紧紧咬着红唇,任由陈谦宁胡作非为,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拿着毛笔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好半天才写了一句:一犁春雨兆丰年。
陈谦宁瞥了一眼,意味深长:“一犁春雨,恐怕不止一犁春雨。”
方檀狼狈的从他腿上站了起来,“你自己写吧!我下楼包饺子!”
她转身朝着楼下跑去。
陈谦宁慵懒的靠在椅子上,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
定制的新年衣服是隔天就送到了家中,往年陈谦宁只做经典双排扣戗驳领西装,颜色也是以黑色为主,今年为了衬方檀,定做了一套暗红色和深蓝色;方檀则是不落俗套的红色大衣,这样的颜色过分艳丽,没有气质和身材的人压不住,但方檀穿起来明艳漂亮,穿在脚上的红色高跟鞋更是拉长了小腿比例,把本就纤细匀称的双腿衬得性感诱人。
陈谦宁很满意,点头说:“很美。”
方檀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片刻失神。
她其实没有过年买新衣服的习惯。
往年在老家过年,能上桌吃一顿好的已经算过了很好的年。
哪像现在,可以穿漂亮的新年衣服、漂亮的新鞋子,衣服衬得她珠光宝气,高贵动人。
陈谦宁从身后抱住她,说道:“怎么了,看不习惯?”
“没有,就是忘记上一次穿新年衣服是什么时候了。”
陈谦宁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以后年年给你买。”
年年。
他们有年年吗?
除去他们,整栋别墅留下来过年的佣人和警卫有十来个,虽说人多,但都是不相熟的陌生人,也就管家多聊了几句;方檀想方健和黄燕,这个时间,他们大概率都在家中,本来黄燕是想邀请她回家过年的,但是被陈谦宁截胡走人,她也只好找借口说要去亲戚家过年。
黄燕还很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一个劲的追问她那天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又是跟谁走的。
方檀不敢告诉她实话,只能说临时有事。
黄燕听到她吞吞吐吐的语气,大致也猜到什么,不再追问。
方健就更懂事了,得知她没有回家过年,竟十分开心,说她不回来好,回来肯定又要被二姑和二姑夫骂!
她连打了几个电话后,满脸愁容,陈谦宁注意到了。
他问:“是不是来景城过年不开心?”
方檀摇头:“开心的。”
她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小声地说:“就是我年中的时候答应过我弟弟要回家陪他过年。”
陈谦宁沉思片刻:“接他来过就好,这么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天大的事。”
方檀当他哄她,点了点头:“他要是能来就太好了。”
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陈谦宁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给熟人打了个电话。
隔了两天,方健就被人从老家接到景城。
方檀看到方健时,正从楼上走下来,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神似方健的少年站在院子里,还以为自己看错,使劲揉了揉眼睛,发现真的是方健,立马就从楼梯上跑下来,跑得太快,还差点摔倒。
“阿健!阿健!”她急促的喊道。
“哎!阿姐!”
方健听到她的喊声也立马回神,小跑着过来,边跑边喊:“阿姐,我好想你啊。”
然后看着身后的大别墅,说道:“姐,我刚才围着你家跑了一圈,你住的房子真大,真漂亮!”
方檀连忙追问:“你怎么来的?谁带你来的?”
“是叔叔的人带我来的。”方健指着身后的陈谦宁,“叔叔的人带我坐飞机!我飞到天空上啦!”
方檀看向陈谦宁,满眼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也不过是随口说了句想跟弟弟一起过年,他竟真的把人接到了景城。
陈谦宁看着她那副感动的模样,伸手捏她的脸颊,说道:“我都成你们姐弟的叔叔了?”
方檀没忍住,一把扑进他的怀里:“谦宁,你怎么没跟我说……你怎么……”她有点语无伦次,“谢谢你。”
“要谢谢我,晚上听话点。”陈谦宁揉着她的腰,“把昨天不穿的睡裙穿上。”
方檀想到那条粉色的睡裙,不仅咬着红唇,欲哭无泪。
陈谦宁给方健也买了新年衣服,他身上那件衣服已经是前两年添置的,如今看来是有些磨损和破旧了。
就连裤子和鞋子都是刚刚好好的尺寸。
他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实在没得说。
方檀之前的那点怨、那点恨,随着方健的到来烟消云散。
她想,人有的时候真的就是追求某个瞬间、某个时刻。
而这样的时刻,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晚餐,陈谦宁让人坐了一桌家乡菜。
方健狼吞虎咽。
反观陈谦宁,斯文优雅。
吃过饭后,他又让人点烟火,方健拿着小型的烟火棒在后院跑来跑去,方檀坐在台阶上看着他,陈谦宁则站在她身侧,斜斜的靠着圆柱,嘴里叼着烟,问道:“你弟弟长得很像你。”
“嗯,所有亲戚都这么说。”方檀托着腮,笑道,“我妈说我弟生错性别,要是个女孩,肯定跟我一样好看。”
“这话不假。”
方檀脸一红,扭头看他,“不过我妈也说,幸好不是女孩。”
“为什么?”
“如果是女孩的话,可能到这个年纪就要嫁人生子了。”
她没把话说全。
在农村,智力低下又是女孩,处境可想而知。
所以幸好方健是男孩。
她可以养他一辈子。
陈谦宁看着她的侧脸,说道:“没关系,男孩比女孩好生养,而且我看方健也聪明,未来的事不要太担心。”
方檀轻轻‘嗯’了一声。
海风吹拂,如春日般温暖和煦,方檀坐在台阶上坐着有些昏昏欲睡。
她从来没过过这么温暖的一个春节。
这样的温暖,免不了动情。
方檀被陈谦宁摁在沙发上,嘴里塞着的是他白天戴过的领带,宝蓝色的领带将嘴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任由如何呼喊,也只能发出闷哼声,陈谦宁摁着她纤细的脖颈,饶有兴致打量着她那副快濒死的模样。沙发连着落地窗,乳白色的透光窗帘,隐隐约约能看到窗外的景色,方檀觉得自己跟那摇曳的棕榈树差不多,掌控方向的永远是风。
陈谦宁玩得尽兴,将她抱起来走进浴室。
方檀的意识短路,只记得温暖的水浸没全身。
随后怎么穿上衣服、怎么离开浴室的,全然不知。
待恢复意识时,已经侧躺在床上,而身边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艰难的支起身子,喊了句‘谦宁?’
周围一片寂静。
她有些慌,光着脚下地。
身体还很酥软,走得步伐不算快。
这间主卧的旁边是露台和客厅,没有门,只有一道白色的透明的拉帘,轻轻拉开,昏暗的客厅里一抹烛光随风飘动着,陈谦宁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橘红色的火苗照映着他俊逸的面容,深邃的眉眼也被火苗衬得温柔。
方檀望向烛火的方向,一个粉色的蛋糕就摆在茶几上。
时钟正正好好转到凌晨十二点。
陈谦宁见她神情呆滞,起身走到她身边,抱着她走到沙发坐下,“刚好十二点,生日快乐,方檀。”
方檀怔怔的看着陈谦宁,说不出话来。
陈谦宁拿起打火机点燃了插在蛋糕里的两个数字蜡烛。
22。
方檀看着点燃的数字火光,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脖颈,“我还以为你走了。”
“我走去哪儿?”
“回家,今天除夕了。”方檀眼尾发红,“你没理由两年都陪我过。”
他说,为什么没理由。
他可以陪她过一辈子。
方檀泪如雨下。
二十一岁的生日,陈谦宁把浓烈似爱的感情堆到她的面前;二十二岁,陈谦宁让她体会到了爱情除了有浓情蜜意,还有无尽的苦涩和难过;他送了她一个嵌着名字的翡翠手镯,里面有金线勾边,在烛火的照映下,散发着翠玉的光泽感。
陈谦宁把蛋糕推到她面前,“许个愿。”
方檀看着那个只为她而做、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蛋糕,虔诚无比的闭上双眼,双手合十:“那就许愿,陈谦宁娶我吧。”
陈谦宁笑了两声,从身后伸出手绕到前面,捏住她粉嫩的脸颊。
爱情里的你来我往,往往都需要双方在对方靠近时多迎上半步,像一出戏两个人对演,你递一句词,我接一句词,戏才能往下走,否则再好的剧本,也不过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台板念完所有对白。
陈谦宁不介意陪她演这出戏。
方檀吹灭了蜡烛,把第一口最香的奶油递到陈谦宁嘴边。
他把奶油推到她嘴边,“我不爱吃甜的,你吃。”
方檀张开嘴吃奶油。
刚吃一口,陈谦宁就扣住她的后颈吻上红唇。
方檀抓着他胸口的衬衫,回应着他的温柔。
除夕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到来了。
方檀睡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听到说话声,微微睁开眼,就看见陈谦宁站在露台上,背对着她接听电话。
“不要哭,我现在回来。”
紧跟着,他挂断电话从露台走回来。
方檀快速闭上眼睛装作入睡。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多久,那声音越来越远,消散在楼道里。
方檀慢慢睁开双眼,看着落地窗外的棕榈树,眼底里飘着窗外的星光,却如一潭死水,毫无波动。
其实她也没有奢望他会跟她一起过春节,管家都说了,去年能陪她一次,已经是罕见。
他一走,整个别墅就冷清下来了。
连着景城这座城市也变得冷冰冰的。
大年初一,方檀和了猪肉大葱和韭菜鸡蛋的饺子馅,站在厨房里包着饺子,放在旁边的手机亮了起来。
微博网页弹出一条信息。
她看到陈谦宁三个字后,点开信息。
[陈谦宁似好事将近。]
信息下面就是一张模模糊糊的短视频。
陈谦宁坐在车里,一个女人满脸泪痕的趴在他肩膀上,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伸手抹去她的眼泪。
方檀看着短视频,认出了里面的女人。
是何绾云。
第十六章 梁萧,放开
方檀看着信息, 眼神麻木迷茫。
搅拌着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
胸口有些闷,像是绵绵细雨的针头扎着那般的疼。
方健站在玻璃门外冲着她笑,发现她毫无表情后, 便推开门走进来, 用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刚要说话, 就看到手机上的画面;看到陈谦宁的身影后,指着屏幕说:“是谦宁哥哥!”
然后又道:“这个是谦宁哥哥的老婆吗?”
方檀听到‘老婆’二字稍稍回神,扭头看向他:“你不叫叔叔了?”
方健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肩膀, “谦宁哥哥说我再叫他叔叔,他就打我。”
方檀愣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陈谦宁‘威胁’人的模样, 一定是坐在沙发上, 眉眼含笑的看着方健,语气平和地跟说出那句话, 他这个人一向如此,不喜形于色。
她继续做着搅拌馅料的动作, 看着飘香的肉馅,低声说:“嗯, 那你以后见到他就要喊哥哥。”
她搅拌的力道很大,把松松散散的馅料拌得黏糊挂壁。
再拿起薄厚适中的饺子皮包馅料, 一笼包上十五个,上锅蒸熟。
在老家, 方檀跟方健是没资格上桌吃饭的,每年的年夜饭和大年初一的第一顿饭,都要等二姑一家人吃完,他们才能上桌扫荡剩菜剩饭, 有一年吃到了一整块的猪头肉,姐弟俩两人你让我我让你,最后都被二姑夫收走。
方健尚且不知道什么叫做苦,但方檀已经尝了遍。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方健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夹起饺子放进嘴里,烫得五官紧皱也不肯吐出来;方檀夹了几个虾肉馅的放到他的碗里,问道:“慢点吃,没跟你抢,今年这一桌的饺子都是我们两人吃。”
方健狼吞虎咽,一个没吃完,就立马塞一个放进嘴里,把整张嘴塞得鼓鼓囊囊,说道:“谦宁哥哥不来吃吗?他的老婆不来吗?”
方檀垂下眼眸,低声说:“不来。”
“为什么?他们不想跟我们一起过年吗?”
“他有自己的家。”方檀努力的扬起一抹笑容,试图跟他解释家和家的不同,“就像等你长大,你也会有自己的家,到时候过年,你也只会在自己的家里过,不会跟姐姐一起过,明白吗?”
“我不会的,我永远都要跟姐姐一起过春节!”
方健的眼睛又明又亮,因吃饺子,嘴边沾了一圈的酱汁,方檀拿起纸巾,温柔的擦拭着他唇边的酱汁,说道:“好,听阿健的。”
景城四季如春,二月又是鸢尾开得正艳的时候。
方檀买了几束新鲜的鸢尾寄到黄燕家中。
黄燕这会儿正被家里的亲戚围着,长辈们各个苦口婆心劝她离开娱乐圈,黄燕左耳进右耳出,拿着手机一个劲刷业内最新消息,得知下个月京市会进行一年一度的戏剧节,届时各行各业的人都会到,旨在促成影视人才、项目与投资方的直接对接,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她们能入场,这对方檀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燕儿,我们说话你听得到不啦?你奶奶叫你回家找男朋友,不要在那个什么娱乐圈混啊,有什么出息啊。”
黄燕烦躁的皱了皱眉,回道:“有出息啊,我朋友长得比你们喜欢的那个女演员还美,她要是出名了,我也就出名了!你们等着吧,我迟早赚大钱!”
屋里的长辈们齐齐坐着,暖气又开得足,黄燕闷得慌,拿着手机走到门外,给方檀发信息。
黄训跟出来,看着她的侧脸,说道:“其实爷爷奶奶说得也没错,你们两个人想在娱乐圈打拼,太难,前阵子那个综艺风波,闹得那么大,突然之间,几个大公司接着下场澄清,你见过哪个大公司会因为舆论、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演员澄清节目是由剧本的?”
这事确实很蹊跷。
黄燕看到那几家大公司联合发布声明公告的时候也很意外,按理来说,流量到了就要稳稳接住,拿着流量炒作,把热度再翻一番,而不是流量到了,所有人出来澄清,把热起来的场子搅冷。
黄燕拧眉,“你什么意思?”
“实话跟你说吧。”黄训迟疑片刻,“我跟暮华集团的企划部经理是朋友,他跟我透露这几家公司联合发布声明是因为上面有人给压力,你自己在娱乐圈里混,应该很清楚暮华集团的实力,能一个电话打过来就让暮华和其他几家公司发布声明,是什么普通人吗?”
“你是不是想说方檀傍大款?!”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傍大款,但是我知道她如果真的有这个能力却没有告诉你,你还在苦哈哈的帮她找工作,就是笨!”黄训给方檀上了那么久的课,多少有些感情,可这些感情跟兄妹之情比起来,相差甚远,他沉默片刻,继续说,“你回去跟方檀说,年后不要来上课了,我工作忙,事情多,带不了她。”
“你怎么这样啊。”黄燕跺脚,“她将来要考大学的,你不带她,她怎么考啊。”
“她背后有的是人帮她,我看是你太操心!”
黄燕咬牙切齿:“你小人之心!方檀要是有这个能力,她会跑群演吗?早就成顶流了!”
“是你多点心眼吧!”黄训戳了戳她的脑门,“混娱乐圈哪个是省油的灯,就你,直肠子,笨得很!”
黄训懒得跟她多说,“反正你把我的话传给她。”
说完,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走进屋内。
黄燕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
方檀不是他说的那种人。
绝对不是。
*
不同于景城的温暖,京市的厚雪比往年更甚,陈家的春节是在暗流涌动中过的,准确来说是针对陈谦宁的暗流涌动。
年前他跟港区的政府走得近,几家集团盯得紧,想从中找点错处;证监会那边也出了点毛病,他从景城赶回来后就跑了趟证监会,春节那几天,就在港区和京市两头走动。
席之浔就是在陈谦宁飞港区时回的国,因为财产分割的事跟何绾云大吵一架,闹到陈家,最后还是华贞出面压了下来。
华贞已经很多年不管陈谦宁的私人感情了。
他跟哪个女明星谈过、跟哪个千金小姐暧昧过,她都无所谓,只要没把人娶进门,他爱玩谁,由着他去。但是何绾云是个例外。
润园别墅,白雪飘絮。
华贞坐在黄花梨木椅上,喝着今年刚出的新茶,茶汤回甘,味道浓郁。
正坐在对面的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何绾云,以及面无表情的席之浔。
席之浔缓缓开口:“华董,这事闹到你们陈家真的很不好意思。”
华贞笑了笑:“没事,绾云小时候在陈家住过几年,也算是我半个女儿,她的婚姻状况,我是应该管一管,不过你们的财产分割法院早就判了,为什么还要闹?”
“那您得问问她。”席之浔看向何绾云,眼神犀利,“您问问她,为什么离婚了还要去找人砸我的场子。”
何绾云猛地看向他,眼神犀利狠戾,“凭什么不行?你搞财产转移,一半都转到那个贱人名下,我凭什么不能去打她!”
“何绾云!”席之浔咬牙切齿,“你别太过分!”
席之浔有新欢这件事在圈子里也不是秘闻。
当年何绾云嫁过去的时候,就是用陈家逼婚的,席之浔被摁头娶妻,结婚这几年,两人过得鸡飞狗跳,稍不顺心就互相殴打谩骂,夫妻生活更是不存在,席之浔厌恶她,连碰都没碰过,办完婚礼就扭头走人。
现在离了婚,席之浔堂而皇之的把女朋友接到家里住,说是明年领证结婚。
华贞年前见过席之浔的女朋友,确实很漂亮,性格也好。
对比之下,何绾云性格过于张扬,虽说张扬有张扬的可爱,但不是人人都吃这套。
“行了。”华贞开口,“今天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两人各退一步,之浔,你赶紧过年,不要年不像年,中国人还是讲究圆满二字的,另外绾云,你也收收你的脾气,再这样去打扰之浔,别怪我发火。”
华贞开口了,何绾云不敢不从。
席之浔一肚子火,却也只能憋着,慢慢起身,说道:“华董,真的很抱歉在过年给您添堵,旁边这些是我爸妈送的新春礼物,希望您喜欢,年后的国际峰会再见,我不打扰您了,先走。”
他朝着门外走去,不过渺渺便与院子里的雪景融为一体,消匿于狂风中。
整个大厅就只剩下了华贞跟何绾云二人。
跟华贞同坐一室是有压力感的。
何绾云慢慢收了眼泪,垂着头,闷声不吭。
过了许久,华贞才说:“看来你很不喜欢我给你找的这门亲事,结婚几年,不是跟席之浔大打出手,就是砸他的场子,你是不是忘了他是你老公。”
何绾云咬着红唇:“没有,我只是……”
“没关系,那就再换一门亲事好了。”华贞打断她的话,“不过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撺掇谦宁娶你,就不要怪婶婶没有念旧情。”
听到这话,何绾云脸色瞬间惨白。
她跟陈家哪里来的旧情可言?
当年她进陈家也不过是沾了祖辈的光,可是这么多辈子过去,陈家跟何家那点情分早就没了,偏她想得好,以为陈家真的喜欢她,愿意把她当做亲人看待;结果呢?
结果就是看到她跟陈谦宁互生好感,表了个白,隔了一周就被强迫嫁给了席之浔。
华贞表面说拿她当女儿看待,但真正要触及到陈家利益、陈谦宁的利益,她就会像弃子一样被遗弃。
在她心里,能配得上陈谦宁的人不敢说门当户对,但绝对不是一个没有权利的何家二小姐。
何绾云死死攥着双手,拼命遏制着心里的愤怒和不甘,说道:“婶婶您不应该管谦宁身边的人吗?”
“别的事你别操心,多操心操心自己。”华贞起身,“你愿意在这里等谦宁回来过年,或者回何家,都行。”
“我等谦宁回来。”
华贞说‘好’,起身就往门外走。
何绾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后,气得将桌面上茶杯猛地打翻在地,碎裂的玻璃四溅,摔得哪哪都是。
华贞看她看得紧。
偏方檀那个贱人她不管。
她都拐着陈谦宁去外地过年了,她也不肯动动手指,若不是她打电话哭诉外加港区项目出问题,陈谦宁都不见得回来。
何绾云越想越气,立马给梁萧打了个电话,一边哭一边说:“梁萧,你要帮帮我。”
*
这个年,就在热火烹油、浑浑噩噩中度过了。
大年初五,方檀亲自送方健去机场坐飞机,临行前拿了许多东西,吃的、用的、穿的,还有一张银行卡,她将那张卡塞到他衣服缝制的内缝里,千交代万交代,让他回家闭紧嘴巴,这张卡里的钱不能让二姑和二姑夫知道。
“如果他们问你哪里来的钱,你要怎么说?”
方健想了想,“我就说是谦宁哥哥给的。”
方檀愣了一下,“那他们要是问你谦宁哥哥是谁呢?”
“谦宁哥哥是姐姐的朋友,他的老婆也是姐姐的朋友。”
方檀点头:“好,你就这么说。”
方檀将他的衣服拉链拉整齐,又检查了一遍行李,确认没有失误后,摸摸他的头。
方健懂事的蹭了蹭她的手心。
飞机中午十一点起飞,方檀就站在那儿目送着方健进入安检,待他的身影跟周围的游客融为一体后,她才离开。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她其实挺想在景城多待几天的,这里气候温暖,吃的也舒服,可惜没有停下来休息的命;黄燕给她发了回程的机票信息,大约傍晚抵达京市。
方檀收拾收拾,也在下午四点多回到京市的出租房。
推开房门,屋内一股难以名状的潮气,这是这片老城区里的通病,大多数民房都有怪味;推开门窗稍稍通气后,随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两炷香,对着摆在正前方的遗照叩拜。
烟雾袅袅,带着檀香的清香。
一炷香大约二十块钱,是方檀在这个出租房里花费最昂贵的物件。
上完香后,黄燕给她打来了电话。
“檀儿,我落地了,我今晚要去一个饭局就不找你了,明天早上九点,咱们就在华中会展中心见面!”
“好,你自己小心点。”
挂断电话,她又点开聊天窗,陈谦宁的信息还保留在年前。
他一条信息也没发给她。
就像之前一样。
方檀说不上失望。
以前就习惯他不回电话、不发短信;即便那次在医院里哭诉过,她也知道他不会改。
现在又多了个何绾云。
可感情的事就是没法理智思考的,她爱他,爱到难以分离,即便明知他是刀山火海,也甘愿往里跳。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了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九点,方檀准时出现在华中会展中心,里面正在举办着京市一年一度的戏剧节开幕仪式,圈子里的演员、导演、编剧、平台创始人、网红等各色人等齐聚一堂,只可惜进入要特定的门票,两人明显是没有这个入场券的。
八点四十多,陆陆续续的人从红毯走进会展中心,方檀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檀儿!”
方檀回眸,就看见黄燕从另外一边走来,打扮得明艳大方,耳朵上还戴着一对散发着圆润光泽的珍珠耳饰,手里拿着二十多万的香奈儿包包,富贵得不像话。
“燕儿,你今天好美啊!”
“嘿嘿,过年回家,我收了好多红包,我哥还给我买包,买了好几个,明天我送你一个。”
方檀连忙摆手,“不用,那么贵,你自己留着用。”
说完,看着会展中心大门,说道:“这个戏剧节要门票的,我们进不去。”
“有我在,哪有进不去的道理!”
黄燕从包包里拿出两张门票,“看,我昨晚弄到手的!”
方檀目瞪口呆,“你太厉害了!”
“走!”黄燕勾住她的脖子,“咱们现在就去这个名利场看看!踏上我们顶流之旅的第一步!”
黄燕带着方檀大摇大摆的走进会场。
偌大的场地布满了各个公司、集团以及团体的横幅,四大巨幕正轮番滚动着各类公司的影视作品和签约明星,方檀看着巨幕里滚动的明星,不由露出羡慕的神态。
黄燕则事先那出准备好的名片,看到熟悉的制片人、导演就一个劲的发名片和方檀的简历,把方檀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夸得方檀都有些脸红。
“是她吧?”
“好像是。”
“那得小心点,万一招惹到梁总就完了。”
黄燕看着他们接过名片窃窃私语,表明怪异至极,冲着方檀低声说道:“他们干嘛那样看我们?我脸上有脏东西?“
方檀也觉得奇怪,他们的眼神不像是打量,更像忌讳。
就在这时,旁边引起了骚动。
不知道是谁把酒水洒到了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周围大片的人都涌过去,要么给男人擦拭水渍,要么斥责端水的工作人员,排场那叫一个大。
人群拥挤,方檀没看清男人的长相,只是通过侧脸觉得很熟悉。
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涌,黄燕和方檀被挤到了角落。
“疯了吧,至于吗?”黄燕撇了撇嘴,挽着方檀的手,想说去旁边的展厅里,刚要说话就看到著名的李导,她眼睛瞬间发亮,说道,“我去,那个是李导啊!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李导说几句话!”
“好。”
方檀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来自于一条陌生信息:[来二楼的3039面试。]
黄燕刚才起码发了三十多个,不限于制片人、导演、节目组工作人员名片和简历,简历上就有她的联系方式;方檀第一时间踮起脚尖左顾右盼,想跟黄燕说一声,但乌泱泱的人群中已经不见黄燕的身影,无奈之下,她只能先给她发了条信息,转身去二楼的3039号房面试。
整个会展的空间极大,一楼用作各类展台和大型机械的展示需求,二楼则侧重于会议、商务洽谈和高级接待,因此十分安静,方檀抵达二楼后,寻觅着3039号房,找了好久,只看到一个303X,最后的数字像9又不太像9,门也没有关,走进门,就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背对着她。
方檀开口:“您好,我是——”
“过来。”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
方檀愣了一下,还以为对方是导演,或者是制片,直接就开始面试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有的导演追求自然,可能在踏入房间的那刻起就算在面试;方檀游刃有余,立马入戏,走上前,才发现男人正在解衬衫纽扣,若隐若现的胸肌和腹肌映入眼帘,性张力爆棚。
当时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缕细微的光透过窗帘散落进来,方檀立即屏住呼吸,思索着如何接下这场戏。
没有剧本、也没有其他人,那大概率是要看她的反应的。
思索一秒钟后,她便走上前,顺势抓住男人的手,去帮他解纽扣。
说实话,这是她除了陈谦宁以外,第二次帮陌生男人解纽扣,垂下眼眸,说道:“这么急叫我过来,就为了做这种事?”
语气平缓,没有丝毫胆怯。
俨然是将自己当成女朋友的状态说词。
男人一愣,看到那双如玉般的手覆盖在自己的衬衫上时,黑眸瞬间凝重,刚要怒斥,方檀的面容就映入眼帘,那实在是一张很难形容的美艳,既有纯欲的无辜又有明艳的张扬,就连脸上的痣也增添韵味。
还未从她那张漂亮的脸上回神,她又说:“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靠这样来解决的。”
“那靠什么解决?”男人突然抓住她的手,“我看是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爬我的床。”
好没礼貌的接词。
方檀咬了咬红唇,上回遇到这么没礼貌的接词还是去年,因为对戏之前产生了龃龉,接词的时候故意让她难堪。
看着他的大掌捏着自己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突起的青筋,她忍着疼痛,继续说:“叫我来的是你,说这话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告诉你,复合是不可能的,我们——”
她慢慢抬头,看向对方的眼睛,结果就看到了一张极其熟悉的脸。
——之前骗她上车,带着她去陈谦宁四合院的梁萧!
方檀瞬间慌了。
随即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走错房间,立马挣扎。
梁萧也不惯着她,清心寡欲那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女人,几句话就撩得起反应了,他一把将她推倒在旁边的床上,说道:“算有点本事,好啊,让我看看你多大能耐,敢说这种大话。”
方檀被他用力一推,整个人倒在床上,狼狈不堪,她挣扎着爬起来,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对不起。”
梁萧见她爬起来,抓住她细嫩的胳膊,冷笑,“跑什么,有胆子来解我的衣服,没胆子继续?”
“我走错房间了!”方檀挣扎,“我真的走错房间了!梁先生,谦宁还在楼下等我!”
听到她提起陈谦宁,梁萧表情微微怔住,眯着眼睛看她。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她的声音很熟悉,模样轮廓也很熟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细细打量片刻后,与记忆中一个满脸油彩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他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微光,“方檀?”
“是。”方檀身子发颤,“梁先生,是我。”
梁萧听到这个回复后,笑意愈发的大:“我没来找你,你反倒来找我了,是陈谦宁在床上不行,所以你要找我试试?”
方檀羞愤不已:“梁先生,请你不要说这种话,我说我是走错房间了!”
“我说什么话了?刚才不是你主动来解我的纽扣吗?看来陈谦宁艳福不浅,私底下你就是这么帮他解的是不是?那其他的东西会不会,拿出来我看看。”
“你放手……你放手……”
“放什么手。”梁萧单手抓住她两只细嫩的手腕,另外一只手伸到西装裤里摸出手机,直接打开摄像功能对着方檀的脸,带着几分戏谑的笑,“谦宁,你的女朋友爬到我的床上了,我试试她的活,你不要介意。”
“梁、梁萧!”方檀听到他这话,又气又怕,喊道,“你闭嘴!你关掉视频!你不要太过分。”
方檀挣脱不开梁萧的桎梏,又关不掉手机,急得眼眶发红。
梁萧看着她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莫名就想起何绾云小时候,那时候的她也是如方檀这般温柔乖顺,连哭都是小小声,可从什么时候她就变了,变得嚣张跋扈,变得目中无人。
大概是嫁给席之浔之后吧。
如果不是陈家、如果不是陈谦宁,她或许还是以前那个温柔乖顺的小女孩。
方檀挣脱不开,就低头咬了一口梁萧的手背。
梁萧吃痛一声,下意识松开,方檀得到自由就朝着门外跑去,刚跑了几步就被梁萧从身后抱住,他紧紧桎梏着她的腰,意外发现软得要命,又嫩又细,身上也有一股莫名的、说不出的香气,不同于市面上的所有香。
似春日里刚被雨水浇过的桃香,又像是夏日拂过的果香。
他突然有点明白陈谦宁为什么能跟她谈一年还不分手。
“别跑啊,把事情做完再走。”
话音刚落下,门外就传来一声,“闹够了吗?”
两人抬眸望去,就看见本该在港区的陈谦宁出现在门口,西装革履,身姿挺拔,黑眸阴沉至极,“梁萧,放开她。”
第十七章 叫哥
梁萧紧紧抱着方檀, 挑衅似的看向陈谦宁,说道:“为什么要放?对你来说,她是重要的人吗?”
他的手背滑过方檀的侧脸脸颊, 说道:“应该不重要吧, 要是重要的话,你怎么愿意让绾云住你家里。”
然后又嗤笑, “方小姐,你也挺能忍的,陈谦宁在家里养了另外一个女人, 你居然可以装作视而不见,不得不说, 你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个爱玩, 一个愿意陪玩。”
方檀听到这话,本来还在挣扎的身体微微停了下来, 眼神逐渐麻木溃散。
她一直是个温柔似水的性子,跟她共事过的人都知道, 乡下来的小姑娘脸皮比旁人薄几分;看到何绾云出现在陈谦宁家中时,她也想过追问、也想过质问, 为什么要让一个明明对他有好感的女人住在家里,但终究没有。
身处在某些关系里, 是很能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否拥有某些特权。
偏爱的特权、撒娇的特权、讨要金钱的特权。
陈谦宁给了她很多, 唯独没有给她偏爱的特权。
她可以继续装聋作哑,当做没听到、没看到,可这层遮羞布被梁萧当众撕开后,她突然发现自己没办法做到没听到、没看到, 一个女人如果不介意男人在外的女人,那就不叫爱,她这样爱他,所以介意得要死。
梁萧明显感觉到方檀挣扎的力道小下来了,低头望去,就看见的脸色惨白,没半分血色。
方檀是很柔美的长相。
此时如漂浮的浮萍般,这样了无生机的任由他捆抱,梁萧心生滋生出几分难以名状的情绪;以前听人说过,有些女人可能什么都不必做,单单是站在那就可以做到勾魂摄魄,他当时想,这种事简直是天方夜谭,直到现在,不得不承认,方檀这幅模样,令他生出几分怜惜之意。
陈谦宁开口:“绾云为什么住在我家,我想你比我清楚;你要是有本事让席之浔别来纠缠,你也可以让她住你家,可惜你没这个本事,你们梁家也没想过接纳绾云。”
梁萧眯着眼睛。
陈谦宁气场凌厉,很是罕见:“把我的人还给我。”
梁萧冷笑:“我看她不是很想过来呢。”
方檀被梁萧抱着,两条手臂如烙铁般,圈着细嫩的胳膊,圈出粗长的红痕,她仿佛没有痛感似的,垂下眼眸,说道:“梁先生,请你放开我。”
梁萧没有想放开的意思。
依旧这样紧紧抱着她不肯松开。
陈谦宁看到他这个动作,漆黑深邃的眼眸早就蓄起了狂风巨浪,不过他这个人生气愤怒从不表现在脸上,所以也察觉不出,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旦他的气场变了,不是生气,就是要出大事。
梁萧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怕陈谦宁的。
小时候一群世家子弟玩,前一秒闹哄哄的,陈谦宁到时,这群子弟个个收着性子,说话也压着三分音。
那时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就已经懂了阶级的压力感。
所以陈谦宁这样狂,不是没有道理。
天生下来就是被家族里各大长辈宠着长大,他愿意做哪行,华贞能拿个几百亿给他铺路,不愿意做哪行,有他父亲陈奚明收拾烂摊子,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想和不想,没有他能或不能。
在感情里也一样,他想,就这么做了。
他想要方檀就把她拉到身边。
不想要方檀就当做没有看见。
他沉步走到两人面前,一把抓住方檀的手,一字一句:“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放开她。”
梁萧看着陈谦宁的眼眸,下颌线紧绷,并未松手。
陈谦宁直接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梁萧立即松开方檀与陈谦宁扭打在一起。
其实他们这些年几乎是没动过手的,何绾云走后,梁萧也只是在表面给陈谦宁使绊子,说白了,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但今天不同,陈谦宁觉得梁萧抱着方檀的那只手格外刺眼,刺得他不得不动手、刺得他不得不出这个恶气,连他自己也不明白,那么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怎么能让他这么大动肝火。
房间里很快传来扭打的闷声。
方檀得到自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拳拳到肉的打发,吓得心惊胆战,出门喊了两声,空旷的走廊里没有半个人影,她又害怕报警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咬了咬红唇,走上前试图推开两人。
但陈谦宁早就打红眼了,拳拳打在梁萧刚才抱着方檀的那双手臂,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差两寸,就差两寸他就要碰到方檀饱满的胸了。
梁萧吃不住他这么大的力,频频后退;当年何绾云嫁给别人,他上门阴阳怪气骂他、骂他们陈家,他也仅仅只是说了一句:“继续。”
现在他抱了个戏子,他就跟疯了似的。
要说他是为了旧日私仇,那拳拳打在他抱过她的双臂上,如何解释?梁萧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眼站在旁边拉架的方檀,他黑眸一沉,试探性的朝着方檀挥去拳头,结果就在他挥过去的时候,陈谦宁猛地松手,一把将方檀抱在怀里,右腿狠狠踹了他的腹部一下。
力道之大,当场就将梁萧踹飞出去一米远。
梁萧闷哼一声,捂住腹部,抬眸望去,看着被陈谦宁护在怀里的方檀。
那一脚的力道巨大无比,梁萧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倚靠在地上,咬着牙说:“你疯了,你真要把我弄出好歹来,你爷爷肯定要回国找你麻烦。”
陈谦宁面无表情,“所以我说,不要碰我的人。”
说完,抱着方檀转身离开。
梁萧坐在地上迟迟没有缓过劲来。
腹部的疼痛令他的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才有人拿着换洗的西装走进来,边走边说:“梁先生,新的西装给您拿来了,真的很抱歉,刚才……”
结果抬眼就看到梁萧狼狈不堪的坐在地上。
几人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
梁萧伤得不轻,动一下都觉得生疼,大概率是被踹断肋骨了,他咬紧牙关,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大约半小时,十几个警卫外加医生从门外走进来,为首的是梁萧的亲大哥梁瑄,看到自家弟弟伤成这样,拧眉问道:“怎么回事?”
“跟谦宁打了一架。”
梁萧跟陈谦宁那点事儿,也不算秘闻,这几年梁萧变着法儿给陈谦宁使绊子,陈谦宁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搭理他,像今天这样动手打他的,还真是第一次,梁瑄问道:“他为什么打你?你又做什么了?”
“为了那个戏子。”梁萧咬牙切齿。
梁瑄愣了一下,“就是前一阵上热搜那个?”
梁萧点头。
梁瑄沉默许久,说道:“你不要招惹她,谦宁对她很不一般的。”
梁萧嗤之以鼻。
说有什么不一般,藏着掖着,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过是玩玩而已。
梁瑄见他那不屑的模样,心想,年前他见过陈谦宁跟方檀,陈谦宁看方檀的眼神……
他扭头看着梁萧,严肃至极,“把我的话记在心上,你可以碰何绾云,但你不要碰那个女人。”
*
会展中心震耳欲聋的音乐从楼下传来,陈谦宁搂着方檀的腰往外走,步伐大得很,方檀想追上他,却走得极其艰难;方檀跟了他一年多,能感觉出这次和以往不同,她勉勉强强跟上他的步子。
他大概率是生气了。
上回她跟李源宾搂搂抱抱,拉拉扯扯,他就那样对她,今天怕是又不知道要怎么折腾。
方檀抓着他的西装,步子踉跄了好几下,“谦,谦宁,你慢点,我跟不上你。”
陈谦宁没说话,就这么搂着她的腰走到会场的停车场,拉开车门让她上车,方檀刚坐上去,他就跟着坐上来,随即拉上格挡,他的气势大得吓人,方檀害怕的缩在角落,惧怕至极。
上回他将她推倒在床上质问的画面还清晰印在脑海里。
陈谦宁微微侧着身子,看到她缩着肩膀,眉头不自觉紧皱。
他确实很少这样动怒过,更别说是因为一个女人,甚至到现在气还不顺,梁萧抱着她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闪现,他拼命压制着怒火,朝着她伸手,“过来。”
方檀抿唇,“我在这坐着挺好的。”
“过来。”陈谦宁不愿再跟她多说废话,一把抓住她细嫩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方檀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嘴唇颤抖,“谦宁……”
陈谦宁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她的领口,抬手捏住领口的拉链,轻松往下拉,轻而易举的露出里面的毛衣,他将大衣扔到旁边,挽起她的袖口,靠着头顶的灯仔细观摩手臂上的伤,跟想象中一般无二,已经发红发青。
方檀看到他一连串动作,才意识到他是在看她手上的伤。
她跟梁萧靠得近,又看过他的胸肌腹肌,一般来说在健身房练过的人,肌肉虽然发达,但不紧实,陈谦宁就不一样,看他走路就知道,肩是沉的、背是往下收的,整个人像时时刻刻在卸力,而不是在蓄力。那种体态健身房练不出来。
他跟梁萧是一路人。
所以力道也比普通人大。
如此一来,双臂的伤还真不是普通的勒伤。
陈谦宁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白色的膏药盒子,方檀看到那个膏药盒子脸色瞬间涨红,连忙摆手:“你拿这个做什么?”
“这个药不止能缓解撕裂伤和肿胀伤,你胳膊的伤也可以用。”
陈谦宁看着她涨红的脸,大致猜到她在想什么。
这几个月追求刺激,没少在车里做,两人的体型差太大,每次难免撕裂一道小口子,亦或者久了,红肿肿胀也在所难免,陈谦宁就叫家里的医生专门调配了适合方檀用的膏药,效果出奇的好,经常是今晚涂抹,明天就恢复如初。
他从盒子里取出指尖大小的膏体,小心翼翼的涂抹在方檀的肌肤上。
方檀意识到他不是想做那种事,便乖乖的由他上药。
车内寂静。
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陈谦宁涂抹好药后,将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问道:“初几回来的?”
“初五。”
“方健回去了?”
“嗯。”
陈谦宁抬眸看她,“生气?”
梁萧说了那样难听的话,她不该生气么?
方檀垂下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瓷的肌肤上留下淡淡的阴影,车内光线不算亮,陈谦宁的指尖停留在她的耳廓上,看了几秒钟后,直接吻上她的红唇。
这个吻轻柔温柔,像是在安抚,少了平时的霸道强势。
方檀闭着眼睛,任由他轻而易举的闯入。
直至这个吻结束,陈谦宁也没有问方檀为什么会遇到梁萧、又为什么会跟梁萧发生那种事,他什么都没问。
他将她搂进怀中,低声说:“我今天还有事,等会让人送你回去。”
方檀被他抱在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声,说道:“不用,我朋友还在会场里,我等会儿跟她一起回去。”
“好。”
陈谦宁送开她,打开车门。
方檀拿起自己的大衣和包包下车,关上车门的时候,她看着陈谦宁的身影,居然有片刻的冲动想跟他说——谦宁,要不我们就这样吧。
他的家里有个女人。
有个对他虎视眈眈的女人,而他任由她居住在家中,在除夕夜赶回京市与她共度良宵。
她这样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实在可笑。
陈谦宁见她站在车门外,似如秋水般的眼眸,不过几日不见,她似乎又瘦了;他推开车门下车,将她抱进怀中,低声说道:“被梁萧吓到了?”
他的怀抱真温暖。
跟去年一样。
方檀摇摇头:“没有。”
她推开他,“你去做事吧,我去找燕儿了。”
陈谦宁‘嗯’了一声,“去吧。”
方檀转身离开。
陈谦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后,坐上车,摁下格挡,司机和助理的身影映入眼帘,助理将今日份的行程递给他,详细说明了下午要见的客人,车子徐徐离开会展中心,陈谦宁一边翻阅文件,一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助理见他是打给席之浔的,便将大年那几天发生的事复述一遍。
“夫人的意思是,您最好别再插手席总和何小姐的事。”
陈谦宁没说话,随后又道:“你去找一下暮华集团的人。”
“好的。”
*
方檀返回会展中心时,正到了开幕仪式最高潮的阶段,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她拿出手机,发现黄燕压根没给她回信,正当她准备离开时,黄燕的电话打进来了,她说她人会场C口,让她出来找她。
挂断电话,方檀朝着C口走去。
刚走到C口,就看见黄燕正满脸含笑,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待走近了,发现站在她面前的是暮华集团非常有名的经纪人,圈内喊她媛姐,两人像是许久不见的朋友,说了几句体己话,媛姐就走了。
方檀目瞪口呆,“燕儿,你什么时候跟媛姐这么熟啊!”
“开什么玩笑,我哪儿跟她熟了,是我刚才发你的简历和名片,也不知道是不是发到她手上了,反正就给我打了个电话,点名道姓说要见我。”黄燕激动得不行,有些语无伦次,一把搂住方檀的脖子,说道,“她说她看你的资料,说觉得你很适合他们旗下即将要开拍的仙侠剧女三号宁梨!”
黄燕死死抱着她,说道:“女三号啊!女三号啊!还是暮华集团的自制剧,媛姐点名道姓要你面试,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今天这个戏剧节,来着了!”
“醒醒,方檀,你快醒醒。”她松开她,摇晃着她的肩膀,“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飞黄腾达的好日子要到了!”
黄燕已经开始沉浸在方檀上台领奖,国内的大奖拿个遍,再把国外的奖拿个遍,最好闯进好莱坞……
“我就知道辛苦没有白费,我就知道努力总有出头的一天……”
方檀听着她一会儿激动大喊,一会儿又在感叹自语,像做梦似的,缓不劲来。
好半天了,才慢慢从诧异中回过神来,眼尾发红的看着她,“宁梨,你说的就是那个宁梨?”
“对,就是那个宁梨!”
宁梨是著名IP《小浮仙》里的女三号,个性张扬跋扈,前期狠绝毒辣,后期洗白了就乖巧可爱,原形是一只小兔子,也因后期洗白,书粉占比不比女主男主少。
自从暮华集团购入该IP就登顶热搜,书粉因为粉圈各种碰瓷,天天吵得不可开交,前一阵女主男主的消息传出来就闹得男女主公司互相出来打假,男女主的热度这么高,女三号也不会低到哪里去,方檀开心过后,有些紧张,“燕儿,你说这么好的项目,我会不会去面试就直接被刷了?”
“肯定不会,你台词功底那么好!”黄燕拍着她的肩膀,“下周五面试,咱们现在就开始做准备!”
方檀咬了咬牙,点头说:“好!”
这么好的机会砸到头上,没理由让它溜走!
其实一开始方檀的台词说得也不好,身形更差,第一次演戏演的丫鬟,一句台词磕磕巴巴,还夹带浓重的家乡口音,NG了七八次以后,直接就被导演换了;那时年纪更小些,遇到这样的事,算是天大的挫折,她一边哭一边吃饭,吃完饭就对着镜子念台词。
她经常听圈子里的老人常说努力的人迟早会被看见,这话不假,但这个‘迟早’可能是三年五年,也可能是十年八年,你要真信了就得耐得住中间所有籍籍无名的日子,方檀自己住了他们前面那句话,却对后面那句话毫不挂心,于是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跟着电视的主持人说对白,跟着邻居学京腔,也不知道练了多久、念了多久,渐渐的,一口乡音才消失不见。
真正做到不NG,不怯场,已经是跑了不知道多少龙套,靠着积攒的一点人脉换来的一个特约。
而现在,再次面前对着这面陪了她多年的镜子,仿佛那些日日夜夜就像昨日那般,渐渐浮现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学习小说里宁梨的台词和习惯。
宁梨是个很特别的人物,前期跟后期的差距特别大,她对着镜子说了句狠厉的台词,后一秒又要对着镜子撒娇,还花了五十块钱在菜市场买了两只小白兔。
准备了将近一周,于周五抵达暮华公司进行面试。
说来也奇怪,那天来面试宁梨的人不算多,就十来个。
这样热门的角色,面试的人这样少,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方檀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便有人叫她进去面试。
她稳了稳心神,推门走进去。
面试流程跟其他的面试差不多,先递资料,简单自我介绍。然后开始试戏,有人搭戏就对着搭,没人就对着镜头自己演,演完导演有时会加一段即兴,给个情境让你临场反应。
出来之后就是等。合适合约谈价钱,不合适就当没来过。如果角色重要,可能会有二轮、三轮,换不同片段再演几遍。但说到底,流程就那么几步——投、等、演、再等。
那天她演完情境对方就直接报价了。
六十六万。
这是基于她是新人演员的情况下给的价钱,如果是市场认可的演员不止这个数目。
六十六万,足够她在老家买一栋很小的小房子,供她跟方健住,很有可能还有余钱,省点花的话,活一辈子也不是没可能。
对方见她迟迟不说话,还以为她不满意,问道:“你要是觉得价钱不够,可以谈。”
方檀拼命遏制着情绪,摇头道:“够的。”
“那行,等会就签合同,另外我们拍摄之前所有演员都要去鹤山训练基地进行训练的,大约三个月,这三个月你的所有吃住行费用我们会包。”
“好的,谢谢你们给我机会。”
方檀走出面试间,黄燕就站在门外等待,焦急的不知道来回走了多少圈,直到看见方檀的身影,立马冲上前追问:“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让咱们回去等消息!”
“她说可以直接签合同。”方檀眼神呆滞,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六十六万的刺激中缓过劲来,说道,“燕儿,我是宁梨了?”
黄燕立马瞪大双眸,用手捂住嘴巴,害怕自己尖叫出声。
她一把抱住她,紧紧抱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年了,只有黄燕知道方檀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能拿到宁梨这个角色。
两人当天就签了合同,被拉到《小浮仙》的项目组里,群里多的是圈内大佬,光是编剧老师、武术指导老师就令方檀恍惚了,这些人以前只在片尾字幕里见过,现在居然在一个群里,还挨个发了欢迎红包。
因为训练缘故,两人都得去鹤山的训练场里居住,本来黄燕是不用去的,但是实在放心不下就跟着一块去。
鹤山就在京市的北面,市区有直达的公交车。
两人收拾了一大堆的行李,坐上了去鹤山的车。
*
训练的日子不算好玩,每天不是在学形体就是练套招,别的演员练几个小时不练了,方檀还在坚持。
鹤山海拔高,又在京市北面,市区的气温已经转暖,鹤山还在下着雪。
方檀刚结束套招训练,裹着大衣往门外走;她们的地方在训练基地的右侧,一个不算特别大的宿舍,所有演员挤在一起,女生住一二层楼,男生住三四层楼。
方檀跟黄燕,还有其他几个演单元剧集的女配角住一间,六个人,都是天南地北来京市闯荡的科班演员。
方檀刚把包包放下,手机就亮了起来。
陈谦宁:[(实时定位)]
方檀看到他的定位距离鹤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跳急速加快。
那天会场结束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方檀第一次没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他,可能心里确实是有气的吧,不知道在气他还是气自己,可能是气自己这样怯懦,离不开他。
眼看着屏幕里的速度越来越近,她再次裹好围巾和帽子走出宿舍。
偌大的山体被白雪覆盖,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山口的位置,只看到下山的道路被积雪覆盖,没有任何车子的踪迹。
狂风在耳边呼啸,寒风像刮人的刀子划过脸颊。
方檀眯着眼睛,突然就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风雪中走来。
只有他一个人,身影颀长,走路稳健。
方檀熟读过许多剧本,却没有任何一个剧本的词能描述当下的陈谦宁。
她就这么怔怔的看着他走来。
直至走到她面前。
陈谦宁低头看着她呆滞的模样,轻笑,“想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方檀仰头看他,“你车子呢?”
“路太滑,上不来。”陈谦宁抱住她,“想知道你的行踪还不容易。”
这时,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句:“方檀!进来吃火锅!”
方檀回神,应了一声,随后推着陈谦宁的胳膊,“你去那边等我。”
陈谦宁大老远跑过来,不是来吹冷风的,他被她推搡着往馆里走,黑眸阴沉下来,一把抱住她,“推开我?”
然后又道:“怎么不带我一起吃?”
方檀愣了一下,微微垂下眼眸。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这句话,也不知道能不能说。
以前她懂分寸、懂规矩,可是经历了这么些事,她不知道自己守的这些规矩在他眼里,是不是很可笑。
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那我要怎么介绍你?”
她还带着一丝试探和期盼。
陈谦宁笑着说:“叫哥。”
第十八章 找死吗
方檀眼底闪过失落。
其实认认真真说起来, 陈谦宁不是没有带着她去过公开场合,也不是没有跟别人介绍过她的身份,但是介绍归介绍, 是玩笑还是认真, 那就不好说了;就像一副多摆出来的碗筷,席上的人都知道你是为谁添的, 人人都称你一声“陈太太”——那不过是寻常不过的宴客礼仪,或许换个女人入场,也能称上一句陈太太。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夜之间成长许多。
明明在去年, 即便陈谦宁说不爱她,她也坚定的相信他们是相爱的。
可是今年, 她没这个底气。
风雪渐大, 方檀迈着步子往宿舍的方向走, 小小的脚在雪地上落下一串串的脚印,陈谦宁跟在她身后, 显得漫不经心;宿舍楼就在前面,据说是上个世纪的建筑, 整体风格老派,外露的连廊依稀能见几个穿着军大衣的男男女女, 陈谦宁开口问:“你们住的地方不是男女分开的吗?”
“不是。”方檀张嘴说话,一说话空气中的寒风就灌进嘴里, 她艰难的回,“我们女生都住下面几层。”
陈谦宁若有所思。
走到宿舍口了, 就看见最右侧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白毛衣的女人走出来,穿着很随性,夹着一个鲨鱼夹, 模样倒是还行,陈谦宁打量一会儿,似乎有点印象,前阵子《小浮仙》公开了几个配角的人选,这个女人像是女四号芙珊珊。
方檀见状,示意陈谦宁站在那儿等,走上前跟女人耳语了几句。
女人望向楼道口的陈谦宁,隔得远,再加上陈谦宁戴着黑色的围巾,遮盖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凌厉深邃的眼眸,单看那对眼眸就知道长得好看,女人被他看一眼,心跳加速,随即拍拍方檀的肩膀,转身走进房间。
方檀得到回应后,快速朝陈谦宁小跑着来,微微喘着气,说道:“你等等,她们都在宿舍没穿衣服,等她们穿好衣服你再进去。”
陈谦宁微微挑眉,“你们在宿舍不穿衣服?”
“宿舍暖气很热。”方檀解释,“而且也不是不穿,只是穿得少。”
陈谦宁眯着眼睛,追问:“那你呢?你穿多少?”
方檀不是没有在他面前穿得少过,住酒店、住别墅,做完情事,她经常就是穿着睡衣睡裙到处跑,于是也没多想,回答:“就跟在你家里是一样的。”
跟在他家一样?
是像上次在景城穿的那件黑色透视装,还是像在润园穿的那件真空装?
她脸皮薄,从不肯穿情趣内衣,她越是抗拒,陈谦宁就越是想逼她,每回穿上那双水润润的眼眸里总是发红,无辜可怜又让人忍不住想狠狠欺负,他越想黑眸就越是幽深深邃。
方檀见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以为楼道里冷,伸手将他脖子上的围巾裹得严实些。
刚裹紧,就听到房间里有人喊她名字,叫她进去,她‘哎’了一声,说道:“这就来。”
然后拉着陈谦宁的胳膊往里走,边走边说:“这几天下暴风雪,下山难,宿舍里的食材都是食堂里拿的,如果难吃的话,你不能生气。”
陈谦宁懒洋洋的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宿舍楼老派,宿舍间更是狭小,二十平米空间装了三个上下床和一些泛黄的柜子,方檀的床在右侧的下铺,被子枕头叠得整整齐齐,粉色的床单上还印着两只白色的北极熊,陈谦宁看了一眼,注意到方檀悬挂在床头的包包敞开,一个黑色丝绒盒子的盒身露了出来。
他眯了眯眼。
方檀没注意,拉着陈谦宁走到宿舍中间的小饭桌边上,略有些心虚的介绍:“那个,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是我哥哥,来看我的,很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
室内暖气足,陈谦宁顺手摘掉了围巾,露出整张脸,说道:“承蒙你们照顾我妹。”
他说起谎话来一点都不心虚,反倒是方檀,心虚得脸都有些发红。
跟方檀住的几个人都是《小浮仙》的女配角,其中饰演芙珊珊的女四号乔心跟方檀最熟,对手戏也最多,她挽着旁边的女演员,不知道耳语什么,几个人的脸都是红通通的,甚至都不敢和陈谦宁对视,一股微妙的氛围在宿舍涌动。
方檀觉得奇怪,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她们这种表情,在她第一次看见陈谦宁的时候也有过。
羞涩、心跳加速,他靠近的时更是连呼吸都很难做到正常。
方檀说不出这什么滋味。
有点涩涩的。
她环顾四周,转移注意力,问道:“燕儿呢?她不在宿舍吗?”
“说是要下山有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在训练的时候就走了,让我们跟你说一声。”
“哦。”
乔心拿起旁边的凳子放到陈谦宁跟前,笑着说:“哥哥,你坐。”
陈谦宁大大方方坐下,压根不怯场。
方檀拿了新的碗筷放到他面前,在他碗里倒了些他平常会吃酱料。
火锅咕咚咕咚的冒着热气,几人的打量一直没停,乔心加了块鱼豆腐到陈谦宁碗里,问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陈谦宁脸不红心不跳:“方健。”
“有没有跟你说过你长得特别像陈谦宁啊?”
“对对对,你刚进来我就想说了,你长得特别像陈谦宁。”
“你要不说你是方檀的哥哥,我都以为你是陈谦宁本人!”
“陈谦宁?”陈谦宁挑眉,“是谁,我还真不知道。”
坐在旁边的方檀埋头吃菜,不敢吭声。
“就是特别有钱的资本家!”
“不止有钱还帅呢,只不过我觉得他跟方檀的哥哥比起来,差远了~。”
方檀剧烈咳嗽,咳得整张脸通红。
陈谦宁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笑着问:“慢点吃。”
然后扭头看着她们,“你们都见过陈谦宁吗?”
“那当然没有,那种大人物怎么见得到,我们这部剧的投资方是华冬集团的总裁,听剧组里的人说,他想见一面陈谦宁都难呢,更何况我们这些小喽啰,而且他也不投娱乐行业,只投实体,像工厂、矿山、港口这些。”
旁边的人‘哎哟’一声,笑道:“你怎么这么了解呢,连人家投什么都知道。”
“他是我理想型!我能不了解吗!”
乔心笑出声来,“你要是找这种理想型,下半辈子可不幸福,我跟你说,陈谦宁……”
大家聊得太开心,一下子忘了房间里还有个男人,乔心意识到后,连忙把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笑着说:“反正你想找那样的难。”
乔心说话说一半就不说,其余几人被勾起兴致,连忙追问:“陈谦宁怎么了,你把后面的话说完呀!别说一半就停了!”
乔心附到旁边人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大家依次传着。
等全部传完了,传到方檀耳边的时候,她就听到一句:[陈谦宁一看就是外强中干。]
方檀吃着菜,差点就噎到,紧紧闭着嘴,避免因为刺激而发生呕吐,她不知道陈谦宁听到没有,整个身子紧绷得厉害,甚至因为害怕而不敢给出任何情绪。
如果那个在床上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技巧高超的男人是外强中干……
方檀下意识的看了眼陈谦宁。
他似乎听不到她们咬耳朵的话,夹了几块牛肉放到她碗里。
方檀垂下头默默地把碗里的牛肉吃完。
做演员的,大部分的性格都较为外放,在饭桌上侃天侃地,气氛热络,门外走过去的人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快结束的时候,陈谦宁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钱,没有给多,每人分了两三百,边分边说:“那我妹就拜托你们多照顾了。”
陈谦宁如今这个地位,已经不缺阿谀奉承的人了,但是需要他拿钱平事的,方檀就只见过眼前这一次。
她莫名想起小时候上学。
小地方的村子情况都差不多,到了适学年龄就要自己背着行李去镇上的学校上课,每周一到周五住校,周五傍晚回家,她住的宿舍十二个人,感情都算不上深厚,平时要有点小矛盾也基本靠拳头解决,久而久之,大家也都默认这种相处模式。
后来方檀跟宿舍的人打架,闹矛盾,哭哭啼啼跑回家,父母也只是跟她说,都是一个村的,让她忍忍。
忍忍。
忍到什么时候呢?
方檀总觉得自己小时候的性子是张扬的、是不服输的、是热烈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些的张扬、热烈,被一点点驯服。
她需要忍、需要静、需要让,不能长出一点儿棱角,哪怕一点点,也会被人抹平。
她跟陈谦宁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觉得自己那些被抹平的棱角在一点点生根发芽。
离开宿舍时,陈谦宁拉着她走到没人的角落里,捏了捏她的脸,问道:“你那天离开会场的时候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哪有什么话想说。”方檀反问:“你刚才干嘛给她们钱?”
心情好。
想给就给,没什么理由。
陈谦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夹在手里,说道:“你今天跟组里请个假,我带你下山。”
“我今天晚上还要训练呢。”
陈谦宁低声说:“训练放一放,你之前不是说想吃正宗的法国菜?市里开了一家带你去。”
方檀垂着头,双手绞着,“我现在不想吃。”
“方檀。”陈谦宁把烟塞回口袋,一把抱住她,低声说,“最近怎么回事?嗯?我想干什么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凑到她耳边,“别逼我把话说得太清楚,但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说得下流一些。”
说完,他故意压低嗓音,在她耳边说了十几个字。
方檀听完他说的那些话,耳朵瞬间爆红,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像是气又像是羞,说道:“你怎么这样……谁要用那种……那种……而且我又没练过舞蹈,我做不出你说的那种姿势。”
“那就是同意试试了?”陈谦宁捏了一把她的细腰,“我让人开车上来。”
“不行,雪下得那么大。”
她顿了顿,“而且我真的没办法,剧组里的演员都是科班出身,就我一个半路出家的,我要是不比别人多训练,万一被剧组踢出来怎么办。”方檀难得这般强硬,“谦宁,你等我这阵子训练结束好不好?”
方檀最近变了很多,陈谦宁能明显感觉得到。
以前不管是出差、还是去外地面试,方檀总会给他发很多很多的信息,哪怕是吃饭、睡觉,她也会编辑一大堆的文字,这次来《小浮仙》剧组,她一句话都没说,一条信息都没发过。
“你进组半个多月了吧。”陈谦宁低头看她,“等你结束,等到什么?”
他低头嘬吻她的红唇:“说真的,一点不想我?“
要说不想是假的。
可是一想到他家里还有别的女人,她就不知道这份想是该,还是不该。
这半个多月,心理上的煎熬一点也不比身体上的煎熬少。
方檀扭过头,嘴硬说不想。
陈谦宁就伸手将她的头掰过来继续吻。
两人站在宿舍楼的后方,这里一眼望去是连绵的山脉,狂风呼呼从耳边刮过,方檀瘦小的身子靠在榕树边上,唇边传来的是男人灼热的气息,她几乎是无法承受他这样强势的热吻,想要后退,可是身子被大树死死抵着,就连下巴都被高高抬起。
这个吻持续了将近五分钟。
结束的时候,方檀几乎缺氧,整个身子软绵绵的靠在陈谦宁的怀里。
陈谦宁单手搂着她,说她没出息。
方檀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发颤,双手抓着他的大衣。
陈谦宁抱着她抱了会儿。
不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响,偏头望去,就看见原本搁置在半山腰的车已经开上来了,陈谦宁牵着方檀的手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示意她上去,方檀犹豫片刻,抬脚迈进车里。
车内气温高,催化了严寒的冷空气,方檀用手捂了捂冻得发红的脸颊,突然发现前排座位放着一个黑色的方形礼盒,不知是别人送他,还是他送别人。
陈谦宁将车门关上,直接将前座的礼盒拿过来放到她的腿上,说道:“送你的。”
方檀一愣,“给我的?”
“听说你们每天都是高强度,里面有一些特调的保健品,你每天看着吃一些,别把自己身体搞虚了,等你结束训练,我是要玩刚才说的那些姿势的,你别体力跟不上。”
“……”方檀抓紧礼盒边缘,“你下流!”
陈谦宁将她搂入怀中,嗤笑道:“你们在这山上跟坐牢似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天还要跟演员对戏,听说你这个角色有感情戏?”
“嗯。”方檀点头,“但是没有吻戏,你放心吧。”
“哦,那你们需不需要私底下培养感情?”
“就是很正常的交流。”方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看着他说,“但搂搂抱抱肯定有的,这是剧本里写的!”
方檀给他打预防针,“这是我第一次接那么重要的角色,你不能因为我们的关系,连搂搂抱抱都不允许。”
陈谦宁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身姿慵懒的陷在座位,笑道:“我就问了一个问题,你说那么多。”
说完,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小檀儿有脾气了。”
他像撸猫似的,伸手摸着她的下巴,“是长大了,跟刚认识那会儿不同。”
方檀被他乖乖的抱着,没有说话。
天色渐晚,越来越多的人往会馆这边走来,一辆宾利停在这里很显眼,陈谦宁想发生点什么几乎不太可能,不过他吃不到也不打算空手而归,将方檀摁在座位上狠狠的品尝一番,咬到她哭喊求饶才松口,彼时的窗外已经下起大雪,方檀艰难的把衣服拉整齐,眼尾通红,看着已经得到满足的陈谦宁,抿唇说:“那我走了。”
陈谦宁‘嗯’了一声,“在训练营听话点。”
“知道了。”
方檀裹紧衣服,身子歪歪扭扭的朝着宿舍楼跑去,双腿使不上劲,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陈谦宁看着她略有些狼狈的背影,好笑的抬了抬眉。
低头望去,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流着一滩说不清道不明的透明液体。
他抬手拿起旁边的抽纸,轻轻擦拭,很快就擦拭干净。
车子拐弯下山。
陈谦宁这会儿才把关机的手机开机,无数条的电话、信息映入眼帘,其中华贞打了三个电话,他靠着位置,漫不经心的拨回去。
华贞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问他两件事。
第一,他是否还有在插手何绾云跟席之浔的事,第二,他知不知道何绾云跟她家人跑了趟港区。
“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明白,你应该要懂,何家在这个节骨眼跑到港区找谭家合作,站位分明。”电话那头传来华贞喝茶的声音,“改天你去一趟梁家,把具体细节跟梁家通个气,别把我想做的事给搅混了。”
陈谦宁懒洋洋的靠在那儿,单手玩着银色打火机,语气平淡,“您换个人去梁家吧,我忙得很,没空。”
华贞要是知道他前阵子打了梁萧,不知道会不会发飙。
但这件事被梁家压下来了,华贞无从得知。
华贞有心想让他跟梁萧缓和关系,没想到他这么不识好歹,沉默很久,才说:“行,我换个人。”
然后又说:“你最近性子太野,做事越来越不着边际,我有心提醒你,你外面玩的那个女人要是敢有孩子,后果你想清楚。”
陈谦宁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角落。
*
方檀抱着盒子跑回宿舍,脚步是虚浮的,腰是酸的,就连脸也分不清是冻红还是涂抹了腮红,宿舍里乔心几人还在聊‘方健’,方檀推开宿舍门后,她们立马将她拉过来,七嘴八舌的问。
方健有没有结婚啊?
如果没结婚有没有女朋友。
方檀被她们围着,心虚至极。难道要跟她们说,她们口中的‘方健’,‘亲哥哥’,刚才还将她压在车里,一双手摁下来,软肉都从指缝溢出,她垂着头,不敢让她们看出端倪,只是低声说:“我不知道,我跟哥哥很多年没见过了,今年过年也没回家过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看我。”
“不会吧,你是他亲妹妹你都不知道。”舍友叉腰,“要我说,你肯定是不敢说,像你哥这种极品肯定高中开始就一大堆人追,不可能是雏。”
大家日日夜夜住在一起、吃在一起,早就荤素不忌,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方檀装听不懂,说道:“我要去练功了,你们去不去。”
“去啊。”
“哎,你手上的盒子是什么?”
“我哥给的保养品。”
“有哥真好。”
“不过你哥真的长得很像陈谦宁。”
“我觉得你哥可以靠长相直播赚钱。”
“……………………”
大家叽叽喳喳,还是聊着陈谦宁,方檀默不作声的把盒子放回柜子里,转身前往训练场。
训练的日子枯燥又辛苦,拍摄日期将近,组里传出了可能要换演员的消息,可谓是风声鹤唳,所有人提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方檀更是连宿舍都不会,在训练场里练累了就倒地睡,睡醒了继续练。
渐渐的,开春了。
山上的积雪逐渐融化,只留下一些残留在树顶的白雪,远远望去,山峰连绵,白霜如星。
方檀刚练完准备回宿舍,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嚣,所有人都朝着门外跑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方檀走出大门才看到一辆连号的劳斯莱斯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里,梁萧的身影就杵在宿舍楼门口,也不知道跟旁边的人打听什么。
京圈里爱玩车的富家子弟不少,梁萧算一个。
他不止爱玩,车牌号也得高调。
其实圈子里玩车的有两种人。最上头的那拨,车库里有布加迪但开出来的永远是黑色奥迪,车牌比出租车还普通。稍稍差些的,家长自己藏得严实,但会默许孩子在台面上招摇,不一定是玩车,也可能是搞收藏、做投资、混饭局,外头看着是纨绔,实际上底蕴厚得很。
梁萧就属于前者。
方檀看到他出现在这,莫名有些紧张,扭头就往旁边走。
还没走两步就听到梁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小姐,真是好久不见,我专程来找你,你怎么扭头就走?”
方檀充耳不闻。
梁萧直接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笑着说:“你那天可不是这样对我的,你的手很温柔,解我的纽扣也很细致。”
他故意说得大声,又挑在饭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指指点点。
方檀看着他,咬着牙说:“梁先生,请你放尊重点,我说了,那天是我走错房间,你再这样拉拉扯扯,我只能报警了。”
眼看着周围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梁萧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说道:“好,你厉害。”
方檀见他松手,不敢懈怠,立马就朝着另外一边跑去。
等跑到没人的地方后,她才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稍微平复情绪后,再一次走到宿舍大楼,已经看不见梁萧的身影,但那辆车还停在停车场。
方檀心想,只要他不是故意来找她麻烦的,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她回到宿舍照常吃饭、照常练功,当没事人一样。
晚上,她练功回来已经十一点多,洗漱完上床睡觉,还没睡多久,突然就被乔心薅了起来。
对方满脸泪痕,“方檀,我哪里对不起你,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你要这样对我,这个角色是我辛辛苦苦面试上的,没走任何后门,你要是想让你朋友上,不能正大光明吗?为什么使这种手段。”
其他的舍友也被吵醒。
大家从乔心只言片语的哭诉中隐隐约约猜到什么
原来乔心在刚才接到电话,说是投资方指名道姓要将她踢出剧组,换别的女演员顶上,乔心哭着追问,才知道剧组加入了一个新投资人,是对方的意思。
被顶上的女演员是跟方檀搭过《凤凰雪》的女五号,两人私底下关系还不错,偶尔会约着吃饭,方檀刚来训练营那一周,对方来看过她,乔心还撞见她们一起吃饭。
而这个投资人就是梁萧。
桩桩件件联系到一起,很难不让人怀疑方檀跟梁萧的关系。
虽说这个圈子换角是常事,但是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
而且这些日子,方檀跟她们的关系处得很好,天天一起练功一起吃饭,连黄燕都开玩笑说她们的关系快好过她俩了。
方檀看到她们天天玩得热络的舍友眼神变化得这样陌生,心又凉又难受,这才想明白白天梁萧为什么来那么一出,无非就是为了上次陈谦宁打他的事找不痛快。她咬着牙说:“我去找他!我一定不会让你这几个月的努力白费!”
说完,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往门外跑。
梁萧的车还停在原地,她跑到车前绕了一圈,没发现人影,正当她犹豫要不要打电话问陈谦宁关于梁萧的联系电话时,车门突然打开了,车内的灯光亮起,梁萧就这么慵懒的坐在那,冲着她笑:“晚上好,方小姐。”
方檀是有点怕梁萧的。
跟怕陈谦宁不一样。
梁萧身上的气息带着危险、凌厉,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怕。
但现在,她不敢怕,也来不及怕,乔心拿到女四号的辛酸与她一般,都是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为了个角色下足了功夫,所以她即是为她,也是为自己;她缓缓对上梁萧的目光,带着几分胆怯又带着几分勇气,说道:“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乔心是你换下来的,换成了别人,你为什么这么做。”
梁萧连瞒都不想瞒,“方小姐,你可能不了解我,我这个人非常记仇,谦宁打了我,而是你是他的女人,我找你麻烦,很好理解吧,不过——”
他微微俯身看向她,“你要是可以把那天没做完的事做完,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把你朋友换回来。”
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方檀脸上。
那是完全不同于陈谦宁的热,她下意识的后退,双手紧握成拳,“如果我不呢?”
梁萧居然认真思考她的话,思考片刻后,直接从车里走下来,一米九的身高极具压迫感,低头看她,说道:“你不有用吗?我想,你照样得老老实实陪我。”
他一步步靠近,方檀一步步后退。
后面就是墙壁,退无可退之下,方檀抬起脚踹了梁萧的腹部往下几寸的地方。
梁萧自小张狂惯了,从来没想过有人敢这样揣他,所以根本毫无防备,硬生生挨了方檀一脚。
其实方檀那一脚力道也不大,一来她不敢使劲,二来她也没多少力气,但那个地方毕竟是男人最重要的地方,轻轻的一下就足够令梁萧失去反抗能力。
“你——”梁萧捂着那处,不可置信又痛苦看向方檀,看着她在墙角缩成一团,咬牙切齿,“你——你找死吗!?”
然后又怒骂:“还不他妈滚过来扶我去车上!”
第十九章 无条件哄你
方檀哪敢上前去扶他, 光是抬起刚才那一脚都是费劲所有的勇气。
瘦弱的肩膀蜷缩,睫毛颤抖得厉害。
梁萧见她迟迟不肯上前,又吼了一声。
方檀被他这么一吼, 眼泪早就强忍在眼眶里打转, 她紧紧攥着双手,鼓起勇气, 说道:“你投资《小浮仙》也是要看回报率的,我敢说……乔心是最适合芙珊珊的人选。”
梁萧疼得睚眦欲裂,抬眸看方檀, 一副害怕得浑身发抖,窝窝囊囊的模样, 还要在那边大言不惭的说收视, 梁萧只觉得可笑, 咬着牙反问:“你觉得我差这点钱?”
“你不差这点钱,但谦宁呢?”
她无视梁萧的冷厉, 硬着头皮说:“你想报复我,你尽管来报复, 但你不要因此伤害我身边的人,如果你非要这么做的话, 我也可以找谦宁,一个投资罢了, 你可以入局,他也可以入局。”
方檀说出这话的时候, 连自己都无法相信。
她居然敢、也居然会说得出。
但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梁萧突然就张开虎口捏住她的脸颊,“方小姐,你真把自己当什么东西了, 你以为跟了陈谦宁一年就算有特权?你要是有特权,陈谦宁为什么不娶你,你要是有特权,陈谦宁会三天两头的往国外跑?陈谦宁跟绾云关系好的那几年,你就是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只是想跟你说,谦宁会为我打你一次,就会为我打你第二次,梁先生,我希望能拿捏好尺度和分寸,是想报复我更重要,还是避免谦宁出手更重要。”
那天没有下雪,晦暗的天上繁星特别多,一条紫白相交的银河带横跨在空中,透过那些斑驳的广点,他看清了方檀眼底倒影的自己,在那双明亮的眼眸里,他显得是那么高大,而她是那么弱小;他的手加大了几分力道:“那你是想试试吗?”
“你觉得我们上次大家是因为你?”梁萧嗤笑,“你别傻了,你看到的每次针锋相对,都不是因为你。”
方檀睫毛颤抖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那又怎么样呢。”
他何必这样咄咄逼人,何必要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何必要一次一次的告诉她,她爱的男人不爱她。
“他为我做过很多事,就够了。”她呢喃着,也不知道在跟梁萧说,还是在跟自己说,“我这条命是他救的,没有他,我可能都没办法站在你面前说这些话,所以——”
她慢慢望向他,说道:“梁先生,你不必来我面前找不痛快,因为你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
梁萧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打破了这份寂静。
他拿起手机接电话。
大概是项目上的事,方檀凑得近,能听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方檀壮着胆子喊道:“梁先生,我实在不知道我到底哪里惹你生气,你要花这么多钱来整我一个跑群演的,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说完,也不等梁萧回应,立马转身就跑。
梁萧回眸,就只捕捉到她在月光下奔跑的身影。
瘦瘦的、小小的,乌黑浓密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他暗骂一声。
电话那头的人追问:“什么整群演?梁萧,你最近又开始游手好闲了是不是?我告诉你,这个项目要搞砸了,你看老子打不折你的腿!”
“我知道!”
“那刚才是谁在说话。”
梁萧沉默片刻,咬着牙说:“没谁,在电影学院追一女孩呢。”
梁萧什么脾气,梁家人心知肚明,何绾云在的时候还好说,何绾云嫁人以后做事就每个章法,到底是年轻,梁家人也懒得约束,但最近何绾云回国,已经把平静湖面搅得浑浊不堪,若他要是真的能把目光转移到别人身上,不管是电影学院的女孩,还是跑群演的,对梁家来说也算好事一桩。
“真的?”梁父在那头沉默片刻后,说道,“你要是真能想开就好,我很早就给你说过何家不行,当年何家厚着脸皮拿祖辈上的事,非得要把何绾云塞到陈家,你真以为是借读呢?何家打什么心思,所有人都知道,就但凭这一点,梁家也不能要何绾云。”
这话,梁萧都快听得起茧子了。
他闷声不吭,转身折回车上,电话那头,梁父还在孜孜不倦:“你说你追的哪个电影学院的女孩?她现在是不是在做群演?你把名字说给我,我专门投一部戏给她拍,她今年多大,家是哪里的?”
梁萧慢慢悠悠地说:“我正忙着呢,您要是没别的事就挂了吧,另外少操点闲心,长寿。”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下腹部依旧传来隐隐疼痛,梁萧紧绷下颌线,想从旁边的柜子里拿点止疼药吃几颗,结果打开柜子,一叠文件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那些文件大部分不是项目的策划案,就是调查方檀的档案。
但那些档案,梁萧也只看了最近一年。
他知道陈谦宁跟她开始是源于一场‘车祸’,那样的巧合,那样的戏剧,很难不让人深思,是否就是一场从头到尾的局;针对陈谦宁所设的美人局,一年少说十几起,有些有新花样,有些漏洞百出,像方檀这种车祸,还真是别出心裁。
梁萧摸到药,随意的倒出几颗放到手心,看都没看就扔进嘴里往下咽,另外一只手翻着页面。
看着看着。
直到看到了方檀的前未婚夫。
*
方檀一路疯狂的跑,不敢看梁萧有没有追上来。
心跳频率在急速的升高,仿佛要从胸膛跃出喉咙。
狂风肆虐,寒风如刀子般扑在脸上,她跑到了宿舍楼后面的暗处,确认身后没人跟上后,这才靠着墙壁剧烈呼吸;不知道是不是高强度训练的原因,这阵子明显感觉到体能在逐渐下降,跑一段就气喘得不行。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万籁俱寂。
方檀倚靠着墙壁慢慢顿坐下来,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敢这样大胆,敢这样惹梁萧,怕是活不过明天吧……
这样也好,他直接冲她来,不要针对她身边的人,不管是怎样的报复,她都能受得住。
她慢慢蜷曲起双腿,双臂紧紧抱着膝盖。
已经入春,但山顶的气温依旧寒冷,她不敢回宿舍,也没脸回去,如果今天这事换在她身上,恐怕也很难接受;她默默的靠在膝盖上入睡,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手机响了一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的响。
伸手将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就看见陈谦宁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一张图。
一张在海峡国际大桥上拍摄的满天星辰的图片。
方檀将图片放大,又缩小。
看了许久,才给他发了一条语音:“好漂亮,你出差了吗?”
刚发过去没多久,视频电话就打过来。
看到屏幕跳跃着陈谦宁的视频申请时,方檀仅剩的一点睡意消散不见,连忙坐直身体,点了接受。
很快,屏幕里出现陈谦宁的身影,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从周围昏暗的环境来看,应该是在车里。
“这么晚还没睡?”陈谦宁的嗓音有些哑,“你在外面?”
“出来训练。”方檀撒谎,“马上要开拍了,压力很大。”
“让你陪我下山不愿意,训练倒是积极。”
陈谦宁很少会这样主动给她打视频的,方檀犹豫片刻,问道:“你呢,你怎么那么晚也没睡?”
“吃不到就睡不着。”
陈谦宁言简意赅,“大老远跑到山顶吃闭门羹。”
方檀脸有些烫,“你哪里吃不到,你吃了那么久……”
陈谦宁透过视频看着方檀。
其实在他的人生中,有许多瞬间,哪怕只有那么一瞬,他是有过想跟方檀永远走下去的;她乖巧、听话、满心满眼全是他,可是回到现实层面,她配不上他,一个戏子,难登大雅之堂。
他轻轻叹了口气。
方檀捕捉到他的叹息,又想到这是在深夜,他从来没在深夜给她打过视频,还是这样唉声叹气,她沉思片刻,笑着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台词说得很不好,老是出错,跟她们科班的演员比起来差多了,我总觉得剧组随时会把我替换下去,我做不了宁梨。”
她的声音很柔,像流水一样的,没有波澜,也没有起伏。
陈谦宁听着她的话,稍稍有了些困意,将后面的座位放低,听着她说。
“但这是我入行以来拿到最重要的角色,台词一遍不行,我就读两遍,两遍不行我就读三遍……”
陈谦宁慢慢闭上眼睛,轻笑道:“这么努力。”
“嗯。”方檀有些小骄傲的靠在双膝上,看着屏幕里的陈谦宁,低声说,“如果是你来,一遍就够了。”
“为什么觉得我一遍就够?我没接触过这行。”
“我不想说鸡汤的,但是——”方檀停顿片刻,“因为你是陈谦宁。”
陈谦宁听到这话,本来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看着屏幕里的方檀,沉默片刻,“也有很多事是陈谦宁做不到的。”
“不会。”她笃定,“你做得到。”
陈谦宁低低的笑了一声,像是电流不稳,传过来时带着滋滋的声响,“我这几天去港区出差,你想要什么礼物?”
方檀摇了摇头。
“那你训练到几月几号?”
“下个月三号。”
“那我到时候来接你下山。”
“好。”
视频挂断,屏幕闪显示着03:23。
离天亮还很久。
方檀继续蜷缩着,将头枕在膝盖上。
旁边的路灯斜斜的打过来,带着泛黄的色调,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大约七点,天彻底大亮了,方檀双腿被枕得麻木,靠着旁边的墙壁勉强支撑,一点一点站了起来,即便是站起来,双腿也疼得厉害,她足足站在那站了好几分钟,才缓和过来,一步一步走回宿舍后,看见乔心坐在床头,旁边已经是打包好的行李,她的一双眼睛红肿,明显一整晚都在哭。
别的舍友看到方檀的身影,有人眼神避开,不肯正眼看她;有人侧着身子,目光从旁边斜过来,冷冷的睨她一眼;有人装作没看见她,自顾自整理东西,动作刻意。
方檀微微垂下头,走到乔心面前,内疚的说:“乔心,关于昨晚的事,我……”
“我不想听你说话。”乔心直接打断她的话,“方檀,请你不要跟我说话,我不想理你。”
方檀咬着唇,没再说。
她折回床边坐下,在这个昔日充满欢声笑语的宿舍里,此刻只剩沉默如霜、各自为界的疏离。
早上八点集训。
方檀跟舍友们一前一后抵达训练馆。
大家两两配对,没人愿意跟方檀配对,方檀就自己拿着道具在角落里训练。
那一整天,整个剧组的气氛都怪怪的,没人再跟方檀说话、也没人再跟方檀一起用餐,看到她就跟看到都避着走。
傍晚时分,生活制片人茜姐告知她需要搬新宿舍,理由是她们宿舍的人觉得跟她的生活作息相撞,不太适合一起居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大家吃住一起,训练也一起,怎么可能会有生活作息上的不同。
方檀没有明说,只是点了点头。
回宿舍后就把自己的行李打包好,转到了二楼的单人宿舍。
隔了一天,剧组工作人员告知他们需要接受市里媒体的采访,需要集体下山,采访的地点在东南区的影视文化产业园,车子抵达目的地后,正要进去接受采访,就看到一条陌生短信:[湖西酒店202,陈谦宁在。]
没头没尾的信息。
方檀不知道是谁搞得恶作剧,并未放在心上。
这次采访,男女主为主,剩下的配角每人是二十多分钟的采访,轮到方檀时大约是九点多,问了些关于训练、面试、对角色的理解等,采访完,方檀决定打车回出租房看一下黄燕,自从上回下山后,她就没再回来,说是手头上出了点事,问她,她也不肯说。
车子徐徐往前开,在经过湖西酒店时,脑海中莫名蹦出了刚才那条短信内容,她突然喊:“师傅,我在这里下。”
车子猛地急刹车,稳稳的停在路边。
方檀付了钱下车,朝着湖西酒店走去。
湖西酒店在京市算得上出名,地理位置好,正对着著名景点。酒店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外观是典雅的西洋风格,内部却处处藏着老京市的烟火气。大堂里的水晶灯、旋转楼梯、老式电梯,都保留着民国时期的韵味。
方檀走进去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询问,害怕被前台当做骚扰,只能委婉的问202在哪楼。
没想到前台一听她是找202,立刻笑着说:“我带您上去,这会儿刚开场呢,您要是再晚点来可就错过了。”
方檀不解。
默默的跟在前台身后。
202就在二楼,左拐的第一间大型展厅。
整个展厅被重新布置过,她走进去就看见本该在港区出差的陈谦宁站在里面,而何绾云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说些什么,笑容晏晏。
会场很大,但人却不算多,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个。
旁边摆着一个巨大的,超两米的落地蛋糕。
她突然的进门,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她身上。
方檀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像是停止,身体麻木,脑袋空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离开还是该站在那儿。
反倒是何绾云率先反应过来,走上前亲昵的挽住她的胳膊,俨然是将之前在楼梯处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收了起来,说道:“快过来,方檀,傻站着干什么。”
方檀被她推到了前面,她对上陈谦宁的目光。
他一副坦荡,没做亏心事的模样。
好像并不觉得,明明跟她说去出差,却跑到这儿给一个深爱他的女人过生日,没什么不对。
何绾云把刀子放到她手里,说道:“你来得晚,我刚吹蜡烛,那就你来切第一块蛋糕吧。”
何绾云握住她的手,将刀子落在人形公主的蛋糕上。
方檀全程没反抗,只是麻木的,任由何绾云切下第一块蛋糕。
旁边没见过方檀的人在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
“好像是陈先生的女朋友。”
“陈先生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他不是一直在追绾云?”
“就是玩玩的那种女朋友。”
“哦~。”
方檀听着他们的话,握着刀子的手颤抖了两下后,突兀的甩开了何绾云的手,刀子就这么直挺挺的插进了蛋糕体里,把完美的裙边切了一整块下来,刀子借着力,慢慢从蛋糕体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连带着周围的奶油,溅了一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方檀没有跟别人对抗的勇气,就像长在路边的草,风吹雨打,只要能活着就行。
这向来是她的强项。
姑夫拿那么长的皮带抽她,抽她整个后背都是血时,她一声不吭。
得知何绾云跟陈谦宁的关系后,她也一直在忍,哪怕何绾云住在陈谦宁家里,哪怕她那么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暗讽她是小三,她也一声不吭。
可是她终究是人,不是草。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总有一场风暴会彻底将她连根拔起。
她缓缓开口,眼尾发红,说道:“不好意思,这个蛋糕我不想切,何小姐的生日,我也不想过,再见。”
说完,方檀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那几步,情绪就无法控制了,硕大的泪珠一滴一滴的往下淌。她第一次谈恋爱,很多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陈谦宁对她好,她就加倍回馈他,回馈到现在,她觉得已经把整个人连同灵魂都交给了他,而自己什么都不剩。
她踉踉跄跄走出酒店。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谦宁追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细嫩的胳膊。
她的身子像风似的,被他拽了回来。
对上他眼眸的那瞬间,方檀就知道,这样一双深情的眼眸,她哪怕看一万次都会沦陷,但这样一双深情的眼眸,为什么就不能只看她一个人。
陈谦宁明显也是压着火的,语气比起平时冷冽不少,说道:“方檀,你想干什么?”
方檀仰头看着他,泪水顺着眼尾滑落下来,“不是我想干什么,是你想干什么。”
“你现在追出来是要怪我吗?怪我搞砸了你精心准备的生日宴,怪我让你的何小姐不开心了?”
方檀连续的几个追问,让陈谦宁倍感意外。
她几乎很少会这样强硬。
陈谦宁眯起眼眸,“没人请你来,方檀,你来甩脸色给谁看。”
方檀听到这句话,仿佛像是被刀子拿着戳心口似的,她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说道:“谦宁,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我以为你特别爱我,因为只有你特别爱我,你才会日日夜夜照顾我,我夜里咳嗽一声,你都要立马爬起来,看我是不是渴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因为洪文林哭过,你就骂他配不上我,可是现在你跟洪文林有什么区别?”
方檀哭着说:“我第一次见何小姐,你没有告诉我你们之间的关系,后面你说你们没谈过恋爱,可是你敢扪心自问,你不知道她对你的感情吗?你让一个对你有深厚感情的女人住在你家里,你敢说,你不爱她?”
陈谦宁无法回应,他只是深深的凝望她,说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他怎么可以这样平静、冷漠、甚至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然后说一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方檀想要什么答案?
她想要的无非是他坚定的回她,他爱的人是她。
“方檀,我不相信你不知道跟在我身边意味着什么,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你想要什么,你开开口就行,我双手捧到你面前,同样的,我想要什么,你也得老老实实配合,我觉得我们之间一直是保持着这样的默契的。”
方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麻木的看着他,“什么默契?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是说,你每次说你爱我,也是这种默契吗?”
我爱你是什么很难说出口的话吗?
对陈谦宁来说不是。
他顺口就说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也不会有任何压力,方檀要是喜欢,他可以说一百遍。
“你觉得呢。”陈谦宁松开她的胳膊,说道,“方檀,我想我们今天讨论的不该是这个,而是你为什么这么没礼貌,你的父母教过你什么是素质吗?”
父母……
方檀通到几乎难以呼吸。
好痛……好痛……胸口好像被千万根针扎穿似的,痛得她面目扭曲。
她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两步,说道:“我父母没教过我什么是素质,他们只告诉我,做人要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她再也无法骗自己,不爱就是不爱,编织再多的梦来欺骗,就是不爱。
那一天,她像是把这辈子要流的眼泪都流干了,双手紧握成拳,一字一句,字字痛苦煎熬:“是,一开始是我高攀了,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爱我,我以为你真的会娶我……好,陈先生,你就当我没礼貌,搅乱了你的爱人的生日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陈谦宁走上前抓住她的手臂,难得怒斥:“方檀,你闹脾气也要有个底线,不要以为我会无条件的哄你。”
第二十章 沧海遗珠
什么哄、什么宠, 在他眼里,随便给点礼物就是哄,随便说点好点的话就是宠。
可真正的哄和宠不是这样的。
是像对待何绾云那样, 跟席之浔吵架, 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就可以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飞到国外, 只为哄她;是何绾云一句害怕,他就可以抛下她回到京市来宠她。
她哭得不能自己,说道:“我跟你那么久, 什么时候跟你闹过脾气?如果我说想跟你分开就算跟你闹脾气的话,好, 你就当我闹脾气吧, 从今天开始, 我们不要再见面。”
她甩着他的手,“你松开, 让我走!”
方檀决绝、坚持,前所未有。
陈谦宁也不知怎么回事, 看她这样决绝的说要分开,心里翻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很少会这样,年少时跟随母亲华贞女士在美国居住, 得以亲眼见证母亲如何将数字玩弄于股掌之间。一夜暴赚几十亿的戏码,在她手中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资本博弈, 后来他长大了,第一次操盘就靠着杠杆赚了个上市公司。
人大概就是这样,情绪的阈值被一再提高,就很少会表露出高兴、难过、惊喜和悲伤。
很意外的, 在方檀身上再一次体会到了高涨的情绪。
那么陌生、又那么令他激动的。
居然会在她的身上、居然会在这样一个让他想玩玩就扔掉的女人身上体会到这种情绪。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该叫不甘、还是不想。
不想承认被方檀甩了。
“放你走?”他一把将她摁在旁边的墙壁上,说道,“好啊,既然你要跟我分开,那我们算笔账好了,你现在在拍的《小浮仙》总投资为6.8个亿,光是我一个人注资就占3个亿,3个亿,换你一个女三号,你刚才说要跟我分,可以,那你就把这三个亿补上,补上我就让你走。“
方檀猛地停下挣扎的动作,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什么三个亿?”
然后情绪激动的反驳,“你不要话说八道,这个角色是我自己面上的,跟你没关系!”
陈谦宁嗤笑,不知道是笑她可笑,还是笑她这般无知。
横店的横漂多如牛毛,科班出生的更是比比皆是。
是。
她很努力,为了练台词,甚至连觉都不睡,为了练形体,坐哪儿站哪儿都要绷着腰,可是横店的其他演员不是这样?谁不是这样努力的往上爬,谁不是为了一丝机会拼尽全力,方檀只不过是那些努力的人中的缩影罢了,她有什么特殊的,要说特殊,无非是她的背后,有他撑腰。
天大的资源、天大的人脉。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沧海遗珠,优秀到足以让那么专业的公司给你抛橄榄枝,优秀到足以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梦想,成为娱乐圈一线顶流?”陈谦宁捏住她的脸,看着她破碎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戳破那层纸,“没有我,你算什么,没有我,你连暮华的大门都进不去,还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
方檀被他捏着脸,被迫仰着头看他,断了线的眼泪一滴一滴滴下来,滴落在他的手指上。
烫得惊人。
当初媛姐来接触黄燕的时候,她也曾怀疑过,媛姐在圈内的地位那样高,多少人排着队想接近她,就单单靠黄燕在会场上发的那几张名片、几份简历,就可以让一个业内资深的经纪人亲自打电话,亲自点名让她来公司面试。
并且面试也十分顺利,没有像以往那般的严苛,甚至谈价格的时候都是往高处报。
这确实很罕见。
她不过是一个群演,靠着《普通人》综艺有点热度,连能拿得出手的作品都没有,突然砸下来一个大制作、大投资、并且是极其热门的角色,给的价还是高于一般市场价。
“所以……所以……是你在背后帮我?”
“不然呢?”陈谦宁也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觉得你很努力,努力就可以够得上这样好的资源,那你这阵子在训练营里,跟你一起训练的那些演员,她们够不够努力?够不够敬业?她们拿到这个角色是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凭什么觉得你只要努力,就可以比得过她们?”
他捏紧方檀的脸,一字一句:“你之所以可以在千军万马里脱颖而出,是因为我。”
“………………”
方檀听着他这些话产生了剧烈的痛苦和绝望,她不自觉的张大了嘴巴想要反抗、想要反驳;她不是他口中说得那般无用的人,她的努力配得上她拥有的所有,可是她反驳不了。
她为什么会因为乔心被剥夺了角色而愤愤不平找梁萧算账,为什么会因为她被剥夺了角色而这样难过;因为乔心跟她是一样的,她看到她那样的努力、那样的用功,所以才会因为她被剥夺走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心痛。
可现在,陈谦宁把她建起的所有城墙打破,让她面对最真实的自己——就是一无所有。
之前收到《小浮仙》面试的邀请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绝望。
她缓缓闭上双眼,艰难的说:“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是想让我像小三一样陪在你身边,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一周有三天来陪我,是这样吗?”
陈谦宁还不至于荒唐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他跟何绾云也没到定情。
他只是贪婪着方檀的身体,也贪婪的希望她一如既往的听话。
方檀闭着眼睛,脑子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浑浑噩噩的胡言乱语:“你刚才问我,我的父母有没有教过我什么叫素质,没有;他们很早很早就去世了,你第一次来我家跟我发生关系,他们的灵位就摆在正前方;他们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步步坠入你的局里,一步步的爱上一个根本不爱我的人;如果他们活着、如果他们还在世,哪怕绝对不会让我这样堕落,至少……至少我可以上高中,读一个还不错的大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被你玩得兴起的玩具,随时都可以丢弃的玩具。”
陈谦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呼吸困难,胸口发闷。
许多年后,陈谦宁再次回想起这个场景,无数次后悔,无数次忏悔,他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这样对方檀。
“你要这么想的话,我也没办法,你听好,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第一,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是你走后要想清楚,我会堵死你所有的后路,第二,乖乖留在我身边,你照样可以拍你的戏,三个亿而已,我可以拿更多钱捧你,只要你想,什么大制作、大项目,我都可以捧到你面前。”
方檀苦笑一声:“那请问陈先生,你准备捧我到什么时候?”
她慢慢睁开眼,看着他问:“到您腻的那一天吗?”
“对,到我腻的那一天。”
她的爱,彻底变成了一场交易。
而她用了整整一年才看清。
最可笑的是,不久之前她在自己二十二岁的生日上许愿说想嫁给他,也不知他当时听到时,心里不知是何等的讥讽和可笑。
“如果我不呢?”
“你不要逼我用别的手段。”陈谦宁捏着她的脸,“从今天开始,你从训练营搬到我家,听话点,你想要什么,我照样会给你。”
方檀沉默了很久很久,缓缓开口:“那我现在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我的舍友乔心因为我的缘故被梁萧恶意换角,我希望你出面,不要让她丢了这个角色。”
她对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竟然是为了一个相处没多久的舍友而已。
陈谦宁抿着唇,“可以。”
权利就是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完成她觉得天大的事。
陈谦宁当着她的面给剧组打了个电话,乔心的角色顺利被保住,同时她在训练营的行李也由专人打包运下山,搬回了润园;他也知道她跟黄燕搭档,两人住得也不远,就一起将她接过来,在润园旁边令买了一栋房子,供黄燕住。
桩桩件件,他安排得妥妥当当,连黄燕都考虑到了,这样周全,倒是让她无话可说。
她以前觉得跟陈谦宁在一起是幸福,是圆满,如今他筑了一座‘宫殿’,让她在这得偿所愿,何尝不像控住雀儿的金丝笼。
黄燕被接到润园时还以为是玩笑,一路上骂骂咧咧的说要报警,结果走进大厅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方檀。
她使劲揉了揉双眼,试探道:“檀儿?”
方檀听到声音,回眸望去,看到是黄燕后,带着一丝尴尬和不知所措,缓缓站起身来。
黄燕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这,这怎么回事啊?我准备去训练营找你呢,就被一群人接过来,说你以后都住在这,我也要住在这。”
方檀不知道该怎么说。
以前陈谦宁从未提起公开的事,也从不去剧组找她,一来二去的,两人就保持着不公开的默契;她想,反正他愿意带着她去他认识的朋友、饭局、聚会,既然愿意带她,那么不公开又有什么所谓呢,反正他的朋友大部分都知道她的存在。
可是现在想来,他愿意带她去的那些饭局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局。
他的家宴,他是不会带她去的。
他最核心的圈子,他也不会带她进的。
“方檀,你说话啊。”黄燕跺了跺脚,“你想要急死我么?”
方檀回过神,握住她的手坐到沙发上,问道:“燕儿,之前我们跟万雁吵架,她找人买热搜的事还记得吧?”
黄燕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那次的事,点了点头:“记得。”
“那天晚上,我跟陈谦宁的名字一起上过热搜,我不知道你看到没。”
“陈、陈谦宁?”
黄燕念到这个名字,差点把舌头咬断。
她当然见到了。
并且见到没多久,整个词条就不见,整个网络,只要输入两人的名字,不会有任何消息弹出,所以她以为自己是眼花,要么就是万雁故意的,故意整出完全南北不相及的两个人来搅乱大众视野。
“你、你不会跟他有关系吧?”黄盈震惊不已,喃喃说道,“不可能不可能,你成天跟我待在一起,你怎么会认识陈谦宁,你跟他——”
方檀垂下眼眸,“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黄燕突然就想起二哥黄训说过的话。
原来是真的……原来方檀背后真的有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还有方檀跑斐济……以及那些避孕药……
这么说来,都有迹可循了。
可既然陈谦宁这样厉害,他怎么舍得让方檀演群演,被人呼来喝去的,为了一个小小的角色跑断腿,甚至遇上无数的潜规则,这分明不是爱,也不是男女之间正常的关系。
黄燕猛地握住她的手,说道:“檀儿,你跟他是相爱的吗?”
方檀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也许有过一瞬。
“如果是他强迫你,你不要被金钱迷惑,你才二十二岁!大好年华,而且你再累积几年,考一个好大学,能选择的路就很多了!”
黄燕以为她是被金钱迷惑,一个劲的劝她,“陈谦宁——”
刚说出名字,就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继续说:“他配不上你!”
一个这样伤害方檀的人,就是配不上。
方檀听到她这话,感动的笑了笑:“谢谢你,燕儿,如果你不想住我隔壁,我去跟他说,其实……换个角度想想,也不是坏事,至少我们以后不要到处跑饭局了,他说有什么资源都会给我,你之前不是说想把之前看不起我们的人都踩在脚底下吗?现在就实现了!”
黄燕听到这话有点想哭,她哽咽道:“我都说了,我不要这样的进步,我要的是我们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方檀抹掉她的眼泪,“我也会脚踏实地啊,你二哥说他以后不教我了,那在这里有专业的老师教我,我一定会好好学,过几年考国外的大学,带你一起去。”
“你不考清北了?”黄盈抹了抹眼泪,“那不是你一直想考的吗?”
方檀摇了摇头。
经过这一遭,她对自己未来的规划有了巨大的改变。
陈谦宁现在把她困在身边,迟早有天会腻,等他腻了,那她也就别想出现在京市,别想在娱乐圈里的混——他不会想看到前任天天在眼前转悠。
所以她必须为自己谋划,考大学是唯一、也是最好的出路。
“行!”黄燕抱住她,“那就考国外,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方檀紧紧抱着她,用力的点头。
*
陈谦宁回来得很晚,到润园时差不多凌晨三点多。
他几乎很少会喝这么多的酒,今天喝得酒气压都压不住,走进大厅时,看到了大厅里摆着一些平时不会用的东西,这才恍惚的想起来,方檀搬进来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她来他家,他去她的出租房。
是她像个女主人一样搬进家里来了。
他靠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的景色散落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方檀觉得口渴,下楼喝水,走到楼梯口时,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吓了一跳。
不大不小的动静令陈谦宁微微皱眉,睁开双眼后,就看到僵在楼梯口的方檀。
以前他们有过许多次一起过夜的行为,就算起夜,也不会像这样,如此陌生、如此疏离。
陈谦宁慢慢坐直身体,朝着她招了招手。
方檀犹豫片刻,走了过去。
陈谦宁伸手将她搂入怀中,问道:“黄燕来过没有?”
“来过了。”
“嗯,住的地方满不满意?”
“满意的。”
方檀停顿片刻,说道:“谦宁,我可以跟你要求所有事,是吗?”
“是,你说。”
“我想你能不能找几个老师教我,我想读书。”她抓着他的衣服,“我之前有跟黄燕的哥哥学习,但是他哥突然说工作很忙,没时间带我,你能不能找几个高校的老师带带我?”
“就这个?”
她提的要求永远是小得不能再小。
陈谦宁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后颈,就像之前每次恩爱过后的动作,她也异常的乖。
如果没有晚上的事。
如果没有晚上的针锋相对。
也许现在是适合做点亲密的事,可是陈谦宁能感觉到她的这种乖下的陌生。
“好,我明天找老师来教你上课。”他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脖颈上,“明天开始我也会找别的表演老师来教你,暮华公司那边会派人过来跟你后续合作的事,市面上好的剧本会给你先过目,你有喜欢的直接说就行。”
“女一号,也可以吗?”
陈谦宁慢慢放开她,透着月色,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我说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可是我还是想要从小角色做起……”她低声说,“你突然给我那么多大制作、大阵容的剧目,观众也会看出猫腻,到时候再引起舆论风波,我们的关系就瞒不住了。”
“你不要管后果,你只要想一件事。”陈谦宁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你想要,还是不想要。”
方檀看着陈谦宁的眼眸,这样近、这样缠绵。
她还未反应过来,陈谦宁的吻就落下,轻咬着她的红唇,几番唇舌交缠,在寂静的厅里发出黏腻的水声,他一把将她抱起来,天旋地转间,已然是被他抱着往楼上走。
她的双臂紧紧圈着他的脖颈,试图回到以前。
陈谦宁在那件事上向来霸道强势,偏偏那一天是他们剧烈争吵后的第一次,他极尽温柔,方檀的脚趾因刺激而不自觉的蜷曲抓住床单,她眼神溃散的看着天花板,习惯性的喊:“谦宁,我爱你。”
陈谦宁愣一下,“我也爱你。”
然而这句话说出来,方檀的眼泪就无声的淌落在床上。
他们之间哪里来的爱。
*
那天过后,方檀就长久的住进了润园,陈谦宁请了很多老师,有教各科的专业老师,也有教表演的老师,各个都是行业里的顶尖人物。
方檀学得很认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她心里清楚,陈谦宁迟早会厌倦,如果他厌倦得很快,那么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这样顶级的学习资源。
陈谦宁很少回润园。
这一点倒不意外。
他工作忙,再加上陈家海外的事务繁多,即便没有何绾云,他也是经常要出国处理公务的,有时去一周,有时去半个月,有时可能就两三天。
京市的春季少雨,多阴。
方檀总是讨厌这个季节的京市,没有江南的柔,只有干燥和雾霾。
她住进润园不是什么大事,但很快就在圈子里传遍了。
说陈谦宁让一个戏子住进了自己家里。
他跟她谈恋爱,花大价钱来给她铺路,这都不算什么,圈子里的二代们都这么干,但是让一个女人住进家里,那就不同了,何绾云因此大发脾气,跟陈谦宁吵了好几架。
李福把这些话告诉方檀的时候,方檀正在看书,她沉默很久,说道:“他今晚回来吃饭吗?”
“回。”李福恭恭敬敬的说,“已经提前打过电话了。”
“好。”方檀起身,“我也没事干,做几道菜吧。”
她放下书本走进厨房。
厨房每天都会采买新鲜的菜品,方檀随意的拿了一些食材做菜。
她的手艺不算顶好,跟陈谦宁请来的名厨比不了,但是做家常菜味道还不错;陈谦宁进门时就看到方檀穿着围裙在做饭,他愣了一下,旁边的李福便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和西装外套。
他走到厨房,推开门,从身后搂住她的细腰,“怎么下厨了?”
方檀微微偏头,“没事干。”
“今天没去剧组?”
“你都把所有老师请到家里来了,我还需要去剧组干什么?”方檀搅拌着锅里的菜,说道,“出去等,油烟很大。”
陈谦宁松开她走出门。
半小时后,方檀端着菜走出来,招呼着陈谦宁用餐。
在喊他的时候,她居然有片刻的恍惚——觉得自己真的挺像女主人的,等着丈夫下班,然后她做饭给他吃,平平淡淡,温馨幸福。
陈谦宁走到餐桌坐下,尝了几口炒肉,点评说不错。
然后又说:“周末有个聚会,你准备一下陪我去。”
方檀愣了一下,“什么聚会?”
“去了就知道了,我让人给你定做了一套礼服,到时候试试看合不合身。”陈谦宁抬眸看她,“我觉得你最近又瘦了,怎么,心情不好没吃饭?”
“没有,我吃很多。”
“那就好,我不喜欢太瘦的,你最好吃多点。”
方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用过餐后,陈谦宁带着她去浴室。
多日不见,他今天怕是又要狠狠折腾她。
方檀莫名有些怕,他折腾总是没完没了。
陈谦宁看她迟迟不进来,扭头问道:“还不进来干什么?”
“我生理期好像提前了。”方檀背对着他,攥着手心,“要不你一个人洗吧。”
“你生理期不是每个月一号吗?”
听到他这话,方檀愣了一下。
他很了解她的生理期。
每个月一号都记得。
连她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而距离一号已经整整过去二十多天还没来。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