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翊手中箭偏了半寸, 擦着赤那的脖子钉入了冻土里,尾羽嗡嗡发颤。他骑在马上,朝着余朝晚的方向看过去。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 他看见一个带着面纱的女人, 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格外眼熟。而她的怀里,正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那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小弓,脸涨得通红, 眼里烧着火焰, 正狠狠瞪着他。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几日前他才刚刚见过。
楼翊拿着弓僵在原地。
四周的骑兵还在等他的命令, 斥候们举着盾, 弓箭手们手里的弓弦还绷着。
赤那已经冲到阿琅旁边, 翻身下马, 将她护在身后。鲜血将阿琅的袍子染红, 她却撑起身体, 咬着牙, 想弯弓搭箭。
“将军?”副将看看不远处的余朝晚又转头看看楼翊,这高夷女人怎么认得他们将军。
楼翊猛地回过神来,迅速将手里的弓收好:“捆了, 带走。”
副将迟疑一瞬:“将军,这伙高夷人刚刚射杀了我们一名斥候, 按律……”
“我的话就是军纪。”楼翊打断他,说着他打马往前。
甲卫一拥而上,赤那被两杆长枪压住肩膀,跪在地上仍旧梗着脖子瞪着楼翊。血沿着阿琅的腿往下滴,浸湿了她脚下的泥土, 她咬着牙想要挣扎被两名甲士制住。
有人想反抗,被一记刀柄砸在肩胛骨上,闷哼着跪下去。
余朝晚将阿朔从马上抱下来,藏在身后。阿朔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弓,浑身抖得厉害,却还是挣扎着想要从余朝晚身后窜出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朝他们走过来的甲士。
楼翊翻身下马。他没再看余朝晚,吩咐副将:“这个女人和孩子押在一起,单独看。其余高夷人,锁在一起。将人看好了,跑了唯你是问。”
余朝晚想过去看看阿琅的伤势,被兵士拿枪挡着。她看向楼翊的方向,知道他已经认出了她。她想求他,可又犹豫了,楼翊没有当众拆穿她的身份,她和阿朔或许还有逃脱的机会。可若是她现在求楼翊,周围这些人都是威远军,她在顺天府时曾在军营中待过一段时间,难保不会有人看出端倪。
楼翊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山头,对副将道:“今晚在那儿扎营”
“将军,咱们的任务可是突袭高夷王庭。”副将低声道:“若是他们得到消息跑了,咱们岂不是扑个空。”
“这群高夷人不就是从王庭方向来,先从他们嘴里问出些消息来。”
副将听后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将军英明!”
天黑前,他们到了那处矮山,赤那等人被关到临时圈出来的马圈里。阿琅的腿伤得不轻,人已经半昏迷。余朝晚和阿朔被带到主帐旁一处小帐子里。
阿朔紧紧挨着余朝晚,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在里面打转却没有掉下来,“阿娘,阿琅姨会不会有事啊?她会不会像天冬姨一样……”
“不会的。”余朝晚将他搂进怀里,轻声安慰他,“阿琅是我们部落最勇敢的人,她一定会没事的。”
帘子被掀开,楼翊走了进来。
阿朔刷的一下站起来,张开小手挡在余朝晚面前:“你别过来!”
余朝晚搂着阿朔看着楼翊,他停在帐子门口没再往前。
楼翊变了许多,脸上没有了当年的神采,眉宇间添了几分郁色,比以前更黑了些。
两人对视良久,余朝晚先开口:“楼将军,许久不见。”
“谢……”楼翊迟疑片刻改口道:“四姑娘,好久不见。”
阿朔抬头看向余朝晚,“阿娘,你们认识?”他脱口而出的依旧是高夷话。
余朝晚将阿朔拉到一旁,对楼翊道:“楼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那高夷女子?”
余朝晚点点头。
楼翊蹙眉看了她片刻,转身出去,吩咐了两句,又进来,“我已经吩咐军医过去为她治伤了。”
“我也会些医术,可否允许我去帮忙?”
“你这是不信任我?”楼翊的语气中带着些不悦。
余朝晚没说话,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阿琅是高夷人,又是战俘还射杀了他们一名斥候,试问哪名军医敢尽心尽力地救她。
楼翊脸色沉了沉,却还是吩咐帐外的人:“去,将那名受伤的高夷姑娘抬过来,让军医也一同过来。”
“是。”帐外应了一声。
很快两名兵士便抬着阿琅进来,她腿上的箭已经折断,留了个箭头扎在肉里,伤口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下,却还是缓慢地往外渗着血。
阿朔扑过去,“阿琅姨!”
阿琅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帐帘一掀,卷进来一股凉风。进来的军医看上去五十来岁,满脸胡子。他瞥了眼躺在木板上的阿琅,瞬间皱起眉头,“将军,这不是射杀了咱们斥候那个高夷娘们吗?”
楼翊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军医一脸愤懑,将蹲下去,将药箱“啪”地放到一旁,伸手就要去撕阿琅的裤腿。
“你放开她!”阿朔怒吼着朝军医扑了过去。
余朝晚眼疾手快将人捉住,抱紧,“阿朔,他是给阿琅治伤!”
阿朔狠狠瞪了一眼军医,这才安静下来。
军医冷冷看了眼二人,将阿琅的裤腿撕开,看了眼伤口。
“贯穿伤,倒刺箭。”他伸手在阿琅伤口周围按了按,阿琅浑身一颤。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收回:“筋断了,骨头也裂了,没得救。这条腿锯了吧,保住命算她走运。”
“你胡说!我阿琅姨一定会没事的!”阿朔眼里的泪终于没忍住往下掉,他连忙抬手擦掉,“阿娘,你不是说阿琅姨会没事的吗?”
军医没理他,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把锯条,就要招呼兵士将人按住。
“等下!”余朝晚上前一步。
军医动作一顿,斜眼看她:“怎么?”
余朝晚走到阿琅身边,仔细检查了伤口,“筋未断,骨未裂。箭从股外侧肌贯穿,没有伤及主脉。只需扩开创口,取出倒刺,清创止血,腿能保住。”
军医脸上戾气暴涨,冷嗤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高夷婆子,也配指点军中的医术?老子在威远军治了二十年伤,锯过的腿比你见过的男人都多。”
阿朔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瞪向军医,眼底烧得发红。
余朝晚没有理会军医的羞辱,转头看向楼翊。
楼翊仍旧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帐子门口,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楼将军。”余朝晚低声道,带着恳求的意味:“这姑娘曾经救过我和阿朔一命。请您给我一把刀,一盏灯,热水,干净的布,还有我们行礼里我的药箱,我自己来处理。”
不等楼翊开口,军医将锯条一扔,冷笑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高夷婆子怎么从肉里挑出倒刺。到时候腿烂了,人死了,可别怪老子没提醒你。”
楼翊从阴影里走出来,靴底踏在锯条上,看向军医,声音冰冷:“去拿她要的东西,再多说一句,军棍伺候。”
军医脸色一变,眼角抽搐两下,不敢顶撞,悻悻地收起药箱,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亲兵便送进来一壶热水,军医也提着余朝晚的药箱走了进来,他想直接扔到地上,觑了眼楼翊的眼神只得乖乖放好,又将一柄小刀和一卷干净的布递给她。
余朝晚先用水将手洗净,又将阿琅伤口周围的裤腿剪开。阿琅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有醒来。
“按住她。”余朝晚没抬头。
亲兵要上前,楼翊却亲自走了过去,按住阿琅的双肩。
余朝晚从药箱里找出一壶烈酒倒在手上,又将酒倒在刀身上,将刀放在火上撩了下。
她一条腿压在阿琅腿上,锋利的刀刃划开肿胀的皮肉,暗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阿琅猛地一震,被楼翊死死按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余朝晚握刀的手很稳,刀刃沿着创伤边缘划开,避开血管,刀尖深入肉里,仔细将倒刺剔出来。血水将她按着伤口边缘那只手浸湿,沿着手腕往下滴。
终于将所有的倒刺和肉分离开,刀尖一挑,另一只手捏着箭头。“噗”一声轻响,染血的箭头被完整的拔出来,扔进铜盆里。
余朝晚一手按住伤口,一手将药箱里的止血药倒在伤口上,一瓶不够,又倒了两瓶。然后用干净的布将伤口紧紧裹住。
楼翊看着她,她的脸上依旧蒙着面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格外专注。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上面有细小的划痕,应该是劳作留下的。
记忆中的她是什么样子?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那双眼睛很亮,带着笑意。他不清楚她和谢砚知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可到了顺天府这些年,多少还是听到过一些流言。
总归她不是自愿的。谢砚知找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真的在高夷。
“好了。”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看向楼翊:“楼将军,能不能将她留在帐子里,不需要你们做什么,我来照顾她。”
楼翊收回手,站起身,点了点头。
“谢谢。”余朝晚低声道。
楼翊挥了挥手,面色铁青的军医还有亲兵们都退了出去。
阿朔坐在旁边守着阿琅。余朝晚沾了些水将手上的血擦干净。
“这些年,你学会了这个?”
余朝晚没抬头,“是啊,不然怎么在这片荒原里活下去呢?”
“这些年,你……”楼翊刚开口。
余朝晚走到阿朔身边坐下,将他搂进怀里:“睡觉吧。”
“娘,阿琅姨她……”
“她没事了,娘会看着。”她拍了拍阿朔的肩。
楼翊明白过来,她不想在阿朔面前谈论以前的事,也坐到一旁。
今日本就赶了一天的路,又经历这一场变故,阿朔很快便靠在余朝晚的腿上睡着了。
沉默良久,楼翊先开口:“陛下在顺天府,这会儿应该到了雁回关。”
余朝晚垂着眼,看不出情绪,“楼将军要将我们交给他吗?”
“四姑娘,他是君,我是臣。”
余朝晚抬眸看他,眼神很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
她忽然问:“顾姑娘还好吗?”
楼翊神色一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死了……”
隔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她随太子出征。太子中了埋伏,死于乱刀之下,她死在太子身旁。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自杀的。”
余朝晚错愕一瞬,“为何会自杀?”
“……他们说,是她无颜见我,更愧对她的族人。”
余朝晚只觉得好笑,这些男人为何总这般自信?
她看着楼翊眼中的痛苦之色,他是否知道顾妍心是谢砚知的人?如果不知道,现在告诉他,是否可以利用他对顾妍心的感情换一条生路。
“楼翊,你可知道顾妍心是谢砚知的人?”
楼翊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顾妍心入东宫也是谢砚知的安排。”
楼翊整个人都怔在原地,脸上写满震惊。顾妍心是谢砚知的人,那他们的重逢,顾妍心对他说的那些若有似无的话,汉王起兵时,她给自己的信,里面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算计。
“顾妍心自杀真的是因为无颜见你吗?”余朝晚又问。
楼翊张了张嘴,想说是,可那个字却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出不来。
“她跟了太子这么久,连出征都带着她。太子的死跟她有关系吗?若有,她是为她的族人报仇了,为何愧对族人?若没有,她是被强迫的,太子死了,她又为何要死?”
余朝晚的话接二连三的打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脑子发嗡。
“楼翊,你有没有想过,顾妍心自杀或许是因为她不得不死。”
楼翊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木凳,阿朔睡梦中被惊到往余朝晚怀里缩了缩。余朝晚拍了拍阿朔的背,动作轻柔。
“不可能……”楼翊声音发颤,双手却紧紧握成拳头。
“楼翊,你和她是如何重逢,回京后她又为何消失,她跟了太子后又做了些什么。这些你查过吗?”余朝晚的声音很低,却像是一把利刃剖开了那些自欺欺人的伪装,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楼翊紧握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垮了下去,他不想再听,缓缓转身往外走,步履虚浮。
余朝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该说的她已经说了,剩下的得由他自己想,她只是在赌一丝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重逢(8) “你一个人
天已经泛起蟹壳青, 楼翊在主帐中枯坐了一夜,面前的油灯早已烧干,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棉芯。
他手中攥着那根旧了的珠钗, 脑子里全是他和顾妍心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不敢信这里面全是算计没有真心。
帐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很快又平息。楼翊回过神将珠钗收起,正准备起身,帘子突然被掀开。
“将军!”亲兵一脸慌乱, 说话有些打哆嗦:“陛、陛下驾到!”
楼翊瞳孔骤缩, 还未及反应,帐帘再次被掀开, 四名玄甲卫入帐, 紧跟着走进来一道玄色身影。
谢砚知身着一身玄甲, 外罩黑色披风, 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霜花。
楼翊透过缝隙看到帐外黑压压站了一片玄甲卫, 将主帐团团围住。
谢砚知的目光在扫过帐内各个角落, 最后落在楼翊脸上, 那双眸子黑得如化不开的墨。
“楼卿辛苦。”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润的笑意,却让楼翊背脊发寒:“这扎营的地界选得不错。”
楼翊忙起身跪下, 额头抵在地上:“臣擅自驻军扎营,罪该万死。”
谢砚知缓步走到楼翊身前停住,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楼卿何罪之有。不过是抓了高夷的探子,审讯一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楼翊的背脊猛地绷直,额头浸出冷汗。
谢砚知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带路。”
楼翊跪在地上没动, 一名甲卫上前,手按在刀柄上,刀鞘与甲胄碰撞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楼翊缓缓站起身,闭了闭眼,抬脚走出大帐。
对面的灰色毡帐又矮又旧,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门口守着四名亲卫,见了谢砚知刚准备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制住。
他抬了抬手,玄甲卫悄无声息地将帐子团团围住,亲卫被赶到一旁,楼翊也被隔在几丈开外。
谢砚知走到帐子门口却停住脚步,帘子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暖光。他找了六年的人,此刻和他只隔了一层毡布,可他的腿却像是长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怕,怕里面的人不是她,怕掀开这帘子,又是一场空。
站了好一会儿,他深吸几口,才抬手掀开帘子走进去。
帐子里很暖,混着一股很浓的药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余朝晚背对着门口,正在给阿琅换额头的湿布。
阿琅躺在铺了羊皮褥子的矮榻上,烧退了,人还没醒。阿朔蜷在阿琅旁边的小毡垫上睡着了。
听到动静她没回头,以为是楼翊的人来送热水或者药,低声说了句:“放那吧。”
身后没有动静。
她愣了下,又说了句:“是楼将军让你来送药吗?”
还是没有声音。
她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盯着自己。手上动作停住,她慢慢转过头。
谢砚知站在门口。
天光从他两侧漏进来,只勾勒出一个高大的、漆黑的轮廓,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这身形余朝晚这辈子都忘不了。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手中的湿帕子掉在地上,腿完全不听使唤,下意识往后退,脚跟撞到药箱,整个人直直往后载。
谢砚知两步跨过来,伸手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捏碎。她就这么悬在半空,既没有倒下去,也没有站直,半仰着头,那张脸兀的撞进眼中。
是他,真的是他。
余朝晚脸色的血色瞬间褪干净,浑身止不住发抖。她原以为还有时间,拖住了楼翊,可以再想办法,却没想到他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谢砚知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手攥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捏住面纱地一角,缓缓往下拉。
面纱落下,露出她姣好的面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身后,脸侧散着碎发,似乎比六年前瘦了些,又似乎没什么变化。
“朝朝。”他声音低沉,似乎许多年没有叫过这个名字,有些生疏。
余朝晚说不出话来。
谢砚知的手落在她的颈侧,在她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一下,指腹抚过跳动的脉搏,却让她全身汗毛瞬间倒立。
“朝朝。”他又唤了她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描摹,从额头细细往下,掠过眉,掠过眼,掠过她因为恐惧而微微张开的唇,像是要将这六年的空白都一一填补回来。
余朝晚终于找回了些力气,勉强站直身体,想要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他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懈,反而扣得更紧,疼得她蹙了下眉。
见她吃痛,谢砚知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放开,“你真的还活着。”
余朝晚抿着唇不语。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余朝晚垂着眸子,不看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什么?”
“不如先说说火场里那具尸体是谁。”他的语气温和,眸光却愈发暗沉:“那人的骨灰,朕可抱了快两年。”
余朝晚心头猛跳,她要说什么呢?说她和青竹一起演了一场假死的戏,说火场里那具尸体是不相干的人,说她千难万险逃出升天不愿再见他?
他扼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他,清隽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可那双漆黑不透光的眸子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余朝晚的目光瞥见一旁躺着的阿琅,还有被关着的赤那,他们的命如今都握在她的手中。她缓缓吸气,冷静下来,“当年那场火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的嘴唇依旧有些抖,解释道:“青竹告诉我,洛京有人容不下我。我若不走……如今便是一抔黄土。”
想到至今还被他锁在城南别院的那坛骨灰,窒息般的心疼涌上来,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痛。这六年的日日夜夜已经将他的心磨出一个洞,如今好不容易填上,他绝不想再体验一次。
他手腕稍稍用力,将她拉进怀里,“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我跟你保证。”
脸颊贴在冰冷的玄甲上,甲片硌得她发痛。
“跟我回去……”
余朝晚猛地推开他,退后半步,撞到身后的药箱又很快稳住身形。
谢砚知站在原处,没有上前,他的手臂还悬在半空中。
“你不愿意。”他说。
余朝晚站在那,手指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她不应该与他硬碰硬,她应该先安抚他,徐徐图之。可一想到顺天府总督衙门那一方窄院,那些虚与委蛇的话她便再也说不出一句。
“自然不愿。”她迎上他迫人的目光:“六年前不愿,如今一样不愿。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只想让我认命。可我也有我想走的路。我想去的地方,也许荒凉,也许满是荆棘,但那是我自己选的。我想看的天不是院墙围出来的一角,我想和谁说话,想做什么,想在哪里停下,都该由我。我不想做一只被豢养在金丝笼里的雀儿,供人赏玩。”
她已经平静下来,“如今,我过得很好。我跟着格温学习医术,最开始我连柴胡和防风都分不清,现在已经能为人正骨、包扎。我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过日子,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我为何要跟你回去。”
谢砚知觉得心口那个刚刚被填满的洞又被生生扯开,甚至比之前更大更深。他找了她六年,一千多个日夜,饶是知道她不愿,可却从未想过她会告诉他,她过得很好,她不需要他。
他将悬在半空的手臂缓缓放下,眉峰下压,暗沉的眸子中似是翻涌着波涛,“朝朝,你若不愿被困在宫中,朕可以为你建一座别院,你想学医术,朕让宫中的御医教你。你想去哪儿,朕得了空都陪你去。朕答应你,不会动你身边任何一个人。这个高夷姑娘,楼翊,还有外面杂碎,都可以活。”
余朝晚看着他,眸中有一瞬的松动,随即又固若磐石,“然后呢?继续被你锁在院子里,做一只金丝雀。”
“你不是……”
“那是什么?”她眼眶发红,声音却压得很低,怕吵醒阿朔,“谢砚知,你扪心自问,你爱的究竟是余朝晚还是一件属于你的、不肯认输的物件?”
谢砚知侧目看向一旁仍旧昏迷的阿琅:“你真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余朝晚闭上眼睛:“他们若死了,我将我的命陪给他们。”
“朝朝,你好狠的心。”
余朝晚偏过头,不再看他。
这时阿朔突然醒了,他从毡垫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阿娘。”
余朝晚浑身僵住,下意识想要扑过去将阿朔拉到身后,谢砚知却比她更快,已经将阿朔拽到身前。
“谢砚知,你放开他!”
阿朔看着眼前的人也愣住了,那张脸似乎格外熟悉。
“阿、阿娘,他是谁?”他脱口而出的依旧是高夷语。
谢砚知蹲下身子,平视他,看着与他相似的眉眼,谢砚知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阿朔。”阿朔不加思索地回答。
余朝晚已经抢过来,一把将阿朔拽到身后。
谢砚知站起身,“你没告诉他,我是他的父亲?”
“他没有父亲。”
谢砚知冷嗤一声:“你一个人可生不出儿子。”
“你!”
阿朔探出头偷偷打量谢砚知,他拽了拽余朝晚的袖子:“阿娘,他真的是我阿爹?”
对上阿朔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余朝晚想否认的话却说不出来,她别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砚知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转,忽然开口:“你既然不想回大晟,那便留下。”
余朝晚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在哪儿,我便留在哪。高夷也好,荒原也罢,我都陪着你。”
“你疯了!”余朝晚脱口而出,“你是大晟的皇帝,怎么能留在高夷?”
“很快就不是了。”
余朝晚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浓烈的不安,只见他转身走到帐子门口,掀开帘子,晨光倾泻而入。
谢砚知对帐外吩咐道:“拟旨。”
一名绯袍内侍不知从何处疾步而出,跪伏在地,手中捧着空白黄绫与朱笔。
谢砚知一字一顿,语速不快:
"朕躬德薄能鲜,不堪社稷之重。皇长子朔,天表岐嶷,仁孝性成,宜承大统。即日传位于皇长子,改元之事,交礼部议。着安国公姜焕为太傅,总领朝政,辅幼主临朝。皇长子起居饮食,皆依朕昔日规制。诸王宗亲,敢有异动者,诛九族。钦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重逢(9) “从今往后
余朝晚如遭雷击, 呆在原地。
“谢砚知!”她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声调,尾音发颤:“他才六岁,大晟话都说不利索, 你让他去洛京当皇帝?!”
“不会, 可以学。”谢砚知手里握着玉玺,回头看她,神色平静,“趁着外祖父还能动弹, 将阿朔交给他, 朕放心。内阁几名大臣,个个学富五车, 定能将阿朔教好。”
说着他就要将玉玺盖上去。
余朝晚扑过去, 一把拽住谢砚知的手, 抬头看他。
他神色格外平静, 甚至连眸中的暗色都收敛干净, 又变成了那副惯有的温润模样。可余朝晚太了解他了, 他说得出便做得到。他真的会将皇位传于阿朔, 将一个六岁的孩子推到那个位置上。
谢砚知任由她握着他的手,“朝朝,你可想好了, 怎么选?是我跟你留在这里,他回去, 还是……我们一起回去?”
余朝晚的手在发抖。
谢砚知看了她一眼,随即对帐外道:“来人。”
两名玄甲卫走了过来,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送皇长子回京。”谢砚知一把将玉玺按在黄绫之上:“转告安国公,朕将江山托付于他,望他尽心辅佐。新帝年幼, 若有一分差池,朕拿他是问。”
黑甲卫进帐,朝阿朔走过去。
余朝晚想去拦他们,被谢砚知扣住腰,拽回身边。
阿朔被黑甲卫提起来,抱在怀里,懵了一瞬,随即朝他们拳打脚踢,却如蚍蜉撼树,难以挣脱分豪,哭得撕心裂肺:“阿娘!救我!阿娘——!”
“谢砚知,你松开!”
余朝晚拼命挣扎,伸手想去够阿朔。黑甲卫带着人走过去,她只够到一个衣角,“阿朔!”
“朝朝,这天子朕可以不坐,这皇位朕也可以不要,但你——”
他将她的手按回来,“必须在朕身边。”
余朝晚看着阿朔被玄甲卫裹在怀里往外走,听着那一声声凄厉的哭嚎声,挣扎的力道渐渐松懈掉。
她忽然发现所有的挣扎反抗皆是徒劳,只要她放不下阿朔,她便不可能赢。
“我跟你回去。”她说。
“什么?”谢砚知问。
“我跟你回去!我们一起回洛京!”余朝晚几乎嘶吼出声。
谢砚知的手一顿,“当真?”
余朝晚抬眸看向他,“从今往后我会陪在你身边,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她的声音低下去,“碧落黄泉皆随你。”
谢砚知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阿朔!”余朝晚被他箍得喘不过来。
谢砚知松开了些,对着帐外沉声道:“站住。”
两名黑甲卫停住脚步,阿朔仍在挣扎,嚎啕大哭,小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一双手朝余朝晚的方向伸着。
“把他放下来。”谢砚知又吩咐。
黑甲卫立刻将阿朔放在地上,阿朔双脚一沾地就朝着余朝晚奔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双手将她死死搂住,“阿娘!”
余朝晚跪坐在地上,将阿朔整个搂在怀里,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拍着他的背,声音颤抖着低声安慰他:“阿朔别怕,阿娘在。”
谢砚知缓缓蹲下身子,伸手将他们一起搂住:“朝朝,这一次可不能再骗我了。”
余朝晚的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挣开他,也没有应声。
楼翊站在几丈开外,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头骇然,天下怎会有如此疯魔之人,为了逼一个女人回头,竟然拿皇位和江山做赌注。那根珠钗硌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垂眸,不愿再看。
“楼卿。”谢砚知从帐中走出。
楼翊垂头,单膝跪地:“臣在。”
“先锋军继续朝高夷王庭进军,不日叶坤扬便会率军支援。今日,朕会带皇后和太子回雁回关。”
皇后,太子。
楼翊微怔,“臣,领旨。”
他起身,朝主帐走,余朝晚他救不了,就像他也救不了顾妍心一样,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战场才是。
谢砚知吩咐墨松让人将赤那请到帐前,阿琅躺在木板上由兵士抬着,脸色灰白,人已经醒了。谢砚知站在余朝晚身侧,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姿态亲昵。
赤那站在那望着几步外的余朝晚和阿朔,想说些什么,可却张不开嘴。他答应过泠鸢要照顾好阿琅,却让她负伤,他答应要看好余朝晚和阿朔,可如今他们就站在对面,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阿朔站在余朝晚身前,还在抽泣,瓮声瓮气地问:“阿娘,我们真的不能跟赤那叔回去吗?”
余朝晚垂眸看他,这些年赤那几乎将阿朔当成自己亲儿子,教他骑马教他射箭。如今骤然分别,阿朔心中肯定难过。刚刚她跟他说了许多话,他依旧无法接受谢砚知是他父亲、他是大晟人的事实,却不再吵闹哭泣。
“去跟他们告个别。”余朝晚拍了拍他,轻声道。
“阿娘,你呢?”
“……我不去了。”
阿朔走到阿琅身边,眼眶红得厉害,泪水在里面打转,“赤那叔,阿琅姨。”
赤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回去以后别忘了怎么骑马,怎么射箭。”
阿朔扑到他怀里抱住他。
阿琅白着脸,勉强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阿朔的脸,扯出个笑脸:“阿朔,你是男子汉,要好好保护你娘,别让人欺负她。”说完她狠狠瞪了眼谢砚知。
谢砚知看着她眯了下眼睛,手滑到余朝晚腰侧,将人往怀里带了下。
阿琅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赤那拉了下她,她才收回目光。她转头冲一旁的兵士用大晟话说道:“我的弓呢?”
那兵士一愣下意识看向墨松,墨松觑了眼谢砚知的神色才点点头,那兵士将阿琅的弓递给她。
阿琅接过拿给阿朔:“这弓是我阿爹亲手给我做的,你不是一直想要吗,现在姨送给你。”
阿朔瘪着嘴将弓接过抱在怀里,“姨……”
“男子汉不可以掉眼泪。”阿琅抬手将他的眼泪擦了,又揉了下他的脑袋
谢砚知看着他们依依不舍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些不快,吩咐兵士:“护送赤那首领回部落,沿途好生照料。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是。”
一队骑兵护送赤那一行朝东南方向而去。阿琅最后看向余朝晚,神色复杂,终还是开口道:“余姐姐,保重。”
余朝晚红了眼,张了下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马蹄声渐行渐远,她搂着阿朔依旧站在那,直到什么也看不到。
墨松不知从哪弄来一辆马车,停在军阵中央等着。
谢砚知开口吩咐:“启程,回雁回关。”
他揽着余朝晚朝马车走去,阿朔攥着余朝晚的手紧跟在后面。
楼翊及一众将士跪在一旁:“恭送陛下!”
车门合上,车内的光线暗了下来,车轮开始缓慢的转动。
阿朔靠在余朝晚身旁,手里还抱着阿琅给的那张弓。他瞪着对面的谢砚知,一副你休想将我阿娘抢走的架势。
谢砚知没看他,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余朝晚低垂的眼睫上。她正轻轻拍着阿朔的背,安抚他。
“朝朝。”他倾身过去,想碰余朝晚的手臂。
阿朔一把抱住余朝晚,弓臂“啪”的一声敲在车壁上。
谢砚知的手顿在半空,眉心微蹙,他看着那张与自己眉眼相似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那是他的儿子,他的骨血,如今看向他的眼神只有怕和恨。
余朝晚将他怀里的弓抽出来,低声哄他:“睡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阿朔摇头,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谢砚知。
谢砚知将手收回,挑了下眉,用高夷话对阿朔道:“你怕我?”
阿朔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狼崽,呲着牙:“我不怕。”
谢砚知低笑一声:“那你缩在你阿娘怀里做什么?”
“我、我是在保护我阿娘。”
谢砚知还欲开口,余朝晚终于出声:“你别吓他。”
“我没吓他。”
“他只是跟你还不熟。”余朝晚低声解释。
谢砚知不置可否。
余朝晚将阿朔往身边拢了拢,孩子的身体崩得紧紧的,他不懂为何不过两天时间,世界就变了样。虽然余朝晚已经告诉他,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就是他父亲,可他接受不了。这个男人不让他回家,现在又想抢他阿娘。
可他到底还是个孩子,昨晚本就没有睡好,今日又经历了这么多事,车子一晃一晃的,很快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余朝晚轻轻拍着他,嘴里不自觉地开始哼着调子,没一会儿,阿朔的身体就软了下去。
“他几月生的?”谢砚知忽然问。
“十一月初八。”
“生他的时候,疼吗?”
余朝晚的手顿了一瞬,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好一会儿才说:“疼。”
谢砚知觉得心被扎了下,靠过去,揽住她,“是我不好,往后不会了。”
余朝晚任由他揽着,没有接话。
“阿朔小时候调皮吗?”
“……还好,他跟部落里其他孩子一起长大。”
“天冬呢?”谢砚知又问。
余朝晚沉默一瞬,“没了。”
谢砚知怔住,天冬对于余朝晚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想到她孤身一人带着个孩子,还经历了天冬的死,他就觉得心被紧紧攥住,揽着她的手不自觉又紧了些。
“都过去了。”他轻声安慰。
余朝晚没有应声,她垂下眼,看着阿朔紧紧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想起天冬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姑娘……回家……”
她闭上眼,低声道:“是,都过去了。”
马车日夜前行,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到了雁回关。
车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传来:“恭迎陛下——”
余朝晚透过窗户缝隙朝外看,雁回关的城门前站着无数兵士,城墙嵌入山体,城门上“雁回”两个字在夕阳的照耀下寒气逼人。
她想起六年前出关后那回眸一望,那时她觉得城门格外的小,可此刻再看,她才发觉,城门又高又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命运(1) “你是皇后
车架在行宫停下, 雁回关是边关重镇,行宫虽不及别处气派,可该有的规矩一样也不少。
几日前陛下突然带着八百玄甲卫出关, 谁都拦不住, 如今终于回来,一众人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跪在后面的雁回关知府额头抵在青砖上,余光却忍不住往上瞟。他瞧见车门打开,陛下先下马车, 然后伸手从车里扶出一个女人。
那女人身上披着陛下的玄色大氅, 领口绣着暗金的盘龙纹,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素白的脸。那张脸很美, 却没什么生气。
陛下扶着她站稳后, 手并未松开, 反而搂住她的腰。紧跟着, 马车上又跳下来个六七岁的孩子, 眉眼与陛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穿着一身高夷人的粗布袍子,手里抱着一张跟他差不多高的弓。
官员们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陛下登基四载, 后宫空置,却一直在寻一女子, 但凡见过画像的都能认出这女人就是画像上那人。谁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从高夷将人接了回来,身边还跟着个孩子。
“臣等恭迎陛下——”终于有人带头喊了出来。
余朝晚站在谢砚知身旁,能感觉到有无数道探究的目光在往她身上瞟,又被谢砚知身上的冷意逼退。
谢砚知没有给众人再说话的机会,“都起来, 朕乏了。”
他揽着余朝晚径直往里走,留下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叶坤扬站在最前头,身旁跟着姜焕。他转头低声问姜焕:“我没看错,真是那人?”
姜焕见过余朝晚,那张脸自然不会认错,苦着脸答道:“是她。”
叶坤扬面色不豫,之前还在疑惑为何陛下突然要亲征高夷,当时他只当陛下觉得高夷内乱刚平,国力空虚。如今回过味儿来,竟然是为了个女人。
行宫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他收回目光,对姜焕道:“回营。”
内室已经收拾妥当,地龙烧得很足。阿朔被嬷嬷带去耳房洗漱,回来时头发还湿着,一踏进门,就甩开嬷嬷的手,朝余朝晚跑过来,“阿娘!”
余朝晚刚洗漱完,见他头发还滴着水,将他拉到身边,拿了块布巾为他擦头发。
阿朔乖乖靠在她身边,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他从未见过这么华丽的屋子,看什么都觉得新奇。“阿娘,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吗?”
余朝晚手上的动作顿了下,“不是,我们只在这儿住一段时间,等你……等你阿爹忙完,我们要随他回洛京。”
阿朔噘嘴道:“洛京很远吗?”
“很远。”
“比这里到王庭还远吗?”
“还要远。”
阿朔掰了掰手指,“阿娘,我们能不能不回去。我想赤那叔、泠鸢夷和阿琅夷了。还有阿沁,我说过要给她带糖的。”
余朝晚将布巾放下,蹲下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阿朔,他是你阿爹,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现在不认他,他也是你阿爹。这一点,你改不了,阿娘也改不了。”
阿朔不说话,将头偏到一边,嘴巴翘得老高。
“你还小。”余朝晚伸手将黏在他脸颊上的碎发拨开,“你只是还不习惯有他在,这世上,除了阿娘,他最不会害你。”
“我不想要他当我阿爹。”阿朔低头掰着自己的手指:“是他逼你,你才会跟他走的。”
余朝晚僵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年纪的他已经看出了这些,沉默片刻,“他没有逼阿娘,是阿娘自己选的。阿娘愿意跟他回来。你在这里,阿娘也在这里,我们三个人,总该在一起的。”
眼泪在阿朔的眼眶里打转,“在部落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不好吗?”
他那眼神让余朝晚觉得心头发紧,她知道这话很残忍,可她不能不说。“阿朔,那是在高夷。可你是大晟人,你阿爹也是大晟人。以前没有告诉你这些,是阿娘不好。可如今你知道了,就要学会接受。”
阿朔的眼睛更红了,“我不要他!我要赤那叔当我阿爹!他教我骑马,给我做弓,他还不会抢走阿娘!”
话音刚落,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谢砚知走进来,身上已经换了一件玄色常服,领口松散。他明显听到了阿朔的话,脚步微顿,眉峰下压,却没有发作。
“赤那顶多算你叔。”他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朔,带着无形的威压:“他不是你阿爹,你的阿爹是朕,这是命。”
阿朔往余朝晚身后缩了缩,又探出头瞪他:“那我不认命!”
谢砚知眉心一蹙,脸色沉了几分。
余朝晚怕激怒他,连忙将阿朔往自己怀里拢,抬头看向谢砚知:“他还小,往后我会慢慢教他。”
“六岁不小了。”谢砚知语气缓和了些,他半蹲下来,视线与阿朔齐平:“你想要马场,朕可以给你建,还有最好的马,最好的弓。你是朕的儿子,生来就该拥有这些。”
阿朔咬着唇,别开眼,“我才不稀罕!”
谢砚知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不再看阿朔,对侯在门口的墨松抬了抬下巴:“带太子去外间歇息。”
余朝晚猛地抬头:“太子?”
“朕的嫡长子,自然是大晟的储君。”谢砚知转头看她,语气理所当然:“回京后,朕会吩咐礼部录玉蝶,行册封礼,入主东宫。你是皇后,他是太子,名正言顺。”
余朝晚站起身,布巾掉在地上。她看着谢砚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那句“不要”。阿朔刚刚才惹他不快,她若此刻说不要,他不知又要做出什么疯事来。
她垂下眼,轻声道:“陛下做主便是。”
这句“陛下做主”像是针一样扎进谢砚知心头,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张脸略微苍白,一副柔顺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呼吸不畅。
“朝朝,你不必如此……”他伸手想碰她的脸。
阿朔却在这时死死抱住余朝晚的腰,仰起小脸,眼泪汪汪地质问:“阿娘,为什么他可以留在这,我不可以?”
余朝晚心头一酸,蹲下看着他:“阿朔听话,阿娘就在里间,隔着一道屏风,你叫一声阿娘就能听见。”
“不要!”阿朔张开小手攀住她的脖子,将脸埋进她颈窝里,带着哭腔:“我要跟阿娘睡……阿娘别不要我……”
余朝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拍着阿朔的背,一下又一下,她想将他揽进怀里,像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可她不能,她不可能一直护着他,他总要学会长大。
“阿朔。”余朝晚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语气温柔却格外坚决:“从今天起,你要学会一个人睡觉,就像……就像你第一次学骑马一样。勇敢一点,好吗?”
阿朔看着她,小嘴瘪着,眼泪挂在眼眶边,他不明白为何一定要自己睡觉,可他在阿娘眼里看到心疼和哀求。
谢砚知在旁边看着,在耐心耗尽前,阿朔终于缓缓松开手,点了点头。谢砚知挥了挥手,墨松上前,半跪在地上朝阿朔伸出手:“小主子,外间备了牛乳和奶糕,还有一只西域进贡的狸奴,奴才带您去看看?”
阿朔没有再闹,他跟着墨松三步两回头,最后还狠狠瞪了谢砚知一眼,才转身走出屏风。
屏风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墨松哄着他喝了牛乳。余朝晚侧耳听了听,直到声音平息,才缓缓起身。
谢砚知站在她身后,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她没回头,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布巾,刚触到一角,一只滚烫的手便覆在她腰上,顺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从背后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余朝晚后背一僵,随即又慢慢软下来。
“陛下,”她望着屏风上那点昏黄的光,声音放得很轻:“阿朔他……只是还不习惯。你今日说要给他建马场,他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
谢砚知的手臂收紧,低头,鼻尖蹭过她耳后的肌肤,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还有……不许叫陛下。”
余朝晚抿了抿嘴,继续说道:“他性子倔,嘴上不饶人,可你对他好一分,他能记十分。他骑术好,比同龄的孩子都好,是赤那教出来的……”
感受到谢砚知的手臂骤然一紧,她微微侧头,让她的脸颊贴上他滚烫的侧颈安抚他:“往后你教他,别逼得太紧。他吃软不吃硬,你顺着他些,他会更亲近你。”
谢砚知搂着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如此柔顺地靠在他怀里,轻声细语地教他如何做父亲。
“朝朝……你当真……”他的嗓音沙哑,按住她的肩让她转过身来,指腹摩挲着她的略微苍白的脸颊。
余朝晚垂下眼,鸦羽般的长睫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主动环住他的腰,贴近他怀里,“我既回来了,就会好好做阿朔的娘,做你的……”她顿了顿,终还是从喉咙里挤出那个词,“妻子。”
谢砚知的心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下。
他低头吻下来,吻她的额头,眉梢,眼角,鼻梁,嘴唇,带着六年积压的思念和渴望。余朝晚没有躲,甚至微微仰起头,唇瓣顺从的张开,让他进来。
谢砚知的呼吸彻底乱了,将人打横抱起,朝床榻走。她伏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冷淡的龙涎香,混着极淡的松木香。如今的他,像极了一位帝王。
床幔落下,隔绝了烛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命运(2) “若醒了也
这一夜, 余朝晚格外配合,甚至在某个瞬间,伸手回抱他。谢砚知因此几乎失了分寸, 又因她一句“阿朔在外间”而生生压下声响。他将脸埋在她颈侧低声喃呢:“朝朝……”
结束后, 谢砚知仍抱着她,手指绕着她的发丝。她累极了却强撑着没有睡,在他怀里侧过身,轻声说道:“谢砚知, 阿朔会喜欢你的, 你给他些时间。”
“我知道。”他低头吻了下她的额角。
“以后,你多陪陪他, 别只将他扔给旁的人。”
他“嗯”了一声。她还想再说, 被他用唇封住。
“不许想别人, 只能想我。”他一下又一下的啄她的唇, 力道轻柔。
余朝晚闭上眼不再说话, 眼皮沉得厉害, 迷迷糊糊间似听到他说:“有你在, 我会做个好父亲。”
黑暗中,余朝晚突然睁开眼,帐外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风从半开的窗户漏进来,吹得帐角微微晃动。她缓缓吸气平复剧烈的心跳。
谢砚知睡在她身侧, 手臂横在她腰上。他睡得格外的沉,呼吸均匀。
余朝晚轻轻抬起他的手放到一旁,扯过他的寝衣穿在身上,赤脚下地走了出去。
外间只点了一盏羊角灯,烛火微微跳动, 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阿朔缩在榻上,锦被被他踢开一半,一条腿压在上面,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半张脸埋在被子里。
余朝晚蹲下身子,轻轻将被子拉出来替他盖好,又伸手将他脸上的头发拨到脑后。她看着那张睡熟了的脸,眉眼像极了谢砚知,可睡着时微微嘟起的嘴又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却又停住,怕吵醒他。
“以后若是阿娘不在了,你要好好听他的话。”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面上看似平静,眼泪却还是忍不住掉下来,又被她飞快地抹掉。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又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余朝晚回头。
谢砚知站在屏风旁,赤着上身,眼尾泛红带着余韵未消的潮红,脸色却白得吓人,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清醒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这六年的每一个夜晚,从梦中醒来,身旁空无一人,恐慌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踉跄下床,几步跨出内室。
看到她正赤足蹲在软榻旁,穿着他的寝衣,一头墨发披散在身后,昏黄的光晕在她身上。她回过头来,望着他。
“……怎么起来了。”他的声音发紧。
余朝晚站起身,轻声道:“来看看阿朔,有没有踢被子。”
谢砚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寝衣宽大,领口松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面还有方才他留下的痕迹。长发垂到身后,羊角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身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光韵,让她显得格外不真实。仿佛一眨眼,就会融化在这光里。
他两步跨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将脸埋进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熟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才让他觉得真实。他狂跳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他伸手将她的头发拨到一旁,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他将唇贴上去,吻得很轻。
余朝晚一僵,“别……”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紧张地往软榻上瞟:“阿朔在。”
“我知道。”他的手往衣襟里探,嘴唇覆上她的耳垂,灼热的鼻息洒在她耳畔的肌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余朝晚耳根发热,去掰他的手,被他捉住,放到唇边,一根根细细亲吻。
他将人转过来面对他,低头去寻她的唇。
余朝晚侧头躲开,气息有些不稳,脸彻底红了,顾及阿朔又不敢大动作挣扎,只能用手抵在他胸膛上:“谢砚知,回……回内室……”
“回内室做什么?”谢砚知低笑,唇瓣贴在她颈侧,语气带着揶揄:“朝朝,你还有精神?看来是我……方才不够尽力。”
余朝晚抬眸瞪他,眸中水光潋滟。
看得谢砚知心头一烫。
他顺势将人抵在一旁的漆金柱子上,高大的身影隔绝了背后的烛光。他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凝视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过她的鼻梁,最后落在她微肿嫣红的唇上。
余朝晚想偏头避开他灼人的眼波,刚动作,他的唇瓣已经落在她的唇角。
软榻上的阿朔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一句。
余朝晚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屏住,谢砚知却低低笑了一声。
他轻轻啄了下她的嘴角,嗓音含混:“若醒了也该让她知道,他的阿娘是我的。”
“谢砚知!”她又惊又恼,却怕惊醒孩子,只得将声音压得更低。
他却爱极了这样的她,忍不住逗弄。他捞起她的腿,勾在自己腰侧,将她压在柱子上。
余朝晚身子一软,头抵在柱子上,呼吸急促。
“你怎么能当着他的面……”声音快要带上哭腔。
“……我怎么舍得。”谢砚知啄了下她的唇,到底将人抱起来。
她害怕跌下去,只能紧紧攀住他,他的手却不安分。她不敢动,只能将脸埋进他颈窝里。
他将人放在床榻上,俯身去亲吻她的眉,她的额角,她的鼻梁,她的唇,一遍又一遍,像是怎么都亲不够。
这一次,他没有上一次那么疯了,动作轻柔,像舍不得。她渐渐也软了,胳膊攀上他。风将帘幔吹得微微晃动。
*
谢砚知醒来下意识动了下手臂,余朝晚还在他臂弯里,呼吸轻浅。晨光从帘幔的孔洞里漫进来,落在她的眉眼之上。看着她熟睡的面容,他再次肯定这不是一场梦。
忽然,帐子动了下,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谢砚知转头。
阿朔抱着枕头站在床边,身上只穿了件寝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怀里的余朝晚。
谢砚知也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谁也没说话。
“你——”阿朔刚张嘴。谢砚知就将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阿朔不情愿地闭上嘴巴,他踮起脚,脑袋往里探,想看看余朝晚。
谢砚知伸手将他脑袋按住,顺手将被子拉高了些,将余朝晚裹住。
“我阿娘怎么还在睡?”阿朔将谢砚知的手刨开,低声问,眼神里全是不满。
“累了,让她多睡会儿。”谢砚知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从余朝晚脖子下抽出来,余朝晚动了下却没醒。
阿朔撅着嘴,“跟你睡,所以累吗?”
“……”谢砚知看了眼阿朔,他滴溜着大眼睛望着自己,突然有些头痛。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儿子堵在床头问这种问题。
“昨日赶路,所以累。”谢砚知找了个借口想搪塞过去。他坐起身,将被角掖好。
阿朔瞥见他裸着上半身,肩上还有明显的红痕,挑了下眉,嘴角止不住往上翘,“你受伤了?”
谢砚知转头看了眼肩上被指甲划出的红痕,觉得头更疼了。
“出去。”他从脚踏边捡起寝衣穿在身上,低声道。
阿朔还想绕过他往里张望,被他一把拎起来。
“阿……唔……”阿朔被他捂着嘴抱了出去。
出了内室,谢砚知才将他放下来,“用了早膳,我带你去看马。前几日马厩里一匹母马刚下了下马驹。”
阿朔眼睛亮了下,咬着唇没应声。
“马厩里还有一匹好马,待会让你骑,但是你得好好吃饭,不吵你阿娘。”谢砚知揉了下他脑袋。
“真的?”
“自然,说话算数。”
到底还是个孩子,没抵住诱惑,阿朔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那我要先穿衣服。”
谢砚知唤来嬷嬷替他更衣梳洗,又吩咐墨松去准备早膳。
阿朔被嬷嬷领着,一步两回头望向内室。再回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前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暗纹,头发束在头顶用金环扣住,嘴巴撅着,一脸不高兴。
跟在他身后的嬷嬷低声回禀:“小殿下不肯用香胰子,只肯洗把脸。”
谢砚知抬了抬眼皮:“坐下。”
阿朔眼睛还在往内室瞥:“我阿娘怎么还没醒?”
谢砚知夹了块奶糕放在碟子里,推给他:“用膳。”
阿朔看了眼碟子里的奶糕,咽了下口水,“我想等阿娘。”
想起昨晚余朝晚的话,说阿朔吃软不吃硬,谢砚知破天荒地放低了姿态:“你阿娘醒了便会来找你。你先把早膳用了,吃完了,朕就带你去骑马。”
阿朔的睫毛扑扇一下,咬着唇,看看碟子里的奶糕,又看看谢砚知,这才爬到椅子上坐下。他伸手拿起奶糕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
谢砚知蹙了下眉,想让他用筷子,可又想到他只是还不习惯。他将牛乳推到他跟前:“慢些吃,别噎着。”
“赤那叔说男子汉不能磨磨唧唧。”阿朔含糊道。
谢砚知脸色沉了些,“你很喜欢你赤那叔?”
阿朔点点头,“当然了,赤那叔对我可好了,我那匹矮脚马就是他给我抓的。”
谢砚知握着被子的手收紧,面上没什么变化,“他对你阿娘也很好?”
阿朔又点头,丝毫没察觉到对面的人瞬间绷紧了下颌,自顾自往下说:“赤那叔打猎回来会给阿娘和我送肉还有皮子,他还帮我们放羊……”
墨松垂首立在一旁,眼神忍不住往谢砚知脸上瞟,心里默念,小祖宗快别说了。
阿朔又拿了一块奶糕,却没放进嘴里,忽然有些难过:“泠鸢姨最喜欢吃这种软软的点心了,要是她在就好了。”
谢砚知怔住,抬眼看阿朔,“泠鸢?”
阿朔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震惊,“是啊,她是赤那叔的媳妇,阿沁的娘。”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泠鸢姨好像是大晟人。”
谢砚知慢慢松开杯子,泠鸢,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当年余朝晚将他为她准备的路引给了泠鸢。他派人去追竟然被她逃了,没想到最后她竟然去了高夷,还在那里和余朝晚重逢。
“她一直和你们住在部落里?”谢砚知又问。
“嗯。听阿娘说,是阿琅姨从狼群口中救了阿娘和天冬姨,后来,她们就留在了部落里。”
听到“狼群”二字,谢砚知手一颤,杯子里的水洒在桌上,这些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像是有座大山压在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往后不会了,他会保护好她,绝不让她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他忽然有些庆幸,当年派去抓泠鸢的人没有得手,让她在这六年中成为自己妻儿的依靠。
阿朔将最后一口牛乳喝完,舔了舔嘴唇,见谢砚知依旧坐在那不知在想什么,语气里有些嫌弃:“你怎么这么慢。”
谢砚知回过神来:“吃好了?”
“嗯。”阿朔抬手用衣袖擦了下嘴。
谢砚知眼角抽了抽,这孩子的坏习惯得好好改改。
“你方才说带我去骑马,还作不作数?”
“君无戏言。”谢砚知起身朝他伸出手。
阿朔看着眼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一瞬还是搭了上去。两人走了出去,一大一小,太阳已经出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命运(3) “从头到尾
阿朔找到自己那匹矮脚马, 伸手去摸它的头,矮脚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还是骑它?”谢砚知站在马厩旁。
阿朔回头看了眼谢砚知身旁那匹通体乌黑的大马,心里有些羡慕, 可他还是抱住矮脚马的脖子:“就它。”
说着他将马牵出来, 墨松想上前帮忙,被他拒绝,自己爬了上去,夹了下马腹, 矮脚马跑了起来。
谢砚知翻身上马, 看着阿朔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骑术确实不错。他慢悠悠踱步过去, 目光却越过他落在远处飞檐的翘角上。日头已经很高了, 不知她醒了没。
“你骑术这么差吗?”看着他慢吞吞的样子, 阿朔忍不住嘟囔。
谢砚知挑了下眉, 他忽然一夹马腹, 黑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阿朔看呆了, 只见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雕翎箭,搭弦拉弓,箭矢破空而出。竟然将百步之外老树上一只麻雀钉穿, 连羽带血落在草地上,而他□□的黑马速度丝毫未减。
阿朔嘴巴张得老大。
谢砚知未停, 他策马绕场疾驰,又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侧身朝着对面的靶子射出。
“嗖!嗖!嗖!”
三箭连珠,每一支都正中靶心。最后一支甚至将前面那支的箭尾劈开,木屑飞溅。
黑马绕场一周, 稳稳停在阿朔面前。谢砚知看着他一副被惊呆了表情,嘴角勾了下,随即又恢复那副闲庭信步的模样,将弓往鞍侧一挂,“想学吗?”
阿朔想说“不想”,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想。”
谢砚知抬头看了眼天,日头又移了几分,几只飞鸟落在飞檐上。他收回目光,对阿朔道:“骑射第一要诀不是手稳,是胯稳。”
他拍了拍阿朔的后腰,“这里坐死了,你的上身是松的。马一颠,人就跟着晃,身子便散了。先练在马背上坐直,能跑百步不晃了,再练拉弓。”
阿朔重重点头,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崇拜。他夹了夹马腹,真的认真练起来。
谢砚知在一旁看了会儿,眼神却往行宫方向飘。
“墨松。”他终是开口,“你看着他。先练坐骑,别让他放箭。再跑两圈,就带回去歇着。”
又对阿朔道:“墨松的武艺不差,有不会的问他。”
阿朔一听勒住缰绳回头看他,有些急:“你要去哪?”
“朕回去看看你阿娘。”
阿朔小嘴一撇,“你怎么比我还粘我阿娘。”
谢砚知哑然,“你好好练,我很快回来。”
阿朔有些不情愿,却也没再说什么,他看着谢砚知调转马头,朝行宫方向而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不见,他还木在原地。
“小主子,还练吗?”墨松问他。
阿朔回过神,“练。”
*
余朝晚醒来时天已大亮,殿内静悄悄的,她猛地坐起来,“阿朔!”
没人应,她心头一慌,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外冲。
“娘娘!”两个宫女听见动静,忙不迭地捧着铜盆巾栉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吓得跪在地上,“娘娘息怒,陛下带着太子殿下去马场了,吩咐了不许惊扰娘娘安睡。”
余朝晚僵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心才慢慢落回实处。是了,他说过要带阿朔骑马。
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宫女,温声道:“起来吧。”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去。
宫女应声起来,将铜盆放好,伺候她洗漱。另一人捧来一套颜色鲜艳、样式繁复的礼服。
余朝晚看了眼,“太沉了,换件简单的。”
宫女有些为难:“娘娘,行宫里只备了这些。您若觉得重,先穿这身,等回了京,再让尚衣局裁轻省些。”
“随便拿件素色的。”余朝晚拿起玉梳自己梳头,“我穿不惯。”
宫女互相看了眼,最终还是去取了件月白色襦裙,外头罩了件青灰色长衫。余朝晚自己动手晚了个简单的发髻,取了一根玉簪别住。宫女在旁边看着,也不敢多言。
收拾妥当,到西次间用早膳。刚坐下,便听见外头似有人声。是女子的声音,像是被拦住了。
“外面是谁?”
宫女面面相觑,一人低声回道:“回娘娘,是高夷来的白玛姑娘……在外面已经跪了好一会儿了,说是求见陛下。”
余朝晚握着勺子的手顿住,白玛,她竟然也在这里。可一想,她是随高夷使团来的,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让她进来吧。”
“娘娘,这……”
余朝晚抬眼看她,眼神淡淡的,“让她进来。”
“是。”
不一会儿,白玛就被带进来。
她身上穿着大晟的宫装,一眼便能看出是精心打扮过的,头上插着繁复的珠钗步摇,衬得那张脸更加明艳。她低着头,被宫女引着,以为是大晟的皇帝诏见她,嘴角含着笑,正要跪下行礼,抬头就看到坐在桌边的余朝晚。
白玛未见过余朝晚的面容,在王庭时她一直带着面纱,可那双眼睛她却认得。
“余姐姐?”她有些不敢确定。
一旁的宫女低声呵斥:“见了皇后还不行礼。”
白玛浑身一抖:“皇后?”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余朝晚,大晟的皇帝登基四年,后位空悬哪来的皇后。想到阿朔与谢砚知相似的眉眼,还有听到她哼那支曲子时的模样,所有的猜测都在这一刻被映证了。
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什么医女,而是大晟皇帝一直在找的女人,那个自己无法企及的位置,竟然一直是留给她的。
她缓缓跪下,伏低身子,用不算流畅的大晟话行礼:“臣女白玛……参见皇后娘娘。”
余朝晚让人将她扶起来,又让添了一副碗筷:“坐吧,你还没用早膳吧。”
白玛哪里敢坐。
“这里没有外人。”
白玛这才坐下。
余朝晚给她夹了块糕点,问她在这里是否习惯。
看着她温柔的模样,白玛心中不安,越发坐不住,“娘娘,那首曲子,我、我不知道……我没想过会因为它……若是我知道,我死也不会唱……”
余朝晚愣了一瞬,将筷子放下。白玛以为她生气了,起身就要跪,被她拦住。
“别怕,慢慢说。”她神色依旧,可手指却缓缓蜷缩在一起。
白玛泪眼婆娑,一五一十说了清楚。夜宴献舞,她哼了那首曲子,谢砚知是如何失态,如何追问。她说了阿琅,赤那,阿朔,还有余朝晚。
余朝晚安静听完,什么也没说。
白玛扑通跪到地上,抓着余朝晚的手腕,哭得更厉害了:“娘娘,求您让我留下,我不能回去。我阿爹老了,弟弟还小,我若被送回去,他们会死的。”
余朝晚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脑子想的却是那首曲子。竟然是因为那首曲子,她不记得她在谢砚知跟前唱过,他是如何知道那首曲子的?她从未想过她唱来哄阿朔睡觉的曲子,竟然成了谢砚知找到他们的关键。不是因为楼翊,也不是因为别的,竟然是因为一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曲子。
白玛见她不说话,又哀求她:“娘娘,我绝不会跟您抢陛下的宠爱……”
她话还未说完,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朝朝——”谢砚知进来时眉眼间都是温软的笑意,语气也是说不出的亲昵。可在看见地上跪着的白玛,手还抓在余朝晚手腕上时,那点笑意瞬间打散,眼底升起寒意。他下意识看向余朝晚,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生气,有没有皱眉,有没有误会什么。
在确认她神色如常后,才转向白玛,“谁让你进来的?”
白玛被他声音里的冷意激得浑身一颤,触电般松开余朝晚的手,伏在地上。
“我让她进来的。”余朝晚起身替她解释。
谢砚知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揽着她的肩,垂眸看她,眼底又恢复了最初的温柔,甚至带了些小心翼翼地讨好:“她没冲撞你吧?若说了什么混账话,朕立刻让人把她——”
“那首曲子。”余朝晚打断他,“你怎么知道?”
谢砚知沉默一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白玛呵退,伺候的宫人也退了出去。他将余朝晚拉到椅子上坐下,握着她的手半跪在她面前,“你来的第一年的中秋,那天夜里,你一个人爬到假山顶上,哼了那支曲子。”
那时的她坐在假山上,仰着头望着月亮。他至今还记得她那时的侧脸,滑落的泪水,还有那支特别的曲子。
谢砚知的手抚上她的脸颊,“那时,我就知道你不是谢娇娇。”
余朝晚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原来这么早,他就知道了。她一直以为,谢砚知是从那次她醉酒不小心说错的话里知道的。可原来,比那还早,他就知道了。
她想起那个中秋夜,谢府的月亮又大又圆,她偷了壶桂花酿爬到假山顶上,以为四下无人,便哼了那首曲子。她以为那夜只有风听见了她的歌,只有月亮看见她的泪。
原来,还有他。
“你……”她开口,声音发紧:“从未说过。”
谢砚知半跪着,仰头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的薄纱里透进来,将他笼在淡金色的光韵里,眸色越发深沉。他将她的手拢在手心。
“说什么呢?”他低笑一声,语气带着自嘲:“说你不是谢家四姑娘?说我对自己的庶妹怀着龌龊的心思?说我将你嫁与楼翊又后悔了,千方百计将你抢回来?还是说你总有一天要离开,让我别痴心妄想?”
余朝晚垂眸看着被他紧紧握住的手,忽然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以为自己穿书,没有自作聪明地去撮合他和泠鸢,往后的事会不会不一样,他们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兄妹关系。她或许还是会嫁给楼翊,他们还是会和离,但她可能真的会带着天冬回青州,置一处宅子,开一间铺子,平平静静的生活。不会遇到林凡,也不会知道那个或许能回家的方法。可惜,老天总是爱跟她开玩笑。亦如最初的误会,亦如这支曲子。
“朝朝,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怎样。”见她沉默,谢砚知又低声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从头到尾,我没有把你当成谢娇娇,也没有把你当别的什么人。我知道是你,只有你。”
余朝晚没有接话。如今贵为帝王的人半跪在她面前,说了这么一通不算体面的真心话,她该接什么呢?
谢砚知也不催,指腹轻轻在她手背上摩挲。
终于,她抬眸,语气平静:“我说过,往后我会陪在你身旁,你不必如此。”
她这副样子却让他有些不安,他将她的两只手拢在一起,低头用唇碰了碰。
“朝朝,不管你信不信,自你走了以后,我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
“我没问这个……”
“可我想让你知道。”
她手被他拢在手心,仍旧有些凉。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她不想听。以前她只当他是执念,可现在他跪在这里,一句一句地,像把心剖开,她反倒不知该怎么待他了。
“白玛的事,我没怪你。”她低声道。
“无论你怪不怪我,白玛我都不会留。我待会便下旨让人将她送回去。”
“别。”余朝晚抬眸看向他,“她没做错什么。”
谢砚知没接话,白玛出现在这里,让余朝晚差点以为他身边有了别人。就凭这个,白玛就不能留。
“谢砚知,别将白玛送回去,她……”
谢砚知不愿再因为这件事跟她拧着,他缓缓起身,坐到她身旁,手却没松开:“好,听你的。”
他唤了宫女将早已凉了的早膳撤下去,又换了新的上来。
余朝晚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些粥。
谢砚知忽然开口:“阿朔说你晚上经常做噩梦?”
余朝晚握着勺子的手僵住,隔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是。”
谢砚知没问为什么,只说让御医来看看,开些安神的方子,余朝晚也未反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命运(4) “这六年,
谢砚知从军营回到行宫时已近亥时。
叶坤扬明日拔营进军高夷。
如今的高夷王有野心有能力, 缺的只有时间,这样的人谢砚知自然不会让他再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已经物色好了王位的人选,往后高夷会对大晟称臣纳贡。
一众将领在帐中议了一整日, 谢砚知心里却一直记挂着行宫那边, 黄昏起就愈发心不在焉,目光频频落在帐外渐沉的天色上。若不是如今不适合带余朝晚去军营,他真想时时刻刻都将人放在身旁。
“陛下,”叶坤扬呈上最后一卷舆图, “右路军……”
“朕知道了。”谢砚知抬手打断他, 将朱笔一掷,起身便走, “余下的事, 你们商议, 报朕即可。”
叶坤扬愣在原地, 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掀帘而出。他转头与姜焕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皆是无奈, 他们早就看出陛下的心已不在这里。
谢砚知策马回行宫, 身后一众人使劲催马才能赶上。
下了马,他将缰绳扔给侍从,大步往里走。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原以为余朝晚早就歇了, 结果一进殿就看到内室还亮着灯,他的脚步这才放缓了些。
内室静悄悄的。
阿朔已经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昨日谢砚知让人给他雕的小马。余朝晚坐在屏风后窗下的绣墩上,就着一盏羊角灯,低头在缝什么。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寝衣,头发松散的绾在身后,几缕碎发落在脸颊旁。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显得格外单薄。
旁边的矮几上放着剪刀、裁好的布料和针线。她手里的小衣裳已经初具雏形。她缝得格外认真,都没听见他进来。
谢砚知在屏风旁站了片刻,才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那双比他记忆中粗糙许多的手此刻上面又添了几个针眼,他的指腹轻轻碾过那几个针眼,声音发紧:“怎么在做这个?”
余朝晚被他吓了一大跳,针尖差点戳进手指里,她偏头看他,眼底是淡淡的倦色:“给阿朔做两件贴身的衣服。”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他长得快,带来的已经有些短了。”
谢砚知拿起她手中的小衣裳看了看,针脚不算工整,却很密实,他想起那个被他摸出毛边的香囊,她以前不会这些。“宫里有绣娘,你不必做这些。”
“左右也无事。”余朝晚熟练地将线绞断。
“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他将针和小衣裳放到一旁,将她手拢在手心。
余朝晚抬眸看他,语气淡淡地,“天冬伤了手以后,做不了针线。阿朔又长得快,不能总穿兽皮,也不能一直麻烦别人,我就自己学。头一年纳的鞋底丑得不能看,慢慢也好了。”
谢砚知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语气自然,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静不过的事。可是在他将她弄丢的这六年里,她遇到过狼群,学会了以前她不会做的事,带着儿子在荒原里艰难求生。
无论他做什么,他都无法弥补他不在的这六年,甚至连其中细枝末节也无从得知,只能从她和阿朔偶尔的话语中拼凑出大概。
“往后你不用做这些。”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
余朝晚垂眸看他,忽然低低笑了下,“我知道。回京以后,阿朔入了东宫,有嬷嬷宫女照拂,我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她侧头看着矮几上那件小衣裳,声音更轻了:“所以趁着现在得空,多做几件。”
谢砚知眉心一蹙,总觉得她的话怪怪的,还未等他开口,余朝晚却先说话了。
“我今日去见了白玛。”
谢砚知眉峰下压,“她又来烦你了?”
“没有。”余朝晚温声解释:“她一个小姑娘,待在偏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是去看看她。”
谢砚知没说话,松开她的手,起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余朝晚知道他不高兴了,可有些话她还是得说。白玛是来和亲的,为了高夷,也为了她的部族。白玛有野心她知道,可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她走以后,希望有个人能陪着阿朔。白玛没有母族,阿朔也喜欢她。
“你准备怎么安顿她?”
“回京以后,让礼部看着办。”
余朝晚沉默一瞬才继续说道:“她是高夷送来的,乌诺部的塔布格格,身份不算低。三宫六院,总归要有,她……”
“三宫六院?”谢砚知打断她,“余朝晚,你当我是什么人?”
余朝晚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你是帝王,又是……男人。谢家当年也有妻妾……”
“余朝晚。”谢砚知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前,一手撑着她身旁的矮几,把她整个人困在椅子里。他居高临下地看她,眼眶有些红,呼吸很重,像是被逼急了。“吴嘉仪和泠鸢我从未碰过。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余朝晚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忽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她别开眼,看向别处。她想,没关系,时间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东西,久了他终会放下。
谢砚知盯着她的侧脸,灯下那截脖颈白得刺眼,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又带着执拗,强迫她转过脸来。
“余朝晚,你听到没?”
“听到了。”
“那你就没别的话想说?”
余朝晚抬眸,对上他发红的眼,抿着嘴唇不说话。
谢砚知的呼吸又粗重几分,撑着矮几的手指收紧,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你真的不醋?”
余朝晚怔住。
“你这般迫不及待地给我塞人。”他一字一顿,“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他的眼眸太深,只一眼她便错开了,她抿了抿嘴唇,声音温柔,像是在哄孩子:“我只是在学着做你的皇后,既然要坐这个位子,有些话就绕不过去。我不过照规矩说一句。你若不高兴,我以后不说了。”
谢砚知仍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他不是不知道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可他却不敢再逼她。如今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已经好过过去六年的每一日。往后,他们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总有一天她会接受他的心意。
“朝朝,那不是你的责任。”谢砚知松开她的下巴,“你只用好好做我的皇后,旁的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好。”
余朝晚低低应了一声。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内室只点着一盏羊角灯,灯光昏黄。谢砚知还站在她身前,两个人挨得很近,他身上那点迫人的架势已经收了,却还是看着她。
余朝晚的手指还捏着衣角,烛火晃动一下,“早些……”
话还未说完,谢砚知已经俯下身,吻住她。
他一只手撑着矮几的边缘,一只手穿过她散下来的头发,扣住她的后颈。这个吻很轻,吻了一下,又稍稍退开,仿佛是在试探她会不会躲。她没动。他的唇再次覆上去。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后靠,背抵上绣墩靠背,仰起脸,呼吸全乱了。
就着这个姿势,他一遍又一遍的亲她的额头,眉眼,唇瓣,不重,却极尽缠绵。她的唇被碾得发麻,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他的小臂,她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想推开他,却始终没动。
他放开她的唇,去吻她的嘴角,下颚,最后停在耳畔。
“这六年,有没有过别人。”
他的唇贴在她耳廓边,说话时,热气往她耳朵里钻。
余朝晚颤了一下。他的动作明明很温柔,语气也格外的轻,可她还是感觉到了危险,只怕说错半个字,就会有军队将赤那的部落踏平。
“没有。”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有你唔……”
话音未落,他再次攫住她的唇瓣,这回力道重了,带着压制不住的劲。她向后仰,他紧跟着欺上来,把人困在绣墩与他之间。绣墩窄,她躲不开,只能抓着他的衣襟。
灯芯烧得短了,光越来越暗。
他的吻从她唇上滑开,落在她颈侧。她没忍住,极轻地“嗯”了一声。这一声却将他最后那点克制给烧没了。
灯“嗤”一声灭了,帘幔被风带着微微晃动。
*
与捷报一块儿传来的还有楼翊的死讯。
墨松捧着军报进来时,谢砚知正守着阿朔练字。
阿朔的握笔姿势不对,谢砚知正在纠正。墨松在门外停住,正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谢砚知已经瞧见他,“何事?”
墨松跨进来,呈上军报,看了眼阿朔,低声回禀:“陛下,叶帅命人送来的。王庭已破,楼将军……追敌过深,误入鬼沼,身中数箭,阵亡了。”
谢砚知直起身,沉默一瞬:“知道了。”
阿朔停住笔,仰着脸问他:“阿爹,谁阵亡了?”
谢砚知没答,拍了下他的头:“去将手上的墨水洗了,找你阿娘去。”
“哦。”阿朔放下笔,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出书房。
谢砚知将战报拆开,上面写着高夷王庭被破,高夷王战死,左贤王请降。楼翊追高夷王残部,深入鬼域复地,误入鬼沼,身中数箭。
叶坤扬说楼翊是一心求死,他追敌之前,叶坤扬曾拦过他,他不听劝阻,带着一千轻骑兵就出发了。
谢砚知将军报放下,吩咐墨松:“派人将他的尸体运回洛京厚葬。追封定北侯,入忠烈祠。”
墨松领命退下。
后殿里,余朝晚正在给阿朔擦脸,他脸颊上沾了一块墨迹。他忽然仰头,“阿娘,楼将军死了。”
余朝晚没听清,“什么?”
“楼将军死了。”阿朔又说了一遍,“就是之前拿箭射阿琅姨那个。墨松跟阿爹说的,阿爹似乎有些不高兴。”
余朝晚停住。
阿朔没有注意到,继续说:“阿娘,死了是不是就跟天冬姨一样,像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余朝晚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阿朔才觉得不对,“阿娘?”
“没事。”余朝晚弯腰将帕子捡起来,“去玩吧。”
阿朔应了一声,又欢快地跑了出去。
余朝晚一个人站在殿中,手中的帕子慢慢变凉,冷得刺骨。
楼翊死了,她想起那晚她对他说的那些话,还有离开时颓唐的背影。是因为那些话,将他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打碎了,是她将鲜血淋漓的真相剖开,告诉他,他护不住他爱的人,甚至连为他爱的人复仇也不行,是她将他逼到了死局里。
又或者是因为他和谢砚知君臣之间生了嫌隙,谢砚知不会让这样的人活着。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只有紧紧抱住它,她才能喘得过气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命运(5) 她用一个自
谢砚知大步踏进殿中, 刚刚宫人来报说皇后娘娘午膳没怎么用,他将公务撂在一旁就赶了回来。
余朝晚坐在窗边,听到动静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砚知走过去, 坐在她旁边, 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骇人。“怎么又不好好吃饭?御医说了,你身子不好,得好好养。我让人在传些热的来。”说着便要起身。
“楼翊。”余朝晚忽然开口, 声音有些哑, 她依旧看着窗外。
谢砚知顿住,又坐了回去, 他听出她的语气有些不对。
余朝晚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楼翊, 是怎么死的?”
谢砚知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追敌过深, 误入鬼沼, 中了箭。”
“为何会追敌过深, 叶将军没拦吗?”
“拦了。”
“那他还去?”
谢砚知看着她,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你想说什么?”
“我只想知道他真正的死因。”余朝晚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声音很轻。
谢砚知立刻就听明白了,她怀疑楼翊的死是他的手笔。过了六年, 即便这六年他找她,追她,跪她,求她。可到头来,她还是一出事, 就把他往最坏处想。他觉得他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你怀疑我?”
余朝晚沉默。
谢砚知闭眼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起身走到外间,吩咐墨松:“你去将军报取来。”
墨松应下,飞快地去取了军报回来。
谢砚知拿着军报走回来,递到她跟前。她没接,谢砚知将军报塞到她手里,“你自己看看。”
他语速飞快地说道:“楼翊是自己要去的。叶坤扬拦了,他没听,带了一千轻骑兵去追高夷王残部,直入鬼蜮。回来的人说,是他自己不想活了。我若想他死,也不会用这种法子。”
余朝晚慢慢展开,一字一句地看,看到后面手开始发抖,直到那句“楼翊存了死志”,军报掉在地上。
不是因为谢砚知,是他自己选了这条路,他不想活。
她的手缓缓垂下,指尖依旧在抖,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他临死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
余朝晚忽然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砸在手背上,垂眸一看,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她抬手捂住脸,那双手苍白纤细,泪水从指缝里往外溢。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谢砚知走过去,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余朝晚脑子里全是那晚他走出帐子的背影,她想起多年以前第一次见他,他说“故人之物”时的神情。是她将最残酷的事实摆在他面前,揭开了整场骗局的真相,是她亲手毁了他多年的信仰,将他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顾妍心……”她忽然抬起泪湿的脸,“能否将她和楼翊合葬。他们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总该同穴。”
谢砚知松开她,缓缓蹲下,抬手替她擦眼泪,“不行。”
“为什么?”她的声音尖了一点,“他都死了!你还要怎样?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埋在大晟,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吗?”
“是顾妍心不愿。”
“什么?”
“潼津一役,卫承祀死于乱刀之下,顾妍心中了两箭,没有死。她是在伤好之后,穿了一身红衣自刎于卫承祀灵柩前。只留了一句话,说她的命只够赔给卫承祀。”
余朝晚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连眼泪都没有了,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顾妍心不是被谢砚知逼死的,她错了。她给楼翊的真相,逼楼翊走上绝路的真相,从根上就是错的。她用一个自以为是真相的推断,杀死了楼翊。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晚的破庙,入目皆是血色,黏腻,滚烫,血腥味将她整个人裹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听见谢砚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看见谢砚知的脸在她眼前晃,她张嘴,想说她没事。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身子往后倒,被谢砚知一把接住。
就这么死了,或许也好。她想着,眼前彻底黑了。
御医跪在塌前,细密的汗珠直往外冒,他用衣袖擦了下汗,又换了一只手诊脉。
“如何?”谢砚知站在床榻旁,一张脸冷得发寒。
“娘娘素体本弱,产后失于调养,加之多年劳苦……”
“朕不要听这些虚词。”谢砚知打断他,“朕就问你,她能不能好?”
御医跪伏在地,“能……能好。但……”
“但什么?”
“回、回陛下,此地边关苦寒,缺医少药,娘娘的身子……拖不得。”
他话音刚落,谢砚知已经吩咐墨松:“去备车,选最宽敞最稳的,车厢里铺上三层狐裘,再垫一床金丝褥。明日一早出发。”说完他回头看向御医:“此地回洛京要走二十余日,你先用最好的药材将她的命保住,若出了半分差池,朕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御医不敢再说,只得连连叩首:“臣等必竭尽全力。”他顿了顿,又硬着头皮补充道:“陛下,娘娘此次昏厥,虽因情志骤变而起,但根本还在产后未复、长年虚损。此番南回,路上切不可再受风,也不可劳心。每日服药,不可间断。”
“朕知道。”谢砚知没再看他,回身看向榻上的人。余朝晚还昏睡着,脸白得像纸,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这一晚,谢砚知没合眼,一直守在榻前,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指腹搭在脉搏上,只有那一下下的跳动才能让他安心。
天还没亮,行宫里的人已经动了起来。谢砚知将人用披风裹着抱出后殿,动作格外的轻。
余朝晚醒来时已经躺在马车上。车内燃着安神香,药味浓重,苦得发涩。她动了下手指,发现手被人握着。
“醒了?”谢砚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些哑。
她偏过头,才发现自己被他半抱在怀里,身后枕着他的胳膊,身下垫着厚得离谱的锦褥。帘子拉得严实,只有车壁上挂着一盏壁灯,亮着微弱的光。
“这是?”余朝晚的声音虚弱,嗓子干得像是黏在一起。
“回洛京。”谢砚知将她扶着坐起来些,倒了杯水递到她唇边。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放下杯子,他又端起一旁温着的药,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慢些喝,不烫了。”
药苦得钻心,余朝晚皱了下眉,还是咽了下去。
谢砚知喂得极其耐心,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错眼地看着她,像是要确认每一口药她都实实在在地喝了。
“阿朔呢?”
谢砚知放下药碗,用丝绢替她擦嘴:“在前头车里,有嬷嬷照看。他想来看你,我让他别来闹你。”
余朝晚没说话,又闭上眼睛。车厢一晃一晃地,她头有些晕,胸口发闷。
谢砚知察觉她有些不适,用手背碰了下她的额头,不烫,却出了一层虚汗,“难受?”
余朝晚低低“嗯”了一声。
谢砚知转头吩咐车外:“停车。”
马车停下,墨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陛下,可有吩咐?”
“去将阿朔抱过来。”谢砚知一边说,一边将余朝晚身上的锦被往上拉了拉,“传令,今日不走了,在前头的驿馆歇息。”
墨松迟疑一瞬,应下。
不一会儿,阿朔便被抱了进来。他见到余朝晚醒了,立刻扑倒她跟前,眼眶发红:“阿娘,你难不难受?”
余朝晚睁开眼,看着他的小脸,心头发软。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不难受。”
“阿娘,那你休息。”阿朔握着她的手,将脸贴在上面,“我守着你。”
余朝晚弯了弯嘴角,脸上的笑意很浅,却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生气。
谢砚知坐在那看着他们母子二人,没有说话。他伸手将窗帘掀开一角,五月的原野,麦穗已经很高了,微风拂过,麦浪翻涌。远处有农人正在田里劳作,戴着斗笠,弯着腰,一副太平景象。他想,她喜欢外面的世界,等她好了,或许可以多带她出去走走。以前她想去江南,上次只到了淮安,下次可以再往南,去扬州或苏州。
“阿爹。”阿朔轻声唤他,将他的思绪拉回来,“阿娘又睡了。”
谢砚知将帘子拢好,将阿朔抱出去交给墨松,“你去前头玩,别吵你阿娘。”
阿朔有些不情愿,却没闹,乖乖跟着墨松去了前面那辆车。
马车走得比预想的还要慢,每日行不过三十里,每走三五日便要停下来歇一日。御医早晚请脉,说脉象比前些日子稳了。
这日在驿馆歇息,驿馆外有一片林子,远远瞧着,林子里长了一片野蔷薇。
刚到驿馆门口,阿朔就瞧见了,他拉了拉墨松的袖子,“墨松,那是什么花?”
墨松瞧了一眼,笑着答道:“小主子,那是野蔷薇。”
“真好看。”
高夷的荒原上长不出这样娇艳的花,阿朔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花。他又拽了拽墨松的袖子:“墨松,我想去摘一些回来。阿娘见了肯定也喜欢。”
墨松看了眼东厢虚掩着的房门,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他点了几名亲卫,亲自领着阿朔去了林子里。野蔷薇的枝蔓上长满了尖尖的刺,墨松想帮忙,被阿朔拒绝了。他拿了把小匕首,小心削断枝蔓。弄了好半日,终于折了十来支。
他抱着蔷薇跑进屋子里,见余朝晚还在睡,谢砚知守在一旁正在看奏折。
“阿娘还没醒吗?”阿朔凑到谢砚知身旁轻声问。
“喝了药,刚睡下。”
“哦。”阿朔将蔷薇花摆在案上,眼睛转了转,“阿爹,你会做花环吗?”
谢砚知抬头看了他一眼。
见他不说话,阿朔又往他身边凑了凑,“阿爹,你到底会不会?”
“怎么突然想要花环?”
“每年花神日,赤那叔都给泠鸢姨编花环。他编的也不怎么好看,可每次泠鸢姨都很开心。”
说完,他指了指那捧蔷薇花:“那天我听到周太医说阿娘心里头不高兴,所以病才一直不好。阿爹,你给阿娘编个花环,阿娘肯定高兴,一高兴,病就好了。”
谢砚知看了眼案上的蔷薇花,沉默片刻:“好。”
阿朔眼睛一亮,将蔷薇花往他身边推了推。
谢砚知拿起其中一支,捏了捏茎杆。他从未编过花环,只能根据曾经在街上见过的样子慢慢编。
阿朔趴在他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偶尔会说:“阿爹,把这朵粉的编在这,好看。”
谢砚知便将粉的那朵编进去。他编得不算精巧,可到底成型了。阿朔看着那个不算太圆的花环,笑道:“阿爹,你编得比赤那叔好。”
谢砚知抬眼看他。
“有一回,泠鸢姨刚带上就散了,气得她追着赤那叔打。”
谢砚知又低头将茎杆绕紧了一些,又理了理叶子。
余朝晚醒来时,阿朔正靠在谢砚知身旁,听他读书。谢砚知几乎立刻就发现她醒了,他将书放下,几步跨过去,将她扶起来坐着。
阿朔拿着花环凑出去,“娘,你看,阿爹给你编的花环。”顿了下又补充了句:“花是我摘的!”
余朝晚低头看着花环,编得不算周正,可上面的花美极了,白的粉的,她似乎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娇艳的花了。
“阿娘,我给你戴上。”
余朝晚微微垂首,阿朔将花环戴到余朝晚头上,有些歪,谢砚知又将花环正了正。
“阿爹,你看阿娘带着好看吗?”
谢砚知“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脸还是很白,可被花环衬着,似乎有了些血色。
余朝晚抬手碰了碰花环,茎杆上的此被剔得干干净净,她刚刚瞥见谢砚知的手指上似乎有些暗红色的小点。
“阿娘,你要不要出去走走?”阿朔又问。
余朝晚笑着应了一声“好”。
谢砚知将她扶起来,带着她慢慢往外走。
阿朔从房里拿着书跟了出来,“阿爹,你继续给我讲《山海经》里的故事吧。”他又看向余朝晚,“阿娘,阿爹的故事讲得可好了,你要不要听。”
余朝晚笑着点点头。
谢砚知接过书,继续讲上面的内容,阿朔听得津津有味,余朝晚闭着眼,靠在他肩上。
太阳已经西斜,阳光不算刺眼,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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