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我想回家。”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电话里静默了,钟熄似乎听到有男性的声音模糊地问了句“怎么了”, 随后是一些摩擦音。这些声音很快全部消失, 只剩下祝卿平静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钟熄抿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前的情况,又想起姐姐因为他对郁然的偏见, 最终还是呼出一口气,转而说:“没事,我……就是听说爸爸逼你去和虞氏的猫相亲,姐姐你……是不愿意的吧?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没事, 不用担心。”祝卿回应得很干脆, 和郁然的说法一致, 钟熄松了口气, 就听到他姐姐又敏锐地问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钟熄声音一抖:“我……”
没等他编出理由,祝卿的声音已经冷淡下来:“郁然跟你在一起?”
钟熄:“……”
他不敢说话了。
数秒令猫炸毛的寂静后,祝卿又问:“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钟熄哑口无言, 身体上的酸痛和深处的异样感反复在这刻卷土重来, 他不得不绷紧身体防止那些融化的药膏渗出,也就实在没能开口说出那句“什么都没有”。
他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只能无意识地用手指捏着被角一下下揉搓着。
祝卿显然从他的态度里得到了答案,钟熄听到电话里传来祝卿一声沉沉的叹气。
“钟熄, 我相信有些事不需要我反复地劝说提醒。”祝卿的语气很淡,甚至算得上平和,没有责备也没有怒火。
但她叫了他的全名。
她轻声说:“郁然欺骗过你, 伤害过你。事不过三钟熄,你不应该再相信,也不应该再靠近她。”
钟熄喉结上下滚动,他这会儿几乎差点要忘了自己最初打这通电话是想说什么,整只猫都在被子下蜷起来,声音有些急:“她已经改了……”
祝卿:“……”
钟熄说到一半也意识到自己这话实在很荒唐,默默抿起嘴,过了会儿才低声说:“我有分寸的,不会再被骗了。”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声音更低:“姐姐……你是不是,在相亲那天就知道她跟虞忱有关系了?”
祝卿没有回答,电话里只有呼吸声循环往复。
钟熄在祝卿这里总是显得更加柔软一些,他从会说话起就会叫姐姐,从会走路起就会走向姐姐,幼年时他几乎是牵着祝卿的衣角长大的,虽然后来因为祝卿的离开关系疏远了些,对钟熄而言,祝卿依旧是那个无论如何都一定站在他这边的亲人。
于是再开口时,声音就带了点委屈:“你没有告诉我。”
祝卿:“对不起。”
钟熄并不是想听她对自己道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就听见祝卿又叹了口气,像是无奈也像是自嘲:“算了,我也没什么好说你的,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想回家就回吧,时间提前告诉我,我会尽量赶回去。”
钟熄感觉身体里几乎凝固的血仿佛又流淌起来,僵硬的躯体被一点点暖热了:“……好。”
“不管想做什么,别自己一只猫去面对父亲和夫人,也别跟他们吵。”
“……嗯。”
“把郁然藏好,别被他们发现。”
“我知道的。”
电话里又安静下来,祝卿在犹豫什么,直到钟熄略带疑问地叫了声“姐姐”,她才终于呼出口气道:“还有件事,我想还是现在告诉你比较好。”
钟熄竖起耳朵:“什么事?”
祝卿回答:“大概下个月底,我会有一个孩子。”
钟熄:“……”
钟熄:“???”
钟熄:“!!!”
钟熄五雷轰顶,怀疑要么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么是自己的脑子不清醒,或者干脆现在他其实是在做梦,他飘忽地问:“会有一个……什么?”
祝卿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淡:“孩子。混血的人类女孩。”
钟熄的嘴巴一张一合,半晌才发出声音:“……谁的孩子?”
祝卿:“我的。”
钟熄:“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祝卿的声音在这瞬间竟然带了丝笑意。
“大概是的。”她说,“从血缘上说,她是你外甥女。”
钟熄:“……”
钟熄彻底消音了。
*
当郁然穿着新的囚服,端着从狱警那里要来的午餐,顶着狱警的目光和监控,哼着小调大摇大摆穿过中心楼的走廊,走进狱长办公室时,就听见休息间叮呤哐啷一阵混乱的巨响。
她惊了一跳,托盘还没放下就赶紧往里跑,一进门就看见钟熄乱七八糟地摔在地上,正挣扎着要爬起来。郁然过去扶他,故作轻松地玩笑道:“这是怎么了小少爷?饿急眼了?”
钟熄推开郁然,翻出衣服就往身上穿,语气带着一点茫然和惊悚:“……我姐姐怀孕了。”
郁然一惊:“……啊?祝医生?”
她挠挠头发:“这还真是……挺见鬼的,哪个神人干的?”
钟熄正在从下往上扣衬衫扣子,手忙脚乱之下扣错了眼,郁然啧了声把午餐放下,过去握着钟熄的手腕往两边拉开,重新解开纽扣扣好,又抓起领带套在他的领口下,手指非常灵活地打了个标准的领结:“到底怎么回事啊小少爷?祝医生亲口说的?”
钟熄回过神,急速跳动的心脏渐渐平缓。他摇了下头,拿过外套披上,没有再多解释,只说:“我回去看看,这种情况我不能放她一个人。你……”
他犹豫了一瞬,敛下眼睫,似乎不确定该怎么安排她,郁然已经爽快地笑起来,摆摆手说:“去吧去吧,这顿饭我就自己享用了,等吃完之后我就回我自个儿的牢房去,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我刚侍完寝就被狱长抛弃了,只能跟之前一样独守空闺加每天踩踩缝纫机,遇上不长眼来挑衅的再惨兮兮地打几场架,满身是伤被狱警关进禁闭室可怜巴巴地等你回来看我一眼……哎,囚犯本来就该是这个待遇,没人权的,我懂,我都懂。”
钟熄:“……”
郁然笑眯眯地唉声叹气,钟熄皱眉看着她演,几秒后别开脸说:“我会跟方凝说,你白天不用参加集体工作,到这儿来继续学习。”
郁然拉长声音:“只是学习吗——”
钟熄耳朵下垂,抿抿唇,脖子被衣领遮住的位置泛上点红:“……我会打电话监督。”
话音刚落,钟熄忽然被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体僵硬一瞬,又缓缓放松下来,被郁然扳着下巴吻了吻鼻尖。
有些痒,他忍不住冷着脸皱了皱鼻子。
郁然说:“早点回来,别让我太想你了,小少爷。”
钟熄心脏咚咚剧震,他深吸一口气转头拨开郁然的手就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了头,看见郁然正站在床边,用那双笑起来时异常灿烂的眸子注视着他。
钟熄忽然心念一动。
曾经他将郁然和妹妹藏在祝卿的别墅里,他并不能总呆在那里,时不时就要被接回老宅去。那时他大约还没有后来那么在乎郁然,虽然喜欢和她呆在一起,但要是必须分开也不会过多想念。
可他每次回到别墅,郁然都会在院门后蜷成一个团似的等他。那是冬天,冷得天寒地冻,郁然身上车祸造成的伤还没好,连纱布上都挂着冰霜,但眼睛弯弯的,像盛了两颗太阳。
他觉得心疼,就劝她不用出去等,他不会丢下她……和妹妹的。
郁然只是笑,捧着杯热姜茶,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冻得发红。
她说,可是小少爷,我就是想早点看见你。早一秒看到,就早一秒开心。
后来钟熄回忆那些过往,总觉得她说的都是假话。多么可怕的一个人类,那么小的年纪就满口谎言,连感情都轻易欺骗算计,甚至为此能忍受刺骨的寒冷。
但又总有那么点期待和妄想。
或许……她是真的会因为短暂的分别想念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涌上一股酸水,又回想起那时的时光,祝卿的别墅里,他,郁然,还有妹妹。
他们曾那样不可思议地生活在一起。
钟熄戴上帽子压低帽檐,遮住自己的表情,转身背对郁然说:“最多三天我就回来,你……”
钟熄犹豫了几秒,压低声音:“你可以告诉我,妹妹葬在哪里。”
他没等郁然反应,语速很快地解释:“你这十三年都不可能离开监狱,告诉我在哪里,我可以偶尔帮你去扫墓。”
钟熄说完,尾巴仍有些紧张地夹紧了——他还记得上次提及妹妹后那段令人不想回忆的冷战,但有些东西就像长在伤口里的脓疮,曾经他不敢碰,但总是要挑破才能碰到真正的血肉。
郁然静了一瞬,没有上次那么激烈的反应,只是随意地笑了下:“不用麻烦了,她没有墓。”
钟熄一愣,郁然就笑道:“一个好点的墓要三十多万,我想着没意思,就随手把骨灰给撒了。我们这种下等人,死就死了,要什么坟墓呢?”
——《钟熄日记》——
曾经我觉得,妹妹是郁然生活的中心。
那样一个痴傻的小孩,郁然却对她有无限的耐心,照顾她的生活起居,给她喂饭喂药。大概是因为先天不足,再加上妹妹身上受过很重的伤,我将她们带回姐姐的别墅时几乎是从死亡线上捡回了妹妹的命,后来妹妹除了精神有问题外,身体也非常糟糕,总是三天两头地生病。
我想过给妹妹找更好的医生,但我没法大张旗鼓,也不知道该向谁求助。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只能依赖家里,但即使年纪再小我也隐约明白,她们的存在不能被爸爸妈妈发现。
所以郁然会走,这是理所当然的。郁然第一次偷走财物带着妹妹离开时,我甚至担心她拿的钱太少了,不够她们好好生活,不够妹妹得到更好的治疗。
后来郁然用光了钱,妹妹的病情又恶化了,她不得不再次回到我身边来。那次她的离开我也能够理解,是我太没用。我没办法帮到她,没办法救她的亲人,那么如果她自己想到了办法,哪怕为此利用我……
我不想承认,她只是利用我,那里面总还是有一点点真心,只不过及不上亲人的生命罢了。
毕竟如果只是利用,她根本没有必要在妹妹死去后,第三次回到我身边不是吗?
那段日子跟做梦一样,郁然把原本放在妹妹身上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我身上,我仿佛成了她所有生活唯一的中心,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能知道,郁然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我走在路上时,她在我身后的某个街角。
我在教室里时,她用各种其奇奇怪怪的伪装悄然经过教室的窗边。
我转头奔向她,她就一定会对我张开手臂,怀里带着甜美的红薯香。
她看我的表情,让我不相信她不爱我。
但我再也找不到她必须离开的理由了。
作者有话说:
小钟:我姐姐怀孕了?哪个混蛋把我姐姐搞怀孕了!小虞监察官(摸肚子):哦,是哪个混蛋呢?祝医生:……(目移)ps.插画上线啦,希望大家都能抽到自己喜欢的图图
第102章 回家 她罪不至死
钟熄瞳孔收缩, 流露出隐隐的疼痛。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或者道歉,但有什么堵住了他的喉咙, 最后还是郁然洒然笑了, 轻轻推了下他的后背:“去吧,别让祝医生等急了。”
最终,钟熄也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会早点回来。”
他一边离开一边拨通方凝的短号吩咐她看顾郁然, 方凝听见又要自己负责那个祖宗心下哀嚎,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她只能回复“保证完成任务”,又赶紧趁钟熄挂电话前问要不要把狱长办公室的监控重新打开。
钟熄沉默一瞬,说:“不用。”
方凝震惊:“可是狱长……”狱长办公室各种机密文件太多, 电脑还连接着整个监狱的控制系统, 7513要是一个人呆在那里谁知道她会不会做些什么不安分的事情, 万一她想引发暴乱或者越狱什么的……
钟熄已经坐进驾驶座, 轻轻闭了闭眼睛,重复了一遍。
“不用监视她,方凝。”
*
【不用监视你……宿主,目标是这么说的来着。】1007在郁然眼前晃了一圈, 忍不住小声吐槽, 【宿主,目标这么相信你, 你还这么骗他,良心不会痛吗?】
郁然收拾好凌乱的休息间, 把堆在地上半干不湿的衣服都捡起来,掏出被裹在衣服里,昨晚让钟熄惊叫着发抖的小玩具。
玩具已经没电了, 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仿佛还带着体温。就像那时钟熄咬着她的肩膀,指甲不受控制地刮在她的后背上,尾巴被她握在手里,尖端卷起,缠绕着她的手腕。她的指尖随着震动一起陷在软腻的潮热中,热水从花洒中源源不断地当头浇下。
像那场雨,但没有半点冰冷,温暖到仿佛能就这么融化在一起,再也无法分辨彼此。
郁然把玩具洗干净装进裤袋,脸上又挂上那副吊儿郎当却又非常灿烂的笑:“那七崽,要不我不骗了?金盆洗手就此从良跟我家大美人好好在一起,你的剧情你自己走?”
1007顿时换了副嘴脸,非常狗腿地殷勤道:【宿主你超级棒!虽然说之前关键剧情少了大约179字的目标主动戏份扣了一点点小分,但是宿主你后续对目标的口口口口,口口口和口口口口很好地弥补了这点分差,我们再接再厉,一起欺负猫咪拯救世界!】
郁然:“噗——”
郁然笑得花枝乱颤,抬手把凑过来的1007弹开,转头走进钟熄的办公室。天花板的一角安着监控,此时摄像头上的灯暗着,是关闭状态。
她知道,这并不是钟熄的试探,但也并不是钟熄对她的信任。
只不过她的小少爷太心软,哪怕这么多年心里积攒了再多的失望,给自己塑起了再厚的冰壳子,也终究舍不得把她困在一个会被千刀万剐的,必死的处境里。
她太了解他了,所以1007的任务从最开始对她而言就没有任何难度。
哪怕没有这个小东西的出现,她也是要来到这里的,早在五年前,她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郁然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钟熄的办公椅上,翻开小学课本开始画王八,1007无聊地趴在她的头发上,给她时事播报钟熄那边的情况。
钟熄离开黑曜石监狱,驱车去停机场之后乘坐钟氏的私人飞机前往中心区,三个多小时后在乌勒尔研究中心外和祝卿碰头。祝卿坐上他的副驾,钟熄一双眼睛立刻锁在了她的腹部。
那里非常平坦。
钟熄盯着祝卿的肚子,又看向她的脸,几秒后又忍不住疑惑地看了看她的肚子,一张和祝卿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眉头紧锁,那层冰冷的表情裂开条缝,流露出一点茫然。
祝卿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么,直白地解释:“我没怀孕。”
钟熄:“你不是说……”
“但我确实有一个孩子。”祝卿淡淡道,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钟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从前盘踞在姐姐身上那种压抑森冷的阴影仿佛褪去了一些,祝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脸上洒落着柔和的夕阳。
钟熄忽然就想,怎样都好。
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一刻都不那么重要了。
随后祝卿平和地开口:“孩子爸爸现在孕晚期离不开我,我最多只能出来四小时。”
钟熄大脑嘎嘣一声,再次宕机。
谁孕晚期?
钟熄:“孩子爸爸是……”
祝卿:“公的。”
她淡淡看了钟熄一眼:“你不要想着给郁然生孩子,我不会帮你。”
钟熄耳朵一抖,说:“我没想。”
他转开目光发动车子,紧绷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也就难以窥探他内心认知和常识的崩塌。
车子行驶的方向是往钟氏老宅去的,路上,钟熄又问:“爸妈知道吗?”
“你觉得呢?”祝卿支着手肘,风从打开一线的车窗外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祝卿将头发别到耳后,轻轻说,“说说你吧,郁然犯了什么事,需要你动用钟氏的力量才能兜住吗?”
钟熄抿抿嘴唇。
他一向知道姐姐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混血,不是因为她没能生成一只猫,她想必才会是钟氏板上钉钉的继承者,是会让爸爸和妈妈都满意的孩子。
他什么都瞒不过姐姐,但偏偏,郁然伤害的,得罪的那只猫是……
“姐姐。”钟熄斟酌着开口,“你……还喜欢虞临川吗?”
祝卿侧目看过去,并不说话,钟熄的掌心有些薄汗,他下意识舔了下嘴唇,目不斜视地说:“你……既然已经和别的雄性有了孩子,应该是……已经放下他了吧?”
他并不想怀疑自家姐姐的人品,但毕竟曾经那么多年,几百张照片,镜头永远只对准着那一只猫,他几乎亲眼目睹,又亲身参与了那一场漫长的,寂静无声的注视。
“……”祝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郁然惹的事和虞临川有关系?”
钟熄没发现祝卿在转移话题,他并不擅长编故事,只删繁就简,用略有些明显和僵硬的春秋笔法,含糊其辞地将所有错误归结到别猫身上,把郁然说成了一个被迫卷入兽人家族权力纷争的小可怜,被欺骗利用最后被榨干利用价值送进监狱,才意外又遇到他。
祝卿静静地听完,一时无言,只低垂着眉眼,半晌伸手拧了拧眉心:“小熄,你不该卷进来。”
钟熄沉默一会儿,轻轻叫了声:“姐姐,她罪不至死。”
祝卿一怔。
数月前,他们共同的父亲曾用“找到郁然”这件事将钟熄骗回家,那时钟熄就说,过去的事他早就不在意,只是郁然罪不至死。
如今再说同样的话,语气却有了些不同。
钟熄说:“你相信我,姐姐,我这次不会再因为她难过。”
他的目光冰凉,辉煌温暖的夕阳也暖不热那层坚冰。他说:“我对她没有期待了,姐姐。”
祝卿的瞳仁收缩了一下,她缓缓低下头,静静看着自己的掌心,听到钟熄平静的声音。
“我知道她不诚实也不忠诚,知道她有瞒着我的秘密,知道她嘴里的爱不是爱,知道她对我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也能轻易说给别猫。”
“我对她的一切都没有期待,我只是……不想看她死。”
窗外的风景快速地后退,像是时光正在滚滚向前。
几乎错位的情景让祝卿有瞬间的恍惚,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她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所以她轻易地明白了。
“曾经夫人恨我,认为是因为你和我相处太久,才会那样亲近人类。我以前不想承认,但是……”祝卿收拢手指,像是抓握住什么,“小熄,我们都一样,好像总是在重蹈覆辙。”
钟熄没听懂她的意思,但祝卿已经略过这个话题,开始跟钟熄确认回家后该做些什么。
对钟熄而言,想要在这种形况下从虞临川手中保下郁然,必须依赖钟氏的权力,只有作为钟氏的继承者才有上桌谈判的资格。
钟参柏和宋夫人其实一直期待钟熄能够服软,能够从过去那段发烧一般将他整个猫生都几乎燃烧殆尽的恋情和骗局中清醒过来,走回他们为他铺就的道路。但是他的改变不能太突然,不能引起怀疑,郁然的存在绝不能被发现,否则不用虞临川动手,她就必死无疑。
所以这次回家,可以先用意外从虞忱的情人口中得知祝卿和虞忱的相亲作为借口——他曾毁掉了自己的那场相亲,也无法坐视姐姐成为家族联姻的工具。钟参柏肯定会立刻从这里开始借题发挥,斥责正是因为他的逃避,所以原本可以得到自由的祝卿才不得不帮他扛起这些原本属于他的责任……
虽然他们都从没自由过。
钟熄曾以为自己有很多很多,不需要理由就能够得到的爱。但他终究还是明白了,自己也只不过是血缘枷锁下,一颗看似被爱的棋子,一旦搅乱棋局,就会被收走全部。
但以此为契机,他可以一步一步“顿悟”和“成长”,变回那个他们“珍爱”的,乖顺听话的孩子。
然后……或许能够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让虞临川不要追责郁然的过错,让虞忱别再觊觎他的人类。
那天,钟氏老宅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钟氏的小少爷几乎砸掉了半个书房,钟氏的掌权人气得脸色铁青,让管家拿来家法棍,时隔五年,那条碗口粗的长棍又一次抽在小少爷的脊背上,一下就见了血。
上一次请出这根家法棍,还是五年前,小少爷试图和一个人类私奔,被带回来后仍然死不悔改,关了一个多月的禁闭也没有松口,最后甚至在钟先生精心安排的相亲宴上用污言秽语侮辱自己也侮辱钟氏,差点被钟先生当场打死。
钟熄的脊背被打得鲜血淋漓,他推开想要阻拦的祝卿,咬牙切齿地怒斥:“虞忱有情人,爸爸你明知道他有情人,他为了那个人要死要活,你怎么能让姐姐和那种公猫联姻!”
钟参柏血压上涌,又想起那段发到他邮箱里,追踪不到来处的视频,还有邮件里那句明晃晃的威胁。
【钟先生,要是您真要让虞少爷和贵小姐结婚逼我当小三,我就在婚礼现场上让所有宾客都看看钟氏的姑爷操/起来有多漂亮。】
简直奇耻大辱!
但钟参拜到底掌权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从他者身上找错误。他用力握拳抵着额头,深呼吸冷静下来后,果然说了钟熄和祝卿意料之中的话。
联姻原本是钟熄的责任。
是他逃避,所以才轮到祝卿。
钟熄的脸色瞬间煞白,因为失血,连嘴唇都没有血色,被带回房间包扎时也没有反抗,整只猫仿佛都呆住了。
那晚,钟氏的少爷时隔五年,第一次留宿老宅。
——《钟熄日记》——
曾经,我见过幼鸟从鸟窝里掉下来,掉进雪堆。
郁然摩拳擦掌说要爬树,好把小鸟放回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受着伤裹着纱布还能那么灵活。
最后她骑跨在树枝上,手里捧着小鸟,我在树下紧张地举着胳膊,怕她掉下来。鸟妈妈就在这时飞回来了,大概把郁然当成了偷鸟贼,尖叫着就来啄她。
郁然终究还是从树上掉下来了,砸在我身上,我们一起滚进雪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疼,却莫名其妙地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郁然告诉我,树上风景很好,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她说:“小少爷,等到春天,我教你爬树吧。”
其实我会爬树,哪儿有猫不会爬树的?
但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然后开始期待春天。
作者有话说:
越写越觉得,小钟和祝医生不愧是姐弟。就是现在这个误会真的很好笑。小钟:姐,你是移情别恋了对吧?祝医生:……小钟:孩子都有了欸,虞临川什么的已经是蚊子血饭黏子了对吧?祝医生:……小钟:所以我老婆揍虞临川你就不管了对吧?祝医生:……等小钟知道那位怀孕的“姐夫”就是小虞监察官,哈哈哈哈完蛋我有点难以想象了
第103章 查岗 我在,小少
郁然吭哧吭哧画了一下午的王八, 刚开始在小学课本上画,最后翻出了钟熄收在柜子里的各种书册文件,那支笔就跟贴狗皮膏药的胶一样, 这里一只王八那里一只王八, 方凝警官借着送材料的名义来过几次,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大大方方地糟蹋钟熄的机密文件,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但想想钟熄的吩咐, 再加上郁然看上去一副甚至不怎么识字的样子,什么文件都是随手乱翻随手乱画,没什么目的就纯拆家,方凝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没多说什么恍恍惚惚地转身走了, 满脑子只盘旋着几个字。
红颜祸水祸国妖姬, 注:流氓版。
最后几乎每本书上都留下了郁然的“王八”, 就连1007都快看不下去了, 忍不住在她耳边吐槽:【宿主,你到底在干什么?XXX到此一游吗?不怕目标回来撕了你?】
郁然朝1007抛了个媚眼,极富明示性地说:“撕得好撕响些,撕干净了一起滚床单。”
1007很想翻个白眼。
郁然开完玩笑就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册子上, 如果1007再聪明一点, 就会发现她现在在看的其实是黑曜石监狱的设计平面图,大大小小的王八零零散散分布在各个位置, 比肩顺着某条道路虚虚划过,最后停留在一个点。
机房。电路管线。死角。巡逻队。接应者……
钟熄的指纹和瞳孔数据很容易弄到, 声纹和密码也并不难,需要的道具已经有了送进这里的途径……
很快就能准备好。
郁然扔开图册,又翻开另一本, 办公室的地板上铺了一地的纸,郁然就这么趴在纸堆里,直到狱长室的座机响起,她才一个鲤鱼打挺蹦跶起来,在座机响到第三声之前接起来。
“长官,终于舍得来查岗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传来声低低的“嗯”。
只一声,郁然的脸色就微微变了下。她朝1007使了个眼色,声音倒是还带着笑:“长官声音好虚啊,难不成屁股到现在还在疼?总不能是祝医生知道自家白菜又被拱了,一怒之下折了白菜叶子吧?”
她在钟熄和祝卿顺利碰面后就没让1007再盯着了,原本以为祝卿在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钟熄要是一直在她眼前晃她根本静不下心做事,视线总是忍不住往他的脸胸腰屁腿上到处转。
但情况似乎有些超出她的预计,1007接到指令,赶紧把钟熄的情况同步过来。
钟熄抱着个枕头趴在床上,上半身裹满纱布,从腰一直缠到脖子,几乎一寸皮肤都没露出来,后背正中的位置透出点点血色。他刚劝走了他妈妈,此刻眉头紧皱,头发被冷汗打湿,贴在没有血色的脸颊上。听到郁然的话,钟熄的目光微微一颤,深而狭长的眼睛垂下去,眼帘盖住了一半眼珠,他忍着疼把声音压实,沉声道:“没有,别乱想。”
郁然眯着眼睛盯着他渗血的背,没有拆穿,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柔些,简直是在哄孩子了。
“见到祝医生了?”
“……嗯。”
“她说什么了?骂你没?有没有说要拿手术刀把我这个欺负她弟弟的骗子活剐了?”
钟熄听她越说越离谱:“……我姐姐不是那种人。”
郁然就笑,故作高深:“那是你不了解祝医生,她其实可凶了。”
钟熄只当她又在满嘴跑火车地胡说八道。背上的伤口又疼又烫,钟熄咬着自己的手腕,听着耳机里郁然漫天胡扯絮絮叨叨,一时间心脏像是被敲开了一道裂口,溢出酸涩的暖流。
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
光这么想着,尾巴就忍不住翘起来了。
钟熄面无表情地把尾巴垂下去,连带着耳朵也往下压了压,他生硬地转移话题,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冷冰冰地问:“今天学了多少?有没有什么不懂的?”
郁然抱怨道:“我说长官,你不会真想让我坐完十三年牢就去考大学吧?是不是还想让我去考央大从此成走上人生巅峰在你身上留下高材生的吻痕啊?”
钟熄下意识按了下自己包着纱布的肩膀——那里的纱布下印着一串红艳的吻痕,深深浅浅一直蔓延到胸口。他上身的伤是祝卿包扎的,背后伤口的面积其实并不大,也不算严重,但祝卿还是面无表情地把他整个上半身都包了个严实,仿佛他被揍到半身不遂似的。
他不想回忆姐姐当时的表情。
钟熄冷笑了下:“……你连小学课本都没学明白,就别想那么远了。”
“长官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钟熄还没说话,郁然就用更加暧昧的语气开口,沙沙的声音混杂着细微的电流声,从鼓膜顺着神经一路酥麻,连手指都差点软了。
“宝贝,我想在大学教室里*你。”
钟熄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根几乎滴血,郁然还在继续说:“把你塞在讲台底下,那种特别大的,能装几百只猫和人的大教室,我就带着眼镜穿着西装站在讲台上点名,一边把你玩得到处流水一边故意超大声地问‘钟熄同学到了吗?’‘钟熄同学是不是没到?’‘钟熄同学到了就说一声,没到就算你旷课了!’我们的好学生就只能拼命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但还是忍不住呜呜咽咽哼哼唧唧,然后就有学生问:‘大家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怎么像有猫没断奶呢……’”
钟熄厉声打断她:“没有学校会让文盲当大学教授!”
郁然笑起来,不紧不慢地说完这段下流话:“然后某只小奶猫就被吓得挤出‘奶’,甚至溅到自己脸上去了。”
她勾着座机的电话线,听着话筒里急促的呼吸:“长官有反应了?”
钟熄不说话,悄悄夹起腿,或许是因为注意力被转移,就连背上的疼痛都变得轻飘飘的,有热流在皮肤上乱窜,就像郁然曾流连在他身上的手……
他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脊背微微拱起,竭力保持着声线的稳定,但依旧难以抑制颤抖:“……没有。”
郁然却没有进一步逗他,只发出似有若无的笑声。钟熄又觉得自己像被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地漂浮着,甚至因此生出痛苦和恐惧来,混沌的欲/望通过他缺乏自制力的大脑向他的唇舌发出指令,迫使他发出很低的声音。
“郁然……”
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钟熄仿佛骤然被惊醒,浑身像被冷雨浇透。
但耳机里传来回应。
“我在,小少爷。”
钟熄忽然哽咽了,几乎在这一瞬间生出了不后悔的底气。他问:“你在?”
郁然笑着说:“我一直在。”
通话在钟参柏走进钟熄房间之前挂断了,没过多久,方凝也敲响狱长办公室的门,要带郁然回牢房去睡觉。郁然看着1007播放的画面中钟熄僵硬又冷淡地跟他父亲虚与委蛇的样子,确定他的伤没有大碍后,非常无赖地张开双臂抱住了钟熄的办公桌角。
方凝眼角抽搐:“狱长没说你晚上能睡这里!”
“他也没说不能啊。”郁然盘坐在地上抱着桌角不肯挪屁股,“阿sir你要懂变通一点,像你这样一辈子也升不了官的!你家狱长要是回来看见我躺在他床上他高兴着呢!他一高兴你前途大大的有!”
“可他要是不高兴我就得被炒鱿鱼,起来!”
“那你把我手砍了脚砍了吧,砍完就能拖着我的身体回去,然后长官回来就会砍了你!”
方凝脑壳子嗡嗡的,偏偏她还真不敢拿这位“流氓祸水”怎么样,最后憋着一口气拨通钟熄的电话告状……啊不,请示,结果快半小时后电话才接通。
然而好不容易接电话了的狱长听完汇报,沉默数秒,竟然只是冷淡地回了句“随她”。
随她?
随她!
狱长还记得自己是狱警这是个囚犯吗?被勾得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吧!
方凝愤愤地离开,郁然盖着钟熄的警服,在钟熄的床上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是盛夏,蝉鸣声声,钟熄就读的高中种着很多很多高大的梧桐树,其中东大门外左侧的第三棵梧桐枝叶最盛,视野最好,上面的蝉也最肥。她可以轻易藏在树叶之间,在清晨看着停在校门口的车辆,和从车后左走下来,神色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猫。
小猫从没发现过她。
可梧桐一入秋就会落叶,所以她总觉得,夏天怎么能那么短?
短到,好像只那么一眼,就轻易过去了。
所以她心急了,她不想再等。
她从漫长的等待中醒来,看到那张心心念念的,近在咫尺的脸,比梦中成熟一些,脸颊已经褪去软肉,眼睫低垂,冰蓝的眼睛深邃狭长,瞳仁映着昏暗的光。
郁然就忽然笑了下,伸手勾着那张脸亲上去,声音竟然十分柔软。
“小少爷,你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啊?”
*
钟熄在第二天的清晨就回到黑曜石监狱。他没惊动任何人,脚步也悄无声息,脸上已经没什么痛色,只是嘴唇还因为失血有些发白。
他的办公室连着休息间,周围只有长长的白墙,除了汇报工作外其他狱警几乎不会踏足这里,这五年他生活在这间四四方方的窄屋,好像自己也是这座监狱的一个囚徒。
这里是他的“牢房”,钟熄推开牢房的门,摘下帽子想要放好的同时看到了床上躺着的郁然。她身边是他的衣服,大概把他的整个衣柜都掏空了,满满堆了一床,堆得边缘高中间低,郁然就仰躺在那浅浅的凹陷里,身上也盖着他的警服,一条腿曲着,一只手压在眼睛上,呼吸平稳,看上去睡得很踏实。
钟熄心里就浅浅划过一个念头。
她这个样子,看上去倒是像个洒脱正直,而且真的十分爱他的好人。
——《钟熄日记》——
高中时,学校里外都种满了梧桐树,秋天路上就落了满地的梧桐叶,踩在上面吱嘎作响。
如果能和郁然牵着手走在落叶上,或许会很像一对最普通的,相互爱恋的情侣吧。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值班间隙的更新,电话play~
第104章 纸条 我要用我自
闭上嘴不说话时就不会说谎, 她不说谎时钟熄就总是想起她的那些好来。
钟熄稳不住撑在床边弯下腰,目光定定地注视着郁然的嘴唇。她的嘴唇很薄,唇色显得血气十足, 钟熄忽然发现, 她不刻意笑着的时候,平平抿着的嘴唇竟然有点冷漠的凶相,像是隐没在黑暗中嗜血的凶徒。
这个念头让钟熄睫毛一颤, 伸手就想按住她的唇角往上推一推。
但手还没碰到,郁然就睁开眼睛了。
钟熄动作僵住,没能挪开视线,就这么跟她对视。几秒后,郁然忽然笑了, 那点凶相荡然无存, 仿佛日光一样灿烂得晃眼。她伸长胳膊勾住他的脖子, 仰起脸亲过来, 用一种近乎怀念的语气含笑说道。
“小少爷,你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啊?”
钟熄呼吸一窒,他垂眸说:“因为你已经扔下我很多很多年了。”
光阴荏苒,度日如年。
郁然一下子完全清醒了, 她扯了下嘴角, 张嘴就想插科打诨把这个气氛含糊过去,但钟熄猛的堵住她的嘴唇, 不想听她说话。
钟熄极少这样主动,但好在他所有的经验都来自郁然, 郁然又一贯纵着他,只惊讶了一瞬就放松下来,张着嘴用舌尖勾缠引导, 所以虽然钟熄动作略显僵硬生涩,但并没有出现磕破嘴唇舌头之类的惨剧。
一直到郁然不动声色地解了他上衣的两颗纽扣,钟熄才骤然后撤,发软的腰晃了晃。他拍开郁然的手,快速把纽扣扣回去,确定没有露出纱布后松了口气。
他皱着眉盯着郁然,冷冷道:“别动手动脚。”
郁然四仰八叉躺在钟熄的衣服上,闻言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嘴唇被亲红了,上面还挂着清亮的涎液:“哦,我懂了,不能动手动脚但能动嘴是吗?”
说着,还刻意伸出舌尖在嘴唇上慢悠悠地舔过:“小少爷果然是长大了,想我怎么用嘴?”
钟熄脸颊烧红,狠狠地捂住郁然那张满口下流的嘴,就被她在掌心舔了一口,惊得他又立刻缩回手。
动作太大,拉扯到了后背的伤口,钟熄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疼痛。
郁然脸上的笑容凝住,她看着钟熄躲闪的目光,几秒后才再次笑起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暧昧道:“我就说你昨晚声音不对劲,果然是屁股疼吧?哎,长官你说,你这么小只猫怎么就能那么贪吃呢?”
钟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又羞耻又气恼,还有难以消解的燥,但最后他还是寒着脸咬牙默认了这个误会。郁然一骨碌爬起来翻出消炎的药膏,坐在床上拍拍自己的大腿示意钟熄趴过来上药。钟熄刷刷后退两步跟她隔开距离,硬邦邦地说:“不需要,你可以走了。”
“又闹别扭。”郁然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再步步紧逼,只是凑过去在钟熄下巴上安抚地亲了口,“好吧长官,您趴着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她捏了捏钟熄颤动的耳尖,笑道:“不管什么需要,保证让您满意。”
郁然退出休息间,钟熄终于松下一直提着的气,疼得皱起眉头。他动作有些迟缓地脱下外套,趴在郁然刚刚躺着的位置,轻轻呼出一口气。
周围全是他的衣服,被围成一个窝似的,偏偏里面带着郁然的体温和味道,钟熄翕动鼻尖,把脸埋进郁然刚刚盖着的那件警服里,简直就像是忽然上了最好的麻药,背上的疼痛顿时舒缓下来,甚至让他渐渐有些困了。
钟熄睡得沉,也就没发现某人去而复返,轻手轻脚地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温,又隔着衬衫和纱布,虚虚地摸过背上一道道已经止血,但依旧肿胀着的青紫伤口。
郁然擦去钟熄额头上的细汗,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把窗帘拉得更紧,最后调整了一下那个衣服堆成的“窝”,让钟熄可以趴得更舒服一些,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离开中心楼的路上遇到了几个正往里走的狱警,他们看到郁然,目光落在她那张明显过分湿润泛红的嘴唇上,纷纷吸了口气,眼观鼻鼻观心,快速从她身侧走过去了。
1007有些紧张地在郁然耳边问:【宿主,他们是不是知道你跟目标的奸情了?】
“那当然。”郁然在想别的事,随口回答,“监狱就是个封闭稳定的小社会,狱长是这个小社会的皇帝,这些在皇帝手下讨生活的‘官员’们当然要看清‘宠妃’是谁,好小心不要得罪了,被枕边风害得穿一辈子小鞋。”
1007想象了一下宿主那张颠倒黑白的嘴,以及目标那看上去硬邦邦实则软得像团棉花的耳根子,对此深以为然并且深切共情——毕竟它也只是一只可怜的打工统。
“不过这件事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么,我会变得太显眼,做什么都有人盯着。”郁然抬眸看了眼中心楼走廊依旧亮着灯的监控,“但好处就是,我做的大部分他们不能理解的事情,会被默认成和狱长的小小情趣。”
1007好奇:【比如?】
郁然:“比如,我想跟他们狱长在中心楼的走廊野/战。”
1007收回了一颗好奇心。
*
监狱食堂正好在放早餐,郁然大剌剌地拿了个盘子排队,一道道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过,连带着足够被她听见的窃窃私语。
她在囚犯中也算是个名人了,进来的日子不长,却已经把黑曜石里有点凶名的犯人揍了一个遍。囚犯对中心楼里的消息没有狱警那么灵通,所以并不知道她在中心楼简直狐假虎威作威作福,在他们的视角里,7513就是个被狱长单独带走教训了的刺头,这会儿发现她居然没悄无声息莫名其妙地死在哪个角落里,一个个心里都打起了小九九。
郁然懒得理她们,盛了清汤寡水的早餐后,目光在食堂转了一圈,就目标明确地往一个方向走去,哐啷一声把餐盘放在一个空位上,跨着两条长腿坐下了。
坐在她对面的女囚愣了下,有些紧张又腼腆地看向她,牵起嘴角笑了下:“……容小姐,早安。”
在这座监狱,大概也只有姜柳亦这个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家伙会这样轻轻柔柔地叫她一声“容小姐”。郁然随口“嗯”了声,翘着腿大口大口吃完自己的那份早餐后,突然伸出手指指了指她餐盘里的那块没人限量一份的面包,恶霸似的笑道:“喂,这个吃得下吗?”
姜柳亦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像被恶霸欺负的小可怜,擦了擦手,用纸巾垫着拿起面包递给她,细声细气地说:“确实吃不太下,如果你愿意帮忙解决一下的话……”
郁然不客气地伸手去接,手指相触时不动声色地将一张纸条压在面包下递向对方。姜柳亦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小提琴家的手极其灵活,小指轻轻一勾,就将纸条收进掌心。
郁然接过面包咬了口:“谢了,话说你之前不是说狱警要你搞个什么小提琴表演?什么时候?”
姜柳亦就有些羞涩地说:“我其实还没有答应,但要是你想听的话,我很荣幸。”
“我可听不懂那么高雅的东西,顶多凑个热闹。”郁然嗤笑一声,三两口吃掉姜柳亦的面包,起身就走。姜柳亦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吃她的早餐。身边几个和她相熟了的女囚为她打抱不平,觉得郁然抢了她的食物,还一副施舍人的样子,看着就气人,姜柳亦也只是笑笑,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等到吃完早餐,她借机去厕所,进入隔间后才展开郁然给她的纸条。
纸条正面写着一个时间,以及一串物品名称和一串奇奇怪怪的公式字符,姜柳亦没看懂,但她也不需要看懂。
她只需要记住。
纸条反面还有一串字,比起正面虽然丑但好歹端端正正的字迹,反面的这串字就潦草了许多,像是临时写下的。
【带句话,叫那位想点办法,要是下次他再受着伤回来,我会闹的。】
姜柳亦记下文字,将纸条撕成不可能复原的碎片冲进蹲坑。
隔了一天,她找到狱警,告诉他们她已经考虑好了,愿意进行表演,只是她需要一些时间提前练习。从她被判定为HCI,被带进看守所开始,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能碰琴了,小提琴本来就是一天不练习就会手生的乐器,想要有一场完美的表演,必须至少提前三周恢复手感。
这个请求很合理,狱警请示过钟熄后就同意了。这些日子以来狱警们对姜柳亦都颇有好感,再加上有郁然这只同期比格做对比,姜柳亦实在太让人省心。她一贯温柔沉默,总是显得温驯又腼腆,虽然曾经声明斐然却没有半点清高架子,他们私下都觉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HCI的凶徒,大概率是被陷害或者冤枉了,因此对她也没什么戒心,在允许范围内也愿意多照顾一二。
姜柳亦拿捏着分寸,提出了她的第二个要求。稍微有些不合规,但作为一名曾经的小提琴家,依旧不算出格。
她说:“我要用我自己的琴。”
——《钟熄日记》——
有时候想想,许多事情其实都有预兆。
比如终于和郁然……真正在一起的那天,原本挂在脖子上的无事牌就莫名其妙,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断了绳子掉在地上,价值千金的玉石裂成两截。我心里一惊,但随即被郁然抱起来,于是那一刻的不安就这么被盖过去了。
我只能听见郁然贴在我耳边温柔的声音,她夸我真棒,说着爱我。
无事牌是祖传的老物件,据说曾经开过光,保子孙后代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它在这时候碎了,所以之后的万事,我都不曾如意。
作者有话说:
小姜,靠谱。
第105章 考试 来,宝贝,
钟熄接到下属传来的汇报, 说姜柳亦想用她自己的琴表演时,正被郁然堵在他的办公椅上。
他的两条腿都被抬起来架在扶手上面,整只猫尴尬地后仰, 动弹不得。他不想被郁然发现背上还没完全收口的伤, 一只手提着座机的话筒,另一只手有些发软地推拒着郁然的肩膀,低声警告:“滚远点……唔!”
声音淹在濡湿纠缠的水声中, 座机话筒一晃一晃,里面还传来下属的声音。
“狱长?狱长?您说什么?”
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在亲吻的间隙把话筒拉过来,笑眯眯地说:“你们狱长说他同意了。”
然后不等那边的狱警给出反应,就反手把话筒扣回座机上。钟熄觑着眼睛微张着水淋淋的嘴唇, 闻言刚想说什么, 嘴就再次被堵住。郁然双手撑着扶手, 内肘勾着钟熄的膝盖弯, 上半身更深地俯下去,像是要把他整个吞掉一样,长驱直入凶狠地扫过他的口腔,时不时轻咬他的舌尖, 钟熄甚至找不到换气的机会, 思绪被郁然的舌头搅成了浆糊,原本推拒的手被勾引着圈住了她的脖子。
等郁然终于松开, 钟熄已经被吻得缺氧发懵,脸上一贯的坚冰全化了水, 舌根完全麻了,收不回去的舌尖挂在唇上,往下滴着粘腻的银丝。
郁然又凑过去, 吮了下他的舌尖,就感觉钟熄的身体抽搐似的颤了下,喉咙里挤出个细弱的气音。
“不……”
“被亲傻了?”郁然抵着他的嘴唇笑,呼吸缠绕在一起,“没办法,谁叫长官把我饿狠了,那就只能委屈长官给我吃口量大管饱的。”
钟熄眼珠迟钝地动了动,不知道听懂她的话没。这副样子简直是春/药,勾得郁然满脑子只剩下上不得台面的邪念。
想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
法红法肿法哭法进床垫法成个说不出话只能哼哼唧唧的小傻子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
最好拿他那根警棍,她其实看上那个很久了,从刚进监狱那天看钟熄用警棍抽人,郁然就想看那根警棍抽进她家小少爷身体的时候,他会哭成什么样子。
郁然咽了口唾沫,勉强捡回点人性,手指爱怜地摩挲着他的脸颊。
钟熄花了几分钟才终于缓过神,脸色一下子冷下来,气急败坏地想伸腿踹她,被郁然一把抓住脚踝:“看来长官也饿狠了,好热情啊。”
钟熄一把推开郁然,冷着脸整理自己的衣服。郁然顾忌他后背的伤,也没再做更过分的事,笑眯眯地往后一撑桌板坐到了钟熄的办公桌上,随手捡起钟熄刚在签的文件翻了翻,被钟熄一把抽走。
“不要总在我这里乱翻。”钟熄的舌头还有点不灵便,说话时有些含糊。他发现了,眉头皱得更紧,继续,“还有,不要在我打电话的时候胡闹。”
但对于刚才郁然替他下命令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郁然舔舔嘴唇,笑了:“长官的意思是,除了打电话,别的时候我随时都能胡闹对吧?”
“比如现在。”
钟熄推开郁然又凑过来的脸,明显的拒绝,郁然也不恼,顺脸在钟熄的掌心上蹭了蹭:“不过啊,我其实就想在长官跟下属打电话的时候搞你,看你在电话里高高在上地对下面人下命令,但其实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底下还吃着……”
钟熄忍无可忍:“你要不要脸!”
郁然大言不惭:“要脸干嘛?要脸吃得到长官吗?”
钟熄:“……”
他绷着通红的脸收回手,瞪了她一眼。郁然也见好就收地去拧了块毛巾回来给钟熄擦嘴,郁然贴心的时候总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永远都能精准地在他忍耐的边界上来回踩,却又在越界之后快速回到安全区,妥帖地哄着他软下紧张的神经。
于是就这样一点点侵入到他的世界里,一步步踩低他的底线。
从前年幼时他不懂,就这么被轻易牵着走,但如今他其实早就看明白了她的套路。
只是凉凉的毛巾轻轻擦过红肿发烫的嘴唇,真的很舒服。
钟熄绷紧的脊背放松下来,看着郁然收拾好被她弄乱的桌子,又殷勤地端茶倒水,神色晦暗不明,但等郁然端着茶杯递过来,他还是垂下眼睛,就着郁然的手喝了半杯。
恰到好处的温热抚过干渴的喉咙,隔了几秒,钟熄忽然问:“姜柳亦的小提琴,你想听?”
郁然歪歪头,喝掉剩下那半杯温水:“小少爷,我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听那鬼玩意我能睡八百觉。”
“那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啊。”
钟熄一时无言,郁然捻捻他的发丝,坦荡地笑道:“我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些东西,不过那时候我见不得光,也没能陪你一起听场音乐会什么的……啧,虽然我估计五分钟就睡死了,没准还会打呼噜让你丢脸。”
钟熄别开头,语气依旧是冷的,声音却低了些:“你现在很见得得光吗?那时候你好歹没犯过罪……”
“这么说就伤人了啊小少爷,我要哭了。”郁然哈哈大笑。
钟熄冷淡地看着她,过了会儿,却忽然伸手捉住了她脑袋后的那个被蹭得凌乱的小揪揪,灿金的发丝软乎乎地捏在手心。郁然的头发是之前从虞忱那里跑路时刚染的,这会儿发根已经长出了一层新的黑发,这种分层的颜色在别人头上或许显得怪异,但顶在郁然脑袋上,却有种奇异的洒脱不羁。
绑头发的皮筋被解开,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就阳光一样洒下来,郁然挑眉:“小少爷?”
钟熄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开口说:“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以后能站在阳光下的人生还有很长。”
这话实在有些刻板,简直认真得好笑。但郁然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一跳,她咧开嘴:“等那时候我就能陪你去听那种死贵的音乐会了?”
钟熄重新扎好她的头发:“等那时候我陪你去游乐场。”
说完,他摆摆手,让郁然继续回她的小桌学习去。
*
姜柳亦的小提琴表演定在了下个月底,负责这件事的狱警接到了来自狱长的命令。
姜柳亦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不需要总是去问他。
狱警连连称是,又想起之前那通电话,甚至有些怀疑那个编号7513的囚犯是不是给他们狱长下蛊了。
这才进来几天,真就把他们高岭之花一样的典狱长变成了个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的昏君了。
监狱环境封闭,因此狱警们没事凑在一起也就只能蛐蛐些八卦,这件事很快在他们之间传开,也就进一步确认了这位“宠妃”如今当真是把他们狱长钓得死死的。更加离谱的是,她似乎还不止钓了他们狱长一只猫,还有位虞氏的少爷三天两头施压要见她,全被狱长挡了回去,两只猫看上去恨不得咬对方一嘴毛。
祸水啊祸水。
狱警们感慨,之后在对待郁然时更加小心谨慎了一点。
没过多久,中心楼走廊的监控被全部关闭,监控室里值班的狱警最后看到的监控画面就是他们狱长被抱着顶在墙上,从来一丝不苟的帽子从头顶掉下来。
监控关闭的第二天,钟熄冷着脸扔了他的警棍。
郁然已经直接扎根在钟熄的休息室,钟熄只在最开始伤还没好的那几天把郁然赶回去过,后来伤口结痂,淤血散去,不用再包裹纱布,整片背看上去也不再那么可怕后就随她去了,郁然问起他背上那几道血痂怎么回事,钟熄也只随口说是不小心擦伤的。
郁然就没再多问,偶尔晚上钟熄感觉到身体奇怪从睡梦中醒来,余光看见郁然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他背上抹。
就像很久之前,郁然在打黑拳的那段日子。她从没输过,大部分时候全身而退,但有时也会遇上下三滥的对手,身上留下一块一块的瘀伤和破口。
如果他不自己发现,郁然是从不叫他知道的。
但他在得知郁然的“工作”后,就总是忍不住会趁着郁然睡着时悄悄解开她的衣服,检查她身上有没有添新的伤口,偷偷给她抹药。
郁然从没醒来过,但这会儿钟熄忽然意识到,原来上药的感觉是这么明显的。而他那时的动作远没有如今的郁然熟练,郁然的敏锐程度也远比他高得多。
钟熄不动声色地合上眼睛继续装睡,直到在那种轻柔的,似有若无的抚摸中真的再次睡着。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郁然睁眼时就看见钟熄已经站在床边穿衣服,后腰和大腿上全是交错的红印。郁然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哈欠,蛄蛹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钟熄的尾巴惊得在她脸上甩了一下,留下几根猫毛。
郁然打了个喷嚏,嘟囔:“才几点啊长官,昨天弄那么晚你不多休息会儿?”
“我要出去一趟,今晚应该会回来。”钟熄挣开她,把衬衫夹夹好,弯腰准备穿裤子。
郁然再次搂上去把他往床上一拉,在钟熄冷脸发怒之前笑眯眯地抖开制服裤:“来,宝贝,先抬左脚。”
“你干什么……”钟熄顿时气也生不起来,力气也没她大,被硬生生抬起左腿穿进裤管,“我又不是三岁!”
郁然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小看我了少爷,你要是三岁,内裤我都帮你穿。”
钟熄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冷着脸由她,原本自己五分钟就能穿好衣服,最后硬生生磨了将近二十分钟,钟熄才终于通红着脸走出房门,把帽檐压到最低。
他回头,看到郁然趴在床上朝他挥了挥手,一歪身体又继续睡了。钟熄看不惯,出去拿了几张考卷,把郁然从床上薅起来,冷声冷气地命令:“我回来之前,你把这几张试卷做完。”
郁然啊呜一声惨叫:“长官你没有猫性啊……”
“做完。”钟熄加重语气,目光又游移了一下,“三张卷子,我回来改,如果都能过八十分,我……”
他声音一顿,郁然却立刻来了精神:“要是都过八十,长官想怎么奖励我?”
钟熄抿抿嘴唇,脸色更冷,仿佛冰雪塑成的。他说出口时其实已经后悔了,想要改口,脑海里却又莫名其妙浮现出那天的探视间里,虞忱贴在玻璃上那张蜜桃一样汁水横溢的脸……
这些日子郁然再没提过虞忱,但虞忱却从来没放弃过要见她,简直像苍蝇一样阴魂不散,虞忱那位姓蓝的秘书约见了他好几次,字字句句都在讲述他们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仿佛他是那根打鸳鸯的大棒,是心怀不轨的第三者。
钟熄冷笑了下,垂眸快速说:“都过八十,我穿裙子给你看。”
郁然睁圆眼睛,钟熄已经不再看她,扔下考卷转身就走。郁然已经没了睡意,盘腿坐在床上拎起那几张试卷对着光看。1007非常上道地飘过来:【宿主,需要提供作弊服务吗?】
郁然“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七崽,你不懂,这是女人的尊严!”
1007懵懵的:【啊?】
郁然义正言辞:“老公的裙子必须自己挣!看来这下不得不努力了啊!”
——《钟熄日记》——
突然发现,好像已经很久没梦到过郁然了。
再提起这个名字,心脏也不会再抽痛,甚至我好像已经渐渐想不起她的样子。
大概,我正在忘记她吧。
作者有话说:
小钟:我已经要忘记她了,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已经想不起来了。还是小钟 :看到照片一秒认出。
第106章 交易 我们可以先
郁然和三张试卷奋战的同时, 钟熄低头坐在钟宅的会客厅里发呆,两只手乖乖地叠在膝盖上,拇指指甲不自觉地剐蹭着食指关节。
钟参柏这段时间似乎遇到了些麻烦, 不算严重但总是很烦猫, 钟熄趁此机会稍微软化了自己的态度,开始修复所谓的“父子亲情”。
因此,当钟熄提出想要见一个人类时, 钟参柏虽然有所不满,但还是同意了。甚至钟参柏似乎产生了些误会,以为钟熄真的已经从过去那段耻辱一样的恋爱中走出来,想要尝试新的对象。
虽然还是个人类,但好歹也算是个好现象。人类嘛, 玩玩就好, 玩得多了之后就会发现都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就能好好收心, 迎娶一只高贵的小姐,做一只正常的猫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动静,管家敲敲门, 告诉他客人已经到了。钟熄这才抬起脸, 端起冷漠又高傲的架子,淡淡说了声“请进”。
会客厅的门打开, 他的客人步履轻快地走进来,歪头毫不认生地对他笑了下:“钟少爷, 承蒙关照。突然把我邀请到这儿来,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钟熄站起身,在看到她的脸时微微皱了下眉, 停顿了两秒才开口:“初次见面,纪小姐。”
程远集团如今的全权代理人,郁然口中那位和虞忱合作废掉了虞临川,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放弃虞忱反水倒向虞临川的人类,造成郁然如今困境的罪魁祸首之一。
纪宁馨。
她比钟熄想象中年轻很多,通身的学生气,甚至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刚上大学。此刻是十月底,天还没彻底冷下来,钟宅内部更是温暖如春,但她已经戴上了围巾,鲜红的颜色遮住了下巴,也让她显得更加稚嫩甜美。
只是……
钟熄忍不住又皱了下眉,语气有些不确定:“纪小姐,我是不是以前见过你?”
纪宁馨扑哧一声弯起眼睛笑了:“钟少爷是这么搭讪女孩子的吗?哎,多老土啊。”
钟熄有些尴尬地侧过脸,不确定刚才那瞬间的熟悉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纪宁馨倒是并不在这件事上纠缠,大大方方地坐到桌边,从桌上捻起一块茶点,笑眯眯地说:“刚才一路进来我就觉得,这儿可真漂亮,亭台楼阁跟走进古画里一样,相比起来就连首席家的老宅都显得又古板又阴森了。钟少爷能在这儿长大还真叫人羡慕。”
钟熄目光凝滞。
首席季氏的老宅,她竟然就这么随意地说出来了。
钟熄并不擅长社交,也不擅长拆解他人的潜台词,一时无法确定纪宁馨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
下马威?告诉他自己有靠山别想动她?还是别的什么?
好在他的脸上一贯没有表情,这种冷漠掩盖了他内心的紧张。他沉默片刻,决定不去纠结纪宁馨的想法,开门见山。
“纪小姐,你和虞临川有联系,对吗?”
纪宁馨眨了下眼睛,带着满眼笑意说道:“钟少爷你说那位失踪的监察官?他还活着吗?就算还活着,我一个人类,怎么会跟那样的大猫物有联系?”
钟熄淡淡道:“你一个人类,不是刚刚还在向我暗示你去过,且很熟悉季氏的老宅吗?”
纪宁馨“唔”了声,露出一副非常浮夸的“失算”表情,她靠在桌边单手支着下巴,笑道:“所以,钟少爷想说什么?”
她的眼珠很大,且极其黑,眨也不眨盯着人看时仿佛连光都会被吸进去。她又吃了块茶点,但推开了面前那杯茶:“我哥哥不让我喝茶,晚上会睡不着觉,钟少爷介意给我倒杯温水吗?”
钟熄定定看了她几秒,起身去倒了水,放在纪宁馨面前。这动作让他微微弯腰,仿佛弯折了脊梁:“纪小姐插手虞氏内部的争斗,是想要权力地位也好,有什么别的目的也好,和我都没关系,但何必非要为此把一个同族的人类赶尽杀绝呢?”
纪宁馨捧起水杯,笑得更深:“钟少爷指谁?我杀谁了?”
钟熄抬眸直视她:“你知道我在说谁。”
会客厅的空气一时凝滞,偷偷窥探的管家只能看见他家小少爷帮那位人类小姐倒水后就单手撑着桌面,一人一猫距离很近,而那位人类小姐笑容灿烂,似乎是小少爷说了什么让她开心的话。
约莫两三分钟后,依旧是钟熄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似乎并不习惯这样请求的姿态,但却也硬生生低下了头:“纪小姐,她不过是被卷进你们的争斗里,一颗被利用的棋子而已。”
纪宁馨低低重复了“棋子”两个字,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愉快,声音也像跳跃的鸟鸣:“她?钟少爷,如果我没有记错,容珂是虞忱的情人吧。”
她歪头,眼里闪着兴味,也不再拐弯抹角,直白问道:“所以现在,钟少爷是在以什么身份替她求情。”
钟熄一时无言,心脏被什么轻轻扎了下,但或许因为类似的话已经太多次刺痛他,所以到了现在再听见,已经没了撕心裂肺,只觉得酸麻钝痛。
纪宁馨乐不可支:“天啊,不可思议。钟少爷,你喜欢她?”
钟熄略过这个话题,直起腰,声音再次冷下来。他在心里把自己今天要说的话练习过很多次,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示弱是么时候该威胁,他都一个字一个字地想过。
“这不重要。纪小姐,我求的只是公正,在这桩事件里,她……容珂的罪责最低,没有只让她赔命的道理。”钟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试图做出笃定的姿态,“虞临川现在下落不明,我也只是希望纪小姐能当个中间人,只要虞临川愿意放过她,他想要什么……”
“嘘。”纪宁馨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一瞬间钟熄甚至觉得她像是在看一个天真又愚蠢的小孩,带着点宽容的嘲弄。
“谈判不是这么谈的,钟少爷。”纪宁馨柔声说,“我们那位监察官胃口大得很,你敢给他就敢要,但要是你把他养得太肥了,我会很困扰。”
钟熄瞳仁收缩,纪宁馨从椅子上跳下来,短发随着惯性跳跃,发丝扫过脸颊,某个瞬间那种飘忽的熟悉感再次出现,但等到纪宁馨冲他笑起来,这种熟悉感便又消失无踪。
“今天天气不错,园子里的风景也漂亮,再过几天据说寒潮就要来了,到时候会一下子冷下来。”纪宁馨笑道,“所以趁着今天太阳好,陪我去园子里逛逛吧,钟少爷。”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然后我们可以先聊聊,我想要什么。”
钟熄本能感觉到危险,他不喜欢这种捉摸不透的人。
但……
钟熄垂眸站起来,伸手往门口一引:“跟我来。”
初冬草木萧瑟,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钟熄自己也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里,所以最终也只是带着纪宁馨在池塘边绕圈。
钟宅的园子环绕着那片养着金鱼的池塘,有仆从正在喂鱼,大片的灿金和金红浪一样地在池水中翻滚。等天再冷一些,金鱼的活动也会变得更加迟缓,直到大雪开始落下,池面结起厚厚的冰层。
这一逛就逛到暮色四合,钟熄才和纪宁馨一起离开钟宅——他准备回黑曜石监狱,纪宁馨则自己有车来接。
上车前,纪宁馨朝他挥挥手,笑意温暖:“我说的那些,钟少爷可以慢慢考虑,不急在一时。”
钟熄看着她关上车门,哪怕再不通事理,再远离权力中心,他也不是真的傻子,能看到那片庞大的,几乎令猫震悚的野心。
来自一个……人类。
一个人类的女孩。
钟熄很想缩回自己的壳子里去,把所有东西都隔绝在外,但他只是低头戴上帽子,将宽大的帽檐压低。
正准备离开时,他被一个突然冲过来的影子一爪子挠在脸上。钟熄反应很快,迅速拧住对方的手腕,但仍然被尖爪擦过嘴角,泛起一阵隐隐的疼。
一股甜酒的香味涌过来,同时钟熄看到了偷袭者的脸。
“把我的阿珂还给我!”虞忱双眼赤红,看着钟熄的目光像是看着什么肮脏恶心的东西,压低的声音如通过恶鬼低语,“哈,我懂了,我彻底懂了,钟少爷……钟熄!你为什么死活不肯放了她?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就是那个随便就被她勾上床了的荡夫,对吧?”
——《钟熄日记》——
冬天的时候,郁然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了很多栗子。
她挖开雪,又挖了个坑,在土坑里生了一丛火,把栗子扔进火堆里烤,最后用树枝拨出来,一边吹一边咬开外壳,把里面的肉掏出来塞进我嘴里。
后来我吃过许多栗子,各种做法,昂贵的一颗能值几千,但总也不是栗子的味道。
再后来我才知道,郁然当初捡的根本不是栗子,是橡果。
……她居然就这么让我错了好多年。
作者有话说:
扯头花来了hhh上一章哪个小聪明猜到虞哥要来扯头花了?
第107章 裙子 79分
黑曜石监狱。
姜柳亦的小提琴已经被送进监狱, 距离预定的正式演出时间还有三周,狱警把废弃的图书室安排给她练习。
郁然顺着断断续续的小提琴声找到她,顺手从图书室那堆乱七八糟满是灰尘的书里翻出一本口算练习册, 忍不住发笑。
等姜柳亦完成一曲, 郁然朝她走过去。
这里荒废已久,没有监控,狱警们对姜柳亦非常放心, 因此也没人值守。郁然在她身前几步的位置站定,指着她的琴,笑着问:“不拉了?”
“还要接着练。”姜柳亦放下琴,从不远处的椅子上拿起琴盒,脸上带着很淡的笑。小提琴似乎让她变得自信了些, 那笑意都带着从容, “不过琴弓需要再上点松香。”
琴盒里放着整块的松香, 姜柳亦将它拿起来, 又将手指伸进原本放置松香的凹槽,扣动隐藏在那里的机关。
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一声,一道细细的缝隙慢慢扩大,露出其中的夹层。
以及, 隐藏在夹层中的东西。
准备得很全, 毕竟那个小混蛋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表演那天,有几个我在乐团的朋友会一起来参加, 我已经汇报过,得到了批准。”姜柳亦柔声说, “毕竟哪怕小提琴独奏,也需要一些其他乐器和声配合,才能有最好的效果。而且……狱长似乎很期待我的表演, 所以在许多事上开了绿灯。”
郁然挑眉笑了,将夹层里的东西收好:“行吧,那你好好干。以后有什么想要的就尽管提,野心大点,她一向不亏待功臣。”
姜柳亦只是笑笑,并不接这话。
郁然也没有多停留的意思,拿了东西转身就走。姜柳亦完成了她的任务,细细给琴弓上了松香,正准备继续练习,就看见郁然突然去而复返:“啊,对了,还有件事。”
姜柳亦顿时紧张起来:“容小姐请说。”
郁然满眼期待:“你数学怎么样?”
姜柳亦:“……”
小提琴家诚实道:“……我是艺术生。”
一切尽在不言中。
*
钟熄拎着一个纸袋回来时已经是深夜,郁然抱着那几张吭哧吭哧好不容易填满的试卷盘腿坐在他的办公椅上等得昏昏欲睡。她一听见开门声就跳下来,一个大跨步冲到钟熄面前,把他吓得后退半步,侧头压低帽檐。
“让开。”他有些沉地开口,郁然瞬间就察觉到他情绪的异样,闻到了血腥味,也一眼看见了钟熄嘴角那道细小红肿的破口,瞳仁微微收缩。
钟熄见郁然不动,就饶过她走过去,抬手脱下外套。
郁然跟在他身后眯起眼睛,脸上还笑着:“好冷漠啊长官,我等你到现在,连个见面吻都不给吗?”
钟熄脱衣服的动作一顿,郁然能看见他的肩膀很轻地颤抖了下,像是用力压下了什么情绪。深色的外套看不出什么,但脱下外套后,里面白衬衫上的血痕和灰尘就明显得多。郁然脸上的笑几乎有些挂不住,钟熄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拿着睡袍拎着袋子进了浴室。
浴室里很快传出水声。
1007飘到郁然耳边,告诉她:【宿主,目标今天遇到虞忱了,而且还打起来了。】
郁然“啧”了声,用很低的声音说:“那个小混蛋。”
1007不明所以:【宿主你骂谁?虞忱吗?】
郁然没回答, 1007有些可怜目标:【虞忱说了好难听的话,宿主,你要不要进去安慰下目标?】
然后就顺理成章在浴室酱酱酿酿,用身体安慰目标,非常符合它家宿主的人设。
但这回郁然却没像往常那样笑眯眯地粘上去,插科打诨强取豪夺,仗着钟熄总也不能真正拒绝她轻易地用情/色和甜言蜜语将那些刺伤他的东西包裹起来,仿佛一叶障目,不去看,它们就不曾存在。
郁然只是目光发沉地靠在浴室门外,她一旦不笑时就显出五官的锋利来,像一把出鞘的刀,谁碰就会被隔出满手的血。
这样的表情让1007有些毛骨悚然,它哆哆嗦嗦开口:【宿……宿主,那个,其实目标没受什么伤啦,除了一开始被偷袭挠了一下,之后基本是他在按着虞忱打来着……】
郁然没什么反应,她猜也能猜到当时的战况。
就好像,她猜也能猜到虞忱会对钟熄说些什么。
郁然突然开口:“很久之前,钟熄在去找我的时候遇上过一群混混,那群混混跟我有过节,打黑拳的时候输给我好几次。”
1007:【啊?】
它没跟上这个跳跃的话题。
郁然慢悠悠地回忆:“那时候在八角笼里,我曾经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过钟熄,虽然我没让钟熄露脸,但他们记住了他的包……或者别的什么特征。总之那天他们把钟熄堵在巷子里面,我找过去的时候,听到他们在拿些下作的话羞辱他。”
郁然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下:“然后我打碎了他们的牙。”
最后还是钟熄拦腰抱住她,不停地在她耳边叫她,慌慌张张地亲她的后颈,一遍遍说他没事,他们说什么他都没往耳朵里听,所以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但她还是又往领头混混那张满是血的脸上狠狠踹了一脚,才终于冷静下来。
她捧起钟熄的脸,两只手都在抖,唯一庆幸的就是,还好他们还没敢对他动手。
否则她就得拧断他们的骨头才够。
郁然说:“那时候钟熄十七岁。”
1007哆嗦了下:【那个……宿主,你你你……说这个干什么?】
不会是要去打碎虞忱的牙吧?
郁然回过神,发出声自嘲似的嗤笑:“我只是突然想起来……”
1007:【想起来什么?】
郁然似乎斟酌了下措辞,但最后只是叹息似的吐出口气,手插在口袋里,轻轻摸着那个小小的,但极其精密的工具。
“突然想起来,原来那时候,我那么爱他啊。”
*
将近一个小时后钟熄才从浴室出来,他紧紧裹着长及小腿的浴袍,用一块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他的情绪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出来后就淡淡看了郁然一眼,问:“试卷完成了?拿过来我改。”
他看上去并不想提今天发生的事,郁然也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再次挂上笑,把三张填满的试卷拿过来在钟熄眼前晃了晃:“长官,你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吧?一诺千金啊。”
钟熄就拿着试卷坐到床边,对着灯光批改。
小学三四年级的数学试卷,基础函数,一些简单的几何,小明小红小强小刚的应用题,郁然的字丑得简直人神共愤,看得钟熄几次想要摔了卷子。
但最终他还是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努力辨认过去,正确打勾错误打叉。
第一张卷子正好卡在80分。
钟熄很轻地呼出一口气,看不出是放松还是紧张。郁然坐在他身后,举着吹风机轻轻给他吹头发,脸上一副求夸的表情,钟熄翻到第二张试卷,面无表情地说:“做得不错。”
没等郁然得意地笑起来,他又说:“这种卷子在学校里,没能考到满分的小孩都该等着被打手板。”
“长官,你真不适合当老师。”郁然关掉吹风机,指尖穿过钟熄柔软的银发,“说这种话多打击孩子积极性啊。”
钟熄冷眼瞪她,在卷子上打了一个大叉,郁然又笑起来:“不过我这会儿学习积极性特别高,长官随便打击,只要……记得我的奖励。”
钟熄批完了第二张卷子,因为不久前刚刚洗过澡,他的整张脸都被热水蒸得透红,就连眼睛里都透着新鲜的水汽。
80分。
两个过于精准的数字让钟熄瞳仁一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翻开第三张试卷。
勾勾叉勾叉勾勾……
就这么一路改到最后一道应用题,前面正好扣了20分。钟熄的目光凝在最后一道题的答案上,手里的红笔始终没有落下去。
计算步骤正确,但是答案错了。
答案有不明显的修改痕迹。
按照批改标准,答案错误扣1分。
也就是说,第三张试卷最后的总分,是79。
郁然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长官,还没改好吗?到底几分?”
钟熄忽然把最后一张卷子揉成一团,连着笔一起扔在地上,站起身转向郁然。顶灯的光落下来,将他的脸埋在柔软的阴影里,于是神色表情也变得不分明。某个瞬间郁然看着他,觉得这只小猫仿佛已经被自己逼到了绝境,逼到了悬崖边上,只等着一闭眼就能够彻底跳下去。
小猫终于开口,声音像一条绷紧的线。
“我今天见到虞忱了。”他说,“他问我被你干得爽不爽,问我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恶心下贱,问我是怎么勾引你,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能回答。”
郁然:“小少爷……”
钟熄拉开浴袍的腰带,裹紧的浴袍就这么散开,顺着皮肤滑落下去。浴袍下钟熄的皮肤泛着牛奶似的光泽,一条带着细闪的黑色V领吊带连衣裙包裹住他并不纤弱的身体,领子太低,甚至露出大片不算鼓胀的胸肌。
裙子的下摆刚过腿根,于是当钟熄抬起一条腿压在床沿,推着郁然的肩膀将她压在床上时,裙下便一览无余。
是空的。
钟熄颤抖着开口,嘴唇上细小的伤口红艳得勾人。
“爽,知道。”
他低头吻了郁然的嘴唇,一点咸涩的味道被裹进唇舌里,连带着变得含糊的声音。
“就是这么勾引的。”
——《钟熄日记》——
高中时曾遇到过混混,他们堵着我,说着恶心下流的话。
我其实不怕他们,但非常,非常生气。他们不止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郁然。其实如果那时候郁然没有突然像个英雄一样冲出来,我肯定也会和他们打起来。
虽然应该会寡不敌众。
郁然那时候的样子很可怕,我甚至怀疑,她想直接杀掉他们。郁然总是在笑,肆无忌惮又大大咧咧,但她曾经为我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我们回到她的出租屋里之后,她翻来覆去地检查我的身体,确定我身上的确没有任何伤,才嘟嘟囔囔地说“便宜那几个混蛋了”,那时候她又是我熟悉的那个郁然了。
我忍不住笑,郁然就戳我的额头,说我傻不傻,差点被揍了还笑得出来,我就说:可是你在啊。
郁然在啊,她那么喜欢我,怎么舍得让我受伤呢?
所以郁然,你怎么舍得呢?
作者有话说:
花了一整天时间把三张试卷控分到全80打算看看自家少爷表情的郁然:期待!紧急改掉最后一道大题答案试图阻止自家少爷在这种情况下自轻的郁然:不要欺负我家猫了!
第108章 梦想 我想做个探
钟熄的嘴唇在发抖, 吻得磕磕碰碰,郁然静了好一会儿,伸长胳膊压住他的后脑, 抓住银白的发丝往下按, 凶狠地吮住了那一小道已经不再渗血的伤口。
钟熄因为刺痛下意识吸了口凉气,郁然就突然温柔下来,一下下轻轻舔着, 又叫他觉得不满足。
尾巴从裙摆下伸出来——这条临时购买的裙子并不是专供猫咪的,没有设计安放尾巴的孔洞,于是尾巴便只能将裙子支起一小片,影影绰绰地漏出饱满柔软的皮肉。郁然被那条尾巴卷着手腕,掌心贴着大腿移动, 直到将裙摆卷到腰上, 小腹薄薄的肌肉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钟熄年幼时精致得像个娃娃, 粉白皮肤配着软嫩的脸颊, 那时他被郁然哄着骗着穿上白纱的蓬蓬裙,戴上小皇冠,满脸通红地抓着裙摆不肯抬头,头顶的耳朵都耷拉下去了, 偏偏尾巴高高竖着。
扭捏, 羞耻,但却没有半点违和感, 活脱脱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让郁然想要用一切甜美温暖的东西把他包裹起来。
如今他长大了, 虽然依旧不是健硕的身形,但面孔和身体都带着明显的成年雄性特征,这条露肤度极高, 极其勾勒曲线的裙子穿在身上便显出一种近乎淫靡的怪异来。
非常……非常……
叫人口干舌燥。
“小少爷。”郁然仰躺着,握着钟熄的腰把他往上一提,让他完全坐在自己身上,声音低哑,“你勾得我想把命都给你了。”
这种话钟熄早就已经不相信了,但这种时候听到,依旧红了眼眶。他就这么眼睛红红,目光冷冷地盯着郁然,每一根头发丝都被顶灯描得发亮,裙子上的细闪连绵在一起,仿佛要将人卷入什么迷幻的梦境。
他极其亲密又依赖地伏在她身上,声音却轻而冰冷,好像灵魂遥不可及。
“……骗子。”
“嗯,我是骗子,世界上最坏的大骗子。”
“你对虞忱……你怎么敢……你们,这样羞辱我……”
“所以啊,那时候你就应该跟他说实话。告诉他我们钟少爷冷艳高傲得很,一直是我下贱不要脸地在勾引你,我才是那个倒贴的荡……”
钟熄一把捂住她的嘴,额头上覆着层亮晶晶的薄汗,满眼水色。
“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郁然就舔他的掌心:“我知道,心肝……别哭。”
钟熄的睫毛糊满泪水,他讨厌自己这幅软弱的样子,但又在这种堕落中感受到一种疲惫的,近乎报复的快意,这种快意让他觉得自己既丑陋又恶心……
郁然亲了亲他的眼睛,哑声说:“你真漂亮,宝贝。”
“……骗人……”
“这句话是真的。”郁然又亲昵地啄吻他,“当初那场车祸,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差点觉得,自己肯定是已经要死了。”
她咬住钟熄微张的嘴唇,凶狠得像是要将他整个吞下去。
从皮肉到骨血,再到整个纯白柔软的灵魂。
她说:“否则,我怎么会看到天使来接我了?”
*
一直胡闹到天色微明,钟熄才终于沉沉地睡过去。
他睡着时眉头依旧微微锁着,在那张冷冰冰缺乏表情的脸上显出一点隐约的委屈——他在昏睡过去前隐约听见郁然在他耳边沙哑地轻笑,告诉他,最后一道应用题,正确答案是274。
差点把钟熄又气醒。
但他实在太累了,只用最后的力气皱着眉掀了掀眼皮,嘴唇无声地蠕动。
……骗子。
郁然看懂了他的口型,低头亲他,轻声说:“我是。”
但即使这样,钟熄终于合上眼时,依旧紧紧勾着郁然的手指,不肯放开。裙子断了根肩带,此刻半遮半掩皱皱巴巴地挂在他身上。
郁然坐在床边,只穿着黑色内衣,肩上搭着囚服外套,一手被钟熄握着,另一只手有以下没一下地转着一枚打火机大小的金属块。
虹膜数据到手了。
这是风险最高的一项,只能在钟熄神志不清的时候才有可能弄到。
剩下的……采集声纹的监听器已经布置好了,两到三天后回收就可以,至于指纹……她已经从浴室的瓷砖上采到了。
毕竟钟熄曾浑身湿漉漉地用双手撑着瓷砖,手指用力得发白,腰塌得很深。热水从花洒中倾泻而下,清晰的指印就像那段荒淫时间的证据一样,不容置疑地留在那里。
“七崽,我决定了。”郁然突然开口。
对这种情景一向非礼勿视乖乖关机的小光团听见郁然叫它,立刻飘过来:【什么什么?宿主你决定什么了?】
郁然把采集器握在手心,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睛里闪着亮亮的光彩。
“等离开这儿之后,我打算找个地方读书。”郁然挠挠脸颊,居然有一瞬间不好意思似的羞赧,这种在她脸上简直堪称见了鬼的表情差点让1007惊得漏电。
“考大学估计不太可能,央大更加别想了那不是我等学渣够得上的,不过……”郁然咧嘴一笑,灿烂无暇,“能学到哪儿就学到哪儿吧,这样,以后没准就不做骗子了。”
1007呆了好半天,突然咂摸出了点什么味来。
【宿主。】它问,声音小小的,【那你未来想做什么啊?】
郁然没什么犹豫,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我想做个探险家。那种带着喜欢的对象出发,一边往最危险也最有意思的地方钻,一边直播秀肌肉顺便秀恩爱的探险家。”
1007被“喜欢的对象”这几个字砸了下,紧张起来:【宿主我要提醒你,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你要对目标骗身骗心,可别把自己搞进去了……】
毕竟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越狱剧情没演,要是宿主这会儿罢工它真没处说理去。
郁然看出它在担忧什么,举起采集器,在1007眼前一晃:“别慌啊,你不如就把这场越狱当成我的第一场探险,我这不是在好好准备着吗?”
她转头看向仍在沉睡的钟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极其柔软。
她说:“七崽,等我从这里逃出去,你的任务结束,我的人生也要开始了。”
1007似懂非懂,但好歹确定了,它的宿主没罢工,剧情应该不会崩。
第三位宿主在原著中残留的文字记录本来就是最少的,大概因为各种口口掉的床上内容太多,残存的文字基本只勾勒了条粗糙的主线——宿主郁然进入黑曜石监狱,和目标典狱长钟熄相遇,用甜蜜的谎言和虚假的情感骗到了钟熄的身和心,将他狠狠玩弄后越狱逃走,同时也带走他所有的爱和欢愉,徒留下钟熄一只猫绝望地面对空荡荡的牢房……
电光火石间,1007忽然感受到了某种难以形容的矛盾。
是动机。
除开完成任务本身不谈,它的宿主……到底为什么非要越狱?
她在找什么?是谁在帮她?如果越狱后才是她的人生,那她这前二十多年是什么?
这些疑问乱麻一样地堆在1007的数据库里,分不出头绪来,总觉得缺了什么重要的拼图。但郁然显然没有解答它疑惑的兴趣,她把采集器收好,重新躺上床。钟熄感受到热源,迷迷糊糊间更深地蹭进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沉了,郁然就这么抱着他,像风尘仆仆的骑士抱着从巨龙口中救下的公主,于是将他视若珍宝。
没人打扰他们,狱警们早习惯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日子,非常有眼力见地没来汇报任何事情。
钟熄直到快傍晚时才醒,醒来后非常下床无情地把郁然轰出房间,自己扶着墙钻进浴室用力脱掉那条已经皱成菜干的裙子,正准备扔进垃圾桶时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静止了好一会儿,最后低下头,轻轻摸了摸皱巴巴的布料。细闪在浴室的灯光下仿佛一片星河,倒映在他的瞳仁里。
等走出浴室,钟熄又是那只穿着笔挺的制服,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褶皱和狼狈的猫了。
只是那条裙子最终也没有落进垃圾桶里。
郁然靠在房间的门上,没有踏入,看到钟熄时轻佻地吹了个口哨。钟熄目光沉沉地看她,又别开脸,逃避一样一言不发地越过她打算往外走——那一场荒唐之后,钟熄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才好。
他只好麻痹自己,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处理虞忱。虞忱的事是个大麻烦,从前虞忱因为和祝卿之间那场尴尬的相亲,一直不愿意和钟参柏打交道,所以即使郁然被他“扣留”在黑曜石监狱,虞忱恨极了他,但也始终没有向钟参柏告状。
然而这一场架之后,有些东西恐怕会瞒不住。他要先发制猫,趁着虞忱养伤还没能把事情捅个天翻地覆,先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这边。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瞒下郁然的存在,绝对不能让他父亲将“虞忱的情人”和当年的郁然联系在一起……
“长官。”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钟熄触电一样地缩回手,思绪也就这么被打断了。
郁然不介意他应激似的态度,轻松地笑了下。
“长官,让我见见虞大少爷吧。”
钟熄瞳孔猛的一缩,开口就要拒绝,但郁然靠过来,亲了亲他的嘴唇。
她说:“我爱你,我给他一个了断。”
——《钟熄日记》——
无论被多少次逼问,我都会给出一个一样的答案。
我爱郁然。
但我总是想不起,郁然有没有对我说过爱呢?
作者有话说:
此刻被小钟揍到包满纱布仿佛木乃伊的虞哥:looking my eyes!回答我!我算个什么!
第109章 挑衅 我这不是正
话音落下的瞬间, 钟熄的心脏轰然剧震,耳边几乎只听见嗡嗡的耳鸣。
他僵硬地扭头看郁然,又在目光对上前一秒慌乱地拧开头, 几不可闻地问了句:“……为什么?”
郁然宠溺地捏捏他的手腕:“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吗?”
她的声音略微低沉, 带着在她身上少见的认真,说出了轻佻的话语。
“小少爷,你勾得我想把命都给你了。”
这么多年, 只有钟熄,曾一度让她几乎要忘记自己的过去和约定的未来。
钟熄怔了许久,眼眶慢慢红了。他低着头抽回自己的手,语速很快地说:“我考虑一下。”
他没有考虑很久,他依旧无法拒绝郁然。
等安排好和虞忱会面的事情回到办公室, 钟熄看见郁然盘着腿坐在床上, 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针线, 正在缝那条裙子断裂的肩带。她的头发乱蓬蓬地随手扎着, 在灯光下泛着太阳一样灿烂的色泽,缝补的动作非常熟练。
钟熄看着她飞针走线,一时间像是回到了高中那会儿,坐在郁然的出租屋里写作业, 用眼角余光看她手指灵活地对付一团颜色鲜艳的毛线。郁然给他织过围巾手套, 还用钩针钩过一只白底银灰斑纹的小猫,一边钩一边对着他的脸比划, 比划两下就笑得前仰后合。
和郁然展现出的气质不同,她其实很擅长做这些精巧的手工和家务, 这一点偶尔会让钟熄觉得不可思议,但想到郁然从那么年幼就开始独自照顾妹妹,会成长成这个样子似乎又是理所当然。
只是那些围巾手套, 连带着那只他曾经不抱着就睡不着觉的小猫,都已经在五年前被丢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再也找不回来了。
郁然把肩带缝好,用牙咬断线,把已经洗干净又烘干过的裙子抖开,笑着说:“过来试试看缝得结不结实。”
钟熄喉结上下滚动,他别开眼睛:“不。”
这种东西,他不会再穿第二次了。
郁然撇了撇嘴,又突发奇想把裙子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下,乐了。
于是十分钟后,钟熄僵着身体,微微仰着头,被穿着吊带细闪小黑裙的郁然坐在大腿上。郁然和钟熄身高差不多,骨架虽然稍小些,但她身上结实流畅的肌肉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那条裙子穿在她身上极其贴合,显得腰细腿长,钟熄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无措地攥紧床单。
郁然还在对他抛着很不上流的媚眼,故意搔首弄姿地勾着那根绷断过的肩带,勾着钟熄的脖子调笑:“来呀快活呀,长官你看我一眼,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钟熄一张脸红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比这条裙子穿在他身上时还要更加羞耻,简直想要落荒而逃。
他没能逃掉,郁然一把把他推到床上,带着细闪的小裙子在灯光下划出亮晶晶的弧线,裙摆下的大腿肌肉饱满,只一眼就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力量。钟熄根本挣不过她,直到郁然托起他的屁股,才终于慌张地用两只手撑住她的肩膀:“你在发什么疯?”
郁然在他耳边吹气,流氓一样地说:“在发想你的风,想你的风今天吹到监狱……”
乱七八糟的土味情话,激出了钟熄一身鸡皮疙瘩。
他浑身寒毛倒竖,却又在战栗中放松了身体,抵在郁然肩上的手环上了她的后背。
“……郁然。”
“嗯?”
“再给我钩一只小猫吧。”
郁然似乎微怔了下,旋即更加温柔地抱住他。
她说:“我这不是正在勾我的小猫吗?”
*
和虞忱的会面安排在三天后的下午,依旧是上次那个探视间。郁然严重怀疑钟熄这么安排是故意的,等走到探视间门口时,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钟熄淡淡地瞥她,也不解释,嘴唇紧抿,耳朵却已经不受他控制地压成了飞机耳。郁然就笑了声,突然伸手勾住狱长大人的腰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揽,低头就吮住了他的喉结。
此刻走廊上还有几个来往的狱警,一时间所有人都跟被点了穴一样静止了三秒,直到他们狱长气急败坏地挣扎起来,才赶紧低着头红着脸哗啦啦地逃走了。
郁然吮得用力,钟熄终于推开她时,喉结处已经留了个深红濡湿的印子,钟熄一手捂着自己的脖子,眼睛圆睁地看着郁然笑眯眯地拉开自己的衣领,仰起头露出线条流畅的,脆弱的脖颈。
等到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钟熄的心脏有一瞬间的轻颤。
他的身体深处甚至涌上一种自己终于被选择了的,荒诞可笑的喜悦,他问:“你真的想好了?”
郁然笑了笑,说:“来吧。”
两个字仿佛抚平了什么,被郁然牵着走进探视间时,钟熄整只猫都有些恍恍惚惚,乖顺得不像话,甚至在看到虞忱时心跳都异常平静。
虞忱的情绪则比他激烈得多,他看着他们牵着手进来,几乎一下子将整具身体砸在了探视间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出一层白雾,遮住了他的表情,但还是能看到他脸上尚且没有完全褪去的青紫和被纱布石膏吊在胸前的胳膊。
“阿……珂……”
郁然抬眸看向他,几秒后,露出了个挺温柔的笑容。侧颈上一道带着牙印的吻痕昭然若揭,和钟熄脖子上的痕迹一起明晃晃地揭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虞先生。”郁然开口,只一个称呼,就让虞忱原本扭曲着嫉恨的脸瞬间僵住了。
“……你叫我什么?”
郁然没正面回答,她拉过椅子叉开腿反坐,胳膊搭在椅背上撑着下巴,虞忱贴着墙壁喃喃,语速越来越快,阴谋论似的给她找好了理由。
“钟熄,是不是钟熄这贱猫跟你说什么了?他拿什么逼你了是不是?你别怕他阿珂,一只被钟家流放了不要了的猫,他算什么东西?也就仗着在这里当了狱长……他是不是威胁你?你不顺从他他就折磨你是不是?”
说着,眼睛慢慢涨成了血色,指甲几乎探出尖爪,想要将玻璃刮裂:“钟熄!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你这贱种你……”
“停。”郁然没让他说出更难听的话,“没爬上虞先生的床之前,我就是这么叫你的,忘了吗?”
虞忱愣了下,浆糊似的脑子已经想不起那么久远以前的事,郁然就提醒他:“那时候虞先生跟我其实是签过协议的,或者叫我的卖身契?你给我钱,我把我的人生卖给你,做你的佣兵,做你的床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结婚联姻,我就得消失,绝不能碍了新夫人的眼……”
钟熄目光一跳。
这样……不平等的,屈辱的东西,虞忱拿出来了,郁然签了。
他不相信郁然只是因为想要钱,明明他也可以给她很多很多的钱,不需要她做出任何牺牲,付出任何自尊的钱。
那么,究竟为什么?
钟熄的胡思乱想很快被打断,因为郁然抓住了他的手,握在手里玩他的手指。虞忱那张糜乱的,仿佛泡着酒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眼泪涌出眼眶,蜜桃汁水一般滚落。
“那只是一开始……只是一开始我确实不信任你,可是我爱你啊容珂……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虞忱颤着红唇,“这么多年,这只贱猫不过才一个月……他把我打成这样阿珂,他这样欺负我……我知道你因为我把你送进监狱生气,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错了……你回来,我什么都不计较……”
郁然却笑了,说:“我没生气啊,我感谢你还来不及,谢谢虞先生牵的好红线。”
她拽着钟熄的手把他往下拉,当着虞忱的面扣住他的后颈,来了个又深又湿,唇舌纠缠的吻。钟熄只在刚开始时微微一惊,随即主动张开嘴迎接,甚至侧过目光,淡淡地,近乎挑衅地看了一眼玻璃后的猫。
虞忱贫瘠的小脑瓜子里,仿佛有一根弦“嘣”的一声断了,他听到自己发出尖锐的咒骂声,夹杂在几乎喘不上气来的哭腔里,胳膊上的石膏被砸裂了,但眼前的玻璃依旧竖在他们之间,将他和他们分割在两个世界里。
“容珂!”最后虞忱尖锐地嘶叫,“你别碰他,我求求你!你别碰他!”
没人,也没猫听他说话,直到虞忱的声音彻底嘶哑,濡湿的水声才终于停歇,甚至在分开时勾出了粘连的银丝。钟熄两瓣原本缺乏血色的嘴唇被磨得红艳异常,那张一贯冷漠清高的面孔被描上湿润的春色,虞忱熟悉这样的表情,他无数次在镜子里看到过自己这样的表情。
被*熟了的表情。
郁然又啄吻钟熄的嘴唇,从唇角到眼睛,仿佛极其珍惜一样。
虞忱贴在玻璃上,全身都在颤抖,精神恍惚地看着眼前这幕。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被他的容珂这样亲吻过,想着,又觉得她明明很爱自己……
郁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玻璃阻隔后近乎失真:“说实话,我原本以为我们算好聚好散,我们的协议也早就结束了。”
“……不。”虞忱低低地吐出一个字,“没有……”
没有结束。怎么会结束?永远都不会结束!
但郁然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听着倒像是我多么辜负你……可是啊,你和钟氏那位人类小姐相亲的时候,把我放在哪里了?”
虞忱蓦然睁大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的眼眶往外浸着水:“不,阿珂……”
“啊,忘了,还有一件事。”郁然笑着吐出最后一刀,“容珂是假的,我不叫这个名字。”
虞忱瞬间失了声音,只能怔怔地听她说:“所以啊,真可惜。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钟熄》——
他们说,郁然大概是个假名字。
他们没有查到这个人类,这个叫郁然的人类是不存在的。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可我还记得她的怀抱和她的吻。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 小钟在这一刻其实没爽,反而大概会感觉到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惧吧。但没办法,这就是爱情啊
第110章 音乐会 有囚犯失踪
开始时是郁然牵着钟熄走进的探视间, 结束后也是郁然牵着钟熄走出去。门外走廊已经空无一人,郁然回头眼睛亮亮地看他,像只邀功的小狗:“小少爷, 这下高兴了吗?高兴了就笑一下。”
钟熄的目光很复杂, 一寸一寸地凝视过郁然的脸,最后长睫微敛,嘴角平平地往两边一扯, 在冷漠的脸上勾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不太像笑的一个笑。
钟熄在这个笑容中轻声问:“容珂是假的,那郁然是真的吗?”
没等郁然回答,他又语速很快地说:“算了,没什么。”
钟熄反手握住郁然的手掌,细腻的指腹轻轻蹭着郁然手上的薄茧, 郁然却忽然逼近他, 托着他的腿根将他抱起来压在门上。她力气大得不可思议, 抱着钟熄像抱着个塞棉花的布娃娃, 手臂肌肉抖都没抖一下,但钟熄还是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郁然的肩膀,另一只手下意识摸索着门把想要给自己一个支撑点。
郁然仰起头, 用这个姿势自下而上地吻了吻他的喉结。
“我是真的。”她说。
钟熄蓦然一怔, 原本抓着门把保持平衡的那只手就这么轻轻松开了,转而两只手都捧住郁然的脸。
有些粗的眉毛, 琥珀一样颜色偏浅的眼睛,鼻梁高挺, 嘴唇削薄,五官分开来看并不算精致,但这么组合在一起, 偏偏就恰到好处,英气又张扬,适合在阳光下放肆地大笑。
钟熄的指尖落在郁然的眉心,勾着鼻梁往下滑去,最后抵住那张看似薄情的薄唇。
两片唇瓣一张一合,湿热的气润湿了他的手指。
郁然再一次重复:“我是真的,钟熄。”
钟熄就看到,两滴水忽然落在了郁然的脸上,然后是三滴四滴,连绵不断地顺着她的脸颊渗进他的手指间。
郁然抿去那些咸涩的水滴,也将钟熄的手指含进嘴里,温热湿润的舌尖舔过小猫敏感的指尖,钟熄的身体发颤,双腿终于夹住郁然的腰。
“我恨死你了。”钟熄抱住郁然的肩膀,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整只猫完全依托在她的身上,仿佛她只要松手,他就会轻易地掉下去,于是在这种失重的,毫无安全感的恐惧中忍不住哽咽了嗓音,“我真的……恨死你了……”
“嗯,我知道,小少爷。”郁然抱着他,像哄婴儿似的轻轻地晃,“你爱死我了,你真的爱死我了。”
钟熄是被郁然抱回办公室的。
好在中心楼的监控早就因为她时不时的胡闹全都关闭了,郁然又很擅长隐蔽,从探视处回中心楼的路上都挑着没人走的小路,七歪八拐,无论囚犯还是狱警都没有看见他们狱长被抱小孩一样托着屁股,一步一颠的样子。
等被郁然放到办公室休息间的床上,钟熄已经止住眼泪,只是眼角鼻尖都湿红一片,脸颊也被蹭得通红,拧着头又不说话了。
但过了会儿,他又慢吞吞地蹭到郁然身边,将头枕在了她的大腿上,声音带着很软的鼻音。
“你今天说得太过了。你这么对虞忱,他很可能会恼羞成怒地去找我爸爸鱼死网破。我得……我得控制住他,不能让他有机会……”
“这种事就不要浪费时间去忙了。”郁然摸着他的头发,又捏捏小猫耳朵,“别担心,他什么都做不了。”
钟熄掀起眼皮,被泪水洗过的蓝眸仿佛最纯净的天空,望过来时看得郁然心里一颤——这一瞬钟熄的目光和过去太像了,仿佛时间倒流,一切欺骗和伤害都还没开始,她被车撞飞出去,天旋地转的疼痛中,看到有着婴儿蓝眼眸的天使向她伸出手。
郁然伸手盖在钟熄的眼睛上:“我又不是为了给你找麻烦才弄出今天这一出。虞忱本身并没有稳固的地位,他依赖蓝胤和纪宁馨为他处理一切他弄不明白的事情。虽然上次被我挑拨之后,他大概没那么信任他们了,但他身边早就被架空干净,再加上他现在确实受了不轻的伤……既有身体上的伤又有情伤,正是适合好好休养的时候。”
言下之意,不需要他们来控制,虞忱也早就没了能够为所欲为的自由。
但钟熄仍然不放心,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频繁地出入黑曜石监狱,一方面确认虞忱的动向,另一方面也想要通过纪宁馨和虞临川达成共识,尽可能减轻郁然身上的罪责。
虞临川始终没有露面,纪宁馨笑意暧昧态度模糊,钟熄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块案板上的肉,正被一群豺狼觊觎着想要分食。
几次失望后,钟熄终于确定自己无法得到期待中的结果,于是只能抓着每一分一秒,将自己溺毙在名为郁然的泥沼中。
祝卿偶尔会从乌勒尔研究所出来见他,那时钟熄能稍微放松一些。他不想总拿这些麻烦又危险的事情叨扰姐姐,只是默默去商场买了些婴儿用的衣服奶瓶和玩具,每次都塞给祝卿一大堆,再问问小外甥女的情况怎么样,大概什么时候能出生。
等该问的都问完没话说的时候,钟熄终于僵着声音,冷冰冰地问了一句:“……姐夫怎么样了?”
祝卿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钟熄说“姐夫”两个字的时候像是咬着牙,非常不情不愿。
祝卿回答:“他精神还好,就是孕后期肚子大了,身体比较辛苦。”
钟熄脑子里莫名其妙勾勒出一个大腹便便的男性形象,和他清瘦沉静的姐姐站在一起,非常之不般配。
但姐姐认了“姐夫”这个称呼,钟熄就知道在祝卿心中,有些事情已经是尘埃落定,落子无悔。
姐姐大概很喜欢他吧,所以钟熄决定等见到的时候,少讨厌他一点。
祝卿看上去并不想多谈孩子父亲的事,低头摸了摸钟熄买的婴儿服,柔软的布料仿佛一团云拂过她的指尖:“你跟郁然怎么样了?”
钟熄:“……”
他侧过头轻轻咳嗽了下。
祝卿抬眸看他,钟熄犹豫了片刻,脸上表情很冷,但声音轻柔:“她……很好。”
他抿了抿唇,又补充:“对我很好。而且我也已经知道什么是能留住,什么是留不住的了。”
祝卿无言地望着他,她似乎已经不想再劝什么了,只是静静叹了口气。
“小熄。”她开口叫他,“我想,等……我的孩子出生之后,如果有意外发生,我没能保下她爸爸,我……”
她停顿了片刻,苍白的唇呵出白雾。
“你帮我照顾她,好吗?”
钟熄一愣:“那你呢?”
祝卿移开目光:“我只是觉得……你比我更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她自嘲地轻哂了下:“我总是做得不好,很糟糕,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你。”
“不是的姐姐,你……”
祝卿抬起手,手掌向外,一个停止话题的姿势。她低头看了眼时间,便跟钟熄告别——孩子爸爸现在越来越无法忍受她不在身边这件事,孕晚期飙升错乱的激素让他几乎一刻也离不开祝卿。
钟熄回到黑曜石监狱时还在想祝卿的最后几句话,他在和郁然在厮混过后,餍足又疲惫地躺在休息间并不宽敞的床上,有些担忧地说起这些。
郁然趴在他身边玩他的尾巴,闻言笑了下说:“这不挺好的?以后我们就一起养孩子,你教孩子读书我叫她捣乱。”
钟熄神色凝滞了一瞬,他避开郁然的目光,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说:“我担心我姐姐。”
郁然想了想:“祝医生这是孕期综合征,产前焦虑了吧?”
钟熄:“……我姐姐没怀孕。”
郁然斩钉截铁:“转移了呗。”
钟熄无语地小声骂了句:“文盲。”
郁然一翻身把钟熄压在身下,勾着唇坏笑道:“我不是文盲了小少爷,我都会算二元一次方程和一元二次方程了!你这是猫眼看人低……”
说着,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又吻到了一起,郁然舔着他的嘴唇,喉咙里发出闷闷的笑声,含糊道:“我是人眼看猫烧。”
钟熄又想骂“流氓”,但想想也知道郁然必定不以为耻反以为傲,然后就会对他更加流氓,于是还是咽下这两个字,仰头承受她的亲吻,直到浴室的花洒再次发出水声,雾白热气中,痉挛的手掌按在蒙着水雾的玻璃上,又无力地滑下去,在满目模糊中留下一小块清晰的“缝隙”,露出里面交叠缠绕的影子和低哑的私语。
“给我也生一个吧……小少爷……”
*
寒潮过后,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不久将有大雪。
姜柳亦的小提琴被安排在大雪之前,表演规格一升再升,到最后几乎真的被安排成了一场小型音乐会,除了姜柳亦本人之外,还邀请了大量狱外的音乐家。
负责组织音乐会的狱警虽然早早得到命令,尽量配合姜柳亦的一切要求,但对这种越来越冗杂的人员结构还是一度心里没底。他们没敢直接问钟熄,最后还是求助方凝,方凝看过后也觉得荒唐,几度犹豫后还是向钟熄汇报。
重点在于出入人员和车辆实在太多太杂了。
“而且允许囚犯去看音乐会也就意味着,那些外来人员和囚犯是可以共处一个空间的,这种情况安保很难保证。”方凝几乎想把她的否决意见拍在钟熄的办公桌上,“我说句难听的狱长,要是有囚犯在那天藏在演出人员的乐器箱车厢里,又或者搞个什么偷梁换柱跟乐团某个人交换衣服偷偷越狱,我们都很难查!”
钟熄安安静静听了方凝的长篇大论,最后只平静地给了一个离谱的结论:“音乐会那天,让所有狱警也去听吧。”
方凝瞠目结舌:“什……什么?”
狱警都去听音乐会,那谁来做安保?
钟熄低头改着郁然新做的试卷,睫毛低垂,在冰蓝的瞳仁上投出一小块阴影。
“都去听听吧,你们和那些囚犯一样,也都在这里被困了太久了。”钟熄打好分数,看着卷头那个鲜红的“100”,眼眶忽然酸涩。
他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已经决定了,你们执行就好。”
方凝无话可说,只好转头就走。
于是音乐会当天,前来和姜柳亦一起表演的乐团成员带着大箱小箱的乐器乘车进入黑曜石监狱,整个监狱热闹非凡。黑曜石监狱收拾出了许久不用的礼堂,狱警们给钟熄安排了视野最好的座位,钟熄到得很早,沉默地看着那两张紧紧挨在一起的椅子。
那片刻的等待近乎煎熬,当钟熄看见和囚犯们一起入场,又顶着囚犯们震惊的目光和狱警们了然的笑意穿过礼堂铺开的红毯,向他走过来的郁然时,心脏几乎在一瞬间融化了。
至少……
至少这一刻,她来了。
郁然怀里揣着什么,囚服里鼓鼓囊囊,她走到他身边,笑吟吟地说:“长官,请问我有这个荣幸,坐在您身边和您一起享受这段时间吗?”
钟熄眼圈发热,他别开脸,神色依旧是冷淡的,掩盖了声音中的微颤:“坐吧。”
郁然就悄悄勾了下他的小指,压低声音:“遵命,宝贝。”
礼堂很快被坐得水泄不通,但当姜柳亦穿着囚服,站在一众穿着礼服的乐手前方,缓缓拉动小提琴时,整个礼堂竟然就这么静了下来,只剩下音乐和呼吸交融着缓缓流淌。
钟熄望着舞台,感受到身侧来自郁然的视线。令人心醉的乐声中,她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他,好像要把他装进眼睛里。
等到最后一曲,钟熄忽然轻轻开口:“这首曲子的名字,叫做《邂逅》。作曲家认为,邂逅是一种命运,命运告诉你,那个与你擦肩而过的,是你生命里独一无二的风景。”
“但等到他晚年,妻子去世后,他又改变了想法。擦肩而过的不是‘邂逅’,是‘错过’。所以他重新编曲,后来这支曲子就常常被用在婚礼上,因为最好的邂逅,该是走向了永恒的。”
郁然发出轻柔的笑声,目光依旧没有从他的脸上离开:“小姜倒是挺会挑曲子的。”
“……是。”钟熄微微抬着下巴,“是首好曲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姜柳亦放下小提琴,和乐手一起向听众鞠躬,又过了数分钟,囚犯们才开始离开,嘈杂渐渐淹没了琴声的余韵。钟熄依旧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视地看着舞台,感受到身侧郁然站了起来。
在她开口前,钟熄说:“你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
郁然静静地站在那儿,半分钟后,直到礼堂几乎只剩下了他们,郁然才轻轻笑了下说:“一会儿见,小少爷。”
钟熄说:“……一会儿见。”骗子。
郁然的脚步声远去了,钟熄挺直的脊背慢慢弯下去,身体像是被挖空了一块什么,呼啦啦漏着风,钟熄终于侧过头,看了一眼郁然坐过的那张椅子,看见椅子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毛线钩成的小猫,白的底色,银灰斑点纹,冰蓝的眼睛下是微微翘着的嘴,明明是冷漠的表情,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钟熄怔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用指尖碰了一下,再碰了一下,最后把毛线小猫用力塞进怀里。
好软。
又过了许久,钟熄估摸着乐团的车队已经离开了,他口袋里的电话突然震动起来,钟熄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后接起。
电话里是方凝急切的声音。
“糟了狱长!有囚犯失踪了!”
钟熄的声音很平静:“你说7513吗?她跟我在一起,你不用管。”
电话里静了两秒,钟熄正打算挂断时,里面传出了方凝更加崩溃的尖叫。
“什么7513我没说7513!我是说地下的!见鬼了狱长!地下区关着的那些猫里有一只不见了!有什么人伪装成狱警把他转移带走了!”
钟熄听见“嗡”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本就已经拉扯到极限的东西,突然绷断了。
——《钟熄日记》——
曾经和郁然玩过你划我猜,郁然总是能一下就猜中我在比划什么,但我总是猜不中郁然的,有时和真确答案差之毫厘,有时候甚至直接南辕北辙。
郁然笑嘻嘻地安慰我,说是她比划得太烂了。
后来想想,真正的原因或许是……我在她眼前总是一览无余,但她在我眼里却始终是个看不清晰的谜团。
我大概,从没真的了解过她,所以也永远没法真的猜中她的内心吧。
作者有话说:
准备开始揭秘and尾声啦~小钟猜对了一半,猜对了郁然要越狱,但没猜到,她不是自己越狱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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