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让我做梦吧, 哥哥。”
但哥哥和梦里很不一样。
梦里的哥哥要更加甜美,也更加柔软一些,全身都透着粉, 一边流着泪低声说着“我们不该这样, 小宝,我怎么能对妹妹做这种事”,一边握紧她的手腕, 不让她从他的身体离开。
像是融化的奶油,但那么热,粘稠地裹着她的指尖。哥哥将她抱在自己身上,仿佛儿时每一次,他抱着她, 让她靠在他充血的胸膛上。
“小……呃, 小宝……”
“小宝饿了吗?别哭……”
“哥哥……哥哥给你泡奶喝……好不好?”
她就被诱惑着, 像个婴儿一样吮吸。哥哥就难耐地仰起脖子, 发出猫一样细弱的,听不懂是难受还是愉快的声音。
她饥饿的,抽痛的肠胃就这样被喂饱了,可等她从梦中醒来, 饥饿仍然在啃噬她的骨头和灵魂, 逼得她不得不一遍一遍,不断回忆梦里哥哥微张的嘴唇和迷离的双眼。
所以, 是他先勾引她的。
“痛……”
几不可闻的声音将纪宁馨拉回现实,季迟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气流。现实里的哥哥没有抱着她,没有涨红的面孔,没有被欲///望充盈的, 臌胀的胸膛。
他僵硬,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除了痛苦再无其他。
她笑着,温柔地问他:“哥哥,哪里痛?”
是被撕咬的伤口?还是被过度打开的身体?
亦或是,被不断刻下伤痕的心?
但这种痛苦不会一直持续,因为抑制剂很快会失去效用。
季迟已经给不出什么反应了,他微微晃着头,整个人被颠簸成一条风浪中的小船,每一道巨浪都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身上。
“哥哥不习惯这种方式呢,不过没关系,我会帮哥哥。”纪宁馨挑了个金色的长链,坠挂着细碎的钻石,闪闪发光。她取下长链两端原本的细针,换成两个金色的抓夹,“我会把哥哥变成一只……只要一听到我的声音,就会发抖,会流水的小猫。”
夹子很紧,要用些力气才能捏开。
纪宁馨轻轻拍打季迟失神的面孔:“毕竟哥哥不是说了吗?这种事能给你带来多大痛苦呢?或许很快,哥哥的身体就找到从中获得快乐的方法,所以背叛哥哥了。”
她松开手指:“就像哥哥背叛我一样。”
季迟身体猛地一抽,无声地张大嘴。
纪宁馨倒是颇有些差异地抬了下眉毛,许久之后,忽然噗嗤一笑。她抹掉溅在自己腿上的水,擦在季迟的胸膛上,顺便勾起链子。
“你看,这不就找到了?”
她凑过去,轻轻吻了吻抓夹。那个瞬间,眼泪终于从季迟的眼角滚滚落下。
“求……你……小宝……”
仿佛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期望,哪怕被这样对待了,却依旧有一个角落想要去相信,妹妹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她是会不忍的。
怎么可能真的对他那样残酷呢?
他是小宝的哥哥,而小宝……是哥哥的小宝啊。
但纪宁馨笑了。
“啪”的一声,季迟的脸朝一侧偏过去,被水洗过的脸颊上浮出一点红印。纪宁馨又抚摸着他的脸,发亮的眼睛显得有些神经质的兴奋:“哥哥叫我什么?”
“……小……宝。”
“啪。”
“叫我什么?”
“……”
“哥哥还没有意识到吗?从哥哥决定逃跑开始,就没有资格再这样叫我了。是哥哥打破了原本那一点点的可能性,哥哥没想过我会生气吗?”
季迟不断流着泪,微张的嘴唇颤抖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哥哥,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你该叫我什么?”
明明她还在叫他哥哥。
季迟的声音更低了,像一阵吹过的风。
“……纪……小姐。”
“嗯。”纪宁馨终于满意了,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脸颊,“季先生,我的……发///情的小猫。”
残破的剧情充斥着大量的口口,看上去莫名其妙又无法理解。
【纪宁馨用口口口口季迟的口口,那里瞬间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已经松开,疼痛绞着口口,口口口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季迟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纪宁馨好好地,一字一字地填满了这些被挖空屏蔽的字眼。
“这就受不了了吗?”
“对不听话的小猫,惩罚才刚开始啊。”
夜晚很长,天还未明。
而夜晚,本就该是在梦境中度过。
*
“喂,兄长,怎么起这么早啊。”
“兄长消息真快,天才刚亮,就来兴师问罪了?”
电话那头,程宴时的声音带着隐隐的阴沉和怒火:“纪宁馨,你疯了吗?我在这边为你周旋,你居然撤空人故意放季迟逃跑?你还放狼?你有没有想过季迟再怎么样也是个体格比你大得多的男人,你真这么有把握不会出现任何意外,真的被他跑掉?又或者更糟糕一点,他真的被狼咬死怎么办?啊?!”
纪宁馨漫不经心地听着程宴时的斥责,“可是兄长,事实就是,季迟没能跑掉,也没被咬死,现在一切都非常顺利,不是吗?”
程宴时沉默了一瞬,纪宁馨趁热打铁:“如果兄长能给我争取到一两个月,我可以慢工出细活做得稳妥些,就像当初对蓝胤那样,但现在只有十天,我也只能用点非常手段。”
程宴时冷笑:“把人放出去再把人抓回来就是你的非常手段?”
“对。”纪宁馨干脆地承认了,“小猫就是这样的,在外面的泥潭里滚过,才知道躲回屋檐下面,否则他心里总有能逃出去的念头。”
她用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手机外壳,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沿着肉圆润的一圈,十指纤长,只是大概泡多了水,指腹皮肤有些微微的皱。
“而现在,他再也不会逃了。”
“……”程宴时深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宁宁,我派个医生过去看看。”
这个反应在纪宁馨的预料之内。
她故意拉扯了一下:“兄长,您应该明白,这件事知情人越少越好,我自己有分寸的。”
“我让老吴去,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有……”程宴时声音一顿,传来一声很重的巴掌声,和隐忍的痛呼,“别忘了,第五天,你要向我展示成果。”
“当然。”纪宁馨敛眉微笑,“对了兄长,这次的事是我命令蓝胤做的,您就别太为难他了。”
程宴时淡淡道:“他敢黑了通讯冒充我下命令,就该做好被发现之后的准备。宁宁,这种事没有第二次,懂了吗?”
纪宁馨乖乖应是,挂掉电话后,脸上的笑容反倒深了些。她招来1007,问它昨晚任务的得分。
1007颤巍巍说:【一……一百分。】
剧情内容完美填写,至于目标的情绪,甚至不需要后续剧情往上推,系统刚开始计算的时候就直接冲破了要求线,说实话,如果正常人处在这种程度的负面情绪之下,甚至有可能冲动自杀。
但目标却一直强撑着一口气,到后来,他被逼到哭泣哀求,精神混乱之下几乎什么话都说了,甚至一些按照他的人设根本不可能说出口的下流话,但却从没说过一句,求宿主杀了他,求宿主让他死。
纪宁馨点点头,垂眼看着线人给她传来的消息,负责调查季迟失踪事件的虞临川咬了程宴时放出去的钩,调查方向已经从他们这边偏离开来,但虞临川也确实有点手段,咬钩的同时端掉了HCI的一处小据点,程宴时损失了不少人和钱,怪不得火气那么大。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吃到她下的饵。
正思索着,纪宁馨突然听到厨房传来滴滴两声提示音,她走过去查看。
声音是电饭锅发出来的,显示定时结束,烹饪完成。她打开锅盖,闻到香甜芬芳的气味。
锅里黄澄澄的一片,切成小块的南瓜混合在莹白的米粥里,因为浸泡了一夜,所以米和南瓜都软得很,仿佛勺子轻轻一搅就能融化。
纪宁馨看着这锅粥,脑子里某根神经就这么抽痛了一下,脆弱的胃痉挛着拧在一起。
“77。”她扣在桌台上的手指因为用力,指甲发白,纪宁馨突然开口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
1007没敢回答,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但她又确实完美完成了它的任务,所以对一个系统来说,这种“过分”应该是好事?
它有些迷茫。
纪宁馨缓慢盛了一碗粥喝下去,冰凉的指尖微微热起来。她又盛了一碗,往里面舀了多多的南瓜,端去楼下。
推开门,伴随着暖风,还能听到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纪宁馨穿着鞋底很软的棉拖鞋,踩在地砖上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房间正中,季迟低垂着头,失去意识的身体随着震动微微抽搐。纪宁馨走过去松开他的手腕和脚踝,他虚软地倒下去,眼睫很轻地颤动了下。
他似乎想要本能地蜷缩起来,以保护柔软的腹部和依旧在不断被蹂/躏的内脏,但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的肌肉已经僵死,他甚至连并拢双腿都无法做到。
纪宁馨轻轻摸着他颤抖的肩胛,将碗放到一边,抬起手指勾勾:“77,你能放电吗?”
1007:【啊?】
不是宿主我不要成为play的一环啊!它要不干净了!
“想什么呢?”纪宁馨就跟能读心……不,能读它的数据库一样,一眼就看出它在想什么,瞥了它一眼,“要是能,稍微用电刺激放松下他的大腿肌肉,应该有点抽筋了。”
1007:【……】
它很想吐槽一句,整什么花里胡哨的,您要是把目标里里外外那些玩意拆了,对目标来说比什么放松都好。
但吐槽归吐槽,1007还是很怂地听话了。
季迟在昏迷中发出一声低弱的啜泣,纪宁馨捞起他软下去的腿弯,让他能够将腿搭在她的膝盖上,微微蜷着腰,头靠在她怀里。她就一手揽着他单薄的,仍在震颤的脊背,将频率稍微调低一些,另一手捏着勺子给他喂粥。
他咽不下去什么,嗓子太浅,勺子稍微往嘴里压一些,就生理性地呕吐,整个人簌簌如被秋风撕得残破的落叶。
吐出来的残粥和酸水弄脏了纪宁馨的衣服,气味并不好闻。纪宁馨垂眼看着,她这会儿看上去沉默而温和,没有因为衣服上的脏污表露出任何不快,她扶着季迟的后脑,将他的脸轻轻按在自己的颈窝,用脸颊蹭了蹭。
季迟无法抑制的干呕平复下去,他依旧没有完全清醒,但从胸腔深处缓缓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哭了。
而纪宁馨就这么轻柔地,一下一下顺着抚摸他的后颈。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从绷紧的颈部顺着微微凸起的脊椎一截截往下,直到顺过蓬乱的尾巴,将长毛一点点理顺。
那碗粥最终只喂下去小半碗,大半被贡献给了纪宁馨的衣服和地板。纪宁馨用毯子将季迟裹住,轻轻擦干净他的脸。
“77,加个buff吧。”纪宁馨朝1007伸出两只手,笑眯眯地晃了晃,“我现在要给哥哥一个爱的抱抱,公主抱的那种。”
1007:【……行。】
它发现,宿主使唤它是真的越来越熟练了。
而且爱的抱抱是什么鬼!
*
午后两点,医生老吴按响了别墅的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纪宁馨靠着门框,礼貌地把他迎进来:“好久不见,吴医生,上次见你还是蓝胤那时候吧。”
吴医生下意识搓了把自己没剩几根头发的脑门,有点点害怕。
没办法,蓝胤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吴医生第一次被叫去给他诊治的时候差点以为这个人要死了,而罪魁祸首纪小姐却在他身边轻描淡写地笑着说,兄长就是爱操心,她都有分寸的。
事实证明,纪小姐的确很有分寸,蓝胤那时候身体机能差点全线崩溃,但好好养了三四个月之后就活蹦乱跳,除了脑子坏掉了,心理变态了,身体竟然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简直不可思议。
“纪小姐。”吴医生恭恭敬敬地问,“请问下病人在哪里?”
“跟我过来吧。”
吴医生跟在纪宁馨身后,眼睛半点不敢乱看。他是程宴时用惯的老人了,几代人都在服务程家,因此比别人都更了解什么叫管住眼睛和嘴巴。
但饶是如此,当他看到这次程宴时要他诊治的病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纪宁馨轻咳一声他才赶紧低下头。
这个电视新闻上的常客,被无数人爱戴的贵公子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温润淡泊,完美无瑕的模样,他被一条毯子随便裹着,整个人蜷缩在铁笼里,从毯子下还不断发出“嗡嗡”的声音。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笼子是之前纪小姐拿来养狼的……
“……小姐,这……”吴医生又想去摸自己光滑的脑袋,“这样不太好诊治……”
“哦,不好意思啊。他现在没醒,我力气不够,没法把他弄出来。”纪宁馨又笑,乖乖甜甜的样子看得吴医生头皮发麻,“能请您帮忙搭把手吗?”
她那双眼睛太大也太黑,此刻盯着他看,就透出点病态的兴奋。
吴医生哪儿敢拒绝,赶紧点头,取了转运床来架好,纪宁馨这才打开笼子,轻声哼着歌,两个人一起把季迟搬到床上。
过程中那条毯子稍微散开了一点,露出条缝,吴医生一眼看见下面斑驳的血迹和红肿的皮肤,以及那处,显然是经历了……
吴医生眼皮一跳,但那条缝隙很快被纪宁馨掩上,她笑着说:“吴医生,非礼勿视。”
吴医生:“……纪小姐,我是医生,一会儿还要给病人诊治。”
“我知道啊,我的意思就是。”纪宁馨的手指在转运床的边缘轻轻扣动了几下,“不该碰的不要碰,不该拆下来的也不要乱拆……他的小腿和手都被咬伤了,这些就麻烦吴医生,注射点疫苗,挂点消炎药,再好好处理一下伤口,最好不要留疤……”
她微微眯起眼睛,一种吃到美味的满足感:“至于别的,您心里有数,开点药就行了。”
他确实,大致心里有数了。
吴医生叹了口气,他并不清楚所有计划,只被告知纪小姐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弄到一只猫,可能玩得有点过火,需要他来看看。
结合这两天铺天盖地的新闻,他早早就大致猜到了这只猫的身份,震惊咋舌之余依旧保持着全无好奇心的恭谨态度,此刻只劝了句:“我明白了,但是小姐,开的药一定要好好涂。那里……毕竟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而且他的体格……嗯,那些东西,他大概吃不太消。”
纪宁馨噗嗤一声笑了,弯起的眼睛里有森亮的寒光:“怎么就吃不消了?他不是吃得很好吗?”
吴医生:“……”
年过半百的老医生额头冒汗耳朵发红,只恨自己怎么就能听懂。
季迟身上大部分是普通的皮外伤,有一些需要缝针。过程中,纪小姐仅仅只是关掉了震动以避免妨碍到缝合,并一直兴致勃勃地旁观,目光如有实质,吴医生在处理伤口时瞄到一眼猫尾下的景象,看得他差点手抖。
中途季迟清醒了一次,又或者应该没有完全清醒,只半睁开眼睛,瞳仁已经变成猫眼的样子。他应激得厉害,对所有触碰都恐惧到了极点,哪怕浑身虚软无力,也嘶哑惊叫着试图蜷缩起身体将自己藏起来。
吴医生当时正用镊子夹着针,缝合他小腿上的一处咬伤,差点被一脚蹬在脸上,但纪小姐只笑眯眯地说了两个字。
“安静。”
季迟的所有动作完全是在一瞬间定住了,几乎像是一种超过了大脑思考的肌肉反射,吴医生被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几步,一双小眼睛略带震惊地瞪着。纪宁馨走过来,轻飘飘地将手按在季迟的肩膀上,指尖在那里拍了两下。
“放松,季先生,不要动。”她说着,又朝吴医生招招手,“过来,请继续吧。”
吴医生抹着额头的汗,小声问:“他……不会又踹我吧?”
毕竟应激的猫真的比过年的猪还难抓,哪怕再虚弱也得给人挠出一脸血印子。
纪宁馨闻言笑出了声,说:“放心吧,吴医生。你看,不是已经很乖了吗?”
吴医生朝季迟探头看了一眼——这只猫显然仍处于应激的状态,瞳仁颤抖浑身紧绷,纪小姐那点力气根本不可能按住。
可他居然真的逼迫自己重新平躺下来,甚至只在他再次开始缝针时本能抽搐了一下。
但确实,一动不动,一声不发。
吴医生虽然也见过蓝胤,但依旧感到叹为观止。
等处理完所有伤口,挂上营养液,消炎液,抑制剂以及各种补液,已经是四个多小时之后了,季迟再次陷入昏迷,吴医生开了外用内服的药,做好医嘱,一刻也不想继续呆地离开了别墅,转头被程宴时接到了另一处房产。
领吴医生进去的人朝他使了个眼色,吴医生闭了闭眼睛,戴上痛苦面具。
果然,一推开门就闻到了血腥味,程宴时摆摆手,正举着鞭子抽打的男人弯腰退出去,关上门。
程宴时点了根烟,抬起下巴示意吴医生过去看看。
这对兄妹真的是……
吴医生很命苦地走过去,蓝胤跪在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互相抓着手腕,背上被鞭子抽得鲜血淋漓,有几道伤口几乎能看见一点骨头的颜色,他尚且还清醒着,因为失血和疼痛脸色发白。
程宴时问:“老吴,那只猫怎么样?”
吴医生连忙把情况老老实实地汇报了一遍,提到纪小姐的时候,蓝胤已经快要闭上的眼睛掀开一点,有些迫切地投来道目光,像是想从他嘴里多听到些关于她的消息。
程宴时好半天没说话,甚至没去吸手里那根烟,过了会儿才开口:“蓝胤,你应该明白,你现在还留着命,不是纪宁馨在保你,是我放过了你。”
他冷笑一声:“你倒是听她的话,当了条好狗。怎么,一听到她的声音你就没有脑子了?你看她现在管你的死活吗?”
蓝胤一言不发,在面对纪宁馨以外的人时,仿佛一根沉默的木头,看得程宴时心头冒火。
蓝胤曾经是被安插在程远集团内部的间谍,甚至一度成为程宴时的心腹,也成为程宴时的心腹大患,后来这个骨头极硬的男人终究被纪宁馨拆掉了脊梁。程宴时原本想斩草除根,但纪宁馨劝服了他。
这是个很好用,执行力很高的工具,反正既然已经养成了摇尾乞怜的狗,就不要浪费了。
之后,程宴时用他来给各种见不得人的脏事扫尾,他的服从性极高,被纪宁馨教得极其乖顺,哪怕可能会导致死亡的任务也从不拒绝,对于羞辱排挤甚至伤害也都毫无反应,像只用点残羹冷炙就能随便打发的狗。而纪宁馨也很明白自己的位置,很快就仿佛忘了蓝胤这个人,从来不会使用他做什么。
以至于,程宴时一度觉得,蓝胤的那些服从是完全服务于他的。
啧。
他终于深深吸了一口烟,叫人来把简单止血了的蓝胤带出去关起来,转头看向吴医生:“老吴,按你的说法,宁宁对那只猫是有够狠的。她把他给强上了?她之前倒不太用这种手段,呵,所以才死活不肯装监控,不想给人演活春宫吗……”
吴医生不了解全局,只能随声附和第一句话:“是,纪小姐这次是下了狠手。”
程宴时眯起眼睛,锋利的五官在刷白的灯光下显得尤为冰冷。
他思索片刻,突然问:“那只猫真的完全听从她的指令?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纪宁馨和那只猫合起伙来,在给我做戏?”
吴医生:啊?
谁拿这种事做戏?好的吃多了想给自己找点苦吃吃吗?
吴医生一向不愿意过深地参与到程家内部的事情上,秉持着少说少错的,不知不罪的原则,尽量让自己做个除了治病就没有任何其他思考的工具人。但当下程宴时显然心情不好,也容不得他不回答。
“程总……嗯,您也说了,纪小姐这次下了狠手,季……那只猫当时应该已经神志不清,所有举动几乎都是越过大脑思考,只凭借身体本能的。我不确定他完全清醒后会怎样,但在那种情况下,他的本能确实完全服从于纪小姐。”吴医生低着头说,“而且那只猫的身体状态真的非常糟糕,这种事一不留神可能是要丢命的。”
言下之意,就算纪宁馨想演,也没法一个人唱独角戏,季迟可是季氏的猫啊,那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怎么可能会配合?他什么都不做就能拥有一切,又凭什么要把命捏在别人手上?
“也是。”程宴时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想法荒谬,但蓝胤这次做的事给他提了另一个醒,他用手指扣着窗台,缓缓说,“老吴,你觉得,蓝胤究竟是我的狗,还是纪宁馨的狗?”
吴医生结合刚才的所见所闻,大致猜到了程宴时的意思,一时间冷汗直冒,甚至有点想逃。
吴医生:“呃……”
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个医生啊!
“或者我换个问题,如果,纪宁馨真的用手段,让那只猫从此都彻底听话。”程宴时冷笑,“那他究竟算我养的猫,还是……纪宁馨养的猫?”
吴医生:“……”
程宴时声音更冷:“如果有一天,我的命令和纪宁馨的命令相悖,你说,那只猫听谁的?”
话说到这里,已经差不多是图穷匕见,吴医生擦擦脑门上的汗,没敢直接回答,陪着笑打圆场:“程总,我以为,纪小姐对您是忠心耿耿的。她哪怕有时发出一些越过您的命令,最终也一定是为了您,为了程远乃至程家的利益。毕竟小姐当初是您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她这些年富裕的生活,地位,所有的一切都是源自您的宠爱。”
他走近程宴时,压低声音:“更何况,程总知道的,纪小姐的病……”
程宴时眸光一闪,吴医生伸手,手指在脖子上做了个划过的姿势:“纪小姐的病就是最好的保险,一旦她有任何异心,您想除掉她,都是轻而易举,合理合法。”
烟已经快要燃尽,一大截烟灰掉落下去,在地面上砸碎成灰白痕迹。
如果说,现在的蓝胤是一个好用的工具。
那么纪宁馨就是一把最为锋利的刀。
也正如她所说,驯养季迟,让程远拥有一只位高权重的猫,这件事的利益足以覆盖任何投入的赌注,哪怕他有所怀疑,也必须继续下去。
程宴时问:“老吴,你今天去的时候,宁宁看上去状态怎么样?听她说,新药的副作用很有意思。”
吴医生回答:“纪小姐看上去没有异常,就是似乎比平时更兴奋一点。但您也知道,纪小姐很擅长忍耐。”
“她上次检查是什么时候?”
吴医生报了时间,程宴时眯着眼算了算,将烟彻底掐灭:“一周后,等她把这边的事情都弄完,安排她检查。”
他要牢牢握住这把刀的刀柄,刀尖才能永远向外。
*
山中别墅里,纪宁馨从药箱拿出几瓶没有标签的药,挑挑拣拣凑了一小把,就着水往下咽。1007在她身边转了一圈,在宿主没有允许的情况下它不能深度检查宿主的身体状态,这会儿也不确定她在吃什么,只大致判断它家宿主现在的心率有点偏快,而且不齐。1007秉持着良好的服务精神,关切地问:【宿主是生病了吗?哪里难受吗?】
“哦。”纪宁馨随口笑笑,“我脑子有病。”
1007:【……】
它把关切收了回去。
纪宁馨乐了:“只是些补剂而已,增强免疫力的。”
1007小声嘀咕:【……宿主我再信你说的话我就是狗!】
纪宁馨笑眯眯:“嘬嘬嘬。”
1007自闭地缩进她的口袋,纪宁馨莞尔,脸上还挂着笑,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住额角微微跳动的青筋,抬眼时,又轻轻拂去渗出的冷汗。
程宴时已经开始疑心了吧,虽然他应该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她。
但这场豪赌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更何况事情已经开始做了,他的人,钱,资源也都投了出去……沉没成本是不应该参与决策判断,但毕竟他是个人,一个极富野心的人。
人,就没法真正抛开自己已经投入的一切,去完全客观地看待成败得失。
她也一样。
纪宁馨站在原地缓了缓,抬脚走向季迟所在的客卧,打算给他拔了吊瓶的针。
推开门,床上空无一人,吊针垂在床边,还剩下的一点营养液顺着针头滴下来,沾湿了一小块地毯。纪宁馨的瞳孔微微一缩,又很快放松地扩散。
她走过去,从凌乱的毯子下捞出一只蜷缩着的小猫。
白的底色,点缀着一些黑色和淡金,长毛沾着些血迹,打着结,像刚从哪个床底下滚出来。小猫闭着眼睛,耳朵弯折又顺服地贴在头顶,一张圆圆的小脸上是明显的泪痕,从内眼角顺着往下,沾湿了脸上的毛……它看上去真像只可怜的小流浪猫了,瘦骨嶙峋,伤痕累累。
但如果仔仔细细地养着,它大概会很漂亮吧,那种令人心头一颤的漂亮。
纪宁馨把床铺平整,将小猫重新放到毯子上,自己也爬上去侧身躺下,一边用手指轻轻揉开被眼泪黏在一起的猫毛,一边很轻地嘀咕:“还好那些东西取下来了,不然小猫肯定会被撑坏的……小猫只能玩一颗小猫铃铛……”
小猫不会给她回应,但或许是被本能驱使,蹭了蹭她的手指。
纪宁馨垂下眼睛。
兽人通常不会完全变成猫的形态,很是种很诡谲的思想,虽然兽耳和尾巴带给他们无与伦比的地位,但完全变成兽却又是粗鄙的,堕落的,会招人耻笑的,他们自诩高贵,因为他们既不与平庸的人类为伍,也高于毫无理性的野兽。
他们是完美的结合体,他们永远高抬头颅,不会有任何一个瞬间的狼狈。
纪宁馨把脸埋在小猫柔软的毛里。她闻到血腥味,消毒水的气味,这两种气味让她觉得有些反胃恶心,但更深处,暖烘烘的小猫味却又熨帖了她痉挛的胃肠,她深深吸了口气,吸到满嘴猫毛。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却又笑了。
“哥哥。”纪宁馨轻声说,“你是有多难过,才变成这样了呢?”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许多年前……其实仔细算算,也并没有很多年,只是境遇相差太大,所以恍若隔世。
那时纪宁馨躲在老鼠洞里,十五岁。
老鼠洞是联邦对平民窟的统称,她没有身份,没有钱,只在那里占据了一个小小的,集装箱构成的房间,和真正的老鼠生活在一起。
有人用捡来的废弃报纸装糊漏风的缝隙,她在那些报纸上看见哥哥。季氏的公子,兽化的奇迹,淡泊温雅的慈善家,他在为新成立的慈善基金会剪裁,他的身后是即将接受资助的福利院。无数人会鄙夷他的好运,也羡慕他的好运,最后咂摸着感慨一句,这是个善良的好人。
她见到报纸头版上的哥哥,转头,她又蜷缩在阴暗脏污的小床上,雨天时水从铁箱破损的缺口往下淌,地面污水横流,饥饿和头疼啃食着她的骨头,倒让人觉得,如果做一只真正的老鼠反倒能轻松许多。
隔壁住着个四五十岁,满口黄牙的男人,眼睛里全是淫/邪的光,某天夜里他剥开了纪宁馨躲藏的铁箱。
但不巧,那天纪宁馨没有买果腹的食物,她买了一把刀。
第二周,她离开老鼠洞,又爬进一个新的“老鼠洞”,她啃食着其他老鼠的尸体而活,否则就自己成为那具被啃食的尸体。
“哥哥,我允许你难过痛苦,也允许你逃避现实,但你会明白现状吧?现在你已经没有选择权了,摆在你眼前的只有一条路,等醒来之后,你要认命。”
“因为我不认命,所以哥哥,你要认命。”
*
意识回笼时,好像带着潮水的泡沫,被日光晒得很暖,给人一种正阳光明媚的错觉。
但睁开眼,眼前依旧是黑的,空的。
很久之后,嗡鸣的耳朵渐渐安静下来,季迟感受到温暖的体温和轻柔的触碰,他枕在人类柔软的小腹上,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发间的耳朵。
季迟仿佛错觉自己仍是一只猫,在残酷的虐待后终于被纳入安全的羽翼,不自觉地朝那掌心蹭了蹭。
那只手的动作停住,离开了,几乎同时,季迟的身体猛的僵硬,他“咔嚓咔嚓”,一寸寸地抬起脸,但他很快就无法继续抬头,因为脖子被什么扯住了。
是……项圈?
然后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遍布身体的疼痛慢半拍才闯进他的大脑,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那只手再次伸过来,这次扯住了链接他脖子上项圈的细锁链。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季迟却像是突然被抽了一鞭子一样,惊惧地往后缩去,但他仿佛随即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可能会激怒对方,短暂的僵硬后,他挪动身体,极为缓慢地跪在了床上。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禁锢他的锁链,也抵着纪宁馨的手心,长发间露出一截单薄苍白的后颈。他这样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几乎没比作为猫时大上多少。
“我……我不会逃了……”
“再也……不会了,小……纪小姐……”
他断断续续说着,那声音实在太可怜,1007听得嘤嘤直哭,光团转了半圈看向它家宿主,以为会看到张铁石心肠的笑脸。
但纪宁馨居然没有笑。
她捏着铁链,发呆似的坐在床上,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牵起嘴角。
但那不像笑,像是肌肉已经死掉的僵尸。纪宁馨大概也意识到了,她将嘴角重新压平,没再逼自己露出什么表情。
指尖忽然微微一暖,被卷进湿暖的地方。
或许因为太久没得到回应,不知道如何讨好的小猫主动伸出舌头,轻轻舔舐她的手指。他的肩膀发着抖,仿佛正在面对的是什么可怖的怪物,任何一丁点差错都会招致惩罚,他已经体验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惩罚,才知道顺从是多么温柔的一种选择。
纪宁馨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季先生。”她说着,眉眼终于顺畅地弯了起来,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早知道季先生的膝盖这么软,腿这么松,我何必还要跟你玩什么哥哥妹妹的游戏呢?”
她轻轻拉扯锁链,捏住季迟的下巴,抬起那张惨白的脸,柔声道:“我应该在抓到你的第一刻,就把你按在地上*死才对。”
作者有话说:
v后日更,如果有事会挂请假条,有存稿的时候每天18:00更,没存稿的时候……就得看命运了(哎)小宝难得对1007说的一句实话:我脑子有病。奈何1007该信的不信啊。
第16章 红白脸 哥哥说,滚
程宴时在第五天傍晚准时进入别墅。
他知道别墅所有门的密码, 他的脸能够刷开所有门禁,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四楼,推开紧闭的房门, 吱嘎一声动静似乎吓到了已经如同惊弓之鸟的猫咪, 季迟的耳尖很迅速地一抖,似乎想要试图抬起头。
但纪宁馨很轻地用指尖碰了下他的后颈,他就又温顺地低下头, 伏在纪宁馨的大腿上。
纪宁馨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诗集,季迟就跪坐在她的脚边,像是没穿衣服,只在肩上披了柔软的浴袍,露出截缠着纱布的小腿。他的脖子上挂着条金属项圈, 皮肤已经磨得发红, 锁链被纪宁馨缠在手腕上, 她翻一页书, 季迟就被锁链拉扯着微微抽动一下。
“哥哥。”纪宁馨朝他打招呼,这个从未在她嘴里出现过的称呼让已经习惯了“兄长”的程宴时浑身炸开鸡皮疙瘩,“坐,哥哥刚下班吗?”
嘶……居然有点恶心。
“你……”他皱了下眉, 就看见季迟在听见她的话后, 整具身体都颤了起来,额头似乎支撑不住一样地从她的大腿上滑下去, 沿着小腿,最后抵在她的脚背上, 整个人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眯起眼睛,冷硬的声音居然稍微平和了点:“让他去把衣服穿好。”
纪宁馨抬眸定了两三秒,笑着俯身拍拍季迟的脸:“哥哥心肠好, 起来,季先生,去房间里穿衣服。”
季迟身体的颤抖已经停止了,整个人都带着种濒死的灰败,他甚至一时站不稳,低着头,整个人佝偻着,脚尖拖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向前摸索移动。
脖子上的锁链垂在地毯上,随着动作咔啦咔啦地响。
程宴时等到房门关上,才若有所思地扫视一圈客厅。
靠近门口的墙壁上有个挂钩,旁边整整齐齐叠放着张毯子,地上是一碟清水,散落着几样湿漉漉的,不堪入目的玩具,显然大部分时候季迟被锁在这里。
“哥哥,满意你看到的吗?”纪宁馨的声音在他身边不远处响起,黏黏腻腻的,程宴时往旁边退了一步,轻轻“啧”了声。
“怎么突然这么叫我?”他忍着恶寒。
“哦,在小猫面前跟您亲近点,好让他知道您也是他的主人。”纪宁馨弯着眼,一副无辜的样子,“还是说,兄长到现在还在生我的气,一点都不愿意跟我亲近?”
程宴时上下打量了一圈纪宁馨:“……随你叫吧。”
他不信任纪宁馨是真的,但他对纪宁馨这个妹妹依旧满意也是真的,尤其是在看到顺从的季迟之后,这种满意短暂压过了疑心。程宴时手里脏事不少,但对自己人算得上赏罚分明,私自冒充他的命令撤空人放跑季迟的事,蓝胤扛下来受了罚,他也没打算针对这件事再找纪宁馨的麻烦。
他现在只对另一件事更上心:“季迟这样子,叫他跪着爬过来,舔我的鞋,他也干吗?”
纪宁馨歪了下头,短发扫过脸颊。她笑了。
“训好了当然可以,现在也可以试试,大概率能成。”纪宁馨把手里的书放在茶几上,“不过兄长,你也知道,人的精神是有自愈的韧性的,十天时间太短,如果后续不始终拉紧那条锁链,慢慢的,他或许就又扶着什么,从地上站起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程宴时,眼睛盯着那本翻开的诗集,嘴唇动作很轻。
“所以……”
她的“所以”还没说完,程宴时的思绪刚被吊起来,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季迟在被整洁的,干净柔软的衣服重新包裹后,脊背好像稍微直了一些,他闭着眼睛,缠着绷带的手指扶着门框,朝有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过耳朵。
纪宁馨笑着说:“季先生,跪下,爬过来。”
捕捉到声音的猫耳颤动了下,季迟曲起膝盖,大概很疼,所以眉毛痛苦地蹙着,嘴唇发白泛青。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地的时候,程宴时突然开口:“等等,算了,别跪了。”
纪宁馨侧过头,在这个瞬间,一切都尘埃落定。
季迟没有听从程宴时的话,甚至他现在对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仿佛都没有反应,膝盖磕在地上,他只听从纪宁馨的,慢慢俯下身。就在他想要往前爬时,纪宁馨轻声说了一个字。
“停。”
他的动作完全停住了,以一个略微滑稽的姿势俯身在地。
程宴时转头,纪宁馨冲他笑了笑,他们两个衣冠楚楚地站着,用眼神交换了什么。最后似乎是纪宁馨退让了,轻轻朝程宴时摊摊手,无声地后退了几步。
程宴时平淡地开口命令:“站起来。”
通常来说,让一个人站起来比让一个人跪下容易得多。在蓝胤身上,这种权力的让渡在表面上至少是容易的,虽然只要纪宁馨一开口,蓝胤还是迫不及待地就去给她当狗。
但季迟依旧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反应,就好像他不只是眼睛瞎了,连耳朵也聋了似的。
这种状况让程宴时略微烦躁起来,他低头盯着季迟遮住面孔的长发,突然对纪宁馨说:“不是说让我来你这儿吃晚饭,饭呢?”
纪宁馨耸耸肩,转身走向厨房:“好吧,我现在去做,不过哥哥明知道我只会加热预制菜,哪有来妹妹家连个菜都不带的呀。”
厨房门贴心地关紧了,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季迟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不求救也不躲避,只是这个姿势不太好坚持,没几分钟,肌肉就开始发抖。
程宴时深深吸进一口气,压低声音:“季先生,你应该听得见我的声音。”
季迟没有动作,但耳朵很轻地动了动,显然是有反应的。
“现在站起来。”程宴时说,“你站起来,我会帮你离开这里。宁宁做得太过了,我并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很耐心地重复了几遍“站起来”这句话,目光紧盯着季迟,他的身体越来越剧烈地颤抖着,抓在地上的手指缓缓向下弯曲,像是在用力抓紧地面,又像是想要撑着地面站直身体,但却被什么锁着,无法动弹。
程宴时在这一刻理解了,什么叫老吴口中的“下了狠手”,“演不出来”。
季迟的胸腔剧烈起伏,他终于慢慢抬起一点头,嘴唇无声地张了张。
程宴时看不懂唇语,也没听见深意,他把这当成了季迟的回应,他扯了下嘴角,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厨房里,纪宁馨一边等着烤箱微波炉等等加热工具运行,一边靠在餐台上看1007给她实时播报客厅的情况。
1007问:【宿主,您的新哥哥在对目标做什么啊?】怎么一副想把目标放走的样子?难不成是个好人?
不不不,肯定不会的!
1007被宿主刷多了,已经从一开始的嘤嘤嘤呜呜呜到现在逐渐麻木,他的心硬了,也快要死了,它觉得自己即将成为一个冷酷的系统,一个以最大恶意揣摩任何行为的冷酷系统。
“很简单。”纪宁馨说,“他觉得什么都交给我办不行,所以来跟我唱红白脸了,哎……真是关爱妹妹的好兄长啊。”
1007:【啊?】
纪宁馨笑而不语。
距离约定的十天,还有五天,是一个适合承诺的时间。到时候再在两边运作一下,跟季迟说五天之内一定把他救走,再跟她说虞临川已经查过来了,十天没法保证,最多给她三天,这样中间吞下两天,好吃好喝予取予求地供养,做出一副是自家妹妹做错了,我这个兄长之前不知情,现在替她向你道歉的好模样。
……真蠢。
程宴时大概还以为,季迟竭力朝他抬起的头,是在感恩他像个天神一样出现在他如今残破的生命里,即将拯救他于水火地狱。
“77,你知道哥哥刚才张嘴是在说什么吗?”
1007:我甚至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个哥哥。
烤箱传出“叮当”一声,纪宁馨把滚烫的菜从里面取出来,心情很好地悠然而笑。
“哥哥说,滚。”
*
晚餐是一堆热气腾腾的预制菜,从中式的自热火锅到西式的冷冻披萨,乱七八糟摆了一桌,桌上坐着两个人,纪宁馨和程宴时。
桌下跪着一只猫,季迟依旧跪在纪宁馨的脚边,微微仰着脖子,张嘴接过纪宁馨随手扔下去一些食物,细细地拒绝吞咽下去。
程宴时用指节敲敲桌面,说:“宁宁,让他坐椅子上吃,这种样子我看着倒胃口。”
纪宁馨轻笑一声,用脚尖踢踢季迟的膝盖:“好不容易立好的规矩,到时候又要开始撒娇。算了,我听哥哥的话,坐上来吧。”
季迟低着头,闻言挪动膝盖,摸索到离他最近的椅子腿,慢慢爬上来坐下了。但这么爬上来后,他反倒像是不会吃东西一样,只垂着两只手,对于眼前桌面上干净温暖的食物没有任何渴望,只微微抬起脸,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了程宴时一眼。
程宴时没放在心上,毕竟他也一口没动,从小到大都拥有私人厨师的程总对这些充斥着劣质香料味的预制菜没有一点胃口。
最后,只有纪宁馨吃得开心,吃饭的动作虽然不粗鲁,甚至慢条斯理,但一口一口接连不断地往嘴里塞。
“哥哥,番茄酱递给我好不好。”
程宴时还是觉得这个称呼别扭,但还是伸手去拿,却碰上了另一只裹着纱布,摸索寻找的手。
季迟似乎也愣了下,纪宁馨笑道:“季先生,听话之听半句的吗?我在叫你?”
裹缠着纱布的手缩回去了,程宴时把番茄酱递给纪宁馨,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说着话。
季迟没有再动,尾巴垂下去,只在每一声“哥哥”后,不为人知地蜷了下尾尖。
纪宁馨吃的有些多了,胃里开始有饱腹感,以及隐隐的坠痛。一只手突然摸索着捏住她的衣角,很轻地往下拉了拉。
在别的事情上什么都顺从麻木了,单唯独和她身体有关的事,似乎还留了根鲜活的神经,偶尔这么探出来,轻轻搔动一下她冷硬如磐石的心。
程宴时坐在他们的对面,看不见他们的桌底官司,只看到纪宁馨大概是吃饱了,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披萨放在餐盘里,慢悠悠地用湿巾擦手指。
程宴时:“宁宁,你请季先生在这里做客也太久了,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找……该放手让人回去了。”
他说这话时,季迟似乎轻轻抬了下头,又再次低下去。
“有什么好着急的?哥哥,我还没玩够呢。”纪宁馨双手捧着脸,弯着一双笑眼看着程宴时,
提醒道,“对了,哥哥,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哥哥知道我在说哪件事吧?”
十天时间太短,如果后续不跟进处理,已经跪下的猫也有可能挣脱锁链再次站起来。
纪宁馨说:“要是哥哥真的那么担心,非要我早点把季先生送回去也不是不行,但为了防止那种情况,我有个小小的建议。”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笑容甜蜜。
程宴时:“你说。”
“程远集团和季氏联姻,季氏的养子,和程家的养女。”她翘着嘴角,“听上去也不是完全不般配吧?”
作者有话说:
程:季先生,我来救你。哥:滚!说真的,还好哥哥眼睛瞎了,不然他看程的眼神能嫉恨得滴出血。他的小宝居然叫别人哥哥啊!
第17章 孩子话 可是我死了
“季氏的养子, 和程家的养女。听上去也不是完全不般配吧?”
话音落下,程宴时沉默了,捏住纪宁馨衣角的那只手也僵在那里, 纪宁馨故意侧过头, 看向季迟苍白一片的侧脸:“季先生觉得怎么样?般配吗?”
一边说,一边勾住了他乱晃的尾巴。
季迟受惊似的一缩,尾尖缠在了纪宁馨的手腕上, 他终于还是张了张嘴,嘶哑的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我的……婚姻,没办法,自己决定……”
纪宁馨一笑:“你听听,哥哥, 多讨巧的说法。”
她的嘴角忽然压了下来, 她长得甜美, 但眼睛深黑, 不笑时就带了点森然:“看来还是不够乖。”
季迟的呼吸瞬间停了,喉腔里发出个卡住的气音,像是整个人都随着这轻轻的一句话掉进了什么噩梦里,他几乎是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整条猫僵直地砸在地上, 又竭力挪动身体,让自己跪直了。纪宁馨轻飘飘地垂着眼睛, 过了会儿又抬眼朝着程宴时笑:“哥哥,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其实是个好主意, 联姻,相当于长久地让纪宁馨在最近的地方牢牢把控住季迟,从此无论如何这只小猫都再也不可能站起来挣脱控制, 会永远像现在这样,瑟缩恐惧,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况且……这场联姻还真不一定是完全没可能的,毕竟季迟本身就是人兽化变成的猫,之所以被季氏承认,就是为了缓解猫和人之间的矛盾,而他也的确得到了大量人类的支持。
如果从中运作一下,宣传造势,引导舆论,他和一个人类联姻,或许是件不少人都会喜闻乐见的事情。
但前提是,纪宁馨没有异心。
可现在看来……操之过急或者甚至已经不完全清醒了吗?总之,露了马脚啊,宁宁。
程宴时有些失望,但又因为这一瞬间地失望而感到满意,纪宁馨身上坚不可破的壁垒仿佛被这种急迫打碎了一角,露出破绽,显出色厉内荏的虚弱来。程宴时微微抬起下巴,此刻在餐桌上他是最拥有权力的那个,于是双手交扣,气定神闲地说:“我会考虑这个提案。”
纪宁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晚餐后,程宴时借故支开纪宁馨,低声在季迟耳边说了句:“麻烦季先生再忍耐几天,宁宁毕竟是我妹妹,我不想直接跟她闹起来……最多五天,我一定带季先生离开这里。”
季迟头顶的猫耳动了动,向下撇去。
说完,程宴时离开别墅,季迟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顺着靠近的脚步声轻轻抬起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纪宁馨问,但没等季迟回答,她就笑了声,“算了,猜也能猜到。”
季迟木然站着,又低下头,突然极轻地开口:“你叫他哥哥。”
“嗯。”纪宁馨扯着锁链抬起他的脸,手指缱绻地摸在上面,“不然呢?是叫你吗?”
季迟的呼吸困难:“他……是谁?”
顿了顿,他似乎又想起纪宁馨说的联姻,季氏和……程远集团:“是,程……”
纪宁馨轻轻打断他,说出的话显得有些孩子气:“是个贱人。”
季迟的嘴唇蠕动了下,似乎是想说句“不要说脏话”之类的话,但如今他已经不会再将这样的语句说出口了,便只是在口中咂摸一圈,就又咽了下去。
小宝,不要说脏话。
小宝,吃饭要慢慢嚼,吃不下就不要吃了,哥哥会吃完。
小宝,会想要和哥哥结婚吗?
又或者,只是孩子的童稚话吗?
从前童年时期没能说出过的童稚话。
不可以啊小宝。
不可以的。
哥哥和妹妹,不能这样在一起。
这些话都不再可能说出口,为什么呢?或许因为纪宁馨又捏住了他的下颌,左看右看地摆弄,最后噗嗤一笑,跳跃在舌尖的声音轻巧得像跳跃在地上的麻雀:“真有意思,听我叫他贱人,你居然挺高兴的。”
季迟似乎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咽下那句劝说后,嘴角竟然不自觉翘起来了一点。一定只有很少的一点点,因为季迟曾经是个习惯于露出微笑的人,他知道一个微笑的弧度不是这样的。
但那一点上翘的弧度很明显取悦了纪宁馨,而被取悦的结果是,她决定在他们刚刚吃饭的餐厅*他。
她让季迟自己去房间的那个柜子里挑选玩具,用很甜的声音对他说话。
“如果我觉得满意,就只用你挑的。”她说,“如果不满意,我就自己加一点咯。”
季迟单薄的喉结上下游动,眼珠像两颗蒙着白雾的玻璃珠,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挪动着身体慢慢走进房间,摸索东西时他又摸到了那个药箱,被放在很深的地方。
他突然想到,酒精和碘酒。
一个无论怎样选都不会受伤的选项,妹妹曾经给过他。
后来纪宁馨也给他选择,长到恐怖的或者布满凸起的,冰冷的或者滚烫的,针刺的或者导电的……她不再给他温柔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选项可以轻松一些,季迟夹紧尾巴,听到门外纪宁馨抬高声音问他,还没选完吗?
尾巴的长毛被不知从哪里溢出的水濡湿了。
小宝无所不能,她说出来的话总是能够做到。
季迟破罐子破刷地随便拿了几样,满不满意不过是一种说辞,不论他怎么选择,解释权都属于纪宁馨,不论她说出的是什么,是否合理,他都要认,都要顺从。
但这种事依然是痛苦的,比其他一切的下跪,讨饶,丢盔弃甲都更加痛苦,却不源自于身体。丧失的视觉让触觉更加敏锐,或冰冷或过热的器具落在他身上,偶尔纪宁馨的手也会拂过他的身体,那种熟悉的,柔软的触碰会短暂让季迟忘记自己现在正仰面躺在餐桌上,抓着自己的脚踝,像是一盘不合时宜的菜。
而变成很久很久以前,小宝拉着他去看一丛新开的野花,他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等着小宝将那些杂色的,小小的花一朵朵插在他和她的头发上。
像花瓣一样轻柔的触感落在他的嘴唇,季迟微微抬起下巴,原本紧抿的嘴唇在一道细微的,刺痛又令人战栗电流后随着难以抑制的声音裂开一条缝隙,于是花瓣侵入他的唇间,又侵入他的齿缝。
“哥哥……”纪宁馨的吐息仿佛带着花香和日光,她很深地亲吻他,季迟几乎不敢奢望,这声哥哥是在叫自己。
但她说:“我快要留不住你了。”
一切结束后,小猫一身狼藉地被锁在门口的挂锁上,蜷着身体缩进毯子。纪宁馨在浴室泡澡,随手一页页切着平板上的玩具设计图,1007小黄鸭一样地飘在满浴缸的白色泡沫里,光团头上还顶着一小撮泡沫,很惬意地唉声叹气。
平板忽然微微一震,一条消息跳出来。
【鱼咬钩了】
纪宁馨布着些血丝的眼睛看着三个字,慢慢弯了起来。
她回道:【多喂点饵】
季氏公子季迟失踪的事情在网络上已经彻底发酵开了,不少人猜测他大概已经罹难,季氏放出话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都绝对不会放弃搜寻。但比起季氏斩钉截铁的态度,虞临川的动作却是不紧不慢,甚至不断将时间耗费在引导舆论,应付媒体上面。
也是时候了。
她关掉平板,又翻起原著,仔仔细细一页一页翻过前面被她填满的文字,之后还有一些细碎的小细节,这两天就能虐完,再到下一个文字记载比较多的大情节,已经是在季氏主办的酒会上,季迟是那场酒会的中心,本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但谁都不会想到,这只看似尊贵矜持的小猫,西装底下藏着多少不堪。
多有意思,只有她会知道。
纪宁馨从浴缸里站起来,裹好浴巾推门出去,蜷缩在墙边的小猫听到声音轻轻抬起头,及时眼睛看不到,“目光”依旧凭借声音,顺着纪宁馨的位置移动着。
纪宁馨没理他,绕过沙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瓶药,倒出一颗含进嘴里,又把药瓶扔回抽屉,回房间锁上门。
反锁的声音让季迟微微一颤,有些混沌的思维溢出一丝难过。
之前……从来没有锁起来过的……
*
纪宁馨反锁上门,换上睡衣缩进被子,只露出张白生生的脸。她的目光有些散,眼睛轻轻弯了弯:“77,今晚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当没看到没听到,行吗?”
1007迷惑:【宿主你要干什么呀?】
纪宁馨微笑着宣布:“我要睡觉。”
1007:【……】
这有什么好特别宣告的?人不都是要睡觉的吗?
1007绕着纪宁馨看了一圈,心率有些快且杂乱,眼睛有些发红,但精神看上去全无困意,1007回忆起宿主这段时间的睡眠状况,光团上下晃动:【宿主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了,这段时间您的睡眠完全没办法满足一个成年女性的身体需要,今晚我绝对不会打扰宿主休息的。】
它的声音渐渐变得像水波一样晃荡不清,纪宁馨平躺在床上,呼吸和心率都变得非常缓慢,冷和麻从指尖慢慢弥漫上来……上次吃这个药的时候,她在浸满温水的浴缸里被哥哥抱着,大概因为这样,所以没觉得这么冷吧。
眼睛还没能闭上,身体并不完全受控制,房间里明明已经关了灯,但纪宁馨的眼前却充斥着炫目的光,蓝色绿色紫的,像从星空中沉降下来的极光的色泽,这些颜色扭曲在一起——1007能不能重新绑定她一次?还是这个副作用更加舒服有趣点。
然后是幻觉,纪宁馨知道是幻觉。
被强行要求减缓活动的大脑神经大概在做最后的挣扎,信号乱闪,把什么都掏出来了,各种记忆各种画面杂乱地被拼接在一起,不是梦,梦不会有这么真的疼痛,她看见哥哥稚嫩的笑脸,哥哥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膀,给她唱摇篮曲,但她的身体却像是被撕裂一样疼痛,肩头的伤疤仿佛又被撕咬开,血溅了哥哥满脸。
好痛。好痛。
她为什么要记得这种痛?她必须要记得这种痛。
她觉得自己滚烫,但又冷得发抖,是雪,一片片雪花正砸在她身上,乱七八糟的,光怪陆离的,全部扭曲在一起的,颠簸中有个声音在耳边喊她。
“小宝!小宝!”
“睁开眼睛!不要睡!小宝你睁眼看看!”
“我们出来了!你睁开眼睛!小宝!你看到太阳了吗!”
视野晃了晃,然后她被什么抱了起来,哥哥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吓到了。
“小宝?”
“哪里难受?小宝?”
好痛,但没那么冷了,铺打在脸上的雪仿佛被遮挡住,她的脸埋进熟悉的,温暖的怀抱里。纪宁馨忽然笑了,飘忽的,浅浅的笑容。
“哥哥……”她的声音甜腻,仿佛正在腐烂的浆果,淌着吸引毒虫的蜜汁,她望着眼前的“幻觉”,轻声说,“别哭啊,我还活着。”
手指触摸到颤抖的皮肤,哥哥慌张地问她,该吃什么药,他去拿药,要不要去医院,哥哥该怎么做……
太吵了。
把手指插进那两片不断吐出声音的嘴唇,声音终于停下来。但声音一停下来,又太静了……
“摸摸头吧。”纪宁馨轻轻地喃喃,“摸摸头,哥哥,我还活着……他们都要我死,我还活着……”
哥哥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谁?谁要你死……”
她回答:“命啊。”
这不公平的命,这烂贱的人生。
可哥哥抚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
“他们要我死,要哥哥活着……哥哥是幸运的,珍贵的,无论如何都必须活着的……”
纪宁馨的眼睛终于缓缓合上,黑沉的睡眠覆盖了所有幻觉,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阵飘过的风。
“可是我死了,哥哥怎么活?”
作者有话说:
小宝:锁门。1007:开锁!
第18章 最后的夜晚 她要季迟主
“可是我死了, 哥哥怎么活?”
季迟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剧烈震颤了一下。他半跪在床沿,怀里, 纪宁馨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他不停地用手抚摸着纪宁馨的头, 感觉到胸口被什么濡湿了一片。
1007飘在一边,心有余悸地张望着。它还以为宿主就是普通地睡个觉,顶多说个梦话, 结果宿主突然发出一阵断气似的诡异声音,1007赶紧飘过去一看,差点给它电子心脏吓得骤停。
宿主血压低得吓人,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像是呼吸不上来却又无法动弹一样微微挣扎, 打着冷颤, 小光团一下子慌了, 哇啦哇啦大叫却怎么也叫不醒, 1007脑子一懵,转头穿过门板在目标耳边开始激情尖叫,甚至不小心忘了目标看不到它也听不到它。
系统并不能大范围地干涉现实,1007急得团团转, 就在它想着要不要拼尽全力砸个杯子什么的吸引目标注意的时候, 目标仿佛忽然感应到什么,双手撑着地毯, 朝宿主房间的方向抬起头。
“……纪小姐?”他嘶哑地轻轻叫了声,没得到回应, 季迟侧过头,将猫耳贴在地面仔细辨认着,忽然有些着急地想要站起来。
他被脖子上的锁链拉扯着跌回地面上, 声音乱了。
“小宝?”
“说点什么好不好?你睡了吗?”
“回答我,小宝?”
他没有得到回应,就开始用手指去掰脖子上的项圈,又摸索着去抠挂在墙上的挂钩,挂钩并不是完全扣死的,被他轻易扯开了。季迟拖着锁链叮铃哐啷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却被反锁的房门挡住。他用力掰着门把,又拼命敲着门板,着急地呼喊。
1007原地乱转,最后豁出去了一样地钻进锁芯,喀喇一声,门锁打开,季迟几乎是直接摔进房间去的,手脚都软了。门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但这也没能惊醒纪宁馨,她半睁着眼睛却像是陷在梦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喘息。
但当季迟摸索着把她抱进怀里,止不住的眼泪砸在她脸上,纪宁馨忽然就安静下来,又挂起了笑脸,还和他说话,声音轻轻的,飘在半空中,抓不住摸不着。
有点像……刚绑定宿主的那个时候。
后来大部分时候宿主其实不太用那种语气说话。她平时说话的情绪起伏会更加明显一些,笑也更脆,逗它玩的时候也显得更加恶趣味,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有落点……这是种很微妙的差别,1007觉得自己的数据库着实贫乏,找不到很好的语言解释。
不过不管怎样,现在宿主的身体状态似乎正常一些了。1007深藏功与名地呼出一口气,看着目标抱着宿主,像哄婴儿似的一下下拍着,轻轻晃着,等宿主睡熟后又去拧毛巾来给她擦拭满是冷汗的脸,靠坐在床边守了一晚上。
真温情啊。
1007有点冒粉红泡泡,心想等做完这次任务,它一定要申请调到恋爱部门去。
这才是一个善良系统应该看的东西!
嘶……就是好像忘了什么。
等天快要亮起来的时候,1007才猛然想起,昨晚宿主好像命令它,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要它当没看到来着……
这……也算必须当成没看到的情况吗?
1007有点怂。
但没等1007纠结太久,季迟最后一次确认了下纪宁馨的额温和呼吸,就站起来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自己回到那个铺着毯子的角落,摸索着将锁链重新挂回挂钩上,蜷缩着趴下了。
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1007福至心灵,再次钻进锁眼,咔啦一声反锁上门。
季迟的猫耳在门锁的声音中微微一动,他垂眸沉默片刻,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间。
*
每一次深睡眠都像是死去一次,睡眠前的幻觉是一生的走马灯,从黑暗中醒来便得到重生。纪宁馨终于在日上三竿的时候缓缓苏醒,窗帘没拉紧,刺进来的一线日光透过眼皮,让她有些眼睛疼。
迟钝的大脑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始运作,低血压和身体的麻木让她没法立刻很好地控制四肢,她像是个刚刚苏醒的植物人一样,缓缓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掌和手臂,她终于睁开眼睛,又很快闭上,整个人往被子里蜷缩起来,想要阻挡那一线刺目的日光。
“77。”她含糊地叫了声,1007立刻飘过来。
【宿主,你觉得怎么样?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纪宁馨口齿不清,瓮声瓮气地问:“我昨晚有说梦话吗?”
1007:【……】呃。
1007斩钉截铁:【没有。】
纪宁馨过了会儿才回应:“那真可惜,我还以为会说呢,我说起梦话来可有意思了。”
1007:……
它实在难以用“有意思”这个词来形容它听到的东西,但它有种诡异的预感。
宿主要是知道它听见了什么,可能会弄死它。
纪宁馨没再多谈这个话题,依旧花了半小时彻底清醒,整个人已经完全恢复成平日的样子,伸了个懒腰一边抱怨肚子饿了一边起床洗漱,踢踢踏踏地踩着拖鞋走出房门。客厅里,季迟从他趴着的墙角抬起头,纪宁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对他笑了。
“早安,季先生。”
季迟轻轻蠕动嘴唇,他低垂下眼帘,缓缓弯腰,额头贴在手背上。
跪伏,和顺从,他学会了这些。
没有昨晚慌乱的急迫,颤抖的怀抱,和轻飘飘的,散在空气中的话语。
他说:“早安……纪小姐。”
接下去几天过得很简单,简单且愉快。吃了做,做了吃,在任何地方,甚至牵着锁链走出过别墅大门,将季迟按在粗糙的树干上,那是棵松树,松针上挂着雪和冰,随着树干的晃动,那些被冰冻着的松针噼里啪啦往下,掉在季迟凹陷赤/裸的的腰上,冻得那里微微一颤,又更深地陷下去。
偶尔纪宁馨也允许季迟稍微睡一会儿或者晕过去一会儿,不过一定不会让他睡足,反倒在他最困倦的时候又硬生生把他弄醒,熬鹰一样逼他说些淫/浪的话来。
他真的说了,纪宁馨就又笑,用亲昵的姿态贴着他湿淋淋的狼狈的脸,笑着说:“季氏就是这样教导自家的猫咪的?季先生是不是对谁都能张开腿,都能说出这种话?就连自己曾经一手养大的妹妹都不能勾起你的羞耻心了吗?”
简直是恶人先告状。
季迟对别的羞辱似乎都已经麻木了,却依旧在听见“妹妹”两个字时颤了下,整具身体都绞紧了。
水溅出来,在地毯上留下淡白的痕迹。
纪宁馨轻轻一嗤,但他不会再说“不”了。
三天时间,纪宁馨填补了些乱七八糟的碎剧情。身体的摧残,精神的折辱,那些剧情里大多只有一两句固定的,并且还非常残破的文字提示,有些离谱的地方甚至只有一两个能放出来的字,基本属于可以瞎编乱写只要大方向不错就行的送分剧情,1007几次想要劝宿主不用这么认真,应付下就行了。
但它看着宿主乐在其中的表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书中剧情填了小半,第三天傍晚,程宴时打来电话,告知纪宁馨,虞临川那边他已经拦不住了,必须提早把季迟放回去。
纪宁馨忍不住笑了声。
时间,理由,目的,一个不差。
太容易猜到的东西有时候实在是有点无聊。
她踩在一个行李箱大小的铁箱上,晃着腿,故作忧伤地抱怨,说本来时间就短,再要缩短,后续她不能保证这种精神控制能够持续多久。
“或许看个几个月心理医生,再辅助点药物治疗,他就又是那只完美无缺的高贵猫咪,转头就挠我们一脸血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程宴时说:“联姻的事,我觉得可行。”
纪宁馨:“哦?兄长决定了?”
“具体的事情有些我已经开始安排了,包括福山那边的开发项目……我希望这项目成为季迟对我们的第一个回报,宁宁,你要成为勒紧季迟的项圈铁链,成为程远和季氏的桥梁。”
纪宁馨像是思索了片刻,她把脸埋进围巾,手指勾着自己的头发,一圈,两圈……
她终于开口:“那兄长准备怎么把这只猫还回去?假装他自己逃出去了吗?我觉得有点牵强了。兄长觉得,季氏是否会因此怀疑季迟不忠?”
程宴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闻言问:“你有什么想法?”
纪宁馨:“既然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季迟是被HCI(极端人类主义组织)掳走的,目的是向兽人族群挑衅,那不如……干脆坐实了。”
她轻轻一笑:“用HCI的名义,拿这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猫咪,向季氏敲诈一笔……配得上他这个身份的赎金。”
程宴时心思一动,纪宁馨添了把火:“贵的东西总让人觉得是好的,他们花钱买回来的,肯定比自己逃回去的珍贵。所以,我们得钱,他们拿钱买安心,不算双赢吗?”
程宴时显然为这个提议心动了,至于这个提议下可能会因此遭到季氏报复产生的伤亡……和利益相比,这些损失不值一提。
“如果真的要这么做,兄长,我建议全网直播。”纪宁馨微微一笑,“把季迟装在一个集装箱里藏匿好,向季氏勒索赎金的同时全网不间断直播他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惨状。我们不能给虞临川和季氏太多思考扯皮的时间,季迟的群众形象很好,民意会帮我们向他们施压,逼他们迅速作出决定,我们也好快速扫尾,省得时间拖长,被抓住什么尾巴。”
这个建议和程宴时的计划有所冲突,他其实想在把季迟带走后,在自己势力范围内将养两天,他就能作为一个拯救者,转而用吊桥和感恩进一步地控制这只猫。
蓝胤也就罢了,哪怕有异心,无非就是不再用他。
但季迟,无论如何,程宴时不能允许他是完全被掌握在纪宁馨手中的。
但程宴时又知道,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能够完美解决这件事中大部分遗留问题的建议。
程宴时略有些烦躁:“我考虑一下。”
“嗯,兄长好好考虑。”纪宁馨并不逼迫,很好脾气地提醒,“不过兄长,既然虞临川已经查到这边了,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能不能把你我,把程远从这起事件中摘干净,就看我们能不能抢赢时间了。”
程宴时挂掉电话,纪宁馨把手机扔开,整个人没了骨头一样地侧躺下去,手指抚过铁箱。
箱子里传来微弱的,难以听清的哽咽声,一个小时前他还剧烈地挣扎哭叫过,幽闭又狭小的空间能轻易击碎人的精神,纪宁馨终于打开箱子,露出里面被粗糙的红绳缚成很小的一团,仍在无意识抽搐颤动的季迟。
他的头发完全被汗水浸湿了,狼狈不堪地贴在脸和肩膀上,如果不是被塞着嘴,想必嘴唇已经被咬烂。无法吞咽的涎水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胸口,原本惨白的皮肤几乎透出一片鲜红,纪宁馨只是用手指轻轻一碰,他就崩溃地战栗起来。
软烂,妖冶,媚态横生。
箱子底部是一层湿滑的水,宣告这颗蚌已经被撬开外壳,露出里面湿滑新鲜的软肉供人品尝。
今晚,程宴时就会作出决定,而他的决定必然只有一种可能。
纪宁馨把哥哥抱出来,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哥哥充斥着战栗的贴近和乞求,红绳松开一个结,被解放的双手立刻软若无骨地缠上来,红肿的胸膛蹭着她的脸颊和嘴唇……不同于那些痛苦顺从的接受,紧咬牙关的忍耐。
最后的这个夜晚,她要季迟主动。
作者有话说:
哥:我认为,门锁是不会自己开起来又关回去的。小宝:嗯哼~1007:(冷汗狂冒)
第19章 赎金 有人比我们
兽人豪门季氏的养子, 慈善家季迟先生失踪的事件在发生一周后终于得到了突破性的进展,极端人类组织HCI在全网进行示威性直播,画面中季迟伤痕累累地被绑在一个狭窄的集装箱内, 半垂着眼睛生死不明。
HCI向季氏要求十个亿的赎金, 否则就让整个联邦的人眼睁睁看着季迟一寸一寸,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死亡腐烂,爬满蛆虫, 将猫的尊严彻底踩在地下。
直播刚开始没多久,视频还没扩散,舆论还没被彻底引爆的时候,纪宁馨再次前往程远集团的总部,推开程宴时的办公室门。
办公室里的说话声骤然停止, 程宴时抬头看她, 轻轻说了句:“谁让你进来的, 没礼貌。”
虽然是斥责, 但却没带愤怒。
纪宁馨眼珠子转了圈,看到办公室里坐着的另一个人……或者说,猫。
那只猫颇为闲适地坐在椅子上,但脊背挺得很直, 灰黑的猫耳高高立起, 尾巴从下摆伸出,尾尖柔软地动着, 一下下扫过椅面。他身量很高,全身舒展的肌肉被包裹在黑金色制服里, 显得肩膀宽阔,腰线收紧,大腿肌肉被腿环勒得明显, 展现出饱满的线条。
他漫不经心地抬头朝门口投来一眼,俊美的面孔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刻意的威严或冷漠,神色也称得上平和客气,但他就这么坐着,微微抬着头仰视,却让人有一种被猛兽巡视地盘的压迫感,是真正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
相比起来,季迟实在不像是一只猫。
他太柔软,太亲人,也太不擅长把自己摆在最高的位置上。
猫甚至对她微笑了下,开口:“程总的办公室还真是谁都能随便进,还是程总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所以般的救兵。”
“这是家里的小妹妹,被宠坏了。”程宴时解释,“监察官,关于您说的,我会在集团内部彻查,但程远和HCI从来没有过任何关系。程家虽然只是末席,但一向和上六席的关系很好,和虞氏也多有合作,如果没有更多的证据,还您请不要随意怀疑,破坏了人和猫之间的感情。”
那只猫:“猫和人。”
程宴时一愣,纪宁馨已经扑哧一声笑了。
笑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那只猫又看了她一眼:“看来程小姐的胆子比你哥哥大些。”
“我姓纪,虞临川监察官。”纪宁馨弯着甜美的眉眼,“监察官是为了季氏那位失踪的大少爷来的?”
“宁宁。”程宴时故作严肃,“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出去。”
虞临川的尾巴在听到那个姓氏的瞬间停顿了下,又开始柔软地摆动:“纪小姐知道什么?”
“网上到处都在说这件事啊,不都说是HCI干的吗?”纪宁馨“不谙世事”地歪着头,笑容天真,“还有不少人说,都那么多天还没找到,季迟先生大概已经被虐待死了,那季氏是不是要选新的继承人?可季氏这代都没猫了,该去哪里挑一个……”
“宁宁!”程宴时语气重了些,狠狠一拍桌子,“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虞临川的眼睛已经微微眯起来,两颗眼球玻璃珠一样,在灯光下折射着奇异的光晕,他看纪宁馨的目光像看一只正在逃窜的老鼠,下巴微抬,嘴角扯出一点笑:“纪小姐确实胆子大,说话也没点分寸。”
纪宁馨仿佛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害怕地低下头,一副吓得不敢再开口的样子。
几乎凝固的气氛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虞临川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接通,好像完全无视了这里还有两个人类——猫就是这样,对待族群以外的人类,那就是全世界都要给他的任何行为让路。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虞临川的尾巴顿住,高高竖着,又从尾尖开始慢慢往下卷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狩猎般的目光一寸寸掠过程宴时和纪宁馨的脸。
虞临川:“我知道了,现在就回去。”
他挂掉电话站起身,又恢复了一开始客气闲适的样子,仿佛脾气很好地向程宴时道了声别,擦着纪宁馨的肩膀离开办公室。
一直到猫咪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程宴时才重重呼出一口气,伸手拧了拧眉间,脸色难看地可怕:“宁宁,你刚才也太冒险了。”
“要是被他的思路带着走,拼命自证,那才叫冒险。”纪宁馨靠在门边,明知故问,“兄长,虞临川怎么怀疑上你的?”
程宴时也没隐瞒:“之前转移他注意力的时候,被他端了个HCI的据点,里面漏了点痕迹能牵扯上程远,啧,虞临川就跟闻到腥味的猫一样……还好,提前把季迟放出去了。他刚才应该就是接到HCI直播勒索季氏的消息……太险了,就差那么一点,万一等他先找过来,再放出这个直播,就真的洗不干净了。”
他看向纪宁馨:“宁宁,是你的功劳。”
纪宁馨垂眸微笑:“是兄长做决定足够果断。”
“接下来的事情你要盯好,无论季氏出不出这笔赎金……”
“我明白,兄长。”纪宁馨接过话头,“无论季氏最终出不出这笔赎金,都要保证,他们最后能够找到季迟,我知道该怎么做。”
程宴时摆手让纪宁馨可以去忙了,但她却没有立刻离开,又笑道:“不过这件事做起来还是挺麻烦的,我那儿这样的人才不多,要是兄长肯割爱,不如把蓝胤借我用用?”
程宴时缓缓眯起眼睛,纪宁馨笑容坦荡:“毕竟这么大的风险我也不太想一个人担,给我条能用来切割的尾巴呗。”
足足半分钟后,程宴时说:“我让人把他带过去。”
“多谢兄长。”纪宁馨见好就收,转身离开,慢悠悠地在集团园区内走着,五分钟的路她走了二十多分钟,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她位于程远集团内部的挂牌工作室。
蓝胤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件长风衣,但因为身体太瘦显得空荡荡,他这段时间大概也受了不少折磨,凹陷的脸颊上甚至还残留着一层叠一层的淤青,显然时常遭受殴打。
但他看到纪宁馨的一瞬间,灰败的眼瞳突然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就要走向她,但是过度虚弱的身体让他一个趔趄,直直朝地上摔过去。
纪宁馨伸手捞住他的腰,避免了他一头砸在地上的惨剧:“辛苦了,这段时间忍得很难受吧,程宴时把火都撒在你身上了。”
“不……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我知道,主人会救我……主人需要我……”
纪宁馨和缓地笑了下:“又叫错了。”
蓝胤乖乖改口:“纪小姐。”
他侧过头,深深吸了一口纪宁馨发间的气息,但他也知道纪宁馨身体不好,不敢让她一直扶着自己,短暂贪恋一瞬后就压低声音在纪宁馨耳边报了个消息:“程总昨晚通知程馥仪小姐,让她在一周内回中心区来。”
纪宁馨目光一闪。
程馥仪,程家正经的大小姐,程宴时的堂妹。
这种时候把她叫回来,想做什么昭然若揭。
她那位好兄长,是真以为能把她用完就扔啊。
蓝胤摇摇晃晃地站直了,低头恭敬地说:“纪小姐,程总让我来辅助您。”
纪宁馨笑了:“我知道,我正需要你呢,进来吧。”
她刷卡进门,粉粉嫩嫩摆满各种玩具的工作室里,正在忙的五六个人纷纷抬头看过来,有个圆圆脸的小个子女生坐得离门最近,直接站起来往纪宁馨身上一扑,挂件一样晃了晃:“老大你可算回来露脸了,一直看不到你我上班可太煎熬了!”
纪宁馨差点被撞倒:“那我现在回来了,宝贝你是不是该每天加班到凌晨三点半?毕竟看着我上班就不煎熬了啊。”
女生“嗷”地大喊一声,从抱肩膀变成了抱大腿,一边嘤嘤嘤地说“不要啊”,一边又问纪宁馨之前发给她的几张设计图怎么样,另外几个员工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说笑笑,蓝胤自觉地后退半步,站在纪宁馨身后。
纪宁馨和他们寒暄完,拍拍手示意所有人安静:“很快,我们将会有十个亿入账。这笔钱不会入程远的公账,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笔钱,用最快的速度安全地收下来。至于过程中你们稍微偷摸一点,我和程总都会睁只眼闭只眼,但别做得太过分,毕竟这次工作大部分风险担在我头上……”
她说着,忽然弯起眼睛,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所以,至少让我们吞掉一半,才够本吧。”
*
工作很快分配下去,蓝胤没有被分配到任务,有些茫然地站在墙边,纪宁馨招手让他过来,示意他在她旁边坐下。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亮:“纪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坐在这儿休息,或者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也可以。”纪宁馨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声音温暖清甜,“你现在的工作就是休养,不然我把你要来干什么?”
蓝胤愣住,微微张了张嘴,被程宴时派人打到奄奄一息时也没掉泪的眼睛红了一圈。
他很小心地往纪宁馨的手臂上靠了靠,没敢用力,如果不是这里的场合不合适,他大概更想跪在她脚边,像只狗一样趴在她的膝盖上,好像只要这样就能有一夜好梦。
任务有条不紊地进行,只等季氏通过暗网虚拟货币付赎金,这笔钱就会被分散到各个渠道,成为数十万乃至百万笔小额的资金流,以各种方式漂洗过后,分批进入HCI各个据点的,或放在明面或藏于暗中的账户,有一部分会被程宴时吞掉,但纪宁馨一向不喜欢打白工。
程宴时是HCI的幕后资助者之一,联邦的军政法几乎完全被上六席的兽人家族把控,因此人类家族只能以各种方式暗中囤养武力,HCI是一个极其好用的幌子。
无论是对于程宴时,还是对于纪宁馨。
网络上,HCI对季迟状况的直播已经被掐断几次,但又立刻通过不同IP重新进行。大部分人对这样残忍的行径愤怒震撼,一边对HCI口诛笔伐的同时也一边向季氏施压,也有部分人嗤之以鼻,嘲讽着“联邦不是猫的联邦,是人类的联邦,季迟是叛出人类,向猫摇尾乞怜的叛徒,所以受到这样的惩罚理所应当”,甚至有人开盘下注,赌季氏和虞临川监察官究竟是会牺牲季迟和HCI硬刚到底,还是咬碎牙往肚子里吞向HCI妥协打钱。
纪宁馨静静看着屏幕,上面是HCI的直播,季迟半昏迷地侧躺在铁质集装箱中,手腕脚踝被绑着,脸色青白灰败,嘴唇干裂渗血,为了让他看上去更惨,他身上只盖着那件已经残破到难以蔽体的破衬衫,包裹身体的纱布全被去掉,露出大片大片红肿的伤口。
1007实时盯着他的身体状况,虽然看上去糟糕,但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颈边的那片伤疤又开始疼了,纪宁馨想伸手去抓,好像抓出血来,就能缓解那种疼痛。
“纪小姐。”蓝胤的声音很轻,他没有睡,拉回了纪宁馨的注意,“小姐,他们真的会给钱赎人吗?”
程宴时那边其实做了两手准备,但纪宁馨似乎非常坚信,他们只会有一个选择,如果不是怕暴露,她大概都想去跟盘下个注。
“会。”纪宁馨缓缓扯出个笑,“因为有人比我们更急。”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员工突然抬高声音。
“老大,钱到账了!”
作者有话说:
1007:那个什么,宿主,洗钱犯法的……小宝:哦,那绑架不犯法吗?1007:……写到这里应该也看出来了,小宝现在就是程宴时的白手套,名义上是妹妹其实就是处理脏事恶事的顶罪羊,她身上背的罪名非常多,她对程宴时来说最大的价值是有用。所以她不认命也不能认命,她是完全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的,获得任何东西几乎都要靠空手套白狼,她说的谎话比真话多。她对哥哥确实很狠,但她对自己也狠,如果说反一下让自己受伤就能达到她的目的,她大概就直接放狼咬自己了。
第20章 眼睛 哥哥不是猫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季氏几乎没有过多讨价还价就选择了交付赎金,HCI也没刷什么花招,一手拿钱一手就交付了季迟的位置坐标, 虞临川带人前去营救。
同时, 这一大笔钱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被分解,吞噬, 只故意留下一两道线索,指向HCI中几个纪宁馨本就想要处理掉的分支,给那些因为咬牙吞了屈辱满心愤怒的猫咪们泄泄火气。
傍晚六点,营救行动成功,季迟被救出, 简单急救治疗后被直接送往季氏的老宅。
古朴的走廊里, 季迟坐在轮椅上, 被老宅的管家推向最深处的书房。快到门口时, 先一步前来汇报情况的虞临川从里面推门走出,见到季迟,虞临川脚步一顿,问:“我怎么不知道他眼睛瞎了, 腿也瘸了?”
宋管家连忙回答:“季少爷只是太虚弱, 暂时没办法自己行走。”
虞临川的目光从季迟身上离开,淡淡地评价:“不愧是折耳的杂种, 除了给人添麻烦没有半点用处。”
他说完,越过季迟就要离开, 季迟却忽然轻声开口:“临川。”
声音很嘶哑,但语气平和温柔,就好像他不是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就被评价为“杂种”, 而是在福利院里抱着个还不通人事的小孩。他柔和地,平静地说:“我活着回来,让你失望了。”
和在纪宁馨身边时截然不同。
虞临川也笑了,像看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他说话的声音很稳,不带嘲讽,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客气地吐出尖锐的话:“一个人造的杂种,有什么资格让我失望?真以为自己流着高贵的血了?”
“当然高贵。”季迟垂眸,语调更轻,“毕竟那么多‘贵人’的血管里,不都流着我的血吗?”
这句话让虞临川瞳孔轻轻一缩,几乎竖成一线。季迟极其衰弱,这么几句话就像是耗干了他的力气,垂下头难以抑制地咳嗽了两声,喉咙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宋管家赶紧劝道:“虞先生,季少爷现在不适合跟人争执,万一情绪一激动可能会昏过去,先生还要见他……”
虞临川也懒得和他争辩,大步离开去处理后续的事情,HCI怎么对季迟他不在乎,但这样将兽人的脸踩在脚下,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轻易放过,还有程远集团……
他这些年平步青云,身居高位,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他亲自动手,但这次,那些试图从猫的爪子下捡拾残渣的老鼠,他会踩着他们的尾巴,一点一点把他们弄死。
宋城等到虞临川的背影转过转角彻底看不见了,才伸手敲了敲书房门,推着季迟进去。
“先生,季少爷到了。”
书桌后坐着个发须花白的老人,头顶的猫耳灰白,只耳尖带着点黑色,正是季氏如今的掌权人季明淮。
他用一双极其混浊的眼睛望过来,很用力地眯了眯。
季迟示意宋管家扶自己起来,勉强站着,轻轻叫了声:“爷爷。”
季明淮:“过来。”
他的声音很沉,中气十足,两个字不带任何感情。季迟衰弱得几乎走不动路,被宋管家半拖半扶着,缓缓挪到季明淮身边,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就被一个巴掌重重地甩在脸上。
季明淮年轻的时候是军伍出身,全盛时期一掌能劈裂六七块转头,季迟脑子嗡的一声,嘴角就溢出了血。他没说话也没反抗,只摸索着桌沿,轻轻跪了下去。
宋管家对此似乎见怪不怪,甚至在季明淮突然动手打人时熟练地往后退了步,避免殃及池鱼。
季明淮呼出一口浊气,沉声开口:“检查情况怎么样?”
宋管家连忙说:“还只来得及做一些基础检查,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以及一些稍微处理过的刀伤,野兽的咬伤,看形状应该是狼之类的动物……还有,季少爷身上有很严重的被**的痕迹,后面有撕裂伤……”
季明淮没什么耐心听这些,直接问了他最关心的:“眼睛呢?”
宋管家声音一顿,终归还是有些不忍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季迟:“……眼睛,医生说,初步判断是药物导致的暂时失明,但具体情况还需要检查,而且就算能够恢复,复原和养护需要一段时间,所以至少三个月……”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咬牙道:“三个月内……季少爷的角膜,没有办法进行移植手术。”
话音落下,书房里瞬间静下来,季明淮的神色晦暗不明,宋管家低着头缩小存在感,就连监视着这里的1007都呆住了。
只有季迟毫无反应,就好像他们正在讨论的并不是他的一双眼睛,而是什么和他完全无关的东西。他的长发顺着脸颊流水一样地垂落,遮住了那个已经高高肿起的掌印,没有焦点的双眼微微垂着。
许久后,季明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是重重一巴掌甩在季迟脸上。季迟被打得直接倒在地上,咳呛着吐出口血,又慢慢跪直了,低头弯下腰。
“是我的错,爷爷。”
这一巴掌也把1007从蒙圈状态中惊醒了,它尖叫出声:【宿主宿主?什么意思?什么角膜移植手术?目标不是刚刚被他们花了十个亿救回去吗怎么就这么打他?!】
纪宁馨用手指堵了下耳朵,但这种物理手段挡不住1007的精神攻击,又无奈地放下手。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身边蓝胤已经趴在桌上睡熟了,1007就在蓝胤毛茸茸的脑袋上跳来跳去地尖叫。
纪宁馨看了眼1007,目光很淡:“77啊,你觉得季氏为什么要收养哥哥?为了做慈善吗?又或者只为了缓和人和猫的矛盾,把哥哥当成展示仁慈的招牌?那何必非要是首席季氏来做这件事?”
1007终于安静下来,一副茫然的傻样,纪宁馨看着监视画面中跪伏在地的哥哥,平静地扯了下嘴角。
她说过,哥哥不是个膝盖很硬,脊背很直的人。
因为他们都一无所有。
但他跪在别人面前时,和跪在她面前又是不同的,没有恐惧没有瑟缩,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好像这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动作,他不在乎这些人,所以心如止水,不过讨一口生存。
她早就明白的。
毕竟兽人的身体自愈能力很强,哥哥的右腿膝盖,就算当初折断后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处理,也不该留下这么深远的病根,只是摔倒几次就导致跛足。
1007声音有点哆嗦:【所……所以是为什么?】
“因为啊,在他们看来,哥哥不是猫,也不是人,他甚至不是虞临川口中折耳的杂种。他是一双眼睛,是一颗心脏,是一块肝两颗肾,是皮囊底下包着的一捧血……”
纪宁馨微微笑起来,眼睛深黑一片。
“哥哥和我一样,是个会被用完就丢的消耗品,不过他看上去稍微光鲜一点。我们能被选择,都是因为‘有用’,我们有一天被扔掉,那是因为已经‘物尽其用’。”
1007听懵了,但某个念头一瞬间从它杂乱的数据库里窜出来。
【宿主,你……早就知道目标过得不好?】
纪宁馨沉默了几秒,轻声问:“77,我是哥哥的地狱吗?”
1007:【……】
如果没有刚刚看到的一切,它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纪宁馨弯着眼睛,她的笑容依旧甜美甚至甜腻,她说:“可是77,如果哥哥过得好,那我一定会是个公主,被一切爱和宠溺包裹保护起来。”
1007一愣。
纪宁馨像是沉入了某种幻想里,眸光都带着轻盈:“不管我去哪里,哥哥都会找到我,宠爱我,给我他能给的一切,然后有一天我从某个旖旎的梦中惊醒,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哥哥的感情变了质……”
“哥哥肯定会很震惊,不过他舍不得对我生气,所以只能一遍遍跟我讲道理,说那样不对,不可以,他是小宝的哥哥啊……我呢,我才不会听话。也许我会故意找一个男朋友,在他面前亲密来气他,哥哥肯定无法接受,他的眸光都会碎了……然后他会拼命想要找到那个男人不值得我爱的证据,哥哥其实从小就不能忍受我的注意被别人夺走,一直都是。”
“但我会找一个特别完美,找不到破绽的男人。”
“哥哥看着我一步步离开他走向别人,他会试图忍耐,会用那些劝我的废话劝自己,会想要心无旁骛地做一个好哥哥,但一定有一天他忍耐不下去……他会在某个深夜爬上我的床,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抱紧我,一遍遍说着那个男人不好,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好,我就会推开哥哥,笑着对他说:‘哥哥这是在干什么?不是哥哥说的,你只是小宝的哥哥,我们不能这样吗?所谓妹妹,不就是迟早有一天要离开哥哥,去找自己的幸福吗?’”
“哥哥的眼泪大概会一下子掉下来,他哭不出声音,他会怔怔地看着我,一点点往后退。我要幸福,这比什么都重要,为此他连自己都可以放弃……哦对,哥哥那天晚上一定会穿很宽松的系带睡袍,真丝的,薄薄地贴在身上那种,稍微一动就领口大敞,腰带一拉就整件滑落。哥哥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穿,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勾引我……”
纪宁馨的叙述停顿了许久,她忽然抖着肩膀笑起来,手指交握在一起,用力得指尖发白,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森亮的光。
她说:“然后我会一把抓住哥哥按在床上,扯开他的腰带吃他的奶。”
她知道那是种怎样的触感,知道哥哥会发出怎样的声音,知道哥哥会在那一瞬的失而复得中怎样抱紧她,又被她哄着糊里糊涂张开双腿。
“我是哥哥养大的啊。”纪宁馨侧过头,似乎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微笑着看向1007,重复道,“我是他养大的。”
1007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每一天原本的认知都在被重新刷新,最后,它只磕磕绊绊地问出了一个它似乎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宿主……你究竟,为什么要弄瞎目标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哥哥这边总算透出冰山一角了,所以我一早就说了,虽然会虐虐男主,但是妹哥之间是超粗双箭头,这个单元就是两根相依为命的小苦瓜,他们的基本目标其实甚至都不是求幸福,而是求生。ps.哥在妹前面和不在妹面前其实反差还挺大的,因为妹本来就是他唯一的软肋,哥在妹面前完全是捧着一颗真心随你伤害,但对别人,比如说对小虞监察官来说,哥就是个贼气人的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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