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泉先号。”
披着黑色斗篷的中年男子微微欠身，面上皮笑肉不笑：“我是泉先号的船主。”
韩舟听到身侧的阿月轻轻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无事。”阿月摇了摇头，心里却惊骇万分，眼前这个自称船主的人，她再熟悉不过。
船主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韩舟和阿月的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视线，继续道：“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上船吧，我将带领你们去鬼市。”
韩舟听到“鬼市”两个字，眼睛一亮，此次怪谈的主题终于出现了。
周围其他人却炸开了锅。
“鬼市？听着就不是好地方。”
“我不想去！放我回家！”
“我也不要去！”
“……”
船主冷笑一声：“不想去也行，你们可以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这四个字提醒了众人，他们纷纷回过头，才发现身后的海滩已被一片浓雾笼罩，雾中黑影攒动，似是蛰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韩舟知道自己此刻必须出头了，否则这些npc可能要作死，她提高声音道：“各位还是听船主的话，赶快上船吧。”
说完她就拉上阿月，一马当先，踩上了通往泉先号大船的梯子。长长的梯子悬在半空中，周围没有护栏，下面就是翻滚的海浪。
韩舟每走一步，梯子都会轻微晃两下，弄的她一颗心脏也七上八下乱跳。
“小舟…”阿月充满担忧地开口，“船上一定很危险。”
“我知道，可是不上船就是死路一条，上了船还有一线生机。”韩舟口中安慰着阿月，注意力全放在脚下的梯子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向上攀爬。
眼见韩舟和阿月上了梯子，有几人犹豫片刻后，也跟了上来。剩余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我劝诸位快些上船。”船主阴森森开口，“时间一到船便要出海，没上船的人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听到“永远”这个词，又一波人争先恐后登上梯子，生怕被留在这个可怕的地方。然而还有几个人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其中便有那个青衫男子。
“不能上船，这船上一定有鬼…”青衫男子自言自语，身体不断颤抖。
船主冷冷扫了他一眼，便仰头看向天空，天幕压得很低，灰云密布，风雨欲来。
过了会儿功夫，他语气冷淡道：“时间差不多到了。”随后他看也不看留在岸上的几人，转身走上梯子，他体重看起来并不轻，梯子在他脚下却纹丝不动。
他走得极稳，如履平地。
海滩上的雾气越来越浓，逐渐向海面弥漫，岸上剩下几人愈发不安起来。
迷雾中倏然伸出一双苍白的手臂，抓住岸上一人的肩膀，那人来不及挣扎就被拖进雾里，先是一声惨叫响起，随后传来一阵“咯吱咯吱”声，似乎是在咀嚼骨头。
韩舟刚在甲板上站稳，看到这副景象，连忙冲岸上大喊了一声：“快上船！”岸上剩余的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向梯子跑去。
几人用劲全身力气狂奔，谁知迷雾竟像活了一样，追逐在几人身后。有的人跑得慢了些，便被雾气吞没，惨叫声接二连三从雾中传出，伴随着咀嚼骨肉声。
青衫男子跑在最前头，要看就要登上梯子了，雾气已蔓延到他身后，他加快脚步，刚一脚踩上梯子，一只苍白的手从雾中钻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不要…”青衫男子使劲向后蹬脚，想摆脱这只手，那手却死死抓住他的脚踝不放。
而此刻船主已经登上了船，他回头看了一眼抓着梯子勉力向上爬的青衫男子，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一挥，悬在巨船和海滩之间的梯子像燃烧的香烛般融化了，还在梯子上的青衫男子一脚踩空，向下摔去，跌进了浓雾中。
“啊！！”一声惨叫响起。
“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又从雾中传来。
众人一时间被这副场景骇得说不出话来。
“泉先号一向守时，绝不等人。”船主冷冷道，“诸位，请进船舱吧。”
…
船上安静得针落可闻，无人回话，也无人敢动。
韩舟也没有说话，她正在仔细打量四周寻找规则，可是没看到丝毫规则的影子。
奇怪，她每次刚进怪谈，规则都会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次是怎么回事？
沉思片刻，韩舟反应过来，他们这是在去“鬼市”的路上，也就是说，她还没进入真正的怪谈地带，类似于《深山古寺》怪谈里她还在上山途中，没有进入兰古寺，自然看不到规则。
可目前的情况，还没进怪谈就危险重重…该怎么办？没有规则，韩舟有点头疼，但没办法，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听船主的吧。”韩舟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拉起阿月的手，走进船舱，众人互相低声交谈了一阵，也纷纷跟上。
船主看着韩舟的背影，面上阴冷的笑意加深。
进入船舱，韩舟又一次被震惊。这里陈设精美，金碧辉煌，就像个地下宫殿，雕刻着蛟龙的墙壁上挂着一只只灯盏，橙色火苗在盏中轻轻跳动。
“这皇帝真奢侈…就出个海还把船装修成这样…”韩舟感觉自己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哦不，比这还夸张。
只是这船舱中虽灯火通明，却充满压抑感，空气中弥漫着股腐朽气息，人在其中如同置身古墓。
听到韩舟这话，阿月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唇。
“船上房间充足，各位可随意挑选自己喜欢的房间，每日三餐都会提前为各位准备好，由船夫送到你们房间门口。”船主在一边慢悠悠开口，“不过，有些规矩需要你们遵守…”
出现了，规则！韩舟立刻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其一，没事不要出船舱，更不要靠近海面。”
“其二，远离一切鱼，以及…像鱼的东西。”
“其三，入夜后把房门锁好，除了船夫敲门外，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其四…”船主停顿了下，舔了舔嘴唇，“不要妄想离开泉先号。”
“先说这么多，其他的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们。”船主嘲讽似地扯了扯嘴角，“若有不遵守规矩者…后果自负。”
听到这番话，众人面上俱是惊惧之色。
船主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各位先去挑选房间吧，房间在这大厅两侧，按“天地玄黄”顺序排列。如果选定了房间，就不要轻易换房。”
“还有，我住在天字一号房，有问题可以来找我，不过…若无甚紧急之事，最好不要来。”
船主说完这些话，缓慢转过身，漆黑的身影渐走渐远，隐没在船舱深处。
韩舟看着船主离去的背影，微微蹙眉：“船主说的规则，就是全部吗？或者说，一定是真的吗？”
有了上次怪谈的经历，她不敢再轻信开头没有“xx玩家须知”的规则。她犹自盘算着，其他人已经开始议论。
“这船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这船主…是活人吗？”
“嘘…小声点，别被船主听到。”
“听不听到都一样，我们已经上了这鬼船了，看来是逃不掉了…”
“别说丧气话！先找找看有没有离开的办法。”
“刚才船主不是说了不要妄想离开这里吗？”
“那怎么办？我们要在这里等死吗？”
“…”
“各位…”一位蓄着长须的年长男子发话，“我们先去选房间吧，船主说的规矩，大家都记牢了，千万不要违背。”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众人又交谈了一阵，纷纷向两侧的房间走去。
阿月努力维持面上的镇定，看向韩舟：“小舟，我们也去挑选房间吧。”
“嗯。”韩舟点了点头，“我们得挑个离天字一号房远一点的房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位…船主行事诡异，所说之话不可尽信。”阿月言行举止流露出和蓝溪不一样的气质，蓝姐活泼明媚大大咧咧，阿月却偏向端庄稳重。
韩舟眨了眨眼睛，阿月虽性格和蓝姐不同，但这聪明敏锐却很是相似啊。
二人走向一间玄字号房，推开房门。
这间房依旧富丽堂皇，房正中有一张大床，帷幔低垂，甚是豪华，夜翻柜上摆着铜镜和脸盆。房间正中央的木桌上放着一盏精致的油灯，是纯金铸造的。
“哈哈哈，让我也享受一下公主的待遇吧！”韩舟一个猛子扎进柔软的被褥里，发出几声狂笑。
阿月：“……”
韩舟在床上翻滚了两下，又坐起身，对着阿月拍了拍床褥：“阿月，来坐，我们来商讨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月深吸一口气，微微提起裙摆，在床的边缘坐下，只占据了床的一小块位置。
啧啧，连坐姿都这么大家闺秀！韩舟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轻轻咳了一声，准备进入正题：“首先来聊聊泉先号吧，除了你之前跟我说的，还有别的信息吗？”
阿月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刚才那个船主，我认识他。”
第32章
“哦？说来听听”韩舟朝阿月挪近几步。
“他名为房君，是圣上派去寻访仙药的方士，当初他携童男童女乘泉先号出海，一去数年杳无音讯，两年前忽然独自一人返回…”
阿月顿了顿，继续道：“他跟圣上说，仙岛本已寻到，可遇到一条大鱼拦路，那鱼据说…形状十分可怕，泉先号除了他以外一船人都葬生海中，圣上听后便命弓弩手入海射杀了那条鱼怪…
“之后房君又携数百人乘船出海，这一去再不复返…”
大鱼拦路？射杀鱼怪？这跟徐福东渡的故事好像…这个怪谈背景是参照了这段历史吗？
“他就是跑路了呗…”韩舟撇了撇嘴。
阿月叹了口气：“也有此类传言，不过更多的是说他已死在海难中…”
“无论是哪种传言，他现在都应该不是人了。”想起船主皮肤苍白的不正常样，韩舟的危险雷达狂响，但她不能现在就杀死这个怪物，因为还没到鬼市，如果半路船就失去了船主，她可没把握能把船开到目的地…
二人谈话间，敲门声响起，韩舟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对长相很相似的女子。
个头稍高的那个说：“打扰了姑娘，我叫方兰。”她指了指旁边看着有点腼腆的姑娘，“她是我妹妹方竹，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韩，请问有什么事吗？”韩舟问道。
“我们碰巧看到你和另外一位姑娘进了这间房…废话不多说了，我们等会在大厅与大家一起商讨逃离的办法，你们要不要一起？”方兰微笑道。
“好，我们一会儿就过来。”韩舟点了点头。
目送方兰和方竹走后，韩舟进了屋，对阿月说了这事，二人一起出了屋来到大厅，见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正在低声交谈。
韩舟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看到方氏姐妹也在其中，与她们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诸位，我姓孟，是个教书先生。”开口的是之前让大家守规矩的那个年长男子，蓄着花白的山羊胡须，“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被迫来到这“鬼船”上的。不如齐心协力想办法活下来。”
“孟先生你说的倒轻巧…”有人嘟囔，“既然是鬼船，我们又都是凡人，如何逃出生天呢？”
“依在下所见…”孟先生慢条斯理道，“不如又从船主所说的规矩入手…这些规矩乍一听古怪，实则隐含深意…”
韩舟听到这里，想着必要跟这些npc说一下规则的事，便清了清嗓子开口：“孟先生说的有道理。”
孟先生的目光向她看来，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这第一条规矩和第二条可以连起来看。”韩舟继续说，“其一，没事不要出船舱，更不要靠近海面。其二，远离一切鱼，以及…像鱼的东西。”
韩舟顿了顿，想到阿月说的那条被射杀的鱼怪。
“不能出船舱、靠近海面在警示我们不要接触海，结合第二条远离鱼，这两条应该是在告诉我们要远离海里的东西…。”
“其三，入夜后把房门锁好，除了船夫敲门外，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可能是在说…这些东西晚上会爬上船…”
听到这话，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晚上会爬上船…我们晚上把门锁好就能防止它们进来吗？”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开口问道。
“不能确定，但目前也只能这么做了。”
韩舟看提醒的差不多了，便退后几步，对着身旁的阿月小声道：“我们回去吧…”阿月看了眼还在小声议论的人群：“不再听听他们说什么吗？”
“没有必要。”韩舟道。
“那船主呢？他看着也挺吓人的…”有人继续发问。
“船主现在还没动手，证明他暂时没有攻击我们的打算，何况，他还要带我们去鬼市…”回答的是孟先生。
“这个鬼市又是什么地方…”
孟先生捋了捋胡须，缓缓道：“鬼市据传是鬼怪在人间的交易之地，只有鬼魂才能进入…”
“只有鬼魂才能进？那我们为什么能去？难道我们已经…”魁梧汉子脸色大变。
“梅大，别乱说，你摸摸自己的鼻子，不还喘着气嘛…”魁梧汉子旁边一人用手臂碰了他下。
“倒也是哦…”梅大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
韩舟和阿月没再继续听下去，返回房间。
这间房是有窗户的，只不过目前紧闭着。韩舟走过去将它打开，一阵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灌入房中，桌上油灯里的灯火跳跃了一下，却并未熄灭。
“韩舟？”阿月语气中有疑惑。
“现在先通通风，晚上就不能打开了。”韩舟嘴里说着话，朝窗外看了看。
天空依旧阴沉，低低压在漆黑的海面上，天与海的界限变得模糊。海水乍一看如同翻滚的乌云，他们脚下的船仿佛在云中穿梭，头顶才是大海。
这茫茫大海上除了泉先号，再无别的船只，让人有种置身与世隔绝的荒岛之感。
韩舟正准备收回视线，却见漆黑的海水中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那是一颗人头。
那颗头颅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许是被海水泡久了有些浮肿，浓密的头发如海藻一般漂在海水中，随着海浪沉浮。
这是…溺死在海水中的人？韩舟稳住心神，将身子微微伸出窗外，仔细望去。
那颗人头蓦地睁开了眼睛。
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韩舟有种强烈的被窥视感。
她蹲下身子，等了片刻，确定窥视感消失后起身关上窗子。
“小舟，怎么了？”阿月听到韩舟这儿的动静，走了过来。
“没什么事，别看。”韩舟拦住了阿月，阿月面露不解，她侧目看向禁闭的窗户，透过一层窗户纸，海面显得迷蒙不清，神秘莫测。
阿月走到窗前，用手指戳了一个小洞，凑到洞口向外望去，没发现什么，便打开窗户。
那颗人头已经消失了，唯有漆黑的海浪翻滚不息。
阿月看向韩舟，眼里满是疑惑。
韩舟只能耸了耸肩。
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阿月抿了抿唇，走过去打开了门。
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人站在门口，手捧食案，案上摆着几样吃食，他的面色如船主一样苍白，嘴唇红的像饮过鲜血。
这应该是来送饭的船夫了。
阿月轻轻皱了皱眉头。
“二位，这是你们的晚饭。”船夫面无表情地将食案递给阿月，冰冷的目光在阿月身上逡巡了圈，阿月穿的是坦领宽袖襦裙，白皙光滑的脖颈暴露在外，船夫的目光在她颈边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阿月微微犹豫了下，伸手接过。
待船夫走后，韩舟凑到阿月边上：“这人你也认识？”
“不认识。”阿月摇了摇头。
“你刚才的反应有点奇怪。”
“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阿月喃喃道，“像在看食物…”
韩舟沉默了一瞬，开口：“别怕，只要不违反规则，这些船夫不会攻击人，而且有我呢，咱俩互相照应，总会有办法的。”
不过韩舟心里有些打鼓，船上的怪物听阿月的说法就知道不会少，还要加上海里的，自己能应付的来吗？
阿月沉思片刻，将发髻上的金钗取出，掷于桌上，一头乌发失去了发钗固定，如打翻的墨一般散落在肩。
“阿月？”韩舟有些惊讶。
阿月伸手从裙摆上撕下一长条布，将披散的长发高高束起，轻轻开口：“带着饰物行动不便，若是鬼怪来了…很难逃脱。”
“很有道理…”韩舟对面前这位随手扔掉金银的大小姐肃然起敬，但是吧，就这么一条船，能逃到哪里去…
沉思间，韩舟感到腹内传来股饥饿感，她见食案上的食物还冒着热气，便取了筷子，“我们先吃饭吧…”
食物的种类还算丰富，唯独少了鱼。韩舟避开肉类，只夹了素菜，阿月见状也有样学样。
此时隔壁的方兰，方竹俩姐妹也在吃饭，方竹面色愁苦，看着眼前的食物难以下咽：“阿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
方兰瞥了方竹一眼，往她碗里夹了两块肉：“没事，该吃吃，该喝喝，多大点事，别往心里搁。”
方竹无奈叫了一声：“阿姐…”
“别喊姐了。”方兰揉了揉太阳穴，“喊姐也没用，孟先生不是说了吗，只要遵守规矩，鬼怪就不会轻易害咱们的…好了，快吃饭吧，再不吃，饭要凉了。”
“哦…”方竹讪讪夹了碗里的肉放到嘴里，嚼了两下，“姐，我们也太倒霉了，不过是去集市上摆摊想赚点小钱，就被拉到这个鬼地方…娘在家不知道有多担心咱们呢。”
“唉…”方兰听到这话也不禁停住筷子，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惜了我们绣了几天几夜的手帕…”她抬头瞧见方竹发白的小脸，伸出手在她脸上揪了一下。
“别怕，有姐在呢，就算有鬼怪，姐也会挡在你前面的…”
“阿姐…”方竹愣愣叫了一声。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漆黑的天空与海水彻底融为一体，再分不清哪片是天，哪片是海。
韩舟检查了遍门窗，确认都关紧了，这才坐到床边。
阿月正襟坐在床上，低头沉思着什么。
“别担心，睡吧，晚上听到任何声音不要搭理便是。”韩舟轻轻拍了拍阿月的肩。
看着案上的那盏油灯，韩舟想了想，准备把它吹灭，屋里亮着灯，无异于告诉鬼怪屋里有人，实在是有点危险。
于是韩舟朝油灯吹了一口气。
灯盏中的火苗晃了两下，依旧明亮。
韩舟想是不是自己吹的气不够，便憋了一大口气又吹了下。
灯火还是没有熄灭。
作者有话说：
本人取名废，要是给配角取的名字太好笑，我也没办法…如果可以，我想直接给他们编号，配角1号，2号，3号[狗头]
第33章
“这什么玩意儿…”韩舟忍不住捧起烛台，仔细端详起来，“为什么吹不灭？”
金色灯盏里有一团粘稠的油状物质，上面一点橙色火苗跳跃着，靠近还能隐约闻到股淡淡腥味。
韩舟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这灯油似乎有点特别…阿月，你认得出这是什么油吗？
阿月摇了摇头。
韩舟思索了下决定放弃，把灯盏放回案上：“算了，咱们睡觉吧。”
这灯如此奇怪必定有原因，还是不要贸然损坏为好。
二人都没有脱衣服，合衣躺在床上，同盖一床被子。
在怪谈里谁也没有心思脱衣服睡觉，总不能出现鬼怪还慌里慌张爬起来穿衣服。
灯火幽幽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阿月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而一旁的韩舟则因为床褥又软又舒服，加上之前精神紧绷累得慌，不到半刻功夫就进入梦乡。
阿月侧过脸，看着韩舟安稳的睡颜，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阿月耳边传来滚滚海浪声，她发现头顶的天花板染上墨色，变成一片夜空。
天幕压的很低，像倒扣的砚台，快要碰到她的头顶。
一股寒意包裹住她的全身，冰冷的水灌入她的口中，阿月挣扎了两下，将口中的水吐出，咳嗽了好几下，等气息平稳下来，她环顾四周，周遭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她的身体浸在漆黑的海水里。
泉先号大船在离她不远处，灯火辉煌。
她为什么会在海里？
但此时也没法考虑太多，阿月张开双臂划动起来，朝泉先号游去。
海水冰寒刺骨，她游了很久，直到四肢快要冻僵，还没游到船边，泉先号依旧停在不远处，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离得更远。
就像是海市蜃楼。
不对劲…阿月停了下来，感觉身体像灌了铅似的越来越沉，湿漉漉的长发像海草般缠绕在她的脖颈上，还有几缕粘在她的脸上。
她闭上眼，将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再睁开眼时，她附近的海面浮起一颗颗头颅。
这些头颅面露狰狞，随着漆黑的海水沉浮，面白得像纸糊灯笼，凸起的眼珠死死盯着她。
阿月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想逃开，这些头颅却围成一个圈，将她困在其中。
它们同时张开了嘴，露出鲨齿般尖利的牙，发出一阵幽幽歌声。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
阿月猛然从床上惊醒，她坐起身，抹了一把额头，发现手上全是冷汗。
旁边的韩舟早就醒了，她抱膝坐在床上背对阿月，面向窗户的方向。
“小舟？”阿月轻轻唤了她一声。
“嘘，你听。”韩舟回过头来，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下雨了。”
窗外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雨声。
雨势很大。
“是不是有人在唱歌？”韩舟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发问还是陈述一个事实。
仔细听去，瓢泼大雨中确实夹杂着微弱的歌声。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
与此同时，另一屋的方竹也从梦中惊醒。
她摇醒了一旁熟睡的姐姐方兰。
“阿姐，醒醒。”
“怎么了？”方兰睁开惺忪的睡眼，猛地翻身坐起，“鬼怪杀进来了？”
“不是…”方竹小声道，“阿姐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唱歌？”
“唱歌？大半夜谁没事唱歌啊？”方兰嘴里嘟囔着，还是下了床，走近窗户察看。
“咦，外面下雨了？”
窗外漆黑一片，依稀可以看到磅礴的水幕。
“没听见有人唱歌啊…”方兰在房里绕了一圈，疑惑地看向方竹。
方竹举起手：“我真的听见了，我…我刚才还做了个噩梦，梦到…”
她还没说完，“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这么晚了，谁在敲门？方兰警觉起来，她和方竹对视一眼，同时默契地闭上嘴，不再发出声音。
门外的“东西”似乎很有毅力，敲门声“咚咚咚”连绵不断。
方兰俩姐妹连呼吸都放轻了。
敲门声持续响了一段时间后，停了下来。
门外又恢复了寂静。
方兰和方竹又等待片刻，见门外彻底没有声音后，同时呼出一口气
…
外面的雨声渐渐停了，韩舟又凝神听了半天，直到听不到任何声音，才放松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阿月，见她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感到有些奇怪：“阿月，你怎么了？流这么多汗，这天气也不热啊…”
阿月抬手擦去额上汗水，吐出一口浊气：“小舟，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韩舟一怔，刚才自己睡得可香了，什么也没梦到。
“我梦到…我掉落进海中，周围围绕着很多尸体…”
“我听到…那些尸体在唱歌…”
尸体在唱歌？韩舟皱起了眉头，她想起了自己之前在窗外看到的那颗头颅。
阿月梦到的是那种“东西”吗？
可是为什么阿月梦到了，自己却没梦到？
她瞧了瞧阿月的眼睛，眼白干净，眼神清明，应该是没被污染。
她想了想，还是取出一张污染试纸，拉起阿月的手，将符纸放在她手中。
“阿月，这个你拿着…”她瞥了一眼符纸，没有变黑。
“这是…”阿月脸上浮现一丝惊愕，看韩舟的眼神变了，“小舟你是方士？”
韩舟没办法，只能又开始胡扯：“算是吧…”
阿月眼睛亮了起来，露出了崇敬的神情：“我竟不知你是方士…那你来此，是为了清除此地的邪祟吗？”
韩舟汗颜：“…算是吧…”
阿月双手握住韩舟的手：“是我眼拙，看不出小舟你竟是高人，若你能清除邪祟，拯救这里的人，当受阿月一拜…”
韩舟是明白了，这个世界方士的地位真高啊…她默默感叹下后急忙道：“拜就不用了，这是应该做的，但我法术不怎么高…”
随后她尴尬地笑了笑，一时间想不到再说点什么台词，就又转回正题，她抓起阿月的手，点了点掌心的符纸：“这个东西，你要是遇到奇怪的人，就偷偷贴到它背后，若是符纸发黑了，就离那人远点，赶快来找我，让我来处理。”
“好。”阿月微笑着点点头，看韩舟的眼神敬意更深。
韩舟：…压力有点大啊…
二人又躺回床上，阿月因为害怕再做噩梦，一夜未睡，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顶着两个深深的眼袋。
韩舟却是睡眠充足，精神奕奕，她同情地看了一眼阿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韩舟看到房里有一个脸盆，里面装了清水，就捧了点水泼在脸上，刚在脸上抹了几下，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惊呼：“啊！！！！”
“怎么回事？”韩舟飞快跑出房门，迎面撞上同样冲出门的方兰、方竹两姐妹。
此时惊呼声又响起，竟是从船舱外传来。
“死人了！死人了！”
韩舟急忙往外跑，结果旁边的方兰速度比她还快，转瞬间就冲到船舱外。
韩舟跟着出了船舱，外面天已经亮了，天空却依旧阴沉，不见太阳。
她来到甲板上，看到地上有一大滩鲜血，上面散落着断肢，与残留在地上的雨渍混在一起，发出阵阵腥臭。有几人呆若木鸡站在一旁。
率先冲出来的方兰看到这副景象也愣住了，下一瞬她冲到船的栏杆边干呕起来。
有npc死了？是被海里的那些东西杀的？因为违反了规则吗？
她看着血迹旁瑟瑟发抖的几人，问道：“是谁先发现的尸体？”
“是我…”一个瘦弱少年举起了手，“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头有点晕，想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刚出来就看到了这些血…”
韩舟还想问点什么，就见孟先生也从船舱里缓缓走出，身后跟着一大批人，他看见血迹后皱了皱眉头，问道：“昨晚有谁失踪了？”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交谈了一阵。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犹疑着举起手：“我叫钱二，我的同伴梅大睡觉会打呼噜，所以我俩分房睡的，今天早上我去找他，敲了半天门也没回应，我还以为他睡懒觉没起来…”
韩舟立刻道：“我们去他的房间看看！”
众人在自称钱二的汉子带领下，快步来到梅大房间门口，见他房门紧闭，韩舟一脚踹开房门。
房里空无一人，被褥凌乱，地面有大片水渍，里面浸着一些腐烂的海藻，一股咸湿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
梅大失踪了。
甲板上的血肉是谁的不言而喻。
孟先生捋了捋胡须，叹了一口气：“看来他是没守规矩，半夜出了房门，被海里爬上来的东西给杀了…”
韩舟道：“我看不是。”
“哦？怎么说？”孟先生朝韩舟看来。
韩舟指了指地上的水迹和海藻：“那些东西应该是进到他房里，把他带走的。”
作者有话说：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出自《邶风·式微》
第34章
那些东西能进到房里？众人面色变了。
钱二喃喃开口：“可我之前来的时候，门明明是锁好的…”
此时方兰才在船舱外大吐特吐完，白着一张脸走过来，对着众人问道：“昨天晚上你们有听到敲门声吗？”
看到有人点头，方兰斩钉截铁道：“这人肯定是听到敲门声开门了！”她喘了口气又说，“我和小妹也听到敲门声了，但我们没有开门也没发出声音，后来门外的东西就走了。”
…不对…韩舟看了看被她被踹坏的门，门锁完好无损地挂在上面。
她在屋子里绕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屋子好像里少了什么东西…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桌子上，那里本该有盏油灯，此刻却不见了。
韩舟沉思片刻，快速走到窗边，打开紧闭的窗户。
临窗的甲板上，安静躺着一只金色灯盏，灯火已经熄灭，粘稠的油顺着盏边滴落在地。
“唔…”韩舟捏了捏下巴，想起了昨晚她怎么吹也吹不灭桌上的油灯。
莫非是因为这盏灯…
“糟了！”方竹冲进来喊，“我隔壁住的一对夫妻也不见了。”众人移步那间房，屋里同样满地的水渍和海藻。
韩舟扫了一眼桌面，桌上的油灯并无火焰，灯盏上还挂着水珠。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道：“各位，有谁动过自己房里桌上的灯吗？”
“没有…”孟先生摇了摇头。
“昨晚因为小妹太害怕，我们亮着灯睡的。”方兰道。
“我…”最开始发现尸体的瘦弱少年举起手，“我昨天试着吹灭那盏灯，但没成功…”
在场的人都纷纷表示自己没动过。韩舟想，看来还能站在这里喘气的，桌上的灯都还亮着…
那盏灯风吹不灭，灯油究竟是用什么特殊的东西制成的？
“诸位。”船夫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苍白的脸面无表情，“请返回自己的房间，我要将这里打扫一下，一会儿会将早饭送到你们房门口。”
众人哪里敢不听船夫的话，正准备作鸟兽散，韩舟转了转眼珠，从桌面上拿起灯盏，走向船夫：“这位大哥，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孟先生皱了皱眉头。
“这姑娘胆子真大。”钱二小声嘟囔，却见船夫冰冷的目光扫来，立刻闭紧嘴。
船夫视线又落在韩舟身上，“什么问题？”
“这盏灯的灯油是用什么做的？”韩舟晃了晃手上的灯盏。
船夫海水般漆黑的眼珠盯住韩舟，露出一个冷笑：“深海人鱼。”
“此灯又叫做：长明灯。”
人鱼？长明灯？韩舟愣住了。
长明灯是丧葬习俗中常使用的，一般出现在墓室里，也有传说在守岁时点燃可以驱走鬼魂…没想到竟出现在这艘船上…
还有人鱼…这玩意儿真的存在？古今中外都不乏人鱼的传说，不过韩舟可不认为他说的人鱼是童话故事里的美人鱼…她前几日才看过《山海经》，里面倒是记载了不少长着鱼样的异兽…
“这位大哥，你说的人鱼…是人首鱼身那种？”
“…是。”船夫冷笑加深。
这番话一出，又引起一阵骚动：“人首鱼身…这不就是怪物吗？”
“我只在志怪故事里听过这个…”
船夫恢复一脸面无表情，“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了，谢谢大哥。”韩舟将手中的灯盏放回桌子上。
船夫冷冷道：“那请各位快出去吧。”
众人鱼贯而出，来到大厅。
“人首鱼身…这么邪门儿的东西，这灯不能留吧…”钱二忍不住嚷道。
孟先生捋了捋胡子，没有说话。
“恰恰相反。”韩舟出声，“就是因为你们留着这盏灯，才能活到现在…遇害的几个人，房里的油灯都灭了。”
孟先生望向她：“你所言，也不过是猜测。”
“是猜测，不过可能性很大。”韩舟耸了耸肩，“你们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我觉得这位姑娘说的有道理啊。”说话的是方兰，“反正昨天我们也没动过这盏灯，不如今天就接着保持原样呗。”
众人犹自议论纷纷，韩舟却悄然离开现场，回房吃早饭去了。
早饭过后，韩舟一个人出了船舱。
甲板上的血渍和碎肉已经被清理干净，空气中残留着股淡淡的血腥气。
韩舟趴在栏杆上，悠悠眺望远方。
大海一望无际，漆黑的海连着灰蒙蒙的天，天上不见任何海鸟飞过。
这里的海景和之前游戏休息站上的可太不一样了。
真怀念那艘大游轮啊…
韩舟低头看了看海面，波浪翻滚，并没有东西浮上来。
那些东西是吃饱了所以消停了吗？
“小舟，你胆子也太大了。”韩舟回头，见是阿月在她身后不远处亭亭而立，“明知海里有鬼怪，还敢靠那么近。”
韩舟撇了撇嘴：“你忘了？我是方士。”
阿月笑着道：“那这位方士，可有想到清除邪祟的办法？”
“…暂时没想到。”韩舟尴尬地摸了摸后颈，“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家都别让房里的长明灯熄灭，坚持到鬼市到再说。”
不过…船主说的规矩既然没提到长明灯，肯定还有什么别的陷阱…
韩舟一手支腮，陷入深思。
…
钱二坐在自己房内桌前，把玩着桌上的灯盏：“这灯真邪乎，居然怎么吹也吹不灭，梅大他…真的是因为灯灭了才被海里的东西找上的吗？”
他和梅大是一起在集市上卖货认识的，只是搭个伴，感情并没有多深，所以梅大死了他也就伤心了一会儿，现在心里更多的是劫后余生之感，庆幸他昨天没碰这只灯盏。
“钱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如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想。
“梅，梅大？”钱二惊愕抬起头，顺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紧闭的窗户上映出一个黑影。
“钱二，是我……快把窗户打开……”窗外的人影声音透出几分虚弱。
怎么回事，是梅大的鬼魂吗？钱二惊出一身冷汗，不由握紧手中的长明灯，之前的姑娘说，这盏灯只要亮着就能保命…
他把灯盏贴近胸膛，心里多了几分安全感，他瞧了一眼大门的方向，想着要不要现在冲出去，找其他人帮忙…
“钱二……”窗外的“梅大”继续叫唤着他，“快开窗户…我昨天房里进了一个怪物，把我拖到海里，我好不容易摆脱它，游了很久才上船的……”
“昨天我们一起在集市上摆摊，我卖馒头，你卖酒，咱俩儿还商量着赚了钱一起去吃顿好的，你忘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你再不救我，我就真要死了…”
门外的人竟然知道他和梅大之间发生的事…钱二有些迟疑，梅大虽然失踪了，但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同时也有别的人失踪，甲板上的那滩血迹不一定是他的…
难道他真的还活着？
钱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人影，又低头望了一眼手中的灯盏，心想要不然就看一眼？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就能保护自己，看一眼也无妨。
“钱二，快把窗户打开…”梅大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来了。”钱二咬了咬牙，打开了窗户。
窗外的真是梅大，他白着一张脸，嘴唇也无血色，衣衫都湿透了，不断有水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落。
“梅大，真的是你！”毕竟是一起被卷进这个鬼地方的同伴，骤然看到对方还活着，钱二是有些欣喜的。
他将头伸出窗外，准备伸手将对方拉进屋，却一下僵住了。
眼前的这个梅大只有上半身，下半身却是一条鱼尾，漆黑的尾巴微微摆动着，浸在一滩水中，上面粘着腐烂的海藻。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向钱二伸来，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窗沿上…
钱二的心脏提到嗓子眼，他下意识将灯盏举起，挡在面前，期盼灯火将对方驱退。
“梅大”果然顿住手不动了。
“没事了？真的有用？”钱二面露喜色。
“梅大”眯了眯眼，张开嘴，露出满口鲨鱼般的利齿，一条水柱从他口中喷出，浇到钱二手中的油灯上，火焰转瞬熄灭。
钱二脸上血色尽数褪去，手中灯盏“啪嗒”一下摔落在地，巨大的恐惧席卷他全身，令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咬了咬牙，飞快转过身向门外跑去。
“梅大”的脖子像弹簧一样拉长，脑袋跟在拼命奔跑的钱二身后，很快就追上了他，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救…”钱二才喊出一个字，表情便永远凝固了。
第35章
站在栏杆边沉思的韩舟似有所感，抬起头发问：“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喊救命？”
一旁的阿月满脸莫名：“没有，小舟，你是不是听错了？”
“可能吧…”韩舟揉了揉太阳穴，难道自己幻听了？
韩舟和阿月回到船舱里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钱二。
他双手负于背后，哼唱着小曲儿，一派悠闲自得。
“早啊。”钱二满面笑容地跟韩舟和阿月打了个招呼。
现在这个时间还早吗？韩舟略微迷惑，但见对方这么热情，便也向他点了点头。
与钱二擦肩而过时，韩舟听清他嘴里哼唱的歌曲：
“式微，式微！胡不归…”
韩舟猛然转头看向钱二。
“你在唱什么？”
钱二止住脚步，意犹未尽又哼了两句，才笑嘻嘻回道：“这首歌叫式微，你没听过吗？”
韩舟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式微出自《诗三百》，唱的是在外服苦役之人有家不能归的悲愤之情，但是钱二嘴里哼的曲调分明是她昨夜听到的。
阿月听到钱二唱的歌后，面色一肃，她凑近韩舟身侧，压低声音：“我昨天梦里听到的也是这首…”
钱二看着面前俩人如临大敌的样子，收敛笑意，叹了口气：“这歌不好吗？这是我们家乡流传很广的小曲，我可喜欢这首歌了…你们……不想家吗？”
想家你还这么开心…韩舟腹诽，只得随口回了一句：“很好听的歌。”
钱二又露出笑容：“我也这么觉得…你们放心，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韩舟疑惑道：“回家？”
钱二面带得意地点了点头，手背于身后，哼着小曲儿转身离去。
“式微，式微！胡不归…”
韩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觉这个npc有点奇怪。
…
二人返回房间，阿月看到屋子的情况后，面色骤然大变，一改平日里的闺秀姿态，大步走到桌前。
“怎么回事，油灯呢？”
桌上的灯盏不见踪影。
韩舟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她想了想，推开窗户，甲板上也没看到油灯。
有人拿走了她们房里的长明灯，是谁干的？
她早上才跟众人说了留着这灯就不会被海里的东西找上，现在出现这种事，是有人看她不顺眼吗？还是拿她做实验？
韩舟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这些npc心眼儿咋这么坏呢！
“怎么办！我房里的灯不见了！”门外传来吵嚷声。
韩舟听到嚷声，快步走出门。
“我房里的也不见了！哪个兔崽子拿的！”
隔壁的方兰和方竹俩姐妹也站在门口，满脸好奇地打量廊上吵吵嚷嚷的人。
韩舟看着她们冷静的样子，不禁问道：“你们房里的油灯还在吗？”
方竹点点头：“在的，我和阿姐从吃早饭开始就没出过屋子…你们的不见了吗？”
韩舟撇了撇嘴：“是啊，真倒霉…”
“诸位，冷静一下。”孟先生又适时现身，“是哪几位的灯不见了，一个一个慢慢说。”
众人见到孟先生一哄而上，七嘴八舌开始诉苦，孟先生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事情捋清楚。
在场的将近百人，房里灯还在的与房里灯不见的人数比例大概3：1，灯还在的都是早上发现死人后就一直呆在屋里的，而不在的都离开过房间一段时间。
“一定是有人趁我们不在屋里，把灯拿走了！”一个瘦高个男子恨恨开口。
“是谁啊！这么缺德。”
发生这种事，众人都认定长明灯一定能保命了，不然也不会被居心叵测的“人”拿走。
“各位先别急。”孟先生不紧不慢道，“我看大厅墙上还有不少油灯，不如我们先取些来应个急？”
“还是孟先生有办法！”有人欣喜道。
“那我们快去取灯吧。”众人纷纷应和，乱哄哄走进大厅，挤向墙壁。
韩舟和阿月跟在人群后面。
“小舟，我们也去吧。”阿月轻声对韩舟说道。
韩舟摇了摇头：“再等等，我觉得不对劲。”
正当人们想把灯盏从墙上取下时，船夫出现了。
一共六个船夫，脸色都苍白如墙壁，他们缓缓走近大厅，像六具冷冰冰的行尸，拦在众人面前。
“请不要动墙上的灯。”其中一个船夫冷冷开口。
“不动我们晚上就要死了！”瘦高个忿忿不平道。
“动了，你们现在就要死。”船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透出一股寒意。
众人被船夫们的气势震慑，都噤了声，退后几步。瘦高个看了一圈周围后退的人，咬了咬牙。
“各位，请回房吧。”船夫继续道，话语间充满了不容置喙。众人无法，只得缓缓挪动脚步，向房间方向走去。
韩舟向阿月耸了耸肩：“看吧，我就知道不行。”阿月无奈摇头。
六个船夫见众人不再碰灯，齐齐转身离去。
瘦高个看着船夫们背影逐渐隐入黑暗，眼珠转了转，轻手轻脚靠近墙壁，取下了上面的一只灯盏。
“你们让我不取，我就不取，我又不是傻子…”瘦高个小声嘀咕着，把灯盏抱在怀中，露出一脸得逞的笑容。
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一个船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离他不过几寸的距离，苍白的脸几乎贴到他的头发上。
“你…”瘦高个哆嗦了一下，还未说出求饶的话，就被船夫像小鸡仔一样拧起来。
船夫抬起白纸般的脸，漆黑如深海的眼睛看向呆住的众人。
“你们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说罢，他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一口咬在瘦高个脖子上。
鲜血喷溅而出，瘦高个挣扎了几下，就像根枯萎的草垂下头不动了，船夫吮吸了好几口，眼里露出贪婪的神色。
大厅里只剩下“咕嘟咕嘟”吞咽声。
其余的人捂住嘴僵立在原地，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唯恐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过了会儿功夫，船夫似乎喝饱了，满足地舔了舔唇，将瘦高儿的尸体举起来对着剩下的人：“我已告诫过你们，不要碰大厅里的灯…不管谁碰了我们都会知道，不要心存侥幸，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众人颤声答道。
韩舟皱起眉头，海里的怪物吃人，船上的怪物喝血，这次的怪谈够恶心人的。
她看了眼一旁的阿月，阿月目不转睛盯着眼前这一幕，整张脸早已失去血色。
韩舟伸手遮住阿月的眼睛：“别看了。”
阿月闭上眼睛，面颊上有泪滴滑落。
等船夫的身影消失在船舱深处，有人吓得跌坐在地，不一会儿地面就湿了，更多人浑身哆嗦不知所措：“现在…我们怎么办？”
孟先生叹了一口气，似乎也没了办法。
“那个…”韩舟举起手，“不是还有不少人有灯吗，我们没灯的可以借住在他们房里。”
“但船主不是说…不要轻易换房。”孟先生迟疑开口。
“他说的是不要轻易换房，可现在是非常时期…”韩舟缓缓道。
“有理。”孟先生捋了捋胡子。
“可是房里丢了灯的人，指不定已经被怪物盯上了。”说话的是钱二，他刚从船舱外进来，身上沾染了一股海水的咸腥气味，此刻他双手环胸，脸上似笑非笑，“住到别人房里，万一把怪物引去怎么办？”
这话提醒了众人，房里还有灯的人纷纷面露戒备，快步走回房里。
“完了…”韩舟瞪了钱二一眼，有这么拆台的吗！
钱二假装没看见韩舟想刀人的目光，又哼着小曲回房去了，顺带把大门一关，态度很明显：谁也别想进他房里来。
剩下的人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人急急返回房去，关紧大门，任凭外面人怎么敲门都不打开。
一些没来的及回屋的，被没灯的人拽住苦苦哀求。
还有的直接抢了别人的房间，把原来住在里面的人扔到门外…
韩舟：…有时候挺绝望的。
阿月握了一下韩舟的手：“韩方士，我们现在怎么办。”
韩舟长叹一声：“摆烂吧。”
阿月：“……”
韩舟和阿月回到房间的时候，方兰和方竹还站在门口，方兰正踹开一个来抢房的人，抽空对韩舟和阿月说：“你们住我们屋吧…”
韩舟热泪盈眶：还是好人多啊！
阿月也露出欣喜神色：“谢…”还没等她说完，方竹已走了过来，拉上韩舟和阿月的手：“先进来再说。”
四人进了房，把房门锁上，这大门倒是很结实，普通人很难撞坏。
韩舟趴在门上，从门缝处关注着门外动向。
阿月对俩姐妹行了一礼：“多谢二位姑娘…不过…”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门外那么多人，为什么你们只收留我们？”
方兰笑了笑：“看你们顺眼罢了。”
韩舟听到此话，也忍不住转身问：“你们不怕我们把怪物引来吗？”
方兰摆了摆手：“都已经让你们进来了，如果还怕这怕那像什么话。”
韩舟感动不已，真想给这姐妹一个大大的拥抱。
方竹在一旁小声说：“我们另一边隔壁本来住了一对夫妻，人也很好，没想到…可惜我们没能救他们…要是昨天他们房里的灯灭了，就让他们住我们房里就好了…”她说着说着抽泣了两下。
“不是你的错。”韩舟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昨天谁也不知道这灯灭了就会被鬼怪找上。”
“请各位返回自己的房间…”船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若再吵吵闹闹，不听话的人下场，你们可是刚刚才见过。”
门外的喧嚷声一下消失，彻底安静下来。
紧接着是船夫的一声冷笑：“还不快回房？”
一阵窸窣脚步声响起，应该是门外那些人返回自己的房里了。
韩舟呼出一口气，看向窗外，天空依旧灰蒙蒙，虽才过了一天，她却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今晚注定不会平静。
第36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顷刻间，暴雨如注。
雨丝编成一张细密的巨网，将泉先号大船笼罩。
韩舟站在窗前眺望远方，海上的景象都在朦胧的雨雾中模糊了。
方兰侧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阿月和方竹端坐在桌前沉默地喝着茶。
此刻门外很安静，也许是因为被船夫警告过，没有人再在大厅和廊上喧哗。
韩舟瞧着窗外的大雨，想起了某部知名电影：“阿月，你说我们这船会撞上冰山吗？”
阿月惊讶地望向她：“什么？”
韩舟轻咳两声：“没事，开个玩笑。”说罢，她也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这船看着大，若是撞上暗礁什么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应该不会吧…”方竹小声道，“这可是鬼怪的船…”
正说着，“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方竹跑去打开门，是船夫送饭来了。
船夫将食案交给方竹后，冰冷的目光在屋内四人身上逡巡一圈，面无表情开口：“请各位入夜后把门锁好，不要出房间，更不要出船舱。”
“知道了。”方竹答道。
等船夫离去后，方竹关紧门，将食案放到桌上，轻声说了句：“我们吃饭吧！”
原本躺在床上的方兰听到这话，火速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四人围着桌边坐下。
方兰拿起筷子准备夹菜，想了想又放下，笑着开口：“两位姑娘，我们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如深入了解一下？”
深入了解？韩舟警觉。
“我先来吧。”方兰继续说，“之前跟韩姑娘提过我和小妹的名字…我叫方兰，我妹妹叫方竹，我们都是吴阊城的绣娘，本来去集市上是想卖点绣品的，没想到来了这个鬼地方…”
见她说得这么详细，看来是不编点东西不行了，韩舟斟酌了一下开口：“我叫韩舟，是个云游四海的方士…”
听到“方士”两个字，方兰和方竹眼睛同时亮了。
韩舟急忙补充：“不过我法力低微，只能算个半桶水。”
“那已经很厉害了！”方竹崇拜地看着她。
“这位姑娘呢？”方兰目光转向阿月。
阿月微微抿唇，露出一个温和有礼的笑容：“我叫阿月…”
“阿月？”方兰眨了眨眼，“没有姓的吗？”
“…”阿月沉默了一瞬，轻声道：“阿月是我的乳名，我大名叫白媜。”随后她便停住，没有再交代别的信息。
韩舟并不感到意外，阿月这名字一听就不是真名，她的身份一看就非富即贵，在这种危险的地方，不告诉别人真名也正常。
而韩舟自己随便说真名，纯属仗着这里全是npc，说了也没什么影响，出了副本谁也管不了她…
“白姑娘。”方兰点了点头，也看出白媜不想多透露自己的身份，便没有再问。
这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不过听声音是在敲其他人的门，似乎是顾忌船夫的存在，敲得并没有很用力。
“求求你们了，救救我们吧…”哀求声断断续续传来。
“马上就要入夜了，那些东西就要上来了…”
“放我们进去吧…不然我们必死无疑…”
“吱啦”一声似乎是谁的房门打开了。
“进来吧，不过只能来一个人哦。”听着是钱二的声音。
韩舟疑惑，这个钱二，先前自己说没灯的人可以住进别人房里时，他非要拆台，弄的大家互相怀疑防备，这会儿又当好人了？
韩舟忍不住走近大门，贴在门缝上往外看。
钱二的房间就在对面，他倚靠着门框，有四、五个人站在他面前，正尝试挤进他房里。
钱二一脚踹在另一边门框上，拦住那几人，他脸上笑意淡淡，语气加重：“我说了，只能进一个人。”
钱二的身材魁梧，和梅大不相上下，一看就不好欺负。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正不知所措时，钱二隔壁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蓄着山羊胡须的人走了出来。
是孟先生。
孟先生站在门口，叹了口气，对钱二门口的人说道：“你们都进来吧。”
那几人面露喜色，飞也似的冲到孟先生门前：“多谢孟先生！”说罢他们便钻进房里。
有些事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开了个头，便能破冰。接下来陆续有人将大门打开，放在外面哀求的人进去。
韩舟正观望着，只见一个女孩走到她们房间门前。
这个女孩看着大概才十岁出头，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稚气，她怯生生举起手，敲了敲门：“姐姐，能让我进来吗？”
韩舟回头看了看方兰和方竹，这是她们的房间，放不放人只能由她们来做主。
方兰站起身，走到门前，也贴在门缝前看了看外面，片刻后转身对韩舟三人说：“只是一个小女孩，让她进来吧？”
其他三人自然没什么异议。
方兰便打开门，小女孩走了进来，对着四人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不用谢，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方兰笑眯眯问道。
“我叫采薇。”小女孩答道。
“采薇？是个好名字啊。”方兰拉起女孩的手，“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你的家人呢？”
采薇点了点头：“我的家人…都不在这。”
韩舟暗暗吐槽，这怪谈副本，老人小孩都不放过，先前的王田儿还有父亲陪着，这回这个采薇就只剩一个人了…
方兰想了想，拉着采薇来到桌前，“别怕，和姐姐们一起吃饭吧。”方竹取了筷子递过去，白媜给她倒了杯水。
泉先号的舱房实在太宽敞了，桌子也大，五个人围坐在桌前丝毫不显拥挤。
门外又恢复寂静。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与雨幕交织在一起，桌上灯火摇曳。
用过饭后，方兰又躺回床上，剩下四人坐在桌边。
方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太无聊了，我们说说话吧？”
“说什么？”韩舟问道。
“你们平常看话本吗？”方兰走到桌前，拉了张椅子坐下。
“我看的。”方竹道。
“我当然知道你看。”方兰揪了一下方竹的脸，“我是问韩姑娘，白姑娘还有采薇妹妹。”
白媜摇了摇头：“我平时甚少有机会看这个…”
“韩姑娘呢？”方兰接着看向韩舟。
“我看。”韩舟的眼睛弯成月牙，“不过我最爱看恐怖…志怪类的话本。”
“哦？正巧，我也爱看志怪故事。”方兰来了兴趣，“你都看过哪些，说来听听。”
韩舟内心默默得瑟，我岂止看啊，我还亲身经历过呢。
想到这，韩舟清了清嗓子：“我就简单给你们说几个。”
……
“当时啊，女子就藏在义庄的棺材里…”其实是在医院的太平间，这是韩舟经历过的怪谈副本，不过她换成了古代人能听懂的说法。
“女子听到棺材外有咚咚咚像僵尸跳的声响…她屏住呼吸不敢一点声音，生怕被那些鬼物发现…”
“过了一会儿，外面声音消失了，女子松了口气…”
“鬼物走了吗？”方竹忍不住问。
韩舟笑了笑，继续道：“女子也是这么想的，她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看，忽然棺材板打开了！”
韩舟说到“打开”两个字时，猛然伸手抓住了方竹的肩膀。
方竹吓得发出一声惊叫。
“哈哈哈…”韩舟忍不住乐了。
“我还以为有什么呢…小妹你胆子也太小了…”方兰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方竹一下。
“真的很可怕啊！”方竹瑟瑟发抖。
“我觉得还好…”白媜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那是我没把最可怕的部分讲给你们听…怕吓到你们…韩舟腹诽。
“姐姐，我也说一个吧。”原本一直默默不语、安静倾听的采薇忽然开口。
采薇身为她们中年纪最小的，此刻却面色平静，完全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你也看志怪故事吗？”韩舟看着镇定的采薇，有些好奇。
采薇点了点头：“我也看过不少。”
“好，你也说一个，越吓人越好。”韩舟拊掌笑道。
“你们知道水猴的传说吗？“采薇问道。
水猴？韩舟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我知道，就是水鬼。”方兰开口，“传说人若是溺死在江河湖海里，魂魄便会被困在水底，无法转世投胎，只有寻找到另一个活人，将其拉下水淹死充当替身，才能解脱…”
采薇点了点头：“我要说的这个故事…便和水猴有些关系…”
“从前有个姑娘，她原本和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有一天，她被一群人强行带离家门，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采薇说到这的时候，眼神有些哀伤，“在那里，有很多跟她一样的人，刚开始她很害怕，一直想要逃走，后来有人告诉她，他们即将去往仙境…只要到达仙境就能获得永恒的幸福…”
仙境？永恒的幸福？韩舟皱了皱眉头。
“姑娘听后便对他们即将要去的地方憧憬起来，毕竟，谁不向往神仙呢？”采薇此刻的声音有些飘渺，“可世事难料…她还没见到仙境，便被人投入海中溺死，尸体沉入海底…”
“这姑娘的鬼魂在海底游荡，终日苦苦煎熬，期盼着有一天能够重见天日，回到家乡…”
说到这里，采薇停住了，她的眼睛幽幽看向韩舟四人：“你们说，她该不该寻找她的替死鬼呢？”
第37章
采薇问出这句话后，其他四人都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方竹才轻声道：“这故事中的姑娘…实在可怜…”
白媜沉默一瞬，接着方竹的话缓缓开口：“这位姑娘的经历固然悲惨，令人怜惜，但被她当做替死鬼的人亦是无辜…”
方兰想了想道：“不过若是找杀害她的人当替死鬼，那倒是没问题…”
听到方兰这话，采薇垂下头去：“如果杀害她的人太厉害，她无法报复呢？”
韩舟闻言，心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下意识伸手抓住桌上的油灯，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这姑娘找无辜人当替死鬼，那被她找到的倒霉鬼也可以报复回去…”
采薇抬头看向韩舟，清澈的眼里泪光闪烁，片刻后，她脸上浮现出一个冷笑。
“是啊…冤有头债有主…但没办法了，她也想活啊，不是她死，就只能是别人了…”
“还有很多跟她一样可怜的人，他们的尸体沉在那冰冷的海水里，想要回归故乡…”
“为此…只能牺牲一些无辜之人了…”
韩舟蹙起眉头，立刻手握油灯站了起来，对其他三人喊了一句：“你们快离采薇远点！”
这话来得太突然，其他三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却见采薇跟着站起身，对着韩舟张开嘴，喷出一条水柱。
韩舟没想到她还能喷水，躲闪不及，手上的油灯被浇灭。
屋内转瞬陷入黑暗。
这个采薇是杰尼龟吗…韩舟忍不住在内心吐槽，只能把油灯扔回桌子上。
下一瞬，韩舟的衣襟里透出一团亮光，如夜明珠般照亮了整个房间，她急忙从衣襟里取出了那团发光的东西，那是一串佛珠。
了空送的道具居然还有照明功能！
她立刻将佛珠挂在自己脖子上。
佛珠发出的光芒照亮采薇的面目，此刻她面目阴森，一双眼里没有眼白，漆黑的瞳仁占据了整个眼眶，看上去如同从地狱爬到人间的恶鬼。
但她却没向她们发起攻击，只是快步走到窗前。
韩舟迅速反应过来，又冲其他三人喊到：“快跑！找有长明灯的房间先躲进去！”
她话刚落，方兰就动了，她伸手抓住方竹的衣袖，飞快向门外跑去，方竹还在怔愣中，身体下意识随着方兰的拉扯开始奔跑。
白媜也跟着跑了几步，又猛地停住，转过身充满担忧地看向韩舟：“小舟你呢？”
“没关系，我是方士，你先走吧，我自有办法对付她…”韩舟从道具栏取出板砖，“这个时候千万别说什么我不走要走一起走之类的话…”
“…好，你小心…”白媜迈开步伐，这时方兰已经打开了门，她跟在方家两姐妹后面向门外跑去。
见其他三人都离开了，韩舟定了定心神，望向采薇，她站在窗边，背对着自己没有动，窗户自己打开了，冰凉的雨丝飘进屋内，打湿了二人的衣衫。
窗外出现一颗悬浮在空中的头颅，整张脸苍白浮肿。
那颗头动了，往窗内飘来，当它进入屋内，韩舟看清了它的全貌。
它其实是有身体的，只不过下半身是一条漆黑的鱼尾，与夜色融为一体，乍一看分辨不出。鱼尾上本该长鳍的地方是四只蜥蜴一般的爪子。
这个非人非鱼的怪物扬起爪子，从窗外缓缓爬了进来，它身上散发着一股咸腥味，海水混合着雨水顺着它的爪子流淌而下，很快就在屋里形成一滩水迹。
韩舟看着爬进屋的怪物，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就它一个吗？”
站在窗边的采薇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已恢复正常，眼中带着奇异之色，似乎不解韩舟为什么会这么问，却还是点了点头。
韩舟呼出一口气，露出丝笑容：“幸好就一个，多了我还忙不过来…”
…
方兰拉着方竹在廊上飞速跑着，白媜跟在后面，她们不时停下，敲响经过的每一扇门，“求求你们开开门，救救我们。”
大门都紧闭着，没有一扇打开。
如果说之前因为还是傍晚没有危险，所以有人愿意收留其他人，此刻已至午夜，鬼怪已经出现，无人敢冒着风险放她们进去。
三人内心涌起一丝绝望，白媜忽然道：“大厅里也有长明灯！我们去那里！”方兰脚步一顿，拉着方竹向大厅方向跑去，浑然不觉身后的白媜不见了。
方氏姐妹跑到大厅，此刻厅内灯烛辉煌，有一人抱手站在厅中，脸上一派悠闲自得。
这人是钱二。
方兰感觉到不对劲，停住脚步。
钱二见到她们，缓缓将抱着的手放下，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眼眶逐渐被浓墨填满。
…
韩舟这边已经结束了战斗，人首鱼身的怪物在她的板砖下变成一滩鱼肉大饼。
采薇站在一边，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本事…”
韩舟嘴角提了提：“也没有多大本事…下一个该你了吗？你怎么不动手？”
采薇也笑了：“用不着动手，我已经是人了…我早已找到我的替死鬼，刚才不过是帮助和我一样死在海底的可怜人罢了。”
采薇说话时露出了一口尖利的牙，韩舟暗暗吐槽：说什么你已经是人了…这话你自己信吗…
她瞥了眼采薇充满稚气的脸，忍不住问道：“这副身体…不是你的吧？”
“的确不是我的。”“采薇”承认得很干脆，她此刻的言行举止已完全不像个小女孩，甚至带着点沧桑。
“这副身体的名字才叫采薇，而我自己的名字…时间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了…”“采薇”似乎陷入了回忆，“我有她的记忆…她也有疼爱她的父母…她被卷进这来的时候正在集市上，她的母亲给她买了一只拨浪鼓…”
韩舟抿了抿唇，板砖在她手里变成一把匕首，她把匕首藏在身后，轻轻挪动脚步走向“采薇”。
“采薇”犹自喃喃道：“只可惜，她和我一样运气不太好…她房里的长明灯丢失了，就躲在屋里哭啊哭啊，也不敢找别人帮忙…”
“我当时浸在冰冷的海水里，听到她的哭声，就爬上甲板，从她的窗户爬了进去…”
“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韩舟轻声道，脚下未停，她离“采薇”的距离不到一米。
“采薇”微微颔首：“是很悲伤，可她所遭受的痛苦，不及我的万一…我是被人捆住手脚，活生生扔入海中…海水灌入我的口鼻，我的身体逐渐被冻僵…一点一点窒息而死…”
韩舟已经走到“采薇”面前，趁她不注意，猛地将匕首扎进她的肩膀，“采薇”来不及防备，痛得发出一声尖叫：“你做什么！你想杀人吗？”说罢便张开大嘴向韩舟咬来。
韩舟往旁边一闪，“采薇”扑了个空，就在此刻，白媜从门外冲了进来。
白媜看到屋内的情况先是一愣，随即快速走到桌边，双手举起桌边的椅子，朝“采薇”抡了过去，“哐当”一声椅子砸到“采薇”身上，把她给砸懵了。
“采薇”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白媜，但她身上未出现伤痕，反而是椅子四分五裂成碎块掉落在地。
韩舟趁机冲上去将匕首扎进她的心脏，随后拔出匕首退到白媜身旁，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担心你。”白媜答得言简意赅。
“采薇”痛苦地抓住胸口的衣襟，身体不断颤抖着，她的心口冒出一缕火苗。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我已经找到我的替身…我现在已经是人了…”“采薇”不甘地嘶吼着，双眼恨恨望着韩舟两人，
韩舟想了想，从夜翻柜上取了铜镜，将镜子递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人…”
铜镜倒映出她的面容，她面容苍白浮肿，张大的嘴里满是鲨鱼般的利齿。
“采薇”惊慌失措摇头：“不…”
说话间，火苗顺着她的伤口向全身蔓延，她的眼里流出一行血泪。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要回家…”
韩舟叹了口气，问道：“把你扔到海里的是谁？”
“采薇”的眼珠动了动，看向韩舟：“什么？”
韩舟咬了咬唇，道：“告诉我是谁，我想办法帮你报仇。”她停顿了下，又补充，“只是想办法，你说杀害你的人很厉害，我也未必能成功，但我会尽力…”
“采薇”身上的烈火熊熊燃烧，她吃力开口：“他叫…房君…是这艘船的主人…”
白媜听到“房君”这个名字轻轻吸了口气。
是船主？韩舟皱了皱眉头，却也没有很惊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采薇”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着，似是在回忆：“因为…要祭祀海神…才能找到仙岛…”
她脸上露出愤恨的神色：“他是个骗子…他把我们骗得好苦…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仙岛…”
“又或者…真的有仙岛，但他根本不想带我们去…我们只是他的牺牲品…”
第38章
“你是…当初跟随房君出海的童女之一？”白媜反应过来。
“采薇”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点了点头。
“房君他…居然做出这么残忍的事…真是可恨…”白媜眉头紧蹙，喃喃道，“海神…仙岛…难道他当初真的找到了仙岛？”
…
钱二站在大厅里，面对着方兰和方竹，他的五官乍一看很正常，唯有那双眼睛，瞳仁占据了大部分眼眶，似灌满漆黑的海水，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悠哉的笑意。
他抬起腿，向方兰和方竹走近几步。
眼前这人一看就知道不正常…方兰握紧方竹的手，迅速调转方向，往来处跑去。
她们重新回到廊上，走廊依旧被一团墨色笼罩，过了一会儿她们的眼睛才适应了黑暗，勉强可以视物。
她们走了一段距离，前方走廊尽头出现一个黑影。
方兰和方竹顿住脚步。
那个黑影逐渐靠近了，显露出真身，是一个人首鱼身的怪物，苍白浮肿的头颅，长发披散，蜥蜴般的爪子在地上爬行着，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身后拖着长长的水渍。
方兰的心疯狂跳动起来。
幸运的是，这个怪物目前行动缓慢，不知道是不是在伺机扑上来，还是在戏弄垂死挣扎的猎物。
“阿姐…”方竹的声音已经带上几分哭腔。
“别怕…”方兰内心也充满浓烈的恐惧，但还是拍了拍方竹的手安慰她，小声道，“等会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转身跑，知道吗？”
“嗯…”方竹轻轻点了点头。
“一，二…”方兰拉着方竹缓缓倒退几步，用只有方兰听得到的音量倒数着。
“三！”
方兰和方竹同时转身，却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个人。
是阴魂不散的钱二！
钱二抱手站在那儿，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冷冷注视着她们，像是在守株待兔。
前有狼，后有虎，怎么办？
方兰脊背发凉，她攥紧方竹的手，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就在此刻，走廊上的一扇门打开了，里面有温暖的亮光透出，一个女子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对她们招手：“快进来！”
方兰如同迷失在海上的人骤然见到灯塔，拉着方竹快速向那扇门跑去。
还没到门口，方兰感到背后有一道凉风吹来，裹挟着海水的咸湿味，门口站着的那个女子面色骤变，惊恐万分，倒退几步进了屋，似乎是想要把门关上。
来不及了…方兰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身边的方竹，只见她脸色煞白，也感觉到背后东西在迫近。
方兰没再迟疑，双手按在方竹的肩膀上，使劲往前一推，方竹踉跄着朝门口扑去。
原来正在关门的女子微微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住方竹，将她拉进了屋，随后“哐”一声关上门。
走廊又重新陷入黑暗。
“阿姐！”方竹的哭喊声在门里响起，“求求你…开开门…让我阿姐进来…”
哭喊几句后，她的声音就消失了。
廊上一片寂静，只剩方兰孤零零一人。
“别怕，有姐在呢，就算有鬼怪，姐也会挡在你前面的…”
方兰想到之前她对方竹说的话，不由自主笑了，她自言自语道：“小妹，阿姐是不是说到做到？”
“啪嗒——”
几滴湿答答的液体落在她头顶，打湿了她的发丝，一股腥臭弥漫开。
她抬起头，那个非鱼非人的怪物如壁虎一般趴在天花板上，口水从它的嘴里滴落。
方兰此刻看到这副景象，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她心里甚至有一丝庆幸。
只要小妹安全就好……
不就是一死吗？有什么可怕的？
那个怪物张大嘴巴，露出一口雪白的利齿，从天花板上一跃而下，朝方兰扑了过来…
方兰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过了一会儿，想象中被撕咬的疼痛却没有到来，耳边响起一阵“叮叮哐哐”的声音。
方兰疑惑地睁开眼，只见韩舟正跪坐在怪物的鱼尾上，一手拽着怪物海藻般的长发，一手举着个橙红色的板砖，使劲砸在怪物身上，白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背对韩舟而立。
不一会儿怪物就变成了一滩烂泥。
好暴力的场面…方兰又把眼睛闭上了。
不忍直视，看了折寿。
韩舟砸了一会儿砸累了，停了下来喘了几口气，眼一抬瞥见不远处的钱二，他没有眼白的眼睛正望着这里，一脸惊愕。
韩舟缓缓站起身，对着钱二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哟，这不是拆我台又当好人的钱二吗，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遛弯啊？”
钱二听了韩舟这话，也扯了扯嘴角：“我想家了，睡不着…”
“这么巧，我也想家了。”韩舟向他走了几步，“今早你唱的那首歌真好听，能再唱一遍吗？”
钱二脸上浮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像是不明白韩舟想干什么。
韩舟叹了口气，似是在问他又似在自言自语：“你们回不了家…是要寻找仙岛吗？这世上真的有仙岛吗？真的有长生不老药吗？”
她这句话似乎触发了钱二某根神经，他的脸色立刻变得狰狞起来：“什么仙岛！什么长生不老药！都是骗子！房君他就是个骗子！”
“说什么献祭童男童女就能得到海神眷顾，就能到达仙岛！根本就是他胡诌出来的！”钱二此刻说话的口气近乎咆哮。
“嗯…房君是个骗子。”韩舟点了点头，“你不是也是个骗子吗？”
“什么？”钱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韩舟手中的匕首插入喉咙。
“占人身体，冒领他人身份，不就是个骗子吗？”
钱二的身体直挺挺摔倒在地，瞬间被火焰吞没了。
韩舟转过头，没有再看背后燃烧的钱二。她走向方兰和白媜，只见二人看她的眼神满是敬畏。
“…”韩舟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我平常不这么凶残，我其实很温柔的。”
方兰：“……”
白媜：“……”
白媜微微颔首：“的确如此。”
气氛有点尬…韩舟决定转移话题：“方兰姑娘，方竹呢？”
方兰这才想起来：“小妹…她没事，她被人接进屋了。”说罢，她走向刚才方竹进入的那间房，在门上敲了敲：“小妹，没事了，怪物被韩姑娘解决了，你可以出来了。”
安静等待了片刻，门打开了，方竹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看向方兰几人，脸色很平静。
“小妹！”方兰激动地喊了声，方竹眼珠转了转，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后她扑向方兰，声音带着哭腔。
“阿姐！还好你没事！呜呜呜…”
“好了好了，没事了…”方兰拍了拍方竹的背，声音也带上几分颤抖。
刚才为救她们开门的女子也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相拥在一起的方氏两姐妹，面露欣慰。
“太谢谢你了…”方兰感激万分地对那女子说，女子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微笑，算是回应，又把门关上了。
方兰呼出一口气，见到小妹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她注意到韩舟脖子上发光的佛珠，疑惑开口：“韩姑娘，你们方士也信佛吗？”
“啊…”韩舟急忙打了个哈哈，“这佛珠是一个朋友送我的…我戴着纯属装饰…”
方兰也没多问，揽过方竹的肩膀说：“我们也回房吧？”
韩舟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奇怪，她们刚才闹的动静并不小，却不见船主和船夫现身。
第39章
不知道是船主不把他们当回事，还是躲在暗中窥伺。
她答应了“采薇”，要为她向船主复仇，但现在还不行，至少要等船开到“鬼市”…
此刻偌大的泉先号一片寂静，如同一座古墓，她望了一眼船舱深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这艘大船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其实她这次本打算咸鱼躺平苟到“鬼市”，本来泉先号也不属于怪谈中心，但看目前这情况，不主动出击找线索是不行了，所谓的祭海神和她即将要去的“鬼市”也许有很大关联。
不过得等明早再说。
四人回了房，为防止怪物再进来，轮流守夜直至天明。
第二天早晨，走廊上各扇紧闭的门打开了，令人惊讶的是，今天没有人死亡的消息。
大部分人推门出来时，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脸上憔悴不堪。
韩舟望着这些人，心想，他们中是不是也有不少“采薇”，“钱二”？
她看了一圈，没在这些人里看到孟先生，奇怪了，他一贯会在这种时候出来稳定“军心”…
刚想到这，孟先生就从房间里出来了，他面上表情凝重，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的。
他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径直出了船舱。
韩舟的目光追随了他一段路，忍不住跟了上去。
出了船舱，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孟先生匆匆来到了栏杆边，他面对大海，低下头去望着翻滚的海浪，双手握紧栏杆，发出几声干呕。
“孟先生？”韩舟站在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孟先生转过头看了韩舟一眼，皱了皱眉头。
他沉默片刻后，开口问道：“姑娘有何事？”
“昨天晚上有鬼怪进来了，看你房里收留了几个人…”韩舟边说边观察着孟先生的脸色，“我有点担心，你那里一切还好吧？”
“…”孟先生静默一瞬，道：“都安好，无事发生。”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他们都是些可怜人罢了，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帮一帮。”
韩舟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色如常，稍稍放下心来，便告辞离去了。
孟先生看着韩舟的背影，以袖掩口，重重咳嗽了几声。
韩舟回了房间，用过早饭后，打算去探索这艘宝船。她走出房间没几步，就发现身后多了三个“尾巴”。
韩舟无奈回头：“你们这是？”
白媜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小舟，无论你想做什么，我自当奉陪。”
方兰跟着道：“我们虽然不是方士，不会驱鬼之术，但人多力量大，有危险也能一起想办法。”
方竹也点点头：“我们和你一起去。”
“好吧。”韩舟只好答应，就算她拒绝，这三个姑娘也会自己跟过来，她也不能把她们强行关在屋里。
泉先号的船舱分为两层，一层是客舱，一层是储物舱。
客舱就是她们现在住的这层，已经没什么好探索的，所以韩舟决定去储物舱看看。
储物仓在底舱，她们走到客舱尽头，找到了入口，顺着层层阶梯而下，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陈旧的木阶在摇晃。
底舱的空气充满海水的咸腥味，潮湿又阴冷，墙壁上挂着几盏长明灯。
这里长明灯的数量远没有大厅的多，所以舱里显得格外昏暗。
来到底舱深处，墙上黑色印记斑驳，她们走近墙面察看，发现这些印记不是霉斑，而是一个个手掌印，密密麻麻布满整面墙。
韩舟看着这些手掌印，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有人曾经被囚禁在这，使劲拍打着墙面呼救的画面…
地面堆着一些货物，挡住了前进的路，四人分工，将货物挨个推开。
货物移开后，露出了后面的一块空地，空地上赫然是一个用朱砂画的图案，像是某种阵法，图案上摆着一个青铜祭器，上面刻满奇怪的符文。
那些符文乍一看像是一只只眼睛。
“这就是船主用来祭祀海神的？看来这海神不是什么正经神仙…”韩舟忍不住吐槽。
白媜盯着眼前这祭器，眉头紧锁。
一旁的方竹弯下腰去，发出干呕声，身体摇摇欲坠。
“小妹，没事吧？”方兰扶住方竹。
方竹摇了摇头，脸色有点发白：“没事…我只是觉得这种东西有些恶心…”
韩舟绕着青铜祭器转了两圈，目光落在它后面的墙壁上，她手指抚上墙壁，挨个敲了敲，敲到某一处，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韩舟往暗格里看去，里面摆着一本簿册。
这本簿册看起来很陈旧了，纸张泛黄，韩舟将簿册拿到一盏长明灯正下方，对着微弱的灯光翻阅起来。
刚翻到第一页，韩舟的面色就微微变了，其他三人见状，也围了过来，看到纸上的字迹后，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那些字赫然写着…
“平嘉十六年年初，泉先号出海，为圣上寻长生仙药…”
“平嘉十六年三月初三，献童男一名，年十八岁，名何福。”
“…”
“平嘉十七年五月初五，献童女一名，年十七岁，名孟思柳。”
韩舟眉头紧皱，这文字的陈述如此轻描淡写，但每一句都代表着一条生命的逝去…
人，当真可以残忍到如此地步？
这些记录一直持续了三年，最后一页写着：“平嘉十九年七月初七，献童男童女各一名…”
“海神赐福，仙岛现世。”
“仙岛现世…”韩舟忍不住念了一句，“这世上真的有仙岛？”
“就算是真的有仙岛，为了寻它，犯下杀孽…”白媜闭了闭眼，“当今圣上也不会允许如此行径…”
真的吗？韩舟瞄了一眼白媜，腹诽道，皇帝的心思可不好说，搞不好是默许的呢。
方竹忽然一脚狠狠踹在青铜祭器上，脸上满是怒气，她紧紧咬着嘴唇，似要把它咬出血来。
“小妹？”方兰面露惊讶，她从未见过方竹这副模样。
“房君…真该死啊…”方竹恨恨道。
“是该死…”韩舟点头附和，心里也忍不住有些生气，现在她就想磨刀霍霍向船主了。
就在此刻，楼梯上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木阶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一个阴冷的声音传来：“为何你们如此不安分”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缓缓走下阶梯，他的面色苍白，双眼漆黑如海，嘴唇红得像刚饮过鲜血。
他是船主房君。
船主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船舱内的四人，冷笑着开口：“好奇心太重可不是好事。”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作者有话说：
因剧情需要，本文童男童女不是指小孩，指的是没有sex经历的年轻人
第40章
房君的黑色斗篷随着走动微微飘起，如蝙蝠双翼，他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目光停留在白媜脸上，带着丝玩味。
白媜被这目光看得打了个寒颤，但她不愿示弱，深吸一口气，直视房君的眼睛：“那些献祭童男童女的记录是你写的？你竟然杀害了这么多无辜人，如何对得起圣上的信任！”
“圣上的信任？”房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你应该知道，圣上想要的是长生不老，我做这些是为了不负皇命，这些人因此牺牲，也是他们的命数。”
白媜气急：“你…”
韩舟突然插嘴：“所以你真的找到长生不老药了？”
房君的目光转向韩舟：“当然。”
韩舟继续道：“那你为什么跑路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房君缓缓道：“这个药有一点缺陷，需要些时间将它炼制得更完美。”
韩舟又追问：“长生不老药和我们要去的鬼市有关系吗？”
房君嘴边笑容逐渐消失，眼神像冰冷的海水：“你的话太多了。”
“话不多不行啊…”韩舟撇了撇嘴，“你看看这船上的人，都快被海里的东西取代光了，不问清楚，我们还能坚持到鬼市吗…”
“在到达鬼市之前，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本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可惜…你们当中有些人非要自寻死路。”房君冷冷道，“你们每人房里都有一盏长明灯，只要它不熄灭，那些水鬼就无法伤害你们。”
“是么？如果你提前讲清楚长明灯的作用，根本不会有人弄灭那些灯…除非…”韩舟顿了顿道，“你是默许的…”
方兰忍不住道：“你的意思是他本来也想要我们死吗？”
方兰身边的方竹咬了咬唇，目光闪烁。
房君露出意外的神色：“有意思…”
随后他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你们这些人，本是为圣上和他的臣民准备的…我原来打算将你们完好无损带到鬼市…”
“圣上…臣民…你在说什么？”白媜语当即反驳，“圣上何时下达过这样的旨意？”
房君没有回答她，继续道：“但海里的东西近来怨念越来越大，难以压制…为了安抚那些东西不得不牺牲一部分人…”
“所以你任凭水鬼袭击我们…”方兰怒气冲冲开口，“那些长明灯是你们拿走的？”
“不是。”房君冷冷道，“拿走长明灯的，或许是取代人的水鬼，或许就是人…我们只是并未干涉，全看你们运气如何…”
韩舟听到这捏了捏下巴，这个房君虽然说话像个谜语人，却还是透露了一些线索。
如果海里那些东西不爬上船来，取代船上的人，似乎会发生一些更可怕的事。
她还没在脑海里理个明白，就听房君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四人：“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唯有死路一条…”
他的话音刚落，墙壁那传来“咔咔”骨头关节活动的声响。
四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墙上密密麻麻的手掌印蠕动起来，仿佛活了一样…一只只苍白的手从墙壁中伸出，朝四人抓来。
韩舟连忙把白媜拉到身后，一板砖拍断了离她最近的一只手。
“这是什么鬼东西！”方兰怒骂一声，躲开一只伸向她的手，却猝不及防被另一只手抓住胳膊。
那手的力气奇大，方兰被拽地踉跄几步倒向墙壁。
“阿姐！”方竹冲过去拉住方兰的衣袖，手刚一用劲，袖子就被撕成两半。
方竹急了，张开嘴一口咬在那只手上。
“咔嚓”一声，那只苍白的手折断了，断肢掉在地上，鲜血淋漓。
方兰瞠目结舌看向方竹。
方竹此刻半张着嘴，露出一口鲨鱼般的利齿，牙齿上沾满鲜血，一滴一滴顺着嘴唇流出，逐渐染红她的下颔。
方兰喃喃道：“小妹？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不对…你不是小妹…”
方竹愣了下，脸上浮现出惊慌之色：“阿姐，其实我…”
房君眯起眼看向方家两姐妹，嘴角又勾起嘲讽笑意。
韩舟也被方竹的样子惊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心神，目光转向刻满符文的青铜祭器，略一思索，扬起板砖砸在了祭器上。
“咣当”一声青铜祭器上出现几道裂纹。
墙上的手全部像按了暂停键不动了。
“哐当”韩舟又砸了一下，祭器上裂纹扩大。
那些苍白的手纷纷化为粉末，簌簌落在地面。
“你…住手！”房君身影一闪，已贴到韩舟面前，苍白的手向她脖颈伸来。
他尖利的指甲刚碰到韩舟的脖子，金光乍现，一股灼烧感顺着他的手指向手臂扩散。
房君只得收回手，原本漆黑无波澜的眼睛露出惊骇之色。
韩舟脖子上的佛珠闪闪发光，她嘴角轻轻一扬：“傻了吧？我有道具。”
“而且还不止一个。”她炫耀式地对房君晃了晃手中的板砖，随后使出全身力气往祭器上一砸，青铜祭器“咔嚓”一下，如同落地的茶杯，寸寸碎裂。
“不…”房君怒吼一声，向她逼近，却已来不及了，随着青铜祭器的完全损毁，他身上的斗篷转瞬化为灰烬，血肉开始融化，鲜血混合着浓稠的油脂滴落，露出森森白骨。
韩舟想，她果然猜得不错，这个青铜祭器正是将船主化为鬼怪的源头…毁掉祭器就能杀死房君。
片刻后，房君身上血肉完全消失，变为一具骨架，骨头一根一根从骨架上脱落，化为白色粉末，在空气中四散开。
他的脑袋化成一个骷髅头，从空中重重落下，在地面滚了几下不动了。
韩舟走了过去，拾起了那个骷髅头，抓在手中细细打量，房君的身体都消失了，却留下这颗头颅，肯定是有什么特殊作用。
她转过身，看向另外三人，方竹不知什么时候不见踪影，方兰僵立在原地，脸色发白，白媜走到她身边，想要出言安慰，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小妹她…原来已经…”方兰呆了半晌，眨了眨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她…”
韩舟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她，只能保持沉默，但刚才的情况有点奇怪，“方竹”并没有攻击她们，而是救了方兰，为什么呢？
是她扮演方竹入戏太深，还是残存着方竹的情感和意志？
现在无法知道答案了。
“走吧，我们出去吧。”韩舟道，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很快会有大事发生。
出了储物舱，外面寂静无声，她们回到客舱，走廊上每扇房门都紧闭着。
现在原该是午饭时间，走廊上空无一人，空气中白色粉尘飘扬，地上七零八落躺着几个食案，上面的碗盘都摔碎了，饭食洒落一地，沾着粘稠的血。
韩舟猜测，那些船夫应该是跟着船主一起消亡了。
他们本都是祭器的产物。
她随手拾起一个食案，继续前行，走了一会儿，终于在走廊上看到一个人，那个人看到韩舟后，面色大变，飞快跑回房间，将门狠狠关上。
韩舟：…我有那么可怕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正疑惑着，就见孟先生站在房门口望着她，他身边站着个瘦弱少年，正是昨天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那位。
她刚想向孟先生点头示意，却见他也转身回房了。
韩舟：…
“我们回房间吗？”白媜问。
韩舟道：“不回，我们出船舱看看。”
韩舟一马当先走在前面，方兰站在原地没动，面色极差，有些魂不守舍。
白媜叹了口气，轻轻握住方兰的手：“你妹妹肯定也希望你安好。”
方兰沉默片刻，重重点了点头：“我们走。”
三人一路出了船舱，来到甲板上，空气中的咸腥味更浓了，灰云遍布的天幕低低压在头顶。
韩舟走到栏杆边，将手中的食案扔进海里，只见食案漂浮在海面上不动了。她叹了口气，船果然停住了…就知道杀了船主会是这个结果，但当时的情况也没办法…
韩舟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疼。
忽然间，海浪如煮沸的开水剧烈翻滚起来，韩舟抬头望去，远处的海面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越来越大，宛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原本停滞不动的泉先号大船摇晃了几下，随后迅速向漩涡靠近。
“不好…”韩舟感觉不妙。
船身颠簸，晃得人头晕，韩舟几人站立不稳，只得互相搀扶，原来在船舱内闭门不出的人纷纷跑上甲板。
“发生什么事了？”
“天哪，那是什么！”
巨浪掀起，水花四溅，如一场雨，将船上的人都淋湿了。
漩涡中出现一个庞然大物，逐渐浮上海面。
巨物的身体比泉先号大两倍有余，几乎将天空遮蔽，浑身布满漆黑的鳞片。
那是一条巨大的鱼。
可等韩舟站稳身子仔细看去，却发现这条大鱼的身体是由一只只人首鱼身的怪物组成的，黑色的鱼鳞其实是怪物的鱼尾和长发。
那些人首鱼身的怪物本是背朝外，趴在大鱼身上，等大鱼身体完全钻出水面后，它们齐齐转过头。
一个个苍白浮肿的头颅面对船上的人，远远看上去，像黑色鳞片上的点点白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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