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谭宁


    晚饭过后,容凡告别不归乡三人,带着掌柜给的手牌回了悦归居。


    当年青敬山和许墨行带走了益寿丹,初衷是想找名医分析益寿丹的药效,不想千足蛇再用益寿丹危害湮州百姓。而这一件事并不足以让元易行记恨青敬山。后来青敬山先行回了贤云州,许墨行借故湮州还有要事未决,未与青敬山同行。


    虞美人说,一天入夜,她与元易行正为湮州的百姓熬一些寻常风寒的汤药,许墨行忽然找过来,元易行因益寿丹被夺之事不待见所谓正派子弟,许墨行执意要与元易行借一步说话,道是有紧急之事要元易行知晓。元易行赶人不走,只好去听了许墨行有何紧急之事。


    容凡当时忙问:“何事?”


    虞美人摇头,她并不知晓那也许墨行与元易行究竟说了什么。虞美人只清楚,待许墨行说罢紧急之事,元易行神态恍惚许久,翌日天蒙蒙亮,便对虞美人说,他要食言了,他不会再去和虞美人浪迹江湖,他有更要紧的事去做。虞美人问他何事,他支吾不提。


    再后来,元易行着手成立万尸林,虞美人问他从何处知晓练武奇才的下落,他仍是避而不答。虞美人问他知不知道他在害人,他反诘道虞美人怎知他不是在救人。于是日复一日,虞美人对元易行无话可说,元易行希望虞美人理解他,但虞美人实在做不到。


    ……


    容凡心忖,流阳宗到底有什么隐秘?许墨行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慢慢能够确定,万尸林成立与许墨行脱不了干系。


    那么青敬山隐辛被传开一事呢,与许墨行有关么?


    青在言知道这些往事么?.


    翌日上午,容凡慢吞吞下楼吃过早饭,心里琢磨着再见青在言的计划。他的白发和绯衣在人群中十足的惹眼,叫昨日的吃瓜同伴一眼就从人群里把他挑了出来。


    “还记得我吗?”来人自来熟地扯来条凳坐在容凡对桌。


    容凡抬眼看去,笑了一下:“好巧,当然记得——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这人凑过来,低声问道,“你与那金刀贼杨势坤私下是认得的吧?”


    “认得,我与他是旧识。”容凡说,“叫你看出来了。”


    验证完心中的猜想,这人便没有再纠结此事,又问道:“你也是为了十月的大比而来贤云州的么?”


    容凡点点头:“来凑热闹的。”


    “不知阁下出自哪门哪派?”


    “哪门哪派都不是,一介闲人罢了。”容凡道。


    来人笑了:“我相信我的判断,你定然身手不凡。”


    虽打扮诡异,须发皆白,但气度并不一般,绝非等闲之辈。


    容凡起身往外走,决定在这贤云州随意逛一逛,整理思路,这人又自来熟地跟上他,整整跟了两条街。期间容凡并未再与他说话,他也不会不自在。


    日头渐渐升至正当空,这人才突兀地快步走到容凡面前,笑道:“交个朋友吧?”


    这人看上去至多二十上下,模样俊朗,长发高高束在脑后,健气开朗,笑起来更是阳光。


    容凡看了他一眼,也笑了,道:“你跟了我这么久,就是想和我交个朋友?”


    这人点点头:“你与我有缘,所以连着两日都遇上了,性情又合得来,何不交个朋友呢?”


    “你呢,哪门哪派的?”容凡问。


    这人自豪道:“我是流阳宗弟子,流阳宗,便是如今的矣南三大宗之首,阁下定当有所耳闻。”


    ……流阳宗?


    还真是有缘,容凡正怀疑流阳宗与青云宗出事有关系呢,这就碰上了。


    容凡扬起眉,“我是有所耳闻,只是所闻与你所说不同,我曾听闻,青云宗才是矣南三大宗之首。”


    这人笑了,道:“青云宗?让青云宗宗主改改那德性,兴许可以力挽狂澜,不叫青云宗落了矣南三大宗之实。”


    听到这话,转瞬间笑意便从容凡脸上溜走,“你说的是青在言?”


    这人点头,“青在言是个断袖,你不知道?”


    “他是断袖又如何?”容凡冷冷道。


    这人察觉不对,赶紧道:“我并非瞧不起断袖,我只是瞧不起青在言!”


    “他怎么你了,你就瞧不起他?!”容凡声音更冷了。


    这人脖子一梗,明显有很多话想说,将将开口时不知有了什么顾忌,又把话吞了回去。“总而言之,我说的没错。我不与你说青云宗前宗主的传言,因为我认为那隐辛不是青敬山的把柄,不该遭到取笑。但我瞧不起青在言,则是事出有因,绝非我凭空捏造!”


    容凡凝眉敛目,问道:“事出有因——什么因?”


    “……罢了,阁下若是不想和我做朋友,我也不勉强。”这人说罢便要离去。


    容凡道:“可以交个朋友。”


    他一定要把“事出有因”给搞清楚,到底青在言做了什么,叫这人如此记恨。


    这人脚步一顿,他以为自己刚才所说已经惹得容凡不快,没想到容凡还会答应与他做朋友。“在下流阳宗内门弟子,谭宁。”


    容凡点了点头,刚要编出一个假的名号出来,忽地心神一滞,他凝视对方良久才问道:“……你叫谭宁?”


    “我姓谭,单名一个宁,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流阳宗求证。”谭宁道。


    容凡抿了抿唇,一时间思绪纷杂。


    谭宁,是书中青在言成为魔教教主之后的左护法。当初容凡被带回青云宗时,以为是书中出了错,书里没有韩齐这号人物,云朵后来会成为青在言的右护法,而青云宗内不见谭宁。


    现在谭宁出现了,莫非只是同名同姓,和书中魔教的左护法没有关系?


    眼前名叫谭宁的吃瓜同伴,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与书中狠厉的左护法形象毫不相干。而且这人在提到青在言时,不齿的神情绝对不是作伪。


    想是这么想,容凡仍然心存疑虑。


    “你叫什么名字?”谭宁催问道。


    容凡道:“陈六。”


    他亲爹姓陈,阿六取一个六字。又胡诌了一个名字。


    谭宁低喃:“陈六……你是不是随便编了一个名字骗我?”


    容凡道:“我是一个老实人。”


    “你真的是一介闲人?”


    “我没有门派,以前有个师父,但师父隐姓埋名,我不能告诉你师父是谁。我刚下山,故而对江湖之事不甚了解——”容凡随口道,“我听说过流阳宗,外人能进贵宗吗?”


    他想找机会去流阳宗看看,谭宁是内门弟子,若是借了谭宁的机会,见到流阳宗宗主许墨行的概率会大一些。


    容凡不相信在流阳宗捕捉不到一点与千足蛇往来的蛛丝马迹,兴许别人不清楚,但他去了一定会有所发现。就像庙堂里的石像一样,别人闻不出名堂的香味,他能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谭宁没有怀疑容凡的话,点头道:“可以啊,你要是想去我们流阳宗,直接报我的名字,我带你进去。”


    容凡微微笑道:“好啊。”


    “届时大比你会报名参加么?”谭宁问道。


    “我只想去凑个热闹,大抵是不会参加的了。”容凡说道。


    谭宁想了想,又说:“看你是我的朋友,我问你,你想不想趁大比多弄点银子?”


    容凡停下脚步,似是被勾起了兴趣,他道:“你的意思是?”


    “大比之时传风堂会设赌局,今年大比押流阳宗的胜算绝对不会低,我可以帮你多押些本钱,到时候你能赚的也就多了。”谭宁笑嘻嘻地说,“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只是到时候大比那么多人,我怎么找到你?”


    “大比的时候,每个门派都会有自己的棚子,流阳宗的棚子离擂台的位置不远,往年也就隔了一条街,你很容易找到的。”谭宁表示这些都不是问题。


    容凡颔首,又说道:“大比的时候,流阳宗的弟子和青云宗会对上吗?”


    谭宁闻言,说道:“实力差不多就会对上,这得看传风堂对同台双方的分配,我想……应该至少会对上两回。”


    “青在言实力卓群,他会上台么?”容凡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谭宁一手环胸,一手支着下颌,食指在脸颊上点了点,他思忖片刻,道:“高手榜上,青在言位列第四,前三里面除了离世的青敬山,一个多年不再参加比武,另一个三年前就表示金盆洗手,退出武林。青在言若是参加比武,肯定不会输——可要是青在言参加了,青云宗的名声岂不是更差了?所以我觉得他绝对不会参加。”


    容凡默默颔首,不置可否。


    说话间,谭宁忽然拍了一下脑袋,说道:“啊呀,我忘了我还有任务在身,入夜之前就该回宗门了,阿六,我就叫你阿六吧,不好意思,不能多陪了。”


    容凡道:“赶紧去吧,你的事情更重要。”


    谭宁看了眼天色,转头又道:“你可有要事在身?”


    “我没什么要事,本就是打算随便逛一逛。”容凡说。


    “我带你去逛逛矣南三大宗之一——酉钱山庄,如何?”


    容凡点了点头。


    第122章 山庄


    “你说你从山上下来,那你可曾听说过酉钱山庄?”谭宁道,“这酉钱山庄的酉字虽不是有钱的有,但这个门派是真有钱,财力极为雄厚,虽然实力在三大宗里排最末,但里头个个都是人物,卧虎藏龙!”


    听见酉钱山庄是真的有钱,容凡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犹记得当时问起此事时,韩齐嘴硬说青云宗财力最雄厚的心虚。


    谭宁见他答应,直接拽住容凡的腕子,脚下一踩,身子已然踏上了屋顶。


    轻功不错,容凡感受了一番,谭宁功夫底子很扎实。


    容凡调理内息之后踏空而行,如履平地,省了谭宁拽他的力气。


    “你在高手榜上位列第几?”容凡好奇问道。


    谭宁顿了一下,而后爽朗大笑,道:“终于想起来问我了?我位列三十九!”


    容凡赞叹:“你好厉害啊。”


    “咳咳……”谭宁呛了呛,轻功都卡了一拍,“阿六,你还是别总这样夸我,夸得我不好意思。”


    容凡笑而不语.


    行至一座大山前,一座金碧辉煌的参天牌坊赫然矗立眼前,把二人的身影衬得愈发渺小。


    谭宁指着牌坊,叫容凡开开眼界:“瞧瞧这牌坊,上面那些雕饰可都是真金宝石打造,匾额用的更是精贵的紫檀木,可见单这一座牌坊就费了不少心思和钱财!”


    容凡仰头参观完牌坊,问道:“这座山上住下了山庄的所有弟子吗?”


    “酉钱山庄的地产多如牛毛,这座山里头住的是内门弟子和庄主长老,他们的外门弟子不在这里。”谭宁答道。


    “三个门派比起来,哪个门派的弟子最多?”容凡好奇地问道。


    “不瞒你说,虽然我厌恶青云宗,但青云宗的弟子确是三大宗里人数最多,尽管近年闹出了些风云,还是数青云宗弟子最多。”谭宁撇了撇嘴,道,“往年,各地的好苗子都先往青云宗去,进不去青云宗才想办法来流阳宗或是酉钱山庄,好像我们是收旧货的似的……”


    容凡咳了一下,说:“不该这样说吧,流阳宗和酉钱山庄同样人才济济,怎能说是收旧货的,这要让那些想拜入贵宗门下的弟子听了,心里会作何感受。”


    谭宁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讪讪点了点头,“是我的错,确是不该那样说。我只是看不惯那些弟子都先往青云宗去罢了。”


    容凡换了个话题:“方才你说酉钱山庄藏龙卧虎,这是从何说起?”


    谭宁心眼很大,听见容凡的问题,刚才的尴尬瞬间消弭,他细细回道:“酉钱山庄里个个都是人精!他们虽然武功不敌另外两个门派,但他们的手都伸到朝堂里了!”谭宁压下声音,接着说道,“当今受皇帝器重的国师就是酉钱山庄的人,这你想想。还有啊,曾经蔃州的第一大富商把女儿许给了酉钱山庄的庄主,他们生下的儿子,也就是当下酉钱山庄的少庄主。那少庄主如今在江湖上可谓是交游广阔、风生水起,暂且不论他的武功,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何种本事,让江湖遍地都有他的朋友——据我所知,几乎无人与他交恶。”


    容凡津津有味地听谭宁讲述,心想怪不得人家酉钱山庄有钱呢。


    “那少庄主与你是朋友么?”容凡问道。


    谭宁笑笑:“姑且算是吧。”.


    再行半里路,又见两扇朱漆大门,门外的阶梯上左右依次站了六个人,男女皆有,服饰相同,眉上一道玄色锦纹抹额,领口、袖口以及袍角都描了金边。


    容凡瞧见他们的抹额,对于端州遇见的柳晨二人的身份,他可谓是恍然大悟。想到这里,又看谭宁见多识广,容凡便提了一嘴:“我前些日子遇见过酉钱山庄的弟子,他叫柳晨,你认识么?”


    “噗——江湖上还有谁不认识柳晨啊?”谭宁惊讶了,又觉得刚好印证了方才的话,便笑道,“他就是我说的酉钱山庄的少庄主,江湖遍地都是他朋友,如此看来,你也已经是他的朋友了!”


    容凡意外地笑了起来:“原来那人就是少庄主……也难怪他友遍江湖。”


    柳晨二人很低调,说话间不曾摆架子,眉间带着和善的笑意,懂得拣人想听的话说,又不显得太经意。这样的人朋友不多才奇怪.


    谭宁朝守门的其中一人亮明身份后,门边的二人推开了大门,一人走在侧前方,为谭宁和容凡带路。


    “进去吧。”谭宁对容凡招呼道。


    门内是巨大的园林式景观。入眼,是随处可见的修剪齐整的花草树木、矗立在清浅小塘之中的座座假山;入耳,是林梢丛间清脆的鸟啼虫鸣、似环佩铃响的山涧泉鸣。容凡走在雕砖卵石铺就的路面上,大口呼吸山间空气,心情很是舒畅。


    走了两刻钟,谭宁才终于被领到目的地。院门打开后,谭宁说:“阿六,你且等我片刻。”


    “嗯。”容凡看着谭宁走进去,院门即刻关上。


    引路的弟子守在院门外头,他看向容凡,问道:“阁下也是流阳宗弟子?”


    “嗯。”容凡胡诌的本事炉火纯青。


    引路弟子便笑了笑,“以前从未见过你。”


    “这是我第一次来贵宗。”容凡道。


    “怪不得。”引路弟子指着门悄声道,“方才那人骗了你,他先前每回进去,至少都得待上一个时辰,你有的等了。”


    容凡露出恍然的神情,傻傻问道:“那得等很久啊,我可以不可以到处走走?”


    引路弟子看容凡这副模样,忍俊不禁,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无趣的。”


    说罢,他将院门打开了一条缝,对着里头唤了几声,很快就有一名女子过来。二人交谈几句,女子无奈地走出来,替代他来守门。


    “走吧,”引路弟子冲容凡招了招手,“我带你到处走走。”


    容凡旋即跟上.


    这片园林大得无边无际,引路弟子带着容凡四处逛了逛,逛累了就在水榭歇着,还不忘拿点心和茶水招待容凡。此间,引路弟子时不时和容凡说些外人不知的山庄趣事。容凡情不自禁感叹,不愧是人精遍地的酉钱山庄,招待周到,作为客人的他十分舒心。


    故事听爽了,点心吃饱了,估摸着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容凡放下茶杯,眺着优美的景色,长长吁了一口气,神色宁静中夹杂了几分不可言说。


    引路弟子实在是机灵,一下看出容凡的心思。来时路过的一座假山后方有供如厕之地,引路弟子刚要起身,容凡就按下他的肩膀,道:“我记得在哪里,就不劳烦你带路了。”.


    容凡对于自身的方向感过于自信,明明只要原路返回就足够,他偏折腾出了第三条路。


    顺着第三条路稀里糊涂地走了半炷香时间,视野内还是不见一个厕所,容凡皱了皱眉,终于开始心急了。酉钱山庄这点有待改进,偌大一个山庄,厕所这么少,一点都不方便。


    继续没头没脑地往前走,一座庭院逐渐崭露头角,容凡舒了口气,那里肯定会有厕所。那座庭院虽然明显是他人住处,但是人有三急,想来只要说出请求,正常人应该都不会拒绝,何况还是酉钱山庄的人。


    容凡大喜,赶忙加快了步伐.


    “岳叔,您这里的橘子真好吃,个头大,还甜得很!”面容秀丽、不施粉黛的女子将最后一瓣橘子送入嘴里,砸吧了两声,不住赞叹道。


    岳修宸哈哈大笑,说道:“喜欢吃就好,喜欢吃,我叫他们多采些给你们送去——我记得小言从前最爱吃我院里的橘子了。”


    青在言负手走在岳修宸右侧,听到岳修宸提起往事,他轻笑着怀念道:“岳叔果真心疼我,还记得我少时爱吃这里的橘子……那时候爹带我来您的院子里,你们嫌我烦,总是采几个橘子打发我走。”


    刚说完,青在言一改怀念之色,转而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道:“岳叔,除了我们,若是还有旁的人打您院里橘子的主意,可千万别让他们得逞了,您院里的橘子,我和晚晴日日惦念着呢。”


    “你们两个啊,真是长不大的馋鬼。”岳修宸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又很快掩下。


    说笑半晌,黎晚晴抬眸瞧了眼天色,说道:“岳叔,不早了,您别再送了,赶紧回去吧。”


    岳修宸没理会,依旧和他们往院门处走着,道:“着急赶我回去做什么?嫌我年纪大了,和我这个老头说话没意思?”


    黎晚晴佯瞪他一眼:“岳叔这是哪里的话!”


    青在言笑说:“我倒时常想来与岳叔久叙,苦于总不得闲……岳叔不若随我与晚晴一道回了青云宗,好好玩赏一段时日,让我们也好好与您长聚一聚。”


    “年纪大了,懒得挪窝……”岳修宸笑了笑,方要再度开口,院门乍然被敲响。


    “吱呀——”


    院门本就是半阖不阖地敞开了一条缝,这一敲,门朝里缓缓开了。


    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止了话语,盯着眼前的院门逐渐打开。


    第123章 再见


    容凡先是一愣,接着猛地收回了敲门的手。


    ……他看见了谁?


    他竟然在这里看见了青在言和黎晚晴?!


    门已大开,门内三人站在容凡面前,双方同时陷入沉默。


    容凡揉了揉眼睛,再度睁开眼——


    果真是青在言和黎晚晴!


    容凡想和青在言重逢,但绝不该是这个时候。更何况这两天他的心中已然生成了一个计划,在与青在言再见之前,他起码要去流阳宗走一遭。


    “你是谁?”黎晚晴第一个开口道。


    门口这名白发的陌生男子穿着一袭绯色衣袍,戴着兜帽,整个人围得严严实实。在她的印象中只有一个病秧子惯常穿绯衣,开门的那瞬间,黎晚晴错愕地以为看见了那个病秧子。


    不过黎晚晴心里清楚,面前这人断不可能是容凡,以容凡的身子,绝对活不到今天。如果没算错的话,年前容凡就死了。更何况……容凡作为万尸林余孽,怎会光明正大出现在酉钱山庄?


    只是这身绯衣带来的熟悉感,又实在让她想起容凡……黎晚晴旋即偏过头,觑了眼青在言的神色。


    后者表情不变,但一双眼牢牢盯着面前之人,不肯错开半分。


    容凡自是听见了黎晚晴问话,他没有出声,出声就一定会被认出来,再怎么压声线也没用。之前能将杨势坤骗过去,是因为他与杨势坤也只是有过一段短暂相处的时日。而青在言不一样。


    他曾与青在言朝昔相伴,夜夜相拥,抵足而眠。


    怕是一开口,青在言的手就会掐上他的脖子。


    眼下绝对不是重逢的好时机。


    纵然内心活动翻江倒海,容凡面上只失神了瞬息。他打量对面三人,目光好似不经意地掠过青在言。


    青在言和初见时别无二致,一身素雅白衣也遮不住五官的明艳。唯独难以忽略的是青在言看他的眼神.


    装一个聋哑人行不行?容凡认真地思考。


    “这位小友,你来此处,可是认得我?”岳修宸和颜悦色地问道。


    容凡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黎晚晴问道:“明明能听见,你为何不出声?你知道这是岳叔的住处么?”


    青在言盯着容凡,忽然缓声道:“能进来,想必也是山庄的客人,他或许是走错了地方。晚晴妹妹,不必为难他。”


    晚晴妹妹。啧,还是叫人晚晴妹妹。容凡忍不住腹诽。


    说罢,青在言转开了视线,岳修宸看了容凡两眼,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白发的年轻人,便当容凡是走错了地方。偌大一个山庄,各人有各人的朋友,走错了也是常有的事。


    至于这人出现在庄里是否存在加害山庄的可能性,岳修宸全然不必忧思。要加害酉钱山庄,就得做好与半个江湖为敌的准备。


    容凡松了口气,如今的这副样貌,就算是自己看了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他不清楚青在言为何替他解围,不过想起青在言以前的性子,这也算不上奇怪,应该不必多想.


    正打算装傻充愣之后默不作声地离开,空气中霍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呼唤。


    “阿六,你让我好找——”


    “……”


    容凡紧紧闭住双眼,竭力控制情绪。


    他就不该说自己叫陈六!真想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原本在同岳修宸告别的青在言顿了一顿,但不等岳修宸察觉,眨眼间他续完了辞别之语,方才不急不缓地转过身看向容凡,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如往常。


    倒是黎晚晴兀自蹙了眉,说道:“他是阿六,此人也是阿六,还都穿绯衣……”


    莫非真的是容凡?!


    谭宁带着引路弟子一同急奔到岳修宸院门前,引路弟子拱手作了弟子礼:“岳长老。”


    谭宁也跟着作礼:“岳长老。”


    岳修宸认识这个流阳宗的晚辈,和善地点了点头,道:“你师父近来可好?”


    谭宁道:“师父他老人家好着呢,前些日子还念着长老院子里的橘子,我想吃一个,他还不舍得!”.


    现在轮到谭宁发挥了,容凡想安静地融入背景墙。


    但青在言朝他走了两步,道:“阿六……我有一个故人,他也叫阿六,而且和你一样,他也穿一身绯衣。”


    原本正和岳修宸小叙的谭宁猛地歪过身来,道:“诶诶,这位青云宗的宗主,阿六只有我能叫,他姓陈,单名一个六,你们又不熟,别叫他阿六。”


    青在言的眼神在谭宁身上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容凡身上,他悠悠笑道:“哦?原来你姓陈?”


    谭宁顿时将容凡拉至身后,皮笑肉不笑道:“青宗主缘何对我的朋友如此上心?”


    容凡瞧出来了,谭宁对青在言的厌恶简直都要摆在明面儿上了。


    为什么?既然与青在言是断袖无关,还能是为什么?


    “谭宁,你是阿六的谁啊?这么在意他?”青在言吐字很慢,慢得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出他字里行间隐含的深意。


    岳修宸和黎晚晴面面相觑,皆一头雾水。谭宁为何对青在言如此戒备,青在言又为何在意谭宁背后的白发男子?


    “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谭宁被青在言轻飘飘的一句话惹毛了,“我与阿六是清清白白的朋友,断不可能变成那种关系,还请青宗主莫要以己度人!”


    岳修宸听出了点名堂,作为长辈,他打算说些什么来让这些小辈注意场合,莫再起争执。


    又听青在言说道:“什么关系?我可什么都不曾说过。不过,你对断袖厌恶至此,若你身旁的这位阿六也是断袖,那你岂不是伤了他的心?”


    谭宁本欲还嘴,此时不由得怔了怔,转头看了容凡一眼,“你是断袖么?”


    容凡仍然装聋哑人。


    谭宁忽地发觉自己的思路正顺着青在言的话走,他赶忙回过头,虽然没有听到容凡的回答,但也有了自己的答案:“阿六断袖与否,与我无关。我讨厌的不是断袖,是你!”


    青在言嗤笑一声,没说话。


    “好了。”岳修宸凝眉说道,“小言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心肠善良,仁孝双全。你这般言辞,想必与小言之间定是有了误会。”


    谭宁还想再说,却被容凡从后扯住了衣角。


    容凡不喜欢听谭宁骂青在言.


    黎晚晴盯着谭宁背后露出的半边身子看了许久,容凡身子孱弱清癯,而这个阿六虽不至于精神焕发,却也算是有生机。何况这人头发雪白,连睫毛都是白的,就算易容也不必做到这份上。


    衣服和名字巧合,可这人却不像是容凡。


    青在言为何如此上心?


    自己都觉得不像,难道青在言还会觉得像?


    突然,黎晚晴福至心灵,一个荒诞的猜想冒了出来——


    莫非青在言想要此人做容凡的替身?!.


    谭宁不再多言,自知在岳修宸住处与青在言吵闹不合礼,便与岳修宸道了别,拉上容凡的胳膊就要离去。


    青在言这边也与岳修宸道过别了,跟着一道出了院门。


    “你与阿六着急什么?”青在言散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难道阿六口不能言?怎的一句话也不说?”


    谭宁脚步停下,他神色冰冷,目光中除了戒备,便是对青在言的厌恶,“我说过了,他叫陈六,跟你不熟,你别叫他阿六。”


    “我偏就叫了,你又想奈我何?”青在言几步走了过来,他弯了弯眉眼,直勾勾地对上了容凡的视线,笑着轻声唤道,“阿,六。”


    “……”容凡强逼自己不去看青在言。


    青在言这散漫浪荡的语气和初见那时没什么两样,所以容凡实在是分辨不出,青在言现在是认出他了,还是没认出啊?


    眼见谭宁要喷火,容凡和引路弟子立刻将人拉住。


    谭宁并非容易意气用事的人,这里是酉钱山庄的地盘,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清楚得很。


    可是,青在言实在是太过分了!


    黎晚晴有些犹疑:“在言哥哥?”


    在言哥哥为何无故挑起谭宁的怒火?.


    “谭宁,你让阿六说句话,我便不再多扰。”青在言徐徐说道。


    谭宁此时不知怎么对上了容凡的脑回路,说道:“抱歉,阿六口不能言,说不出话。还请青宗主莫再为难我与阿六。”


    青在言略略抬眉:“果真说不出,还是不想对我说?”


    容凡拉住喷火的谭宁,对青在言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摇了摇头。


    青在言静静地看着他这番动作。


    “看见了?阿六真的不能说,青宗主,现在能高抬贵腿让我们走了么?”


    青在言却陡然一个近身,谭宁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青在言与容凡之间只剩一寸距离。


    “口不能言?”青在言勾唇笑了一下,他看着容凡,一字一顿道,“骗,子。”


    二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错,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青在言定定地注视容凡的双眸。


    容凡垂着眼,不愿与青在言对视。


    “骗子。”青在言又说了一声。


    只是这一次,声音全然冷了下去。


    谭宁将容凡拽到身边,“青宗主,请你自重!”


    “你们走吧。”青在言错开目光,像是瞬间索然无味,懒得再分半点注意力在谭宁二人身上。


    第124章 信物


    从酉钱山庄出来,容凡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很讨厌青在言吗?”


    隐约有了被跟踪的感受,容凡不消多想也清楚是青在言安排的人。很隐蔽,谭宁丝毫不曾发觉。


    别了谭宁之后,容凡得想办法将这些人摆脱。


    “对,没错!”谭宁没好气道,“你没看到他对你那般轻浮吗?你们根本就不认识,他居然叫你阿六!”


    “我们也是今天才认识,你也叫我阿六啊。”容凡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道,“你讨厌他,既然不是因为他是断袖,那还会是因为什么?”


    谭宁起先没有回答。


    走出山庄二里路,两旁多了农田和村落。


    傍晚的凉风习习吹来,初秋时节,空气渐渐有了凉意。云朵如同鱼鳞铺满了头顶的天空,血红的晚霞交织其间,日头将要落下,远处阡陌上的农人扛着锄头归家。


    容凡心神混乱。


    他很想念青在言的味道,想埋在青在言的颈间深深吸上一口,最想和青在言有一个家,安安稳稳地在一起。


    “他以前来找过我。”谭宁乍然说道。


    “嗯?”容凡凝起神。


    谭宁说:“他买了我的消息,知道我的全部底细,上回我来酉钱山庄替师父送东西,青在言也来了。我以为我与他遇上是凑巧,后来才知,他就是奔着我来的。”


    容凡顿时皱起眉头,脸上没有了淡然,胸中甚至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总之不是很愉悦。


    “什么时候?”他问道。


    谭宁以为容凡这番神色是在担心他,心里涌上暖意,他道:“传闻刚过去不久,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二月的时候——我真没想到潇洒倜傥的青云宗宗主私下会那般恶心人,传闻刚出来的时候,我还为他说过好话!如今想起来,我倒想扇自己嘴巴子!”


    “他怎么恶心你了?”容凡的声音隐隐有了冷意。


    谭宁以为容凡为自己的遭遇生气,他伸手拍了拍容凡的胳膊,说:“上回在酉钱山庄遇上他,他先是同我闲聊了半个时辰,离别前,还给了我一样东西。当时迎面遇上了几个山庄里的长老,他却突然对我说是那是他与我之间的信物,还叫我好生保管,那些长老全都听见了!”谭宁皱起鼻子,犹如吃了苍蝇般难受,他接着道,“你瞧瞧他今日唤你阿六时的样子,轻浮孟浪得很,青在言肯定打上你的主意了!”


    容凡敛目不语。


    他在努力用理性思考屏退作乱的醋意。


    ……


    不是,青在言给谭宁信物?!


    好想抢过来藏在怀里。


    青在言怎么会给谭宁信物?!


    总不能是移情别恋了,真的看上谭宁了吧?


    ……


    容凡,清醒一下。


    “青在言给你的信物是什么?”他淡声问道。


    谭宁道:“一个锦袋,我本来想直接当着青在言的面扔了。”


    锦袋?


    想抢。


    “为什么不扔?”


    “青在言的武功远在我之上,见我想扔,他卸了我的胳膊。”


    “……啊。”容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眉头却不自觉地舒展了,“他这人怎么这样。”


    青在言一言不合就卸了谭宁的胳膊,怎么说都不是喜欢人家的样子。


    毕竟青在言从来没对自己这样残忍过。


    听到容凡的控诉,谭宁的心暖了又暖,怕容凡担心,他反倒安慰起后者来:“习武之人惯常受伤,被卸胳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卸了我胳膊后,青在言把锦袋塞进我的衣服里,用我的家人威胁我,叫我一定要看信物,说是看了之后扔不扔随我。”


    容凡说道:“锦袋里装了什么?”


    “我回了宗门才打开了锦袋,里头是一个布团,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一个东西。我本以为是劳什子恶心人的玉佩或者其他用以定情的东西,却没想到最里头的是个小石片,顶多我一根眉毛的大小。我凑近了看也看不出什么,不过好像有点香味——青在言给我送带香味的石头,跟送玉佩一样恶心人!”


    听到这,容凡的心漏了一拍,他屏气凝神,道:“有香味的石头?你还记得是什么香味么?”


    谭宁摇了摇头:“不记得,我还没仔细闻呢,就被师父叫去了。后来好像就再也没见过那个锦袋了,要不是你今天问起来,我都快想不起来了。”


    “青在言后来还找过你么?”


    谭宁回道:“他没有特意来找过我,只是几个月前岳长老的生辰宴上我与他再见了一回。喝过酒后我和另外几个门派的同辈闲聊时,他将我按住,问我有没有好好闻闻信物的味道。言语孟浪至极,我一听便恼了,又想起他以我的家人作要挟,我就说闻了。他又问我熟不熟悉,我没听明白,又怕是什么虎狼之言,只说不熟悉,说完我就跑了,他也不再找我。”


    说罢,谭宁又抱怨道:“青在言每回都当着众人面对我说出那般轻浮之言,好一段日子里,人人都传我与他有什么,连我师父都怀疑我是断袖!”


    容凡终于明白了谭宁对青在言的戒备从何而来。


    “我一直不曾问你,你的师父是谁?”容凡问道。


    谭宁扬起下巴,“就等你来问呢!我师父是宗主的亲爹,流阳剑法第一人,许尧!”


    容凡适时表现出惊讶的模样,道:“真人不露相啊,能拜入他的门下,你也太厉害了吧。”


    而后,他又问道:“可以知道你师父如今高寿么?他太了不起了。”


    谭宁不觉有他,道:“是啊,他确实了不起!我告诉你,像我师父那样实力超群的人样貌都不会显老,你要是见了啊,定然不会想到他老人家已经八十有八了!”


    容凡挑了挑眉。许尧,八十八岁,容貌不显老。


    “若是日后我想去流阳宗找你,什么时候最为方便?”容凡问道。


    谭宁想了想,答道:“十天之后吧,那时候我天天都得在宗门里干活,忙着后面大比的事情。”


    容凡应下,“那我们到时候再见。”


    谭宁顿时忘却遇见青在言的不快,他爽朗地拍了一下容凡的肩膀,说道:“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找我啊,我带你逛逛我们流阳宗,让你见识见识矣南第一宗的实力!”


    “好。”容凡应道.


    与谭宁分别后,容凡进了闹市之中。


    夜晚灯火渐明,人群熙攘,容凡左踅右折,最后进了传风堂,又换下了一身绯袍,神不知鬼不觉出了传风堂后,回到了悦归居。


    只要不是青在言亲自跟踪他,他很容易就能将别人甩掉。


    屋内,容凡揽镜自照,怎么都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他心想,青在言那句骗子究竟是笃定他是容凡,还是一句试探?


    也许只是单纯说他装聋哑人?


    睡前,容凡侧身躺在床上,整理今天的思绪。


    青在言想要与谭宁结交,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一小块带香味的石头,容凡几乎敢肯定那是凝骸香。青在言问谭宁对凝骸香的味道是否熟悉,证明青在言知道流阳宗内有人使用凝骸香。


    青在言的本事当真了得。


    容凡知晓的信息多,那是因为他在千足蛇呆了将近一年,与无法进入千足蛇的外人有足够大的信息差。可如果容凡方才的想法没错,石头真的是凝骸香的话,那就证明当下青在言掌握的信息量不比他小多少。


    想到这里,容凡稍稍舒心。


    许尧是流阳宗宗主的亲爹,谭宁是许尧的弟子,青在言接近谭宁,给谭宁闻凝骸香,是怀疑许尧是活死人么?


    可是仅凭这份怀疑,就算谭宁通过凝骸香确定了许尧的活死人身份,又能如何?


    关于谭宁,青在言肯定还知道些什么,而那部分容凡尚未知道的内容,才是青在言选中谭宁的关键。


    再往深了想,流阳宗如今风头正盛,又是名门正派,青在言在原书之中成为后期的大魔头,莫非是因为仇恨杀了流阳宗人?


    青在言不傻,在有证据证明流阳宗并非正派的情况下,断不会因为杀了流阳宗人而变成魔教教主。


    定是因为在江湖众人眼中,青在言杀人无名,才会落得一个与正派为敌的下场。也就是说,青在言需要报仇,但是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流阳宗并非正派。


    容凡想到这里,长吁一口气。


    他可以。幸好,他可以。


    他可以证明带香味的石头是凝骸香,他可以证明许尧是活死人,他可以证明流阳宗并非名门正派…….


    翌日,暴雨如注。白日与黑夜都不分明了,容凡早上醒了一回,见天色尚暗,又沉沉睡去了。再起床时,已然到了正午时分,楼下的人们吵吵嚷嚷,容凡空空如也的肚子跟着闹起来,他随意穿上衣袍,下楼去了。


    雨水打在门檐上,又同珠帘一般倾泻如瀑,檐下搁置了数十把油纸伞。晴日里算的上空荡的客栈里头眼下挤满了人,大部分是这儿的房客,还有一部分则是进来用个午饭,顺带躲躲雨。


    没有空桌,店里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容凡叹了口气,想着不如再上楼去躺会儿,等过了饭点再下来吃饭。


    转身之际,容凡却眼尖地看见了两道玄色抹额。


    正巧对方也看见了他。


    “陈六兄弟!”柳晨招了招手,“吃过了吗?若是没吃,不如与我们凑一桌?”


    容凡不知想到了什么,扬起唇角,笑着朝柳晨那桌走去。


    第125章 巧遇


    “陈兄,你有什么爱吃的,我叫伙计再上几道菜。”柳晨热情地叫人搬来一个圆凳,对比别桌,他这桌不算挤,容凡过来之前也就只有四个人。


    这四人并不全是酉钱山庄的人,除却柳晨和上回在端州与他同桌吃饭的男子,另外二人都是寻常打扮的女子。


    容凡坐在柳晨右侧,桌上的菜没动多少,估计这四人也是刚刚上桌。


    “桌上的这些足够了,不用再麻烦你们加菜。”容凡没有客气,既然柳晨是交际能手,他也得换换性子。


    小二很快给这桌添了一副碗筷。


    柳晨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他道:“陈兄是为了大比而来的?”


    “算是吧。”容凡道。


    “上台么?”


    容凡的答复依旧模棱两可:“应该不会。”


    “上台要提前报名,”柳晨为容凡补充知识,道,“大比前七日,传风堂会设有报名之处,陈兄若是决定参加了,可别忘了去报名啊。”


    容凡点头,说道:“少庄主参加么?”


    柳晨莞尔道:“看来陈兄知道我的身份了。”


    容凡笑而不语。


    “我凑热闹,约莫是不会参加的了。”柳晨无所谓地说道,“在这偌大的武林之中,我的实力实在薄弱。我可得有点自知之明,自己丢脸不打紧,连累山庄成了江湖的笑柄,那可就不好了。”


    对桌一位瘦削的紫衣女子放下筷子,哂笑道:“可惜比的是手脚功夫,若是比嘴皮子功夫,谁敢上台挑战你呢?”


    话音甫落,柳晨哽了一下,笑了半晌,另外几人也都忍俊不禁。


    笑过了,柳晨说道:“武林比试不比手脚功夫,只比嘴皮子功夫,还举办什么比武大会?顾姐姐别挖苦我了!”说罢,他左右看了看,又道,“不若这般,正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诸位都是我的朋友,又恰巧相聚在此,借了这缘分,我来牵线,各位不妨认识认识?”


    “谁是你姐姐?我才不到二十二呢!巧了,我第一眼见你这朋友,就觉得合眼缘,就是你不牵线,我也是得与他认识认识的!”紫衣女子打趣完,主动对容凡道,“我叫顾晗,她是我的雇主。”


    顾晗的雇主是个穿白衣的姑娘,方才几人说话期间她一直没有言语,似乎是个文静的性子。


    “瞿清年。”白衣女子说道。


    “陈六,耳东陈,家中行六。”容凡道。


    戚骋咽下嘴里的饭菜,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道:“我叫戚骋,名字是我师父起的。”


    “要饭么你是!”柳晨没好气地敲了一下戚骋的脑袋,道,“说了多少次,筷子敲碗那是行乞,酉钱山庄短你吃喝了?”


    戚骋捂着头,埋怨地斜了柳晨一眼,道:“都说了不要敲我的头……我得弄出点动静吧,不然你们都忘了饭桌上有我这号人了……”.


    顾晗早早放下了筷子,她拿了帕子慢慢擦了嘴,随口道:“陈兄,我与朋友之间向来随意,故而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能唤你阿六么?”


    容凡愣了愣。


    “可以,你想怎么称呼都随意。”


    柳晨立刻插嘴道:“什么?阿六?既然你许顾姐姐唤你阿六,那我是否也可如此唤你?”


    容凡按了按太阳穴,道:“都行,随意。”


    “都说了我才不到二十二,你别总是叫我姐姐,人家不知道的听了还以为我多老了。”顾晗乜了眼柳晨,“我也没你年纪大吧。”


    柳晨说:“从前我也是这么叫你姐姐,那时候你应得可欢了,我还当你是喜欢占这个便宜呢。”.


    容凡心不在焉地夹菜。顾晗给他的感觉不太对劲,以谭宁的性格,上来就叫他阿六很正常,但是像顾晗这般特意拿出来说的,就有些奇怪。他一时琢磨又不明白怪在何处。


    饭饱之后,外头雨势未歇,几人便都坐着不动。


    “阿六,我见你方才是要上楼去,你住在这客栈里么?”柳晨随口问道。


    容凡点了点头。


    “既如此,看来我们的缘分当真是深,我与戚骋在悦归居也住了有几日了。”


    容凡不解道:“你是酉钱山庄的少庄主,为什么要出来住客栈?”


    柳晨直言不讳:“为了躲仇人。”


    戚骋默默加了一句:“你躲人就躲呗,非把我拉上做什么,我就想待在山庄里……”


    柳晨抬手,戚骋捂头。“真把你丢山庄里,你又得求着跟我出来了。”


    戚骋撅了撅嘴。


    容凡还是不解:“少庄主既是要躲人,这抹额为什么不解了?有它在,你们的身份岂不是不言自明了么。”


    谈及抹额,柳晨正色起来,道:“行得正坐得端,便不能将抹额解下来。躲人并非是我做了亏心事,只是不想招惹太多事端罢了。”


    “在客栈里躲不过几日吧?”容凡想什么说什么。


    “能躲一天是一天吧,”柳晨叹了口气,苦笑道,“要不是因着大比,我也不用着急赶回来,这时候仍在外头潇洒快活呢。”


    容凡琢磨片刻,支了个招:“二位何不易容试试?”


    柳晨无奈摇头,“试过几回,那人厉害得很,光看一双眼就能将我认出来。”


    “这……”容凡语塞。


    只凭一双眼就能把柳晨认出来,这样的仇比爱还深刻吧.


    “阿六,你一直是白头发么?”顾晗忽然问道。


    柳晨替容凡答了:“我先前问过,阿六的白发是天生的。”


    顾晗却不理会柳晨,仍旧等着容凡本人的答案。


    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容凡点了点头,道:“是天生的。”


    桌下,顾晗的双手紧扣在一起,瞿清年瞧见,轻轻瞥了顾晗一眼,欲言又止。


    “我从未见过天生白发之人,不免感到奇怪……”顾晗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有些紧张,“还望阿六莫怪我唐突。”


    “无妨。”顾晗直勾勾的望过来的眼神让容凡困惑无比,又见对方似乎正焦灼,容凡寻了个话头,“二位姑娘与少庄主缘何结识?”


    柳晨早就看出顾晗的不对,当下就没抢着回话。


    他啜了一口清茶,自然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这个姿势,便于他将场上所有人的神色变幻囊括眼底。


    顾晗回道:“先前在甪州险些丢了性命,是柳晨把我的命捡了回来,他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柳晨此时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朋友满江湖不错,但他并非热心肠之人。顾晗与他无缘无故,又没有任何身份,柳晨救她,是想与瞿清年交好。只是后面几次相处下来,他发现顾晗这姑娘脾性有趣,行事果断狠决,与清瘦的壳子毫不相符。于是二人才逐渐成了好友。


    一向嘴里没实话的顾晗,今日倒是实诚,陈六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实在让柳晨意外。


    对于陈六,柳晨暂时没有与之交好的念头。他嘴上从来都热络,遇见了便好好招待,分别了也不会再想重逢。柳晨识人广,陈六此人一眼看去似是易懂,实则难以摸透。虽说陈六面上算是疏朗,但他的心是冷的,旁人很难走进。


    故此,看见顾晗对陈六的莫名关注,柳晨难免诧异.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他和你的声音很像。”顾晗说道,“简直……一模一样。”


    听到这句话,容凡心里打了一个激灵,他终于理清了心中的困惑。


    “声音和我一模一样?如此的缘分——”容凡轻轻笑了一下,道,“不知我有没有机会与你那位朋友相识?”


    顾晗双手的指甲几乎深深陷进皮肉里。


    “按照常理,他去年就离世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可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


    与之相反的,是容凡心中愈发的平静与清明。


    顾晗定是和他一样的万尸林人。


    “抱歉。”他道。


    顾晗深吸了口气。桌下,瞿清年用膝盖碰了碰她的手。


    “倘若我说,你与他还有更巧合的地方……”顾晗干巴巴地吞咽了一下,接着说道,“他与你一样,单名六,我唤他——阿六。”.


    柳晨看出一些名堂来了。


    原来顾晗是通过陈六寻找她故人的影子。


    又或者……


    陈六就是顾晗的故人。


    可陈六若真是顾晗故人,岂会全然不识顾晗?


    且继续观望.


    容凡垂眸。


    有柳晨这个人精在,他不想暴露任何情绪,叫人看去察觉端倪。


    万尸林余孽的身份在江湖中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再小心都不过分。容凡没有多大的理想,千足蛇里,活死人小女孩告诉过他,活着只需要在乎三件事就够了。


    舌头可以品尝佳肴。


    夜间可以安心睡眠。


    来日可以再见良人。


    容凡喜欢青在言,他想和青在言安心待在一起。


    在信息差上,容凡具有相当大的优势,他明白如果要帮助青在言解决问题,着力的方向在哪里。


    以前容凡从不觉得以他的运气可以遇上活着的万尸林之人,但今天真就遇上了,感谢柳晨。


    他早该看出来的,顾晗的清瘦相当病态,和他去年别无二致。只是不知顾晗的心思,以及万尸林人之间的关系如何。不过容凡无法顾虑太多,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就算顾晗不存好意,当下她也已经怀疑起容凡的身份了,要是不存好意的还有其他人,等顾晗一传讯,容凡躲不掉,也只能硬着头皮招架。


    所以容凡只能去相信顾晗对原身没有坏心思。


    最迫切的念想就是希望顾晗能够让他事半功倍,助他尽早解开剩下的谜团。


    第126章 拍卖(一)


    容凡的沉默让顾晗逐渐泄了气,激动如潮水般退却,神思再次清明。方才那些话听在一个陌生人耳朵里,算得上是唐突孟浪了。


    顾晗低下头,盯着手背上肿起来的一条条月牙形的红痕,不发一词。


    “听你一说,实在是可惜——不知该不该说,去年这时候我差点也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容凡道,“或许是运气好,机缘巧合这下我捡回了这条命,否则的话,我就活不到二十五岁了。”


    顾晗登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柳晨眯了眯眼,低头喝了口茶。


    陈六不至于蠢到在故人已逝的顾晗面前提起自己险活于世的幸运,那么,无巧不成书,陈六定是顾晗口中的故人了。


    想是这般想,柳晨脸上却是焦急,他对顾晗道:“我替阿六给你赔个不是——”


    “太好了!”顾晗打断了柳晨的话。


    戚骋才是什么都没想通的那个,他震惊地看向柳晨,小声道:“二哥,我是不是老了?”


    “何出此言?”柳晨明知故问完,仔细检查戚骋的脸,然后诚实地否认道,“一点都不老,嫩着呢。”


    “可是我听不懂年轻人说话了……”戚骋愕然地说,“我才十八岁啊……”.


    瞿清年诧然地看向顾晗。


    顾晗清了清嗓子,她右手放在腿侧,用力地掐着大腿上的肉,企图以此让自己保持镇定。


    “我是说,阿六能好好活到现在,真好,不是吗?”顾晗环视一圈,道,“如果他没活到现在,我们今天就不能跟他交朋友了。”


    柳晨抿唇不语,实则想笑。


    戚骋真情实感地伸手探向顾晗的额头:“顾姐姐,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容凡咳了一声,道:“抱歉,我不该说的。”


    顾晗的反应太大,容凡多说了一句找补.


    等雨停的时间里,五人杂七杂八地聊闲篇,瞿清年只偶尔说上两句,戚骋说的大部分话都会招来柳晨的爆栗。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外头雨势小了,客栈慢慢恢复往日的平静。瞿清年一心望着门外的雨势,低声道:“该走了。”


    “啊,哦哦。”顾晗不得已,只好压下内心的雀跃,道,“那走吧。”


    站起身,顾晗将她们二人的行李背好,不舍地多看了容凡几眼。


    方才的闲聊中,容凡已经告诉了另外几人,他会一直住在这家客栈。


    容凡看得出顾晗对他没有恶意,恰恰相反,顾晗见了他,就像见了阔别许久的亲人,间杂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因此,容凡心忖,大比之前顾晗一定会找机会与他见面。


    “对了,”顾晗方要动身,倏地顿住,道,“阿六,三日之后传风堂设拍卖行,你若是感兴趣,让柳晨带你一起去。”


    果然。


    容凡欣然点头:“好,我会去的。”.


    瞿清年和顾晗走后,柳晨若有所思,他道:“你们之前认识。”


    “若是认识,我岂会不知?”容凡反问。


    柳晨漫不经心地在桌上转着茶盏,道:“你说你不认识她,但她一定认识你。”


    “或许?”容凡没有坚持否认,他换了一个话题,“传风堂三日之后会设拍卖行?”


    柳晨并不刨根问底,他将面前的茶盏定住,把戚骋的茶盏换了过来继续打转。


    “大比之前,五湖四海的江湖客齐聚在此,他们从各地带来各种稀奇的宝贝,这段时间不仅是传风堂赚钱的好时机,也是那些江湖客发财的时候。”柳晨道,“若是陈兄想去,便随我一道,否则你进不去。”


    “多谢。”容凡真心说道。


    柳晨与顾晗是好友,那……柳晨会知道顾晗的真实身份吗?.


    这天晚上,容凡听闻窗外传来打斗和争吵之声,难免讶然。悦归居此处是传风堂的据点,寻常来说不会有人选择在此地闹事。他仔细听了半晌也没听明白,时候不早,往常这会儿他该上床睡觉了,可是现在打斗声不歇,他没办法阖眼。


    容凡不爱管闲事,他有耐心,第二天也不用早起,他可以等外面的人打完,打到第二天天亮也没关系。


    这场打斗时近时远,有那么一个瞬间,容凡感觉有人想破他窗而入,不过下一瞬又远去了。


    容凡吹了灯,心里默默想道,今夜的打斗与自己有关么?


    很快,他有了答案。


    与他有关。


    传风堂的人迅速传了句话给他,叫他切莫开窗。


    容凡稍一深思,便清楚传风堂派了人暗中保护他,自不消说,那些人都是受了艳鬼的吩咐。


    再过了半个时辰,所有的动静归于平息.


    “宗主,传风堂暗中派了不少人手看护,为免打草惊蛇,属下不敢继续与之纠缠。”黑衣下属俯首汇报。


    青在言抱着桥桥,轻轻地抚着猫身,说道:“传风堂派了不少人手看护?”


    “是的,故而我们不敢久战,也以免被察觉身份。”


    桥桥嘤咛一声,青在言遂垂眸看它,“怎么?你也觉得他不简单,是不是?能得到传风堂的庇护,他以前究竟瞒了我们多少?……”


    过了一息,青在言说:“之后不必再去悦归居了。”


    下属领命离去。


    桥桥眯着眼,困意朦胧。


    听到青在言若有若无的声音,它的耳朵歪了歪,很快伴着这道缥缈的声音沉沉睡去。


    “他如今为何一头白发……”


    “只看那一双眼,我就知道是他了……”.


    三天后,传风堂拍卖行。


    拍卖行设在贤云州的一家青楼中,毫无疑问,这家青楼原本就是传风堂的情报点。


    青楼一共四层,大厅直接挑空到四层高度,北侧靠墙搭设了一道木台,台上铺就了红布。一楼的东西南三面留出观众席放置桌椅的空间,往上数三层都是连廊,呈缺了上面一笔的回字结构。三楼和四楼连廊之内的一格格包厢紧密相连,二楼连廊和一楼的观众席一样,只有桌椅,没有单独隔开的空间。


    通过拍卖行的布局,很容易看出来,三层和四层的包厢属于组团参与拍卖的门派,而其余的桌椅则是留给江湖散客。每个包厢外头的门外都竖了一道木牌,上书天干地支字号,包厢内灯火幽暗,层叠的珠帘低垂,外头绝无法探清包厢内各人身份。要进包厢,有专门的人带领走专门的路道,错综复杂,以保买者身份隐蔽。


    容凡跟着柳晨去了三层的辰字号包厢内。


    在被设置成拍卖行之前的日子,这些包厢就是嫖客留宿的房间,因此包厢的内部空间一点都不小。容凡进来后瞧见里头的人,身形凝滞了一瞬。


    柳晨注意到他的动静,道:“忘和陈兄说了,包厢之内还有其他蔽庄人士。传风堂的拍卖会只举办两日,位置极其抢手,我无法单独抢到一个包厢,只好委屈陈兄和我们挤一挤了。”


    “哪里话,我感谢少庄主把我捎上还来不及。”容凡忙道,“少庄主,多谢你信得过我,今日拍卖之事陈某定当守口如瓶。”


    容凡本以为进入拍卖行之后柳晨便不必再管他,却不知传风堂在开拍之前,会检查一遍里头每个观众的身份,以确保拍卖的安全。他如果闲散在外,定然会被赶出去。


    他方才的反应不是因为里头人多,而是因为看见了那日的中年人。谭宁称那人为“岳长老”。


    柳晨一入内,原本就热闹的包厢此刻更是如同沸腾的开水,站在柳晨侧后方的容凡也跟着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对于这些门派来说,拍卖之事可大可小,小在这不过就是一场买卖,大在如若碰上天材地宝,竞拍成功者容易成为集矢之的。为了不暴露身份,每个包厢里都有一个传风堂的人负责替他们叫价。而现在一个传风堂之外的陌生人来了包厢,那酉钱山庄拍了下什么、花了多少钱拍下,都不再是秘密。


    柳晨没有让容凡为难,他道:“他叫陈六,是我的好友,我为他担保,大家不必对他有猜疑。”


    柳晨能在江湖上广交好友,不可能就靠嘴皮子。


    容凡十分感激柳晨,他将这个人情记下,等眼下的事情都解决,他必然要想办法还上人情.


    既然少庄主都以自身担保了,酉钱山庄的其余人对容凡的到来就没有异议。容凡的绯衣和白发过于惹眼,岳修宸自然将他认了出来。


    容凡一进包厢门,岳修宸便将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因此也听见了容凡对柳晨说话的声音。


    既是能说话,为何那日不开口?


    不必深思,岳修宸便清楚陈六与青云宗的两位小辈之间有牵扯。


    陈六与谭宁是好友,或许与流阳宗走得近。今日一看,他与柳晨交情也不浅。此外,陈六还与青云宗有牵扯。


    岳修宸微微敛眸。


    陈六此人不简单.


    一个时辰过后,拍卖会正式开始。柳晨拉开一层珠帘,他站在帘子之后,叫容凡上前来。


    容凡会意,把帘子的一角攥在手中,将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面前还有数道珠帘。不知何道理,从外往里看,这数道珠帘能将里头人的身影遮个严严实实,而从内向外看,则能将外头风景瞧个一清二楚。


    这次的拍卖会,除了最后一件商品,其余都提前写明在了外头的招子上,柳晨与容凡说了几件东西,容凡听得兴致缺缺。柳晨笑了笑,说:“陈兄不必急于一时,总会找到的。”


    容凡的视线先是在一层和二层的观众席里逡巡,并未寻到顾晗的身影。


    而后,他看向三层另外两侧的包厢。


    其中两个包厢门是打开的,里头走出了几个普通打扮的年轻人,正倚着栏杆听楼下人竞价。想是那几人并不担心暴露身份。


    不认识。


    容凡抬眸,看向四层的包厢。


    四层的每个包厢外头都没有动静,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容凡没有收获,只好继续观望。


    第127章 拍卖(二)


    第一件拍品是来自漠渊的飞沙刃,使刀的人或许看得上,容凡瞧了眼,和金刀贼的那把铜刀没什么分别,最后被一楼的某个散客拍下了。容凡多留意了一阵,本想知道杨势坤是否会凑这热闹,可惜了,并未看见杨势坤的身影。


    容凡打了一个哈欠,他的目光再次将拍卖行扫荡一圈,依旧没发现顾晗。


    第二件拍品是驻颜丹,观众席里的皆是为大比而来的江湖客,心里挂念的都是拳脚功夫,于是在委托人同意后,主持拍卖的姑娘直接将起拍价对半砍,才有人将东西买走。


    ……


    拍卖又继续了几轮,期间,酉钱山庄只花了五百两银子,拍下了来自胡蛮的草药,据说该草药具有防止练功时走火入魔的功效。


    容凡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又在三、四层的包厢外找了一圈。仍然无果.


    “最后一件拍品——”主持拍卖的姑娘往后退了一步,一人端着托盘从台后出来,托盘上是一个小小的瓷瓶。


    又是什么丹药了?容凡想着。


    今天的拍品除了武器就是丹药,他看台下的观众也大多意兴阑珊。


    招子上都列明了前面的所有拍品,故而直到这最后一件神秘的拍品,众人才又打起了兴致。


    只听那主持的姑娘不疾不徐地说道:“千足蛇的益寿丹,服下它,便能够化死为生,百毒不侵——起价九千九百两。”


    ……


    拍卖行的空气凝滞片刻,转瞬间便是空前绝后的哄腾。


    不仅一、二楼的观众席炸开了锅,就连三、四层的包厢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珠帘不约而同地被扒开几层,数双眼睛藏在珠帘之后,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台上那个环握也不盈一寸的瓷瓶。


    益寿丹?.


    真正服用过益寿丹的容凡此刻不由得蹙了蹙眉,最近一段日子他常常皱眉,眉心中间快要有川字纹了。


    邱三九说过只有一枚益寿丹流落在外,柳晨也说能上传风堂拍卖行的从未有不实之物,因此按理来说,台下那枚益寿丹不会有假。


    容凡曾通过邱三九的话,猜测益寿丹落入了青敬山和许墨行的手中,那么……眼下这枚益寿丹出自谁手?


    流阳宗暗中勾结千足蛇,若是益寿丹在许墨行手里,如今断然不可能会出现在拍卖行。


    可若是在青敬山手中,他生前明知活不长久,为何不把益寿丹服下去?


    毕竟不同于容凡,外头的人并不知道益寿丹实际上是活死人蛊毒半成品.


    观众席中。


    “那当真是千足蛇的益寿丹?是皇帝为之设了寻丹使的那枚益寿丹?!”


    “传风堂拿出来的东西还能有假?”


    “吃了能起死回生,这等神物,竟然有人舍得拿出来拍卖?”


    “若是穷苦,长生又有何用。倒不如拿出来换用不完的银子,好好潇洒一生,起拍都要九千九百两银子,我若是有了这九千九百两,后半辈子岂不安枕无忧……”


    “益寿丹出来了,江湖岂能安生……”


    “我等只消看上一眼便足矣,其他的想都别想,那不是我们能惦念的东西——”


    “何止江湖不得安生,朝堂之上……你们说,今日这拍卖行之中,是否会有皇城的人?”


    …….


    柳晨眼皮都没撩,坐在椅子上和之前的容凡一样打哈欠。


    “现在拍卖的可是益寿丹,你就不感兴趣?”容凡问他。


    柳晨笑道:“不是不感兴趣,是不能感兴趣。”


    容凡明白他的意思。


    这枚益寿丹被谁拍走,谁便不得安生。若是酉钱山庄将益寿丹收了,纵使五湖四海都是朋友,也躲不过成为众矢之的的命。


    “我们且看看,今日有谁敢将益寿丹拿下。”柳晨笑了一声,“我柳晨敬他是个好汉。”


    “照你这么说,只要稍微动动脑,今日没人会打益寿丹的念头了。”


    “我想应是如此。”柳晨微微侧过身子,掩嘴与容凡低声道,“若我没有猜错,那人将益寿丹放上拍卖行,为的不是卖出去,而是要将益寿丹重现之事公之于众。”


    容凡明白了,“搅乱一池春水,是以江湖不再平静。”


    “是也。”柳晨坐了回去,将珠帘放下一层.


    放下一层珠帘之后,黎晚晴垂首而立,神情漠然。她位于四层最东边的天字号包厢之内,整个拍卖行在她视野中几乎一览无余。


    “今日之后,便能瞧见狗咬狗的热闹了。”她嗤了一声。


    青在言站在包厢外头,面上罩了一个白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二人之间隔着数道珠帘。


    他道:“黎叔知道今日之事么。”


    黎晚晴道:“爹爹知道——今日将它拿出来,我……”


    青在言抬手止住黎晚晴的未尽之言,他淡淡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黎叔何错之有。我爹的仇,不算在他身上。”


    黎晚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闭了闭眼,缓和这些时日下来的疲乏倦累。


    时移世易,爹爹从前总说江湖多纷争,入眼尽是尔虞我诈,借故让她不敢踏出青云宗的庇护半步。可如今看来,有些路总该是她自己走的,她没有办法做一个闭耳塞听的大小姐,更没办法等着哪个男人来娶她,遑论所谓共享天伦。


    “他来了。”青在言说道。


    声音轻得仿佛这三个字并非从他口中说出。


    黎晚晴顺着青在言的视线看去,三层的辰字号包厢珠帘微动。


    “谁来了?”黎晚晴问道。


    青在言轻笑一声:“阿六。”


    “原来是他。”黎晚晴对那人的绯衣白发印象深刻。


    黎晚晴心里不由得多想,那阿六与容凡究竟是不是同一人?.


    容凡脖子往后一缩,立刻将门帘拉紧。之前听柳晨说他的仇人可以仅凭一双眼认出他来时,容凡还感叹仇比爱深刻。


    可就在刚才,他凭借一双眸子就认出了青在言。


    虽然那眸子里的色彩冷冷冰冰,不同于从前的恣意散漫……可容凡一眼就认出来了,没有片刻迟疑。


    四层最东边的天字号包厢外头,戴面具的白衣男子正是青在言。


    ……容凡不确定对方是否认出他来。


    他忽然想到,若是益寿丹原先在青敬山手中,那么今日将它拿来拍卖,会是青在言的决定吗?.


    “一万两。”观众席内忽然传出叫价之声。


    声音落下,整个拍卖行迎来了短暂的沉寂,然而刹那之后,沸反盈天。


    所有的声音交错汇杂,庞大到听不清单独某个人的话音。谁都知道这一声下来,一场关于益寿丹的江湖纷争便拉开了帷幕——


    “我李某人当真是佩服,阁下竟敢对益寿丹起念想!”身旁之人揶揄道。


    喊价之人呵呵笑道:“我只是凑个热闹,若是大家都不敢喊价,说不准这天大的好事就落在我头上了!”


    他也同柳晨一样分析了一番当下的情势,聪明之人绝对不会在今日表现出对益寿丹的渴望,既然大家都这么想,就证明大家都不敢喊价。他若是喊了,说不定益寿丹就归他了,要真落到他手里,拿到益寿丹的当下他就把它吞了,纵使有人肖想,总不能把他肚子剖了重新将益寿丹挖出来吧?


    有他开头,观众席凑热闹的人多了起来。


    “一万一千两!”


    “一万二。”


    “两万两!”


    “两万四千两!”


    ……


    三四层的包厢暂无动静.


    “是谁开的头?”柳晨重新拉开一层珠帘,轻蹙着眉往下探视,“想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了。”


    喊价开始,益寿丹今日必会落到他人手中。这脱离了柳晨的事先预想。容凡倒是没有意外,都说了稍微动脑的人不会在今天打益寿丹的主意,可谁能保证参与拍卖的所有人都有脑子?


    何况还有一种可能——观众席有托,益寿丹持有人就想看到现在这个场面。


    拍下拍品与拿到拍品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差,在这段时间差里,刀剑无眼,若是江湖散客拍下,绝然没命摸到益寿丹。若是门派拍下,日后也少不了风波。


    一、二层的躁动氛围随着喊价一轮强过一轮,原本说不敢惦念的人皆半真半假地投入这场热闹当中,暂且还没人认为竞价会由自己结束。


    柳晨叹了口气,他不怕纷争,这场纷争与他也并无关联。但他很厌烦纷争。


    三楼的包厢终于有动静了。


    传风堂的女子从南边第二个包厢出来,举牌说道:“十万两。”


    卯字号包厢。


    “十万两……”柳晨喃喃,“若真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十万两倒也值当。”


    容凡道:“少庄主,你说那卯字号包厢是想凑热闹还是怎的?”


    柳晨摇摇头:“我看未必是凑热闹。”


    容凡忽地笑道:“少庄主想凑这个热闹吗?”


    “阿六,你这样子不像个好人呐。”柳晨斜觑容凡一眼。


    “现在喊价绝不会结束。”容凡看了眼托盘上的瓷瓶,徐徐说道,“他想掀起的风浪,绝不会在少庄主这里停下来。”


    “谁?”柳晨愣了一下,反应不及,“你说的是益寿丹的主人?”


    “嗯。”


    柳晨笑得意味深长:“你这话说的,我还以为你和那人认识呢。”


    第128章 拍卖(三)


    “十万一千两!”二楼一位散客举牌叫价。


    三楼南边卯字号包厢接着道:“十万三千两。”


    楼下观众席即刻阒然无声,人们都不约而同地仰着头,看向叫价的包厢,猜测里头的身份。


    四楼最东边的包厢出来了一位传风堂的女子。


    “十一万两。”


    容凡抬眼看去,那是青在言所在的包厢。


    三楼卯字号包厢紧跟着加价.


    容凡道:“那人倒不像是凑热闹的。”


    柳晨问:“你说谁?”


    容凡抬了抬下巴,道:“南边第二个包厢,卯字号。”


    “楼上最东边的天字号也看上了益寿丹,还在加价呢。”柳晨道。


    容凡应了一声:“是啊。”


    “对了,这半日都快过去了,你看见顾晗了吗?”柳晨问道。


    容凡摇了摇头。


    “如此说来……她的身份也是扑朔迷离了。”柳晨喃喃道。


    容凡没吱声。


    转而又不禁心忖,顾晗那姑娘和原身一样,身上背了一道活不过二十五岁的诅咒,她是否会想要台上那枚益寿丹呢.


    “十三万。”第三个包厢加入竞价,声音就在酉钱山庄的包厢左侧,巳字号包厢。


    竞价声响起时,酉钱山庄看热闹的人都吸了一口气。


    热闹离得有点近了,容易叫人跟着沸腾。


    柳晨啧了好几声,他心痒得很,巴不得在墙上凿个洞,好看看隔壁究竟是何方神圣。


    卯字号包厢果然继续跟了:“十三万两千。”


    四楼天字号也跟:“十四万。”


    柳晨忽然道:“天字包厢每次加价都很大,看来是非要拿到益寿丹不可了。”


    “南边那间不会放弃的。”容凡道。


    隔壁巳字号包间继续加:“十四万一千。”.


    楼下全然没了动静,他们都成为了看热闹的群众,益寿丹的拍卖已经变成了各间包厢们的主场。说明白些,眼下已经燃起了门派之间争斗的硝烟。


    “要不我也凑个热闹,”柳晨噙着笑,惯常和煦的神色此刻颇有些人来疯的架势,“助益寿丹背后之人一臂之力?”


    容凡的目光在柳晨脸上停留片刻,问道:“你想喊多少?”


    “往上加一千试试。”柳晨道。


    庄主没来,这个包间内全由少庄主做主。岳修宸怕柳晨当真,他劝道:“小晨,别蹚这个浑水了,当心就停在我们这了。”


    柳晨说:“我说笑的,岳叔放心,别吓着了。”


    岳修宸无奈摇头:“你啊你。”


    容凡觉察出柳晨真动了凑热闹的心思,他道:“你就没想过他们都在演么?”


    “一个演就罢了,三个一起演就不对了吧,演到最后仍是得将益寿丹拿下,还有意思么。”柳晨顾及到此刻他还是个行事沉稳的少庄主,还有长辈在身后,便顺着容凡的台阶下了,“不过若是真的在演,跟价最紧的卯字号若是在我之后不跟了,那就不好了。”.


    “十四万六千。”卯字号包间。


    青在言坐在包厢内,白铜面具被他随手放置一旁,听见三楼的喊价,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十五万。”


    负责喊价的女子拿了牌子出去,道:“十五万两。”


    三楼卯字号包厢:“十五万一百两。”


    容凡隔壁的巳字号包厢:“十五万一千两。”


    三楼卯字号包厢:“十五万一千一百两。”


    黎晚晴道:“楼下南边的卯字号是非要拿下益寿丹不可了。”


    青在言漫不经心地笑道:“若是不停,他也跟不了多久了。”


    “当真有人觉得自己能将益寿丹拿到手么,怎会如此天真。”黎晚晴冷然道。


    青在言说道:“走投无路之人。”


    黎晚晴看向他,道:“是你想钓的鱼么?”


    青在言闻之一笑,道:“可以是。”.


    “若不是快死了,怎么可能做出这般冲动之事。”柳晨缓缓说道,“益寿丹已经不是益寿丹了,它就是一个火引子,再跟着叫价,便是引火烧身。”


    “益寿丹可以起死回生,那人这样着急跟价,一定快死了。”戚骋挠了挠头,问道,“二哥,能拿出如此多的银两竞拍益寿丹,说明此人的身份在门派之内绝对不低,你见多识广,记得有谁快死了么?”


    不消戚骋提醒,柳晨已经在勉力回忆。不止柳晨,除了三楼卯字号包厢之外,拍卖行坐着的几乎所有人都在想这件事。


    到底是哪个门派的宗主长老走投无路到非在今天拿下益寿丹不可?.


    江湖门派比散客竞拍益寿丹多的唯一一个好处,便是能够在竞拍成功之后拿到拍品之前的时间段里不被灭口。


    三楼卯字号包厢里头的人势必想要在拿到益寿丹的即刻将之吞下。


    只是江湖多凶险,这个算盘不一定打得响。容凡心道。


    “十五万三千两。”


    ……


    最终,醒木一拍,卯字号包厢以十七万两银子的价格,成功将益寿丹拍下.


    “今日的奇珍异宝皆已觅得良主,拜谢诸位侠客赏光捧场,诸位请慢行——”


    话音落下,一二楼的散客逐渐躁动,三四楼的包厢却愈发静默。这种对比衬得气氛无比焦灼,一场争斗蓄势待发,而此时此刻,层叠的珠帘之后,暗藏着蠢动的目光。


    卯字号包厢,无数视线汇集的焦点。


    “卯字号包厢的人岂不是危险了?”容凡问道。


    柳晨说:“虽然每个包厢都有专道出入,但……”


    到底难逃纷争一场。


    容凡又问:“暗中觊觎益寿丹之人,会在何时采取动作?”


    柳晨回道:“门派各自纷争都会避开传风堂,今日更应如是。眼下还无动静,是因传风堂需先验了卯字号的银票,验票之后方能钱货两讫。货物一旦离了传风堂之手,这场纷争下来,买主是死是活,都与传风堂无关了。”


    容凡不知不觉地坐直了身体,朝南边的方向观望,“按少庄主的意思,那些觊觎益寿丹的人,都在等待钱货两讫了?可卯字号他们在屋内钱货两讫,外人从何得知?”


    “赌。”柳晨笑了笑,“外头也少不了人候着。都是赌,里头的人赌时机,外头的人赌身份。”


    闻言,容凡忽地有些心绪不宁。


    掀开一层珠帘,容凡的视线在外头之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仍不见顾晗的身影.


    就在容凡将将放下珠帘之时,卯字号包厢的珠帘顷刻间被齐齐削落在地,内里的景象瞬间暴露无遗。


    看清里头的景象后,容凡、柳晨以及戚骋三人“腾”的一下站起身。


    卯字号包厢里只有两个人——


    顾晗和瞿清年。


    容凡心中除了震惊,竟还有果然如此之感。


    定是顾晗要将那益寿丹服下了。


    柳晨此刻完全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情,左手重重锤了一下右手手心,温和的脸上没了笑意,他道:“怎么会是她们!”


    从前拍卖之时不是没人使过这种伎俩,因此卯字号包厢的珠帘被削落在柳晨的意料之中。


    可他没想到里头竟是……


    看到顾晗过分瘦削的身影,不必再想,定是她要取那益寿丹了.


    瞿清年瞳孔骤然一缩,她将才接过瓷瓶的顾晗一把拉到自己身后。传风堂的姑娘已经把益寿丹递给了她们,故而并不着急,见情况不对,她也只是稍稍停下脚步。


    “小姑!”顾晗一时不及,被瞿清年的力道带得踉跄几下。


    又见珠帘被削落,急忙将瓷瓶的塞子取下,却怎么也取不下。


    传风堂的姑娘说:“姑娘需将二指放在瓶颈下一指……”


    话音未尽,一道飞刀直冲顾晗身影。


    顾晗忙往暗处躲去。


    瞿清年心下懊恼。先前她从未亲自参与过大比,如今好不容易为受尽苦楚的侄女寻着了绝处逢生的希望,却因为她的疏忽,二人再次落入了险境。


    “小姑,别怕!”顾晗护住瓷瓶,一边安抚瞿清年,“你没见过我的身手,如今我的本事在整个江湖几乎没有对手,放心吧!”


    顾晗虽有夸大的成分,但她清楚地知道万尸林弟子在江湖中的实力。之所以会被元易行挑中,是因为他们原本就是难得的武学奇才。而后十多年里,元易行没有把他们当人看,又因元易行的贪妄,他们被强逼着练就堪比邪术的功法,经脉断了多少回,又被元易行续了多少回,其中艰险苦楚,非常人能够想象。


    如果说凡事皆有两面性,那么万尸林的弟子也能算是在这些苦痛中有所收获。练就那样悖逆常法的武功,伤寿短命是不错,却也使得他们的功夫让常人望尘莫及。


    又一道暗器直直插在顾晗腿边的圆凳之上。


    顾晗旋身躲过,转头又问那传风堂的姑娘:“烦请再说一次!”


    那姑娘方要开口,数道数不清的飞刃划过空气,一瞬而逝的光影下,传风堂的姑娘不得不寻机躲避,无暇多言。


    顾晗忙冲到瞿清年身边,她将瞿清年藏在自己身后,长袖一展止住无数刀光。


    瞿清年急忙说道:“你功夫好,拍卖行里也都不是寻常江湖人士,以一敌众,道是你有三头六臂也走不出传风堂!”她试图与顾晗转换身位,以争得顾晗取药吞药的时机。


    “小姑,此局唯我可解。”顾晗按着瞿清年的肩膀,迅速给瞿清年点了穴,又将人一掌推到楼道口,不停说道,“小姑,你听我的,不要强力解穴,我既是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了亲人,自不愿数着指头活了,定要将益寿丹服下才是!”


    只要瓷瓶在她手上,所有的刀光剑影只会冲她一人而来。把小姑定在楼道处,算是让小姑远离了纷争。


    躲闪暗器的间隙,顾晗一边心忖,她虽是不知如何取下塞子,但毕竟是个瓷瓶,要取出益寿丹并非难事。


    顾晗手下施力,趁机将瓷瓶掼在桌头。


    瓷瓶竟未破损丝毫。


    而那传风堂的姑娘已然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卯字号包厢。


    空气中划过一道晶莹,顾晗眸光一凝,手腕如无骨般向里转了一个角度,于是那道晶莹直直朝着墙上去了。


    那道晶莹之细小,外头的人纵使眼力再尖也看不清是何物。


    顾晗却瞧得一清二楚。


    是一根细若蛛丝的线,插进墙面半尺有余,留在外头的部分则无力地垂下,随气流晃动。


    第129章 拍卖(四)


    “狗杂种。”顾晗冷冷叱骂一声。


    无耻之徒,盗她的功夫.


    容凡松了一口气。虽是看不见攻击顾晗的暗器为何物,但他看见顾晗躲过去了。


    他才刚遇见一个万尸林余孽,顾晗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柳晨凝眉发愁,道:“顾晗武功很强,但是今天拍卖行的各位皆非凡夫俗子,我担心……”


    正说着,顾晗接连又躲过了几个暗招。其中一个向她猛地飞去的玉扳指,正是从酉钱山庄隔壁的巳字号包厢内击出。


    顾晗拔不出瓷瓶的塞子,她紧紧锁着眉,心里愈发焦躁。该死,百密一疏,谁能料到装有益寿丹的瓷瓶这般难对付?


    无暇多想,出手攻击她的人越来越多。


    眼下顾晗若是找不到间隙和方法拔出塞子,便再没有更好的机会了。当下这些攻击还只是暗招,越往后便越是没了顾忌,等出手之人皆从暗处出来,益寿丹必定会落入他人之手。


    顾晗清楚瞿清年的实力,当年出事之后,她小姑心中便生了郁结,以至于再悟不透心法。瞿清年的武功,至多能对付些小喽啰。因此顾晗只想让瞿清年安安稳稳待在里头,不愿她被牵连。


    顾晗错开几步,身法迅捷且诡异,瞬息之间,她便出现在了包厢外。


    五花八门的暗器朝顾晗接连而来,顾晗紧紧攥着瓷瓶,为了躲过应接不暇的攻击,她不能有一时半刻的分神。


    而下一瞬,顾晗担忧的事情果然来了。


    不知是从哪些个包厢出来的几名男子朝顾晗飞身而来,他们手里拿的武器各不相同,一时间,刀光剑影划过长空,顾晗瞥见其中一人挽出的剑花,顿时冷嗤。


    流阳宗弟子。


    纵然换了左手使剑她也认得出。


    她早就同万尸林其余同门说过,流阳宗上下皆为道貌岸然之人,他们说什么都不该信.


    “既然有人盗这功夫,我再使得,也自有法子掩盖。”顾晗心道。


    她右手回握,指尖霎时间从袖口牵出数道丝线,她微微侧了侧头,运气凝神,右手猛然一甩,数道丝线便如同利剑般成片扫出.


    “……顾晗竟会使这种功夫?”柳晨陡然变了神色,惊叹之后,他定了定神,又道,“不见怪,不见怪。方才第一道朝顾晗而去的暗器,似乎就是丝线……”


    容凡的目光在捂胸痛呼的人身上荡了一个来回。


    一根根雪白晶莹的丝线被血肉染红,见此情形,容凡不自觉挽起了袖口。


    “少庄主,这种功夫很稀奇么?”容凡心里有了答案,仍然问道。


    柳晨语气莫名,说道:“这是万尸林弟子的独门绝技——鬼手丝。不过,万尸林弟子头一回在江湖上出手之后,便有人起了心思学了去,只是缺了万尸林的功法,旁人再练也不得与万尸林人那般高绝。”


    容凡抿了抿唇,神色冷然。


    顾晗的身份暴露了,她能将鬼手丝使得这般好,又花重金拍下益寿丹,两厢一联系,在知晓万尸林弟子活不过二十五岁之人的眼里,顾晗万尸林余孽的身份昭然若揭。


    棘手的是,容凡尚且不清楚除了青在言之外,还有什么人知道万尸林弟子活不过二十五岁。


    这下,即便顾晗能解决眼前的麻烦,也很难活着走出拍卖行。


    更遑论容凡还想从顾晗身上得到流阳宗的一应线索。


    度过了烦躁的极点,容凡的内心反倒平静无波.


    “钓到了一个。”青在言看向三楼似乎无人可敌的顾晗,无甚波澜地说道。


    黎晚晴勾了勾唇,道:“她太蠢了。”


    “走投无路之人。”青在言还是那句话。


    黎晚晴盯着顾晗清癯瘦削的身形,道:“既如此,也是她当死了。”


    青在言道:“是了,当死,有人也巴望着她赶紧死。”


    “说他们可怜,都糟蹋了可怜二字。”后头的竹七漠然说道,“他们活着罪孽深重,没有用处了,嘴却比石头还硬,不愧是元易行的弟子,非得与正派为敌不可。”


    云朵来不及捂住竹七的嘴。


    青在言听见了,却也没说什么.


    攻势愈发激烈,顾晗心里清楚流阳宗已经没有顾忌了,他们只想自己死,他们要封口。故而流阳宗弟子不惧身份暴露,他们各自站定方位,布阵起剑.


    容凡看出顾晗应对得相当艰难,她身上已经出现了可怖的剑伤,鲜血洇红了紫衣。


    流阳剑法剑气凌厉,剑意逼人,初创流阳剑法之人定当是个火急的性子,剑法极于攻而拙于守,招招皆杀意磅礴。


    眼见顾晗渐显疲乏态势,将要应对不及,容凡随手取过桌上的茶盏。


    柳晨骤然转头看向容凡。


    这一看可不得了,容凡在调动内力,胸膛起伏之下,他手中的茶盏仿若注入了千钧之力,脱手之后,茶盏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顾晗身后那名流阳宗弟子的胸膛。


    “呃啊——!”被砸中的弟子原本蓄势待发,可受此一创,再也发不出了,这名弟子甚至都无法低头去看砸中他的究竟是何物,便猛地仰头喷出一道血雾。


    柳晨的指节点了点桌面,一时心乱。


    在那般的力道之下,五脏六腑必定尽数受到重创,不知那人八字硬不硬,还能不能从阎王手里捡走一条命。


    酉钱山庄其余人在初时的震惊之外,便是被无端卷入纷争的不愉。


    戚骋巴巴地开了口:“阿六,你……”


    容凡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


    顾晗的危机还未解除.


    “是谁出手?内力竟如此深厚。”黎晚晴不禁惊叹了一声。


    “阿六。”青在言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又用力剥起了指节,血很快从新鲜的伤口中挤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黎晚晴不敢去猜想,“但他为何要出手相帮?”


    “他认得她。”青在言的语气森冷。


    黎晚晴的心陡然漏了一拍。


    如此说来,此阿六果真就是彼阿六?


    她盯着辰字号包厢,思绪复杂.


    单靠容凡在幕后相帮,对与被围攻的顾晗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容凡意识到这点,只是他不愿再有一丝拖累酉钱山庄的可能性。事与愿违,照当前的情况看来,要逆转顾晗的危机,他必须出去。


    “抱歉,我……”容凡的话未道尽,却见柳晨抬手制止了他。


    柳晨敲了敲脑袋,他看向伤口越来越多的顾晗,终于还是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她也是我的好友,我当去助她。”


    如果可以,他不信世上真有那么多巧合,叫他视作好友的顾晗今日摇身一变,成了万尸林余孽。


    闻言,容凡难忍心热,又无暇再多言感激柳晨,二人掀了珠帘便要出去。


    既是决定帮助友人脱困,柳晨就不打算将抹额摘了遮掩身份再现身在众人眼前。


    酉钱山庄之人听见柳晨是为了好友才出手相助,便都止住不言。


    柳晨动,戚骋就跟着动:“二哥等我——”


    柳晨按下戚骋的脑袋,道:“你别出来。”


    戚骋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柳晨掀帘子的手顿住。


    “怎么了二哥?”


    “……无事,看见了个仇人。”.


    容凡要对付的是流阳宗弟子,可他却恍然发觉背后有暗招朝自己而来,像长了眼睛似的,唯独只针对自己。


    但是不知对方是否眼神不好,招招都不致命,不是朝着腿就是朝着胳膊。


    真挺烦的。


    容凡赤手空拳,并不用剑。一来剑不趁手,二来他只会青云宗的剑招。若真用了剑,只怕牵扯出更多纷争。


    他下手都是堪堪致命的程度,对方若是实力高运气好,便不足以丢了性命,若是实力低,那就最好祈祷八字够硬。


    顾晗看见他来,嘴唇颤了颤,终是一言不发。她不傻,自知身份可能暴露。就算是徒劳也好,她一点也不想让阿六被她牵连。再往后看去,柳晨竟也甩开长剑,剑气如虹。


    顾晗稍许眼热,很快掩下了心头的一抹酸涩。


    柳晨是她除了万尸林同门之外,唯一的朋友.


    死伤的增加没有给地上的观众带去看热闹的困扰,他们很自觉地找到了最佳观景视角,丝毫不舍得分心,全神贯注看着一众高手打斗。


    “那人我认得,他是酉钱山庄的少庄主!”


    “那些人我也认得,是流阳宗的弟子,看他们的剑法便知。”


    “白发公子是谁?”


    “不知。”


    “那绯衣男子练的功法我为何不曾见识过?”


    “买下益寿丹的女子竟使出了鬼手丝,莫非……她是万尸林余孽?!”


    “绝无可能!万尸林余孽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对啊,万尸林余孽怎敢招摇过市,况且她怎么进的拍卖行?传风堂不会放她进来的!”


    …….


    “铮——”


    铿锵的扫弦声蓦地加入了这场打斗之中。


    听闻此声,柳晨面色一冷,使出的剑招更加不留余力。


    容凡顿了顿,分辨出这道琵琶声不是冲他们三人而来,便稍稍放下心。至于为何会有陌生人帮着对付流阳宗弟子,容凡没空深想。


    那些暗招愈发频繁,容凡深吸一口气,耐心值耗光了。


    他足尖一点地,飞身退出了与流阳宗的打斗,一心只想找到使暗招的讨厌鬼。


    事与愿违,那人好似在逗他好玩,容凡退了,那人也退了。


    第130章 拍卖(五)


    莫非是流阳宗的人?


    容凡看向巳字号包厢,那里的珠帘半挂在门沿上,摇摇欲坠,早已被剑气波及,里头站了几个人,都戴着斗笠,瞧不清面容。


    总归都招惹了,虱子多了不痒,容凡倒是不怕与之结仇。只是那几人尚未出手,容凡不想再惹麻烦,要真的是他们使暗招,也只能暗自忍下。


    容凡心里思忖之后,便要重新加入打斗。当下顾晗这边以三敌多,容凡方才无心去瞧,现在才认出第三个加入打斗的人是几日前见过的默语门人。


    不消细想,便知是那默语门人是因为柳晨才加入其中。


    容凡再度凝神,身形却陡然怔住——


    暗中偷袭他的绝非流阳宗弟子!


    若是流阳宗弟子,应当招招致命,而并非留有余地。


    容凡福至心灵,登时抬眼,目光直直向四楼最东边的天字号包厢看去——


    果然是他!


    青在言不愿他搭救顾晗。


    或许也不愿看见他。


    容凡没时间细想,有青在言在场,就算他们能够对付得了流阳宗弟子,也无法将顾晗活着带出去。


    他盯准了青在言的方向,足尖借力一点,脚踏勾栏望柱,飞身直向青在言.


    青在言淡淡垂眸,不动声色。


    “少主,我有一事相求。”四楼东边的天字号包厢外头,容凡径直走向青在言,他缓了缓方才因为打斗而不稳的气息,快速说道。


    “我瞧是谁,原是阿六找我来了。”青在言的神情藏在面具之后,语气平淡,又仿佛夹杂着微不可察的嘲讽。


    容凡心里复杂得很,可眼下情势危急,他容不得自己情绪泛滥,近身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青在言,请留她一命。”


    青在言负手而立,容凡与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寸,他却身形未动。


    容凡看不着青在言的神情,却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她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活着的万尸林余孽,你也看见流阳宗铁了心要杀她了,说明她确实知道流阳宗的秘辛。你留她一命,或许可以让江湖早些识清流阳宗的真实面目。”容凡快速说道。


    “不装哑巴了?”青在言嗤笑一声。


    果然!


    在酉钱山庄的那回,青在言果然认出他来了!


    容凡五味杂陈,胸中涌上各种各样怪异的情绪,心脏像个棉花糖一样任人搓扁揉圆。


    他噎了噎,实话实说:“我怕你想要我的命,不打算那么快就跟你相认。”


    话落下的瞬间,容凡好像再次听见了青在言的笑声,很轻很轻,轻到分辨不出那声笑里头情绪。


    “怕我要你的命?”青在言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说道,“怎么会呢?我日夜盼望与你重逢,你心里却是这么想我的?”


    “我……”容凡直直望向青在言的眼睛,他渴望从里头看出能够分辨清楚的情绪。


    “还是说,”青在言将手按在容凡的胸口,“只是我单相思?”


    容凡说:“你明明摸到了。”


    装有他们二人结发的锦囊好端端地放在心口的位置。


    罢了罢了,容凡心里叹气,三楼打斗声响不断传来,不知顾晗几人是否应对得了,现在根本不是和青在言剖心析胆的时候。


    “我住在悦归居,天字二号房。我不会跑,你若是愿意,可以来悦归居找我。”容凡认真说道,“此人名叫顾晗,你留她一命,我想从她嘴里得到流阳宗的消息,也许对你正调查之事有益。”


    说罢,容凡又从袖中拿出了艳鬼留给他的玉珏,道:“这块玉中间是凝骸香,有它在,谭宁那边我去打探。”


    青在言半阖着眼,看向容凡手中的玉珏。


    此物叫作凝骸香。


    容凡怕青在言怀疑,本想叫他闻一闻。见青在言脸上覆着面具,当下又不适合取下,他便将青在言的手拽了过来,又把玉珏放在青在言的手心,低声道:“你用力握一握,应该会留些味道,等我走了你进里头闻闻——我没骗你。”


    青在言任其动作,期间不发一词。


    却在听见容凡说出最后四个字时,他不屑地嗤了一声。


    等容凡将玉珏收了回去,他才状若无意地开口道:“你就不怕我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


    “我不怕。”容凡道。


    青在言忽道:“我不需要你帮我。”


    “我为什么把锦囊时刻放在心口?”容凡反说。


    青在言不答,只用力攥住了容凡的衣襟。似乎他想对容凡说的话,都在这将手掌攥得发白的力道之中了。


    容凡郁闷了,现在根本不是一个重叙旧情的好时机,他说:“你相信我,我真的可以帮你,我从瘴林出来,知道许多江湖罕闻之事。”


    “不要帮我。”青在言说。


    容凡皱紧了眉。


    青在言轻抚容凡胸口,又亲密地给容凡整理好衣襟,“别让我与你之间再多出不该有的纠葛,明白么?”


    容凡怔怔看着青在言。


    “夫人不若随我进屋,今日事毕,我带夫人回青云宗,如何?”青在言笑吟吟地说。


    容凡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也不全是为了帮你。”他迅速道,“我为求前宗主的解药费尽心力,可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我心里怎会不生气。”


    青在言并不理会,他的手不自觉轻轻触碰起容凡雪白的眼睫。


    容凡当然知道青在言此举并非与他调情,但他无暇多言,抽空观察了一眼三楼的局势,飞快道:“青在言,你可以留她一命吗?”


    青在言收了手,没说话。


    下面情势有点不对了,流阳宗又加入了一人。


    容凡急着要走,赶紧说道:“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啊!”


    青在言漠然说道:“我没说过。”


    说罢,青在言迅速探向容凡的定身穴,容凡本就起着全身戒备,转瞬便躲开了青在言的手。


    “留下她的命对你我的复仇大业有好处!”容凡丢下这句话,便纵身朝三楼去了.


    回了包厢的青在言摘下白铜面具之后,将双掌合拢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见他此举,黎晚晴问道:“可是容凡给了你什么?”


    青在言起初没有回答。


    其余人便都以为听不到答案了。


    半刻钟之后,却听得青在言语气自若地说:“我们撬不开的嘴,他要帮我们撬开。”


    黎晚晴蹙眉道:“容凡要帮我们青云宗撬开万尸林人的嘴?”


    要撬开万尸林余孽的嘴比登天还难,人家从万尸林出来,可谓是什么刀山火海都蹚过,因此被捉之后任你怎么折腾也无济于事。


    容凡如今是何立场?


    行事扑朔迷离,真叫人看不明白。


    青在言不答,白铜面具之下的双眉紧蹙。


    黎晚晴问道:“容凡可信?”


    青在言不直言,而是说:“既是一条小鱼,溜走便也罢了。”


    黎晚晴会意。


    青在言便是要留万尸林的女子一条命了.


    与流阳宗打斗的四人里头,算柳晨功夫最低,顾晗受伤之后身形有些不稳,应付下来却也依旧在柳晨之上。


    柳晨不愿与流阳宗结下梁子,他只期盼顾晗的身份只是普通的江湖客,那么他的出手便能说是仗义相助。


    只是眼下心烦之事又多了一件——


    琵琶声如战鼓擂动,那人五指之下扫出的琴音化作无形却致命的罡风,翻滚着澎湃强劲的内力。


    片刻的分神让柳晨心道不妙,经脉震荡,险些让剑脱了手。


    稍一失手,弦声转眼便续上了他的剑影,手腕再一转,弦声之后,剑气如虹。


    纵使柳晨不愿,也不得不承认——此间默契,浑然天成。


    流阳宗弟子持剑相抗,独门的十八式剑招接连变换,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流阳宗怎会这般无耻?以众欺寡,怎会是矣南大宗的做派!柳晨心下暗暗骂道。


    不仅他这般想,几乎所有看热闹的人心中都有了评判。


    他们不知顾晗的身份,只知为了抢夺能够起死回生的益寿丹,流阳宗名不正言不顺,以多欺少,全然没有矣南三大宗之一的风范。益寿丹罕见是不错,若是寻常江湖散客去夺那益寿丹,无人会见怪,但流阳宗此等做派,属实令人不齿。


    评判的人多了,渐渐的,拍卖行的声音一边倒了起来。


    顾晗站在了舆论的高地。


    这是好事。


    江湖之上,门派的名声相当之重要,其重要程度,在青云宗名声被加害一事上可见一斑。


    “怎么回事?都给我住手!”一道男声响起,话音沉重。


    顷刻之间,流阳宗弟子纷纷收了剑,躲过顾晗几人的追击,便向三楼的巳字号包厢而去。这场打斗之中,双方都没捞着便宜,对方虽说只有四个人,实力却大多顶尖,其中一位白发男子更是分毫未伤,身形如同鬼魅。


    反观流阳宗,要不是仗着人多,且有组织有纪律,别说与那四人分庭抗礼,保不保得住性命都难说。最先出手的那几名弟子眼下就横陈于一楼地面,有几个许久都没了动静,说不准已经没气了.


    戚骋说道:“流阳宗收手太晚,早在二哥出去时就应当收手了。”


    流阳宗此刻才选择收手,与之交手的其中二人的身份众人皆知。酉钱山庄不好惹,默语门在中南一家独大,招惹默语门的后果更是不言而喻。


    岳修宸道:“不知流阳宗为何偏要取了那女子的性命去。”


    “还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冲着益寿丹啊。”戚骋道。


    岳修宸抚着山羊胡,道:“若真是为了益寿丹,可就太糊涂了。”


    他料想不应如此,只是背后原因他尚不知晓罢了,流阳宗不可能真如他所说的那般糊涂.


    流阳宗弟子退去,这场打斗终于停歇。顾晗怒从心头起,真想用内力砸了这瓷瓶,不料容凡遽然伸手,一把将瓷瓶取走。


    顾晗对容凡没有设防,瓷瓶被夺之后,她先是愣愣地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掌心,接着怔然地看着容凡,讷讷道:“阿六,我想活……”


    容凡朝顾晗走近几步,他扯过顾晗的手,将瓷瓶还回去时,他不着痕迹地在顾晗的手掌快速写下“不能吃”三个字。


    顾晗很迷茫,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却愣在原地。


    柳晨把瞿清年的穴解了。


    顾晗点了瞿清年的穴后,将瞿清年背过身去,因此打斗的过程瞿清年听的着看不着。被解穴之后,瞿清年因为转身太过着急而趔趄几步,柳晨赶忙扶了她一把,看着她异常惶恐地奔向了包厢外头。


    瞿清年不是顾晗的雇主么,怎的对顾晗如此上心?


    唉……这都是什么事啊。


    柳晨捶了捶臂膀,心累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意欲离开包厢,却被骤然出现在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你怎么阴魂不散啊?”柳晨不善地说道。


    那人听不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唇型看。


    看完之后,那人明白了柳晨的意思,不仅不生气,反倒还愉悦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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