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利用


    现在的情况是,邱长老拿容凡没有办法,她已经将最大的弱点暴露给了容凡,只有让容凡今日先离开,她才能重新思考对付容凡的法子。


    可是容凡此刻并不愿意离开。


    他徐徐问道:“邱长老,既然你想解救苍生,那你为何不像九娘一样取我的血?”


    邱长老道:“你可知九娘为何要你的血?”


    “因为你们都做不出元易行控制活死人的蛊毒?你们所做的活死人没有保留自我意识,不能说话,和死人的分别也不大。”容凡慢慢分析道,“对么?就算是在千足蛇,也很难出现第二个元易行了。”


    似乎被容凡说中了心思,邱长老的脸色很差,没有反驳。


    “邱长老,你若今日将我做成你的孩子,岂不是竭泽而渔?”容凡又说,“我明白了,你是想把我同化成活死人,阻止我再回到元家,不想要九娘再取到我的血制毒,你怕她先你一步,成为第二个元易行。”


    “胡说!”邱长老怒不可遏。


    “邱长老,你的本事止步于此了。”容凡再次拔下邱因后颈的长针,他伸手挪动邱因的身体,将其原地转了一个圈,“你瞧瞧,若是你没反应过来,他甚至任我摆弄。”


    说完,容凡又给邱因翻了个面儿,把长针插回原位。


    邱长老紧抚胸口,看见邱因毫发无损后才拍着胸膛松口气,她忿忿道:“这都是你信口胡诌,什么竭泽而渔,我不过是看你活得痛苦,提前送你进入长生罢了。”


    容凡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嫉妒九娘的本事呢,原来是我错怪邱长老了?”


    “呵……我嫉妒九娘的本事?!”邱长老扬起一边的唇角,似是在表达不屑,可她的嘴角不听使唤,抽搐了几下再次止不住地向下撇。被容凡这个外人说中了心事,她越想表现出不在意,就偏偏越显得在意。


    她挣扎了一阵,最终还是保持着嘴角向下的表情,在这过程中,她的语气已经冷静下来:“千足蛇的大业是拯救苍生,九娘也好,我也好,其他人也好,不论是谁有了本事,对芸芸众生而言都是幸事。”


    容凡笑了一下,没有跟邱长老在这种说法上争执。


    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都骗进去了。


    “行了,邱长老,谢谢你将江湖往事告诉我。”容凡站直身,“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不如邱长老现在就将我放走吧。”


    邱长老眸光闪了闪,说道:“既然我与你没有成为母子的缘分,那就让九娘全力助你脱离俗世的苦痛。你是元易行的弟子,证明你和千足蛇有缘,这里就是你的福地,是你通往永生的起点。”


    邱长老说完这段话,从一排排吊着的肢体里取下了一根手指,插进墙面的孔隙之中。


    “……”容凡顺了顺气。


    斜上方的石板徐徐打开,光线依稀漏了进来,容凡半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和邱长老一起离开了地下暗室.


    外面天已大亮,容凡记得来时路,虽然无人带领,但他也很快就回到了元家。


    他推开院门时,元满还苦着脸坐在檐下。


    “你一夜没睡?”容凡问道。


    愣了一会儿,元满才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喊道:“你活着回来了?!”


    “意外吗?”容凡说。


    元满用力点了点头,难掩喜色,他从檐下跑来围着容凡转了好几圈,说道:“太好了,你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


    容凡低头看着他:“我身上是不是有一股怪味?”


    元满的笑瞬间僵在嘴角,他支支吾吾妄想转移话题。


    容凡说:“我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元满颇感做贼心虚,他讷讷地说:“我娘没给你用这些东西……”


    “是暂且还不需要用。”容凡纠正元满的话。


    元满语塞,讪讪地退回檐下去了。


    容凡说:“你爹在里间么?我有事情要问他。”.


    元满发现容凡和他说话时虽然嘴角噙着笑,可神色并不像往常一般随和。他不敢进到里间,只在门口大喊,叫元简循出来。


    元满转过身后,容凡的脸色沉了下来。


    元简循很快从里间出来,他的头发上沾着药材屑,眼皮耷拉,胡子拉碴,外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似乎也是一夜不曾休息的人。


    “小满,我不是说了没什么事别叫我吗?”元简循斥责道。


    元满示意他看一旁的容凡。


    元简循竟是才发现容凡回来了,他揉了揉眼,清晰地看见全须全尾的容凡,他难掩震惊。


    容凡怎么会有凝骸香的解药?


    “元大哥,你实话告诉我。”容凡直接道,“你给青敬山的是什么毒?吃了会怎么样?”


    元简循压下眉头,语气不善道:“容凡,你在怀疑什么?我给你的当然是解药。”


    容凡道:“千足蛇制的是毒不是药。我已经从邱长老那里知道了。元大哥,你不要和我兜圈子,如果做不出解药就请你直接告诉我,没人喜欢当被骗的傻子。”


    元满抬起头,眼神在元简循和容凡之间来回逡巡,心里是按捺不住的着急。


    未几,元简循出声道:“邱长老说的就一定是真的么?”


    容凡说道:“是与不是,你让我进里间探探便知。”


    元简循冷声道:“我若是不让呢?”


    “元大哥,我并不想和你撕破脸皮,可是我不愿意被当傻子利用。”容凡扬唇一笑,“而且你要知道,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的人,还会在乎什么呢?”


    元简循锁紧眉头:“所以你这是铁了心要进去了?”


    “我一定要进去。”容凡道。


    “……”元简循磨了磨牙关。


    容凡能从邱长老手底下毫发无损地回来,他手里肯定有保命的本事。凝魂香不是外面人能接触到的东西,容凡不可能会有解药,他定是通过其他办法保住了性命。


    元简循不得不小心考量,究竟是让容凡踏进九娘的禁地严重,还是容凡自尽导致九娘心血被毁严重。


    两害相比取其轻,元简循终是吐出一口浊气,说道:“我给青敬山的是借寿方,顾名思义,借活物的寿来补他的寿。”


    容凡登时拧紧了眉头:“哪来的活物?”


    借寿方?


    听上去就不是个好东西!


    “方子里有还未苏醒的蛊虫,若是青敬山把药煎服喝下去,他命绝之时,体内的蛊虫便会应时而醒,只要蛊虫在他体内存活一日,青敬山便可得寿一日。”


    听完,容凡面如寒霜,“所以,你给我的是制作活死人的蛊毒。”


    元简循不知容凡真正底细,忌惮容凡一怒之下将元家荡平,立刻说道:“非也,青敬山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控制,同时他还能保住性命,对他来说这副药就是可以起死回生的仙丹妙药。不然,你们上哪能去给他找到续命良药?”


    容凡冷笑,说道:“所以届时青敬山就会没有自我意识,像个死物一样活着?活着的究竟是青敬山,还是借了他骨肉存活的蛊虫?”


    元简循不说话了.


    恰此时,邱三九从里间出来。和元简循的疲惫相比,她一如既往的僵硬神态都算得上容光焕发。


    邱三九走至二人之间,她面对容凡,说道:“容小兄弟,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她这番话说完的瞬间,容凡还未有所反应,倒是元满瞪大了双眼,先震惊上了。


    元满双目赤红地盯着邱三九,他的嘴皮子颤抖了半晌,最终一言不发地跑出了院子。


    元简循叹了一口气。


    容凡对邱三九是活死人这件事早有猜想,难道元满日夜和邱三九同处一个屋檐之下,竟没发觉邱三九是活死人吗?


    这不可能。


    那元满究竟为何事震惊至此?.


    一时间,容凡脑中思绪纷繁。


    邱三九的话语里信息量很大。


    首先,给青敬山的借寿方是邱三九所制。其次,邱三九和容凡见过的活死人都不一样,邱三九完全保留了自己的意识,她行动应该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操控,且她完全不惧阳光。能将活死人做到和活人都几无分别的水平,容凡不禁想到了元易行。


    元满说元易行曾在邱三九底下偷师,或许元易行并非容凡所想的青出于蓝胜于蓝。


    也许邱三九本身的制毒手段已然一骑绝尘。


    既然连邱三九都做不出解药,千足蛇的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维持青敬山性命的最优解,只有借寿方了么?


    ……


    容凡问道:“既然你已经能够做出像你这般的活死人,又何必再取我的血?”


    他一直以为邱三九取血的目的是为了研究出万尸林活死人的蛊毒,不仅是他,邱长老同样这么认为。


    邱三九究竟想做什么?竟连千足蛇的人都不知晓她的真正目的。


    元简循自邱三九出来之后便不发一词地靠门扉站着,他的疲累显而易见,要不是不放心邱三九单独面对容凡,他现在早就躺着睡觉去了。方才和容凡说话时他有诸多顾忌,然而邱三九出来后,他的顾忌形消影散。


    邱三九用完全没有波澜的语调开她自以为幽默的玩笑:“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制活死人蛊毒。”


    容凡莫名感受到了邱三九在开玩笑,非常诡异。


    “是。”他承认道。


    邱三九道:“元易行那崽子做活死人的方子还是从我这里学的。”


    容凡愣了一下。


    邱三九的性情似乎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容凡先入为主,他一直以为邱三九和邱长老都是走火入魔到不近人情的科学狂人。


    “那你为何要取我的血?”容凡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已经是活死人了,我的血用不了。”邱三九说,“你还是个活人,你的血对我来说大有用处。”


    “你想做什么?”


    “解药。”邱三九道。


    容凡吃了一惊,犹疑道:“你想做解开活死人蛊毒的药?为什么?”


    在他眼中,千足蛇宛如一个想把全世界的人都变成活死人的邪教,可邱三九竟然说她想做的是解药。


    邱三九的脸上永远只有一副表情,那就是没有任何表情。


    容凡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直觉不认为邱三九在骗他。


    之前试探得出,邱长老以为邱三九取他的血,是为追逐元易行的脚步,从而制出更精进的活死人。


    若是邱长老的反应不假,那只能证明邱三九骗过了邱长老,叫她以为邱三九和她有同样的追求。


    第102章 九娘


    “容小兄弟,有些事情远比你想的要复杂的多,更不是你该知道的。”邱三九说道,“若是你的血能助我制出解药,作为报答,我会将解药给你一份,由你决定服下与否。”


    容凡的好奇心一向懂得适可而止,主要他明白邱三九不愿告诉他做解药的原因,便不会固执在讨要答案上。


    “已经变成活死人的人,服下解药会如何?”容凡问道。


    “该如何便如何。”邱三九道。


    容凡愣了一下。他原本的打算是,假如未来真的从邱三九这获得解药,他便将解药送出去,让青敬山服下。


    可是听邱三九的意思,服下解药后事物的发展就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也就是说,青敬山会死。


    如果青敬山死了,青在言一定不会好过。青在言为续青敬山的命付出了诸多心血,绝不能把解药给青敬山。


    或许这样一来,青敬山本人会痛苦,他也许并不愿以活死人的方式存在。但考虑青敬山之前,容凡优先考虑青在言。容凡只希望青在言的心血不要付诸东流。


    更是害怕青敬山离世了,青在言也会自尽。


    “不过,”邱三九又说道,“若是你在死前将这副药服下,那你便可以享有常人的岁数,对你是这样,对其他万尸林的人也同样。”


    “为什么?”容凡不明白,“莫非你们让我续命的方子不是借寿方?”


    “聪明。”邱三九平淡地夸奖完,又道,“若你成了活死人,我要你的血有何用?”


    “不是借寿方,那是什么?”


    “想必在瘴林之外,你一定听说过益寿丹吧?”邱三九道。


    益寿丹。


    容凡早已耳熟,几个时辰前还从邱长老口中听过此物。


    正是因为一枚益寿丹,元易行创立了万尸林,以致江湖数十年的人心惶惶。


    “我把益寿丹磨成粉末,你在每一餐饭将它服下。”邱三九说道,“这东西的名字不是我取的,我从不会给一味毒药取这般浮华到掩盖本质的名字。为了让我有更多的时间作出解药,我擅自让小满给你下了毒,抱歉。”


    容凡没有接受邱三九的道歉,只道:“它的毒效是什么?”


    “它的毒效会在你的身体里慢慢发作,一年之后,你便会须发全白,五感尽失,心智尽无。”邱三九说得很慢,像是怕容凡听不懂、记不住,“这一年当中,我会不遗余力制作解药,一旦你将解药服下,这些毒效会慢慢消失,你会重新恢复到你这个年纪应有的五感和心智——唯一可惜的是,须发全白不可逆转。”


    “须发全白?”容凡道,“……我会快速变老吗?”


    “非也。”邱三九道,“须发全白不是因为你在变老,那是惧光所致。曾经我还做不出活死人蛊毒,益寿丹不过是我潜心研究活死人蛊毒时不经意做的东西,它可以延长将死之人的寿命,但服下它之后,人会变得畏惧光亮、心智呆傻易于控制,最后变成活着的傀儡。不过,它也有好的地方,服用益寿丹半年之后,活人便能和死人一样百毒不侵。”


    “所以这和活死人也没有区别。”


    “可我那时候一心想要的,是把死人变活人,把活人变傀儡算什么本事?”邱三九嘴角僵直,喉咙里笑了一声,听不出是愉悦还是自嘲。


    容凡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说道:“当朝天子为了你的益寿丹设置了寻丹使,外面的人谁能想到,益寿丹的真正作用竟然是把人变成傀儡。”


    邱三九深深看了容凡一眼,“容小兄弟,曾经的事情和人们听说到的不一样,你知道的太少了。”


    容凡无奈地比了一个“打住”的手势,他不喜欢一边被吊起好奇心一边又完全得不到满足的感受。


    既然说到了寻丹使,容凡问道:“当年真的有你做的益寿丹流落在外么?”


    “只有一枚。”邱三九说道,“至于它落到了谁手里,我就不知道了。”


    “它何时流落在外的?”


    邱三九回想,道:“就在遇见那两个正派弟子的时候。”


    容凡想起邱长老说的故事,道:“青敬山和许墨行?”


    “是了。”邱三九说,“看来你从邱长老那里了解了许多往事。”


    不消再问,益寿丹大概率是落入了他们俩手中。


    “千足蛇内是否只有你一人能作出益寿丹?”容凡又问,“元易行能做出来么?”


    “只我一人。”邱三九不耐,道,“我说了,它不过是个破烂,无用之物罢了。”


    容凡哂然。


    邱三九嘴里的无用之物,在外头那些人眼里则是千金难求的无价之宝.


    不知邱三九是否真的在给容凡下毒这件事上感到难以承受的歉意,她再次承诺道:“只要我可以做出解药,我就一定会把它给你。你要趁心智尚未完全退化时决定是否服下解药。”


    “好哦。”容凡应道,又问,“可我还有一事不解。九娘的本技艺定在元易行之上,元易行当年在我体内埋下一种蛊毒,才致使我的血对你有作用。以九娘的本事,做出那种蛊毒不在话下,给孩童种下蛊毒之后再任其生长,你去取那孩童的血,不就能够用以制作解药了么?何苦要磋磨这么久?”


    要是没有恰好碰到原身这样活着的万尸林余孽,邱三九的解药什么时候才能做出来?


    以容凡的善恶观,他不赞同以活人做实验。


    但在千足蛇,这种道德要求似乎不该提起。


    是以容凡才问起邱三九的舍近求远之故。


    邱三九撩起眼皮,淡漠的目光逐渐飘远,道:“你想的不错,我也确实拿孩子试过,用我自己的孩子。”


    容凡哽了一下,猜测道:“你是说,元白?”


    邱三九道:“我想做出解药,但不想与旁人牵扯太多因果,所以我给元白种下了蛊毒。元白知我所想,她倾尽所能把蛊毒除了,离开了千足蛇。”


    “那……”容凡欲言又止。


    “我很高兴,元白能除掉蛊毒,这足够说明在制毒上她比我更有天赋和资质。”


    容凡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若是解药做出来了,你自己会服下么?”


    邱三九毫不犹豫道:“我会。”


    她早就感到厌烦。


    元简循阖起眼皮,没人读得懂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所想。


    “元白知道你想将解药服下么?”容凡忽然问道。


    邱三九顿了一下,又笑了一声。容凡认为她在苦笑。


    “或许?”


    她并不是在向人发问。这是一个她内心早有却不愿深想的答案。


    容凡又道:“九娘,我想这才是元白帮我进来的理由。”


    闻言,邱三九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摇晃一瞬,她张了张嘴,默然无语。


    容凡能够进入瘴林且留在元家,这就是元白给邱三九的答案。


    不论元白当年是心中是何想法,如今她的作为只说明她愿意让邱三九做出解药。


    容凡只叹江湖果真深似海,人与人的善意之中夹杂了太多盘算,他都不记得自己被利用多少回了.


    容凡问起元满的反应,邱三九沉默了片刻。


    “除了元大哥,其他人都被你蒙在鼓里。”容凡断言道。


    邱三九颔首:“小满一直以为我做不出活死人蛊毒,他以为我变成活死人,也是因为元易行的蛊毒。也许偶有困惑,但他从未怀疑这件事。”


    容凡了然。


    元满和他之前的猜测一样,以为邱三九将容凡留下,是想用容凡的血做出元易行曾做出的活死人。


    邱三九今早的一番话,让元满登时清醒。


    原来邱三九早就能做出保留神智的活死人,所以邱三九留下容凡,就不可能是为了做出活死人蛊毒。


    而是为了做出让活死人解脱的解药。


    一旦邱三九将解药做出来……


    元满会失去娘亲.


    又过数十天,容凡再度看见了张午。


    彼时,元满正在厨房炒菜,容凡刚刚把炒好的菜端进堂屋,就听见了院门被敲响的声音。


    开了门,张午胡子拉碴,眼睛里黯淡无光,容凡不由得惊讶,这和初次相见时的张午相差太大了。


    张午倚着门,并不进来。


    “你还在这里。”他说。


    容凡问他:“你如今这般颓废,是因为宁澜姑娘离开了瘴林么?”


    说起宁澜,张午笑了起来,笑到浑身发颤没了力气,笑到不停咳嗽。


    容凡拍了拍他的背。


    “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离开才对,我早就应该和她一起离开……”张午沿着门框缓缓蹲了下去,“是我该死!”


    容凡愣了愣,说:“宁澜姑娘没有离开?”


    张午抱着脑袋,没有回话。


    容凡默默思忖。


    他乍然间想起,元满曾说邱长老曾经看中了宁澜,想要宁澜和她儿子定娃娃亲——


    邱长老的儿子?!


    那不是活死人么?


    宁家原本拒绝了邱长老的提议,可前段时日不知为何又主动提起要宁澜与邱长老儿子结亲,莫非……宁澜也变成了活死人?!


    既是宁家主动提起的婚事,难道把宁澜变成活死人的,就是宁澜的父母?


    “张午,我去过邱长老那里。”容凡也蹲了下来,他说道,“她说那些活死人都是她的孩子……宁澜姑娘会不会是……”


    一语未尽,张午崩溃地捂住耳朵,大叫起来。


    把厨房的元满给吓得赶紧跑过来查看情况。


    “怎么了?”元满问道。


    容凡说:“宁澜姑娘变成活死人了。”


    听了这话,元满一点也不惊讶。


    “你早就知道?”容凡问他。


    元满说:“在千足蛇,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张午忽然抬起头,他跪着爬到元满身前,死死地抱住元满的双腿,嘶声乞求:“小满,九娘肯定有办法,对不对?九娘一定有办法,我把澜澜带过来,你让九娘想想办法好不好?”


    元满说:“小午哥,你先起来,我去帮你问问我娘。”


    张午瞪着两只通红的眼,他胡乱地点了点头,赶紧放开了元满。


    第103章 改变


    容凡去给张午倒了一杯热茶,半刻钟过去,张午的情绪已经平静不少。


    “谢了。”张午接过茶碗,狠狠灌了两口。


    容凡摇了摇头。


    他问:“你想让九娘帮你做什么?”


    张午没有隐瞒,说道:“就在昨天,我发现许家的小女儿也是一个活死人,可她却有自己的意识,我去问她,她说九娘这里留有元易行曾经制出的蛊毒,可以让寻常的活死人恢复神智。我想求九娘给我一份蛊毒,好让澜澜恢复神智。”


    “寻常的活死人,是和邱长老那些孩子一样的么?”容凡问。


    “对。”张午说,“容凡,你以后还会出去么?”


    “我不知道。”容凡说。


    “能出去就出去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一个多月过去,那个初见时听容凡说起千足蛇在江湖上的威名,神色难掩暗爽的张午已经消失了。


    “你呢?”


    “我么?”张午颓然地笑了一下,指着自己,“我想拯救众生啊。”


    容凡有些意外,他以为张午已经认清了千足蛇的真实面目。


    张午又说:“拯救众生,我第一次说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


    容凡诚实说:“我没有在心里笑你,我只是觉得你的话很虚浮。”


    “虚浮?”张午仔细品味这两个字,承认道,“是很虚浮,你比我看得清楚,太虚浮了。很可笑,我现在依然想拯救众生,这是我从记事起就有的念头,一时间很难放弃。”


    容凡颔首,说:“所以你会和邱长老一样么,嘴上说拯救众生,做的却是害人的事?”


    “我从未做过。”张午说,“澜澜出事之后,我想了很多天,我已经想明白了怎么做才能真正地拯救众生。”


    “怎么做?”


    恰在此时,邱三九出来了。容凡自然没有听到答案。


    张午顿时起身,快步走到邱三九面前,不等其余人反应,“咚”的一声,他的一双膝盖重重砸在了地上。


    他朝邱三九跪下了。


    若不是邱三九将他扶住,他还要给邱三九磕头。


    被阻拦后,张午仰头乞求道:“九娘,求你帮帮澜澜吧!求你让澜澜恢复意识好不好?求你了——”


    邱三九想扶张午起身,张午挣脱开她的双手,往后挪着膝盖,腾出位置给她连着磕了几个响头。


    “我帮不了你。”邱三九说。


    张午的额头还贴着地,闻言,他全身顿了一下,并未起身,又磕了一个头:“不是帮我,九娘,求你帮帮澜澜,好歹、好歹澜澜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她、她与元白师姐一个年纪,还这么年轻……”


    “帮不了。”邱三九说,“我也从未去给她说过媒。一个月前来找我的,不是宁家夫妇,而是宁澜。”


    张午顿顿地抬眼,颤声道:“什、什么意思?”


    “宁澜知道你会来找我。”邱三九说,“因为父母和你,她从未起过离开瘴林的念头,如今这般的结果,也在她的预料之内。宁澜与我说,她不想恢复神智,逃出去她会不安心,活着,她也不安心。”


    ……


    张午呆滞地跪着,“……为什么要瞒着我?”


    邱三九没有回答。


    元满不忍地挪开了目光。


    容凡走出了堂屋,他坐在檐下,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却并未感到温暖。


    张午捶地恸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堂屋内,徒剩张午泣不成声.


    半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容凡新长出的须发近乎全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感到本能性的畏光,他讨厌身体暴露在阳光底下,尽管被阳光照射的时候,他只是心理不适,并未发展到躯体不适的程度。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更像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了。


    此外,他的五感有了一定程度的倒退,最明显的就是嗅觉和味觉,元满偶尔故意将饭菜做得难以下咽,可容凡丝毫不察。


    至于心智方面,容凡还没有感到明显的倒退,他猜想这是因为他过于早熟,所以倒退了也还是正常的心智。


    不知何时能退回到孩童的心性。


    常言道旁观者清,与容凡日日相处的元满就能感受到容凡心智上的变化。


    与其说是心智,不如说是心性。


    容凡一日比一日不爱说话了,就元满的观察来说,容凡现在喜欢独自坐在没有阳光的角落里发呆,若是没有元满的提醒,容凡甚至会忘了吃饭和睡觉.


    “最近三天的饭菜里,我没有把益寿丹的药粉放进去。”元满悄悄和容凡说道。


    容凡说:“九娘心里有数。”


    元满道:“我知道。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你之前吃得勤,就算这几日没吃也不会死。”


    容凡点了点头。


    他盘着腿坐在木床的角落里,这是元满的房间,五天前邱三九吩咐元简循把窗户封了,眼下这个房间暗无天日,非常适合容凡。


    “小满,帮我点灯吧。”容凡道。


    他视力下降是必然,但是他希望元满别跟着一起下降了。


    元满点了油灯,回来坐到容凡身旁,轻轻说道:“大姨娘的儿子成亲了。”


    容凡想了一会儿,问道:“是她亲生的儿子还是那些活死人?”


    “邱锦。”元满道。


    元满当初知道亲娘想要解脱之后,花很长时间才肯接受这个现实,之后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弄清楚了很多千足蛇的隐秘过往。虽然不曾和容凡提起,但元满已经垮过了一道坎,不算顺利也没有多艰辛,他长大了,也完全理解了元白。


    容凡记起来了,邱锦是邱长老的大儿子,是个活死人老头子。


    “新娘呢?”容凡轻轻皱了皱眉。


    他可不想听到死人娶活人的故事。


    元满平淡地说道:“新娘也是一个活死人,但她和邱锦不一样。”


    容凡将手伸进雪白的发间按了按脑袋,顿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元满注意到容凡的动作,随即起身帮容凡揉按太阳穴,容凡最近多了头疼的毛病,揉按一阵能舒缓些。


    他道:“新娘和我娘一样,有神智。嫁给邱锦是得了我娘的承诺。”


    容凡跟不上元满的速度,他觉得元满一句话的信息量太多了,他必须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来整理和反应,“九娘这么做,是为了帮邱长老的儿子娶亲?”


    元满说:“这是跟大姨娘交换条件。只要我娘可以说服新娘嫁给邱锦,大姨娘就不会再打你的主意。”


    容凡问:“什么承诺?”


    元满将容凡的手拿下来,叹了一口气,继续忧愁地帮容凡按着太阳穴,道:“要是我娘把解药做出来,要拿一份给她。”


    容凡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他想起来,这已经涉及到元满的伤心事。邱三九也想服下解药。


    “容凡,你什么时候把面具洗了?”元满忽然道,“我还没见过你真实的样貌。”


    元满根本不懂易容术,所以他根本看不出容凡有无易容。但从容凡须发白了之后,容凡的脸和其他部位的割裂感就有些严重了。不仅元满这样认为,就是元简循和邱三九也看出来了,因此他们经常有意无意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容凡的脸。


    容凡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洗下面具需要专门的药水,我没有那种药水。”


    元满略一思索,道:“小午哥认识的人多,他们里面总有懂易容的,我现在就去问问。”


    话毕,元满就从床上跳了下去,飞似的一下跑没了影儿。


    容凡不禁有些感慨。


    二十多天前元满还是一个爱好制毒且有些自闭的小孩,而自从知晓邱三九的真实心愿之后,元满就开始发生了变化。元满不再总是黏着容凡,他时不时会出去一趟,容凡并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总能从他嘴里听到谁谁谁的新鲜事迹以及千足蛇的八卦趣闻。


    容凡不去探究这种变化对于元满而言是好是坏,只是作为元满的朋友来说,他隐有不忍。


    至于张午,他好像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常与一帮年轻人混在一起嬉笑打闹,要么帮宗门长老打打杂,整理药材,偶尔他也会来看看容凡,陪容凡喝茶聊天。


    只是再不会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宁澜.


    夜边,元简循站在房间门口喊容凡:“出来走走吧,天黑了。”


    容凡在黑暗里睁开眼,才发觉油灯不知何时熄灭了,他晃了晃混沌的脑袋,道:“好啊。”


    元简循也变了。


    因为邱三九那天说的话,元家父子都变了,这样一想,容凡觉得有些神奇。


    元简循逐渐把容凡当朋友了。他经常找容凡发牢骚,容凡偶尔给他一些回应,但时常都是元简循自说自话。


    容凡没有感到厌烦,他甚至察觉到元简循三不五时找他出门聊天散步的用意。


    元简循和元满不同,他毕竟有了年岁和经历的积累,所以能够轻易看出容凡状态有何不对。原先的容凡还愿意伪装一二,可现在的容凡赤裸裸地告诉所有人,他完全没有活下去的意志。


    或许再过一些时日,容凡的心智再倒退一些,他们就能够挖掘出容凡这种状态的原因。


    元简循心中叹息。


    像容凡这样心软的人,不论是从前还是如今,他都不曾见过第二个。


    “大年夜会有很多人放焰火和花灯,到时候你也出来看看吧。”元简循说。


    二人走出元家的院子,朝右手边的方向慢慢散步。


    “千足蛇也有花灯?”容凡笑了,眉眼弯起,“我看过花灯,在贤云州,特别好看。”


    元简循猜测道:“和青在言一起看的?”


    容凡点点头,很久没有笑得这般满足过,“是他特意给我准备的灯会。”


    元简循说:“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么?”


    “知道了。”容凡笑容微敛,“没关系的,反正我跟他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他不用再因为喜欢我而有负罪感,我……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是万尸林余孽啊……”


    元简循不往下聊了。


    和容凡相处久了,他真的一点也不愿意伤容凡的心。


    第104章 请求


    “你和九娘也会去看花灯吗?”容凡问。


    “会。”元简循说,“届时同样会有活死人出来,九娘绝不可能错过那样的热闹。”


    “你们这里真是藏龙卧虎。”容凡感叹道,“他们都是像九娘一样的活死人么?”


    “有些是,有些不是,看见了就能分辨出来。”元简循说,“你年纪小,多去看看新奇的东西,我们这里多的是外面没有的新鲜家伙。”


    “我这个人还是有些保守了,”容凡笑笑,“太新鲜的东西会让我害怕。”


    千足蛇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活死人,各种各样的蛊毒,各种各样的三观。


    他实在是敬谢不敏。


    元简循也跟着笑了几声,之后,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道:“有时候,我很希望九娘能早些做出解药,有时候,我又希望她永远做不出解药,有时候,我还希望她现在不要把解药做出来,等我变老的时候,再做出解药……人呐,永远都在为自己着想,容小兄弟,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你喜欢九娘,就应该尊重九娘的决定。”容凡道,“不过道理谁都会说。若是换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想。”


    元简循苦笑道:“你说得对,我应该尊重九娘的决定,何况这世上除了她自己,再没有人比我更清醒地知道九娘已经死了。许多年前,她就想解脱了——可是她解脱了,我该怎么办呢?这个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九娘了。”


    元简循的话还未说到一半时,容凡就已经不由自主地神飞天外,等到元简循把话说完,他还在仰头看华丽的星空,漫天闪动的星子衬得大地更为漠然沉寂,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容凡只觉得自己微渺如尘埃。


    “小满以前有没有让你和九娘给他抓星星?”容凡突然问道。


    元简循跟着容凡一起仰起头。


    不同的心境看到的是不同的风景,他变得愈发感伤,好像看见九娘在遥远的天边对他招手,讥诮他不懂药毒之理,却又愿意耐心讲授与他。


    而他呢,自小就喜欢跟在九娘后头,九娘无视他、嫌弃他,都阻挡不了他想跟着她的心。


    这一跟,就跟了大半辈子。


    “……没有,小满以前常与他姐姐在一起,很少与我和九娘相处。”


    适才说罢,元简循恍然将自己从感伤之中抽离出来,他与九娘对两个孩子的亏欠太多太多了。


    “容小兄弟,实不相瞒,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元简循喉咙滞涩,千足蛇的人都如他这般卑鄙么?见了一个心软的人,便想无止尽地利用。


    元简循视线下垂,道:“若是让你为难了,你就不用考虑。”


    容凡应声:“你说。”


    “若是九娘将解药做出来了,我希望你可以将解药服下……”元简循闭了闭眼,继续说道,“等你恢复了五感与心智,我希望你可以带着小满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容凡没有答应,他问道:“那你呢?”


    元简循摇了摇头,道:“我们出不去的,我们身体里有蛊虫,出去了就一定会变成活死人。”


    容凡茫然问道:“小满体内没有蛊虫吗?元白出去了那么久,难道她也是活死人?”


    元简循一一解了容凡的困惑,道:“蛊毒难得,一家只一人体内种有蛊虫,若这家有一人离开瘴林,便在其余人体内再种一枚蛊虫,这个家里,只有我和九娘体内有蛊虫,小满没有,他可以出去。”


    “九娘已经是活死人了,蛊虫对她也有作用吗?”容凡又问。


    “她体内的蛊虫是在生前所种。”元简循说,“后来九娘成了活死人,体内的蛊虫便算是毫无用处,幸亏邱长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满才不用被种下蛊虫。”


    容凡说:“如果小满也离开了,你们会如何?”


    “你见过邱长老的孩子么?”元简循道。


    容凡不语。邱长老的地下暗室中存放了数不清的活死人,男女老少皆有,他终于知道了他们被做成活死人的原因。当日邱长老茶盅里装的,想必就是元简循口中的蛊虫了。


    “这是千足蛇的规矩么。”


    元简循叹息道:“是啊,这是千足蛇的人逃不过的命。”


    忽地,星空与大地连接的缝隙里蹦出了一个活泼的身影。


    “爹——容凡——”元满看见了他们,远远就朝他们招手。


    元简循顿时敛下眸子,迫切等待容凡的答复,“可以么?”


    “小满想出去吗?”容凡问道。


    “那不重要!”元简循焦急地说,“我们已经亏欠两个孩子太多,我也知道我们元家欠你的更是难以弥补——容小兄弟,你心善,我求求你了,到时候把小满带出去,可以吗?”


    容凡看见元满离他们二人越来越近,他神色雀跃,手里还拿了一袋东西。


    是不是洗下面具的药水?


    元简循急切的面庞近在咫尺。


    容凡从来不认为自己心善。


    所以一定是元简循说错了。


    “元大哥,我还是认为你应当问一问小满的意见。”容凡平静道。


    元简循眸子里顷刻间褪去了色彩。


    “……我不敢问。”


    容凡勾起唇角,对着即将走向他们的元满笑了一下。


    他说:“如果小满想离开,我会带他一起走。”


    元简循怔怔抬眼,他后知后觉听见了什么,再去看容凡时,容凡已经朝元满走了过去。


    元简循慢一步跟上。


    三人相遇,元满瞥见元简循的神情,立刻问道:“爹,容凡,你们在说什么呢?”


    容凡笑道:“你爹说这里的大年夜很有意思,叫我到时候也出来凑凑热闹。”


    元满不以为然:“对你这种外面的人来说是有意思,对我来说就那样吧。”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元满拉着容凡,朝元家的方向边走边说道:“药材,把它磨成粉再倒入水中,我就可以把你的面具洗下来!走走走,容凡,我们快回去,我太想看见你真实的样貌了!”


    容凡笑着点头。


    他回首看了一眼,元简循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许是察觉到容凡在看他,他抬头对上了容凡的目光。


    “……多谢。”元简循无声对容凡说道.


    半个时辰之后。


    元满放下帕子,他和元简循讷讷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本该如此”之感。


    容凡就应该是这张脸。


    浅淡的眉眼,苍白的面色,薄薄的双唇。组合起来就应当叫作容凡。


    “容凡,你这样子看上去……”元满支吾半晌,说道,“看上去我都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了。”


    容凡真实的相貌莫名给人一种疏离感,尽管容凡嘴角经常噙着淡淡的笑意,却没有任何亲和力。


    元简循心下讶然。


    一个如此心软的人,竟然长着一张薄情的脸。


    或许半个月前容凡还能装出亲和的形象,但是现在容凡大概清楚自己得的心智回到什么时候了。


    那段时候,反复多次的治疗将他的记忆撕扯成混乱的碎片,或者失去近段时间的记忆,或者记忆错乱,大多时候都能恢复,偶尔会出现意外。


    他与朋友笑说,我失忆了。


    朋友也笑,失忆好,失忆你就不想死了。


    可是他并没有失去最想失去的记忆。


    他说,我的梦想就是失忆,你知道的。


    朋友点头,MECT助力你实现梦想。


    容凡此时忍不住腹诽,朋友肯定没有记住他的话,否则怎么没给书中男主路明帆添加一个失忆的设定?不是说好了他是男主的原型?.


    “容凡又不说话了。”元满撇了撇嘴,小声说,“他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了。”


    如今显露出真面目的容凡,一旦闭口不语,就好像超然世外似的,什么都不在乎,什么也不关心,浅淡似琉璃的瞳孔十分空洞,又十分冷漠。


    “你说什么呢。”容凡哭笑不得。


    元满挠了挠脑袋,表述不出心里的感受。


    元简循没让他继续琢磨这件事,只吩咐元满把盆里的药水倒了。


    “怎么又使唤我!”元满不满,“你不是也想看容凡的真实样貌吗,这水该你去倒!”


    容凡拦下他:“我去倒吧。”


    元简循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短暂的音节,但容凡故意装聋,把木盆端出去了。


    元满愣了愣,狐疑道:“你想跟容凡说什么,为什么不想让我听见?”


    元简循摇摇头,“没什么。”


    “不对,你肯定有事瞒着我,你不告诉我那我就去问容凡。”元满作势要起身去追容凡的背影。


    元简循立马按住元满的肩膀,认真说道:“你不要去问他,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和你说。”.


    容凡倒完水,蹲在厨房门口把木盆仔细洗了一遍。


    元简循的请求太沉重,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他身上平白又多了一个承诺,所以他不得已又要再苟且偷生一段时间。以容凡当下的心性来说,他没有办法去解答为什么固执去死这个问题。


    容凡很矛盾,他甚至内心隐隐有块地方在期待,或许心智倒退,吃下解药后所有的一切从头再来,他就能找到活着的锚点。就当是再做了一次MECT,也许是有用的。


    到了那时候,给元简循的承诺对于他来说就不再是负担。


    只是……


    服下解药之后,失去的记忆和感情还会再回来么?


    他不想忘了青在言,不想忘了自己喜欢青在言。


    作者有话要说:


    MECT,改良电休克治疗,是治疗精神障碍的一种安全有效的物理治疗方法。


    第105章 除夕


    除夕当天,容凡白日待在邱三九的里间,同邱三九胡聊,自那日把话全部说开之后,他就喜欢上和邱三九聊天,因为邱三九的思维非常跳跃,说话也有意思。


    里间乱糟糟的,在容凡眼中,各种药材的摆放杂乱无序,各式活尸吊成凌乱的几排,这里比邱长老的地下空间乱多了。


    邱三九说这是乱中有序,容凡佩服元简循能跟得上她的乱中有序。


    “你知道你为何喜欢待在这里么?”邱三九头也不抬地问道。


    “为什么?”


    “因为我也喜欢,”邱三九指着吊起来的活尸,“他们也喜欢。”


    邱三九朝容凡扔去一个小石块,容凡接住后难以自抑地放到鼻尖嗅了一下,道:“我能闻到它的味道。”


    他嗅觉和味觉已经完全退化了,竟然还能如此清晰地闻到石块的香味。


    “不稀奇。”邱三九道,“活死人都离不开凝骸香,你这种半死不活或者半活不死的人同样会喜欢,你应当闻过的。”


    容凡想了想,道:“好像是在邱长老那里闻到过。”


    再一琢磨,他在瘴林之外就闻过了。


    只是记不起来到底在哪里闻过。


    邱三九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说道:“距益寿丹的毒效发生作用才两个月不到,你的记性就已经这么差了,若你有什么不想忘记的东西,元白屋里有纸笔,你可以拿去用,多记一记,到时候时常看看。”


    容凡耸了耸肩,解释道:“记性应该没有问题,就是跟人对话的时候需要时间来反应。”


    因为反应慢,很多东西他都忘了去思考。当下他忽然觉得有一件要紧事得问问邱三九,可眉毛皱了半晌,嘴巴都说不出一个字.


    “上次元简循跟你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邱三九说,“我把解药给你,服不服下完全看你自己的决定,元满日后是去是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容凡道:“如果元满想离开,我会尽量保证他的安全。”


    元简循之所以请求他来带元满离开,图的就是容凡的武力。千足蛇的人制毒在行,但是丝毫不通武艺。


    “这你就小瞧元满了。”邱三九说,“如果你带着他离开,他同样能保证你的安全。”


    容凡挑了挑眉,道:“此话怎讲?”


    邱三九回道:“他会带你走外人绝对发现不了的出路,你来时的路十有八九不能再走了。”


    她递了一个药丸给容凡,道:“尝尝。”


    容凡毫不犹豫地置入口中。


    “别吞。”邱三九叮嘱道,“是毒药,吞下去会死。”


    “……”


    容凡无言以对地看着她。


    不说还好,说了之后,他的喉咙反倒蠢蠢欲动,更想把药丸吞下去了。


    邱三九伸手推了推僵直微勾的嘴角,试图让自己笑得更明显一些,她道:“放在嘴里没关系,顶多让你这两天睡不好。”


    “所以为什么要给我吃?”容凡把手放在咽喉处,手动阻止吞咽的欲望。


    邱三九问他:“依你所见,元满以后出去了能不能做个好厨子?”


    “完全可以。”容凡回忆还能尝到味道的时候,元满每一顿饭菜都做得很不错。


    “疏于练习往往会致使技艺不精。”邱三九慢慢说道,“这颗药你再过半炷香可以吐了,它能助你恢复味觉,你就能明白这些日子元满做菜有多么敷衍。”


    “……你真行。”容凡由衷敬佩道,“元满应该不想做厨子吧?”


    “我管他想做什么。”邱三九道,“还不是元简循老找我抱怨菜不好吃。”


    “一直都是小满做菜?”容凡问。


    “元简循曾经做过,他做了没人吃。”邱三九道。


    容凡竖起一个大拇指,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晚上记得出去凑热闹,将来你出了瘴林可就再也见不着了。”邱三九道。


    “嗯。”容凡颔首。


    倏地,他想起自己要问什么了。凝骸香。


    这种东西,之于活人,它的气味令人头昏脑涨,十分不适。之于体内早已种下蛊毒的万尸林弟子,它就是一味毒药,让人欲罢不能,上瘾之至。之于活死人,那它就是福尔马林,让尸身不腐。


    “凝骸香!”容凡立即道,“你给青敬山的蛊毒中,是否附了凝骸香?”


    邱三九戏谑道:“若是没附呢?”


    容凡无法从邱三九僵硬的神色中分辨出戏谑之意,当即紧张道:“若是没有凝骸香,给青敬山的蛊毒岂不是白费了?”


    再仔细算算时间……


    活死人离不开凝骸香,青敬山没有凝骸香,就算服下借寿方也无济于事——那青敬山现在岂不是已经死了?


    青在言花的功夫和时力,岂不都成了徒劳?


    “附了,够他用三五载。”邱三九道。


    容凡顿时松了口气,赶忙问道:“三五载之后呢?”


    “那也不会真的死,只要蛊虫存活,青敬山便能活着。不过是看上去不再像个活人罢了。”


    “……”


    容凡实在分不清邱三九是否在开玩笑.


    焰火和花灯容凡没赶上,彼时他正在和元家父子一起吃晚饭。元满对他爹的龇牙咧嘴不予理睬,但看到容凡微微皱起的眉头时,却心虚地放下筷子,主动问道:“容凡,你尝得出味道了?”


    “好苦……”容凡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他灌下半碗水,才把这种令人作呕的苦味给冲淡。


    元满咳了咳,讪笑道:“我明天给你做好吃些。”


    元简循目眦欲裂:“小满,你为什么不关心我呢?我可是你爹啊!”


    元满看他一眼:“嫌弃我做饭难吃就把舌头药坏啊,不然你就自己做。”


    元简循瘪了瘪嘴,挑了两粒饭放进嘴里。


    “你是我爹怎么了,你又不是我的朋友——”元满哼道,“你要是想吃到好吃的饭菜,那你就必须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随意发挥,我就爱吃难吃的饭菜。”元简循佯笑,“继续继续,不说闲话了,都动筷吧。”


    元满眉毛一压,不高兴地说:“你不说算了,当我稀罕!”


    容凡笑了笑.


    晚饭过后,容凡跟着元家三人去了藏书楼。本来以容凡外人的身份来说是不能进去的,但邱三九与邱长老打了个照面,容凡便也能进去了。


    藏书楼一共七层,一到三层全部被清空,看过花灯和焰火的人们会来到这三层庆祝新年,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千足蛇的人都在这里了,每到除夕夜里,大家都会来这。”元简循道。


    容凡环视一圈。


    几乎每个活人身后都跟着几个活死人,有些明显能看出毫无神智,有些便看不出了。这里就像一个用来给千足蛇的科学家们进行学术交流的地方。


    容凡看见了熟人,邱长老站在一楼正厅的中央,她身后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容凡见过,他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那是邱长老的大儿子邱锦。


    “邱锦旁边的那位是谁?”容凡问道。


    元满说:“他妻子,我前几天和你说过的。”


    邱三九适时回头说道:“她是和我一样的活死人。”


    容凡点了点头。


    “不止她,”邱三九示意容凡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继续说道,“他,他,她,还有站在那边的她,他们都和我一样,是活着的死人。”


    活着的死人。


    这种形容,让容凡听出了邱三九对解脱的向往。


    “他们也都和你一样想服下解药吗?”容凡问道。


    许是邱三九的随意让他说话没了顾忌,元简循和元满就在身旁,容凡也能把这话说出口了。


    元家父子对他们的对话反应不大,也许内心有波澜,但表面都看不出什么。


    邱三九伸手推了一下嘴角,这是她表示在笑的最新方式,“我猜他们应该和我想的一样。”


    “一直都不曾问你,你怎么会变成活死人?”容凡道。


    邱三九简单说道:“走火入魔了。”.


    元家三个人各有各的社交圈子,他们找到自己的圈子,容凡便叫他们都去凑应凑的热闹,不用管自己,他可以到处逛一逛。


    元满走之前对他说道:“不想在这可以先回去,不用特意等我们。”


    “嗯。”容凡并不在意落单,反而很是惬意地做起一个旁观者。


    元满已经了解了容凡的个性,没再啰嗦下去,仰头上了二楼的台阶。


    容凡靠着柱子,看着来来往往的活死人。


    不远处,有个男子背对大堂坐在门槛上,人来人往间更凸显其背影寂寥,料峭的寒风吹乱了男子的鬓发,他穿得不多,衣袍紧贴着身体,像一棵长在门边的枯草。


    容凡走了过去,与那男子同坐门槛上。


    张午察觉动静,侧头看向容凡,既熟悉又陌生,“你是?”


    “容凡。”


    张午恍然大悟,他大笑道:“上回小满去要洗面具的药材,原是为了你啊?”


    容凡无奈点头。


    张午左右看了看容凡的脸,说:“你这副皮囊生得是真不错,像个无情无义之人——不是骂你啊,就是觉得你这样子,活像个超脱凡尘的和尚或者道士!”


    容凡被他说得好笑:“你看过焰火和花灯了么?”


    “看过了。”张午说,“每年都是一样的花灯和焰火,无趣极了。容凡,外面过年也是如此吗?”


    容凡说:“差不多吧。可能不会像千足蛇一样,所有人聚在藏书楼里。在外面,家家户户团团圆圆过自己的年。”


    “你肯定想家了。”张午笃定道。


    容凡笑笑,没说话。


    “你会离开千足蛇吗?”张午问。


    容凡说:“我会的。”


    张午扬唇笑了,他说:“容凡,你尽早离开这里吧。”


    容凡看着他,“何意?”


    “因为我们千足蛇很讨厌外人的,”张午仍然在笑,“所以你一定要尽快离开,否则,明年你可就看不到花灯和焰火了。”


    第106章 说笑


    容凡依然不解其意。


    张午没有再解释,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在容凡肩头按了按,离开了。


    容凡没有动,张午离开之后,他独自坐在门槛上,心里还在琢磨张午的话。


    未几,一双长腿停在容凡身前,容凡抬眼看向此人,张口就道:“新年快乐。”


    陌生男人挤了挤眼,促狭一笑,他将端着的点心往容凡面前递了递,说道:“这都是我做的,赏个面子吃点?”


    “有毒么?”容凡问道。


    男人笑了:“这里的什么东西没有毒?”


    “好吃吗?”容凡又问。


    “不知道啊,我不能吃。”男人说,“看你一个人在这,突然就想让你做第一个尝我点心的人。”


    “你是活死人?”


    男人乐不可支,他脸上的表情不像邱三九僵硬,容凡根本无法从他的外表进行判断。


    “你来千足蛇没多久吧,所以还不知道我是谁。”男人笑说,“我是这里最接近活人的死人,没有人比我更像活人。”


    “但是你不能吃东西。”容凡淡淡说道。


    男人忍不住了,他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寻常都会放在心里的话,你偏偏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容凡也笑了,他捻起一块淡粉色的点心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齁咸。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好吃?”


    “嗯。”


    男人又笑了,他坐在容凡身边,又对容凡挤了挤眼。


    容凡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眼前这人竟也是活死人,且精进程度比邱三九还要更高一筹。千足蛇居然有人能够做出水平如此之高的活死人,且甘愿留在瘴林之内?


    这里的人不是都像邪教一样,妄图拯救苍生于俗世的苦难之中么。


    如果千足蛇已经有了如此完美的活死人蛊毒,那容凡的万尸林余孽的身份,对这里的人来说没有半分作用,邱长老更不该对他万尸林余孽的身份表现出那般的狂热。


    先前元满和他说起邱锦那保有神智的活死人妻子时,容凡尚未思考到这一层。但现在……


    容凡一时间理不清头绪。


    算了,他不必去思考那些,他当下只是一个助邱三九做出解药的工具人.


    男人一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近距离地打量容凡,说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容凡道:“你也是因为走火入魔把自己变成活死人的?”


    “……”男人无语地说,“我是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其实我长得也还不错吧?”


    “难道不是因为走火入魔?”


    “刚还说你有意思呢,怎么忽然就变笨了?还是说你存心如此,装作听不懂我的意思?”男人有些泄气,“我没有走火入魔。谁这么跟你说的?我可不喜欢做傻事。”


    “我猜的。”容凡道。


    他感觉到右边身子因为男人的靠近逐渐有了冷意,顿时就往左边挪了挪。


    男人郁郁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想试试?”


    容凡没搭理。


    男人说:“说不定你会是这世上首个与活死人行床笫之事的人,你一点都不心动么?”


    “……试问谁能心动?”容凡额头划过几道竖线,无语得很。


    “我又不一样,我有点姿色,光看样子也看不出是活死人。”男人不再自讨没趣地往容凡身上挤,他继续说,“我变成活死人的原因很简单,我要离开这里。不过低估了他们的能力,才走出瘴林,我就变成活死人了。一个活死人最适合生活的地方是哪里?”


    男人自问自答:“就是这里,千足蛇是最适合活死人生活的地方。它把我套牢了,我也不想再出去了。”


    容凡听完他的话,沉默不语。


    男人把手里的点心随意塞给了路过的人,他继续说道:“你服用的是益寿丹对不对?我肯定猜对了,只有益寿丹才会祸害活人。”


    容凡突然说道:“如果有解药能让你真正死亡,你会服下它么?”


    男人只说:“顺其自然。”


    “我不明白。”容凡道。


    顺其自然是服用还是不服用?


    “做一个活着的死人确实挺累的,天底下好吃的东西那么多,我什么都尝不到——”男人摇头叹息一阵,接着话锋一转,“可我有时候也会想,今天的云长得像条狗,那明天的云会长什么样?”


    容凡愣愣地看着他。


    男人伸手在容凡眼前晃了晃,又道:“何况若是真的死亡了,我还能瞧见你这样可口之人么?”


    “……别说笑了。”容凡说,“我已经成亲了。”


    男人一瞪眼:“你还能成亲?!不可能啊,我从来不会看错,你绝对和我一样,有断袖之癖!”


    “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容凡说,“和我成亲的人,也是男子——你没看错。所以你不要再跟我说笑了,这样不好,我不喜欢。”


    男人遗憾道:“啧啧,是我来晚了,叫你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够了,”容凡起身,“都说了我不喜欢开这样的玩笑。”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咱们坐下说说话,别急着走啊。”等容凡重新坐下,男人才回到刚才的话题,“真正的死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能够给我解惑。若是服下解药,发现死了还得投胎,那我岂不是白死了?要论半死不活确实不舒服,可投胎岂不是得把不舒服的日子再来一遭?”


    容凡还活着,但他像个行尸走肉般活着。男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说这么多,也不是特意想劝容凡放弃死志。


    男人天生是个断袖,他可太爱容貌上乘的男子了。今日看见容凡的第一眼,他那颗早就不会跳动的心,似乎比他更早感受到春天。


    和容凡说过话之后,他更是久违地对一个人心生欢喜。


    ……唉,还不如死了呢,活死人什么都做不了。


    男人忽地垂下头去,唉声叹气。


    容凡回过神来,纳闷道:“你怎么了?”


    “想死。”男人道。


    “……”容凡说,“你不是想看明天的云长什么样子吗?”


    “也对,真死了就看不到美人了。”男人很快做好心理建设,道,“你服下益寿丹多久了?”


    “要两个月了。”容凡道。


    “真可惜,”男人说,“你慢点变成傀儡,我喜欢你现在能好好说话的样子。”


    容凡无奈了:“我是有夫之夫,你这样跟我说话真的不合适。”


    男人翻了个白眼,又问:“你跟着谁来的?”


    “九娘。”


    男人眼神蓦地一亮,他惊呼:“九娘!”


    “九娘怎么了?”容凡被他的反应惊了惊。


    “九娘是我最佩服的人!”男人崇拜地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降压音量,接着道,“既然你是九娘带来的人,那我可得好好招待你——走,跟着我,我带你去和我的朋友们认识认识。”


    “为什么你最佩服九娘?”容凡也跟着压低音量。


    男人本来有顾虑,但想到容凡是九娘的人,又将顾虑打消了,说道:“马上你就知道了。”


    容凡稀里糊涂地跟着男人走到了偏厅.


    偏厅里同样很热闹,但这种热闹和外面不同。这里再热闹都是冷的,散发着幽幽的阴间气息。


    容凡对这个味道已经免疫了。


    凝骸香。


    偏厅里说笑打闹的都是活死人。


    这再一次颠覆了容凡对千足蛇的认知。


    男人为他解惑:“你知道我为何佩服九娘么?”


    “为何?”


    “正是九娘,让我们尚存神智,不至于成为傀儡。”男人说。


    怪不得,容凡心想,除了九娘,其余人若是能够制出如此完美的活死人蛊毒,定然会去完成他们的邪教大业。


    容凡故意说:“那是因为九娘留有元易行的蛊毒,你们才得以如此。”


    男人的笑意瞬间收住,他以为容凡知道九娘的一切,故而兴奋地说了刚才那些话。


    但容凡似乎并不清楚。


    “……你说得对,确实是元易行的蛊毒让我们保留神智,可那也得九娘愿意拿出来啊。”男人说,“不然怎么说我佩服她呢。”


    容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通过男人的介绍,容凡认识了一群活死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聊天的方式皆和邱三九一样出其不意,漫无边际。


    “我前几天断了一只胳膊,那只胳膊被长老拿去喂给狗吃了,你们猜怎么着?”独臂女人道。


    旁边的小女孩平静接话道:“它变成活死狗了。”


    “猜对了。”


    容凡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我想养一只活死牛,那我胳膊卸下来给牛吃,是不是就能得到一只活死牛了?”男人问道。


    “不对,因为牛吃草。”有人提醒道。


    “是哦。那我该怎么做?”


    “直接喂蛊毒!”


    “别啊,那多没意思。”


    容凡双手支颐,真心实意地笑着听他们说话。


    小女孩说:“活人出瘴林会变成活死人,活死人出瘴林会变成什么?”


    “死活人。”


    “胡说,才没有死活人。”女孩道。


    男人问:“那会变成什么?”


    一个男孩道:“没有凝骸香,离开千足蛇就会变成活死人干。”


    “什么是活死人干?”


    “干掉的活死人。”


    “有意思,下回我变成活死人干让你们瞧瞧新鲜。”


    “别下回了,就明天呗,我们都去看你变活死人干。”


    “你呢,你现在半死不活,看上去又很想死,你明天想做什么?”有人突然朝容凡发问。


    容凡喜欢他们不问“以后”,只问“明天”。


    “想看明天的云。”他道。


    男人欣喜道:“你偷我的话,是不是……”


    他朝容凡抛了一个媚眼。


    容凡福至心灵:“不是。”


    “好吧,”男人瞬间泄气,“反正你看上我也没用,我起不来的——可我是下面的,起不来也无妨!”


    “……”容凡咳了一下。


    第107章 贼人


    冬风挟着阴冷的湿气,吹在身上是砭骨的寒意。


    近一个月,桥桥几乎没出过房门,天天团在炭火旁打盹,房间很大,如今又缺了人住,桥桥自由得不亦乐乎,连着胖了两斤。


    青在言偶尔会走进这个房间,夜不能寐时,他却不敢来此处歇息。


    除夕夜,因前宗主逝世而冷清许久的青云宗,久违地热闹起来。因为青敬山临走之前特意下了吩咐,他逝世之后,宗门无需守制多时,过年的时候要和往常一样热热闹闹,摆宴吃酒绝不能少,除了旧岁,迎了新春,生老病死天之常理,青云宗上下须得往前看,断不能沉沦在哀思与馁败之中。


    青在言喝过几轮酒后,就兀自回到了后院的厢房。房间里烧着炭火,窗户开了条小缝,桥桥窝在炭火旁,听见青在言回来,只睁了睁眼,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这间厢房早就没有了容凡的味道,青在言在榻上躺了许久,今夜的热闹反让他心生郁郁。


    他一直派人在瘴林之外守候,只盼容凡一出瘴林,就可以来青云宗与他相聚。


    他抚着胸口。最近常做噩梦,所有他在意的人,都会离他而去。


    不知不觉,青在言在这张容凡曾经常躺的榻上,阖上了眼。


    桥桥跳到他的身侧,也未将他惊醒.


    抚风阁内言笑晏晏,今夜,过去一年的诸多喜悲化在碰得响亮的酒杯中,随着高声的祝酒词和你来我往的划拳短暂消散。


    韩齐撞着袁端的肩,把人撞得往一边倒,袁端苦不堪言,赶紧叫竹七和江时吟把韩齐带走。


    竹七并不过来,自容凡的身份清楚之后,他与韩齐之间就有了不消言说的龃龉。


    究其根本,都是对容凡的心态不同。


    容凡于韩齐有恩,故而韩齐不知该用何种心态对待容凡的身份。


    而竹七,自知道容凡是万尸林余孽后,胸中只有万般的后悔,如遭火蚁蚀咬,每每想到自己的仇恨,想到曾与万尸林余孽同处一个屋檐下,他就痛苦到夜夜辗转反侧,恨不得当时就能将容凡斩于剑下。


    身旁有人坐下。


    竹七侧头看去,“师姐。”


    云朵说:“你看见宗主了吗?”


    竹七摇摇头,心里却对宗主此刻的去向有了猜测。


    “那间厢房每日都烧了炭么?”云朵说。


    竹七点头:“桥桥喜欢在那里待着,我每日都会将炭烧好。”


    云朵拍拍他的肩膀,说:“去和大家一起喝点儿,今天晚上不醉不归,别把自己憋坏了。”


    “师姐,我……”


    云朵直接将竹七提溜起来,把人推进了热闹的酒桌里。


    竹七甫一上桌,立刻有人揽住他的肩头,大声道:“好你个竹七,刚才在哪里躲着呢?赶紧的,你先干一碗,给大家伙赔个罪,我们就放过你了!”.


    窸窸窣窣。


    青在言蓦地掀起眼皮,他凝神侧耳,并未起身。


    今夜虽是除夕夜,但宗门上下也轮番安排了弟子值守,可见来人定当武功高强。专挑这个时候过来,莫非是以为自己不在?


    青在言将动静听仔细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厢房。桥桥懒懒地叫了一声,动静凝滞一瞬,桥桥又发出餍足的呼噜声,外头的动静方才续上。


    青在言弓身伏在屋脊之上,屋内人的脚步声时断时续,空间不大,那人却多处停留。


    在找什么?


    青在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两道冷芒。


    青在言拍了拍手,四周值守弟子顷刻现身,他则飞身进入屋内,锦袍翻飞,身形快到无法捕捉。


    屋内的脚步声仅仅凌乱了一息,很快冷静下来。


    紧接着便是双方赤手空拳的打斗,器物摔打声不绝于耳,而后是一阵刀光剑影,烛火乍然点亮,窗纸倒映着一人将剑抵于另一人咽喉的身影。


    下一瞬,屋外值守弟子快步进入屋内,青在言断了那人的手脚,弟子们将那人按着半跪在地上。


    青在言用剑尖挑开那人的面罩。


    “岑放。”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青云宗内门弟子之一,曾修习于林遥长老座下。


    今夜,岑放本该与其余弟子一同在宗门上下值守。


    岑放身后的弟子大惊,那人与岑放同年进入青云宗修习,同年拜林遥为师,二人平日交情甚笃。


    “怎会是你?!”那人忍不住吼道。


    其余弟子赶忙对他使眼色,宗主还未发话,你激动什么!


    被叫做岑放的人低着头,面色苍白,脸上尽是冷汗,并不言语。


    “你来找什么?”青在言说,“益寿丹么?”


    顷刻间,屋内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益寿丹?


    岑放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怎么会知道益寿丹,又怎么敢来宗主住处找寻益寿丹?


    青在言蹲下身,细细打量岑放的模样。


    曾经的岑放开朗活泼,在一众弟子中以内息尤其深厚而出挑,而眼前这个岑放,眼神阴郁,打斗间可见其内息虚弱。


    “扒了他的衣服。”青在言道。


    众弟子虽不解其意,但宗主一声令下,他们转瞬间便将岑放的衣服脱了个精光。


    和岑放同年入宗的弟子原本不忍看此番场景,可一晃眼,终是发觉了不对。


    岑放的身子,怎会如此瘦削?


    岑放的腰腹之上,怎会缠了一圈狰狞的疤痕?像是曾被活生生地剜下了整块的皮肉,腰腹都凹了进去。


    这不该是岑放的身体,而应该是……


    “你是万尸林的人。”青在言说道。


    此言一出,数道铮铮杀意瞬间在屋内升腾。


    “岑放”赤裸地蜷在地上,痛苦喘息,仍然不发一言。


    青在言沿着“岑放”的脖颈一路抚摸,弟子们屏气凝神,不过眨眼之间,“岑放”的面皮被撕了下来,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而那位与岑放同年入宗的弟子,则是难以置信地双腿一软,靠其他弟子搀扶,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他自认与岑放情同兄弟,却连岑放何时遇害都不知,还与害死岑放的凶手日日称兄道弟?!


    “你们都出去。”青在言说,“我要好好审审他。”


    一众弟子应声退了出去.


    这个大年夜,容凡久违感受到了快乐,很纯粹的快乐。


    容凡和那些人约好,第二天一同去看男人变成活死人干。


    翌日傍晚,夕阳落下之后,一群活死人等在元家的院门口。


    元满没有多问,只嘱咐容凡快去快回。


    容凡吃过晚饭,便和这群活死人共同去了瘴林边。


    “你别离开太远,要是被抓走了我们可看不到活死人干了!”独臂女人嘱咐道。


    男人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神色,转头问道:“没有人想和我一起吗?你们就不想知道做活死人干是什么感觉?”


    独臂女人第一个拒绝:“肯定相貌丑陋,你独自去便好。”


    男人视线转了一圈,最后放在容凡身上。


    “我们等你回来。”容凡笑道。


    男人不再啰嗦,一脚踏出了瘴林,还留了半个身子在瘴林里。他仰天长叹:“这种感受真是久违了!”


    容凡记得男人说过,他之所以变成活死人就是因为尝试离开千足蛇。所以算下来,这次是男人第二次走出瘴林了。


    一个女孩好奇道:“你那半边身子变成人干了吗?”


    男人摇头:“还没呢。”


    说罢,他就把身上的凝骸香往容凡那边一扔,整个人走出了瘴林。


    容凡接过半块凝骸香,好笑地看着男人在瘴林外溜达了一圈,又慢慢走回能和瘴林里的人清晰交谈的位置。


    “什么感觉?”容凡问道。


    “活死人感觉不到痛,”男人边想边说,“但是我现在有种全身胀痛的感觉,很稀奇。”


    独臂女人心动了,说:“我也去感受感受。”


    “你不是怕相貌丑陋?”女孩问她。


    独臂女人道:“我已经不记得痛是什么感觉了。”


    独臂女人出去前,朝容凡这边看了一眼。容凡心领神会,主动对她伸手。独臂女人把自己身上的两块凝骸香都放在容凡手中,道:“保管好,这两块是我昨夜里赌赢的。”


    “好的。”容凡点头。


    独臂女人果断地出了瘴林。


    她和男人走远了,容凡透过瘴气往外眺望,瘴林之外是一片陌生的荒地,没有人烟,男人和独臂女人的身影很快就在夜幕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女孩昂起头,看了容凡一阵,忽然开口道:“你看见今天的云长什么样子了吗?”


    容凡没有看见。他太过于畏光,完全没有站在窗边的胆量。


    女孩见他不说话,没有丝毫不满,自顾自地说道:“我替你看了一下,早上有一朵云长得特别像邱长老,胖胖的,一手叉腰。午后有一朵云长得像紫珠草,我还是个活人的时候很喜欢和大家一起采药,我特别喜欢紫珠草的样子,漂亮得很。”


    “谢谢你替我看今天的云长什么样。”容凡唇角微微翘起,“你明天想做什么?”


    “想看到我爹我娘。”女孩脱口而出。


    容凡一怔,道:“你和你爹娘分开了吗?”


    女孩摇摇头,告诉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活死人吗?是我爹娘把我变成这样的。我很小的时候就有离开千足蛇的想法,但是姐姐离开了,所以我只能留在这里。一想到我一辈子只能活在瘴林里头,我就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若是没人守着我,我就会寻死。”


    容凡神色复杂。女孩所形容的是他曾经最熟悉的状态。


    “姐姐离开了,爹娘就只有我了,他们说,他们害怕我寻死,就给我喂下了活死人蛊毒,他们做出的蛊毒把我变成了一个只能放在地下的木头,话不会说,脑子不会动。幸好九娘把我变成现在这样了。”女孩轻松地说道,“我怨过爹娘,也想过用这具身体寻死,但找不到真正死去的办法,后来有人对我说,把头割下来也许就能死了。我用了两天时间想了又想,发现我舍不得爹娘。如是非要找到还愿意每日做个行尸走肉的理由,也许就是能每天能见到爹娘吧。”


    容凡抿着嘴,他无从置喙别人的家庭、别人的父母,他的心有所动摇,只是因为女孩单纯的感情和朴素的话语。


    第108章 骗子


    男人和独臂女人终于回了瘴林之内。


    “大家都来瞧瞧!”男人拍拍手,用大嗓门吆喝道,“我感觉我英俊的容颜受到了很多伤害,你们瞧瞧是不是如此!”


    独臂女人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小声咕哝:“除了能感到痛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一个男孩专门提了灯站在二人身前仔细观摩。


    “有变化!”男孩惊呼道,“你的手长斑了!”


    他指着男人的手背,大家都看见手背之上乌青色的一块斑。


    容凡明白了,没有凝骸香后活死人会长出尸斑,若是时间再长久一些,活死人的身体会和正常的死人一样腐烂发臭。


    在场的活死人都意识到了这些。


    男人沉默地盯着手上的尸斑,情绪莫辨地说道:“到最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空留一具枯骨的活死人?”


    独臂女人耸耸肩,道:“看来我以后还是不出去了,免得糟蹋了这副天生的好相貌。”


    闻言,男人立刻咧开嘴笑了,把方才的黯然丢到脑后。


    他们都已经是活死人了,才不适合去想些徒增烦恼的事情。


    “你和我们不一样,要是你出去了,会变成什么样子?”男人把目光转向容凡,摩挲着下巴好奇道。


    “不知道,我暂时也不想知道,所以死了你那条好奇心吧。”容凡把手里的几块凝骸香还给它们的主人.


    女孩忽地拽了一下容凡的胳膊,仰头问道:“你的舌头还能尝到味道吗?”


    “……还能吧。”邱三九给他毒好了味觉。


    “我不能吃东西,很久没有尝过任何味道了。”说罢,女孩又问,“你还能睡好觉吗?”


    “可以。”容凡点头。


    心性越倒退,他就越能睡好觉。甚至连起床气都比从前淡了一些。


    “你有想见的人吗?”


    容凡语塞。


    从小到大,被问到这个问题,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都是爸妈。


    现实世界都结束了,妈妈已经去世了,自己的死亡对于爸爸来说也算是解脱了吧?认为他不该存在的话,他就没有必要再留念想了。


    那么这个世界呢?


    心智倒退之后,容凡回忆和青在言相处的一幕幕都像是隔了层纱。


    无需思索,答案呼之欲出。


    “有。”他说.


    独臂女人用完好的那只胳膊捶了一下容凡的肩膀,道:“那么,你今夜可以睡一个好觉,明天能够尝到美味佳肴,未来还可以见到想念的人。”


    男人捶了一下容凡的另一边肩膀,道:“你还能看见明天的云长什么样。”


    女孩反驳道:“不行的,你看他头发全都白了,白天他一定不敢出来。”


    男人这才恍然,说道:“你说得对,那我们帮他赏云,赏完再去告诉他就行了。”


    一群活死人吵吵嚷嚷地挤着容凡回到千足蛇的地界里,又在元家的院门口与容凡分别。


    容凡面上与众人一同聊天打趣,心里却沉默了一路。


    没有人劝他好好活着。


    那些活死人只是简单随意地聊起生死,聊起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一切事物。


    这个时候,他愈发想念起某人。


    那人在想他吗?


    容凡抬头望月。


    此时此刻,皎白的月光是否也披洒在青在言肩头?.


    本就阴湿的石牢内,寒冬腊月中的冷意更是刺人骨髓,入了山洞,两侧单薄的灯火被昏黑侵蚀,最深处的木架之上,骨瘦如柴的人竭力喘息。


    那日潜进青在言住处的万尸林余孽,从头至尾不曾吐露一个字。


    对于万尸林的人,青云宗弟子滔天的仇恨让他们断不可能手下留情,各式审讯手段轮番上阵,几无停歇。


    这人浑身遍体无一完好之处,皮开肉绽,伤可见骨。


    “今日依然什么都不肯说?”青在言站在这人身前,询问一旁弟子。


    “是的。”


    青在言颔首:“把他叫醒。”


    两边弟子举起两桶浓盐水,对着那人的头顶浇了下去。


    “可以了,你们先出去。”见人睁开了眼,青在言吩咐道。


    待石洞之内只剩下他与万尸林人,青在言方才徐徐说道:“听闻你们万尸林人之间情谊深厚,你来了青云宗这么久,难道一点都不想知道阿六如今的下落?”


    那人双眸一改之前的混沌,蓦地睁大,紧盯青在言,喉咙发出喑哑的沙沙声。青在言笑了,给他喂了一碗水。


    “果真情谊深厚。”青在言说。


    “你把阿六怎么了?”这人硬憋着一口气,勉强问完后,猝不及防地喷出一口黑血。


    青在言不动如山,他慢条斯理拿了帕子,将溅在脸上的血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终于肯说话了。”青在言说,“谁指使你来偷益寿丹?”


    这人双眼猩红,急切道:“阿六……”


    “还活着。”


    话音甫落,受尽酷刑都不曾落泪的万尸林人,此刻竟有两行泪从脸上划过。


    “至于他之后还能不能活,就要看你肯不肯说实话了。”青在言说。


    “你……没骗我?阿六他……”


    青在言心中了然。


    此人若是知道容凡与他成亲了,断不可能会有眼下的反应。说明此人杀害岑放并顶替岑放的日子,距今并不远。或许不到一个月。


    “我怎么相信你?”此人眼底忽然多了几分清醒,“你是青云宗宗主,怎么可能放过阿六。”


    因受尽皮肉之苦,脑袋一时难以思考,眼下他的意识逐渐清明,愈发知晓青在言话语里的荒唐。


    再一想,阿六本就命不久矣,如今,阿六已经二十五了。


    万尸林人,断不可能活过二十五岁。


    “信不信由你,他的生与死,也由你。”青在言说,“你若不说,你们二人一起死。你若说了,我放他走。”


    而这人却再次合上眼,沉默不语。


    青在言不恼,一回失手,定会有下一回。他心中有了头绪,只是尚不能笃定罢了。


    “既然不肯说,留你也没用了。”青在言笑了笑,“希望下一个过来的人可以比你机灵点,懂得多说话、少吃苦。”


    此话正中对方要害,木架上的人再次睁眼,微微抬起头,艰难说道:“……青在言,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杀了我,青敬山在阎罗殿,也会落得背信弃义的骂名——”


    青在言眸光一凛,一只手死死扼住了这人的咽喉。


    “万尸林余孽,万死不足惜,”青在言声音冰冷,“你竟还敢在此胡说八道,嫌命太长了?”


    这人痛苦拧眉,他急切地呼吸,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几声音节,几乎无法让人辨识。


    ……


    青在言却松开了手。


    “你再说一遍。”


    这人大口呼吸,再次张嘴。


    “辰砂二两……水磨、水磨雄黄—……一两,叶、叶子雌黄一两,紫金半两……”


    说完这些,这人终于顺平了呼吸,于是再度说道:“上官,我、我爹是上官,曾经有恩于青敬山,青敬山和我爹给他们的孩子,定了娃娃亲,刚才所说的药方,就是娃娃亲的暗号。”


    咽下一口唾沫润喉,这人续道:“所以,你不能杀我,杀我,你就辜负了我爹曾予你爹的恩情,你就是背信弃义之人,你杀我,青敬山在九泉之下,也要背上小人的骂名。”


    青在言神色莫辨。


    这人听不到回应,心不由得急了些:“你不信我?”


    “信,我信。”


    青在言好似情难自抑地笑了起来,笑得他眼角泛起泪花,笑得他不得不蹲下身,笑得他最终笑不出声。


    万尸林人动了动唇,茫然失语。


    良久之后,他才听见了青在言的声音。


    “只可惜,我已经成亲了。”


    “我不是要与你……”


    话未说完,只见青在言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道:“你知道么,与我成亲的人,也和我有娃娃亲,他也对我说过娃娃亲的暗号。”


    “……”不对,这人察觉到了,青在言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外,青在言所说的话,也与他了解到的消息大相径庭。


    怎么会呢?


    不是说上官的女儿早已心有所属,无意于父辈之间定下的娃娃亲么?


    若不是上官的女儿,与青在言成婚的,还会是谁?


    “来接近我的万尸林人,是不是都知道这句暗号?”青在言说,“是不是以为只要说了娃娃亲的暗号,我就一定会留你们一命?”


    这人无暇思考青在言的话,他顿顿地张嘴,道:“不,只有我,因为我爹是上官,我……”


    “为何一开始,你不将娃娃亲的暗号说出来?”青在言说。


    “一开始……一开始我没想起来。”这人眼神游移许久,忽地想起半月之前,指使之人无意中曾说过的话。


    娃娃亲的暗号。失忆。


    那人说,二者缺一不可,只要说出这两点,可赌青在言心软一回。


    于是这人下定决心,终于说道:“因为我失忆了,一开始记不起来,如今我所能记得的事不多,娃娃亲的暗号算一件。”


    青在言看着他。


    他却觉得青在言看的不是他。


    “你骗我。”青在言说。


    他登时否认:“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失忆了,娃娃亲的暗号方才记起,我——”


    话未道尽,气息已绝。


    第109章 乖顺


    容凡自打记事起就是一个极其乖顺的小孩,乖到大人把他独自锁在家整整三天,再回家时看见的他还是不哭不闹。


    读幼儿园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家庭和千千万万的家庭一样,普普通通的一家三口,爸爸妈妈还有他。


    直到学前班那一年的夏天,他妈妈第一次哄他睡觉时,他才知道,根本不一样。


    第一次被妈妈哄睡觉,容凡受宠若惊,乖乖盖好被子,还给妈妈倒好了水放在床头,静静地等妈妈给他讲述抓星星的故事。


    容凡自小就不容易睡着,可他听出来了,妈妈讲了十分钟左右,已经不耐烦了。


    于是容凡打了一个哈欠,又打了一个哈欠,渐渐合上眼。


    妈妈的故事停了。


    容凡很开心,并隐隐期待明日的故事。


    被子越盖越高,妈妈用被子罩住了他整颗脑袋,逐渐用力,捂住了他的口鼻,掠夺了他的氧气。


    这是怎么了?


    容凡不敢挣扎,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一次妈妈哄睡,他只想乖乖的。


    度秒如年。容凡心想,他真的可以去天上抓星星了,或者,他自己就能成为天上最亮眼的那颗星星,爸爸妈妈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可是妈妈突然松开了手,泣不成声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容凡说,妈妈,你不要哭,你明天晚上还可以来给我讲故事吗。


    妈妈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容凡不傻,相反,他从小就是老师嘴里聪明的孩子。他知道妈妈想做什么。


    后来他终于明白。


    爸爸当年喜欢妈妈,死缠烂打也没追上。妈妈不堪其扰,搬了三次家都甩不开爸爸。爸爸心生奸计,下药与妈妈一夜情,把妈妈锁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妈妈无法联系外界,没有勇气和爸爸鱼死网破。于是妈妈怀了他,爸爸开心了,要和妈妈结婚,妈妈不答应。


    奶奶着急忙慌地从乡下赶来,伺候未来的儿媳,方方面面都给儿媳照顾得很好,甚至是百依百顺。街坊邻里都说妈妈有一个好婆婆。妈妈明知道奶奶的居心,可她心软,受不得有人把她供起来似的伺候,也受不得邻里的指点,一来二去就软化了态度。爸爸趁热打铁,再次提出结婚,妈妈说孩子要跟自己姓,爸爸答应了。于是二人去领了结婚证。


    可是爸妈的婚姻本就没有正常的感情基础,他们的婚姻始于容凡的存在,容凡的存在始于一场强奸。归根到底容凡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婚后奶奶对妈妈的态度一改之前的热络耐心,不仅日日挑儿媳的刺,还要想方设法让爸爸给容凡改姓。


    爸爸妈妈终日争吵打闹,每一个给容凡的眼神,都让容凡明白,自己是一个极其晦气的垃圾。


    尽管这样,在不懂大人之间腌臜过往的年纪里,容凡仍旧爱他的爸爸妈妈。


    因为不吵架的时候,爸爸妈妈都爱他。


    妈妈会很耐心地陪他去游乐场,爸爸会给他开家长运动会,只要爸妈不在一起,他们二人都是好家长。


    虽然妈妈那一夜想要捂死他,虽然爸爸总是将从外面受的火气撒在他的身上。


    但是正常的家庭就是这样,爸爸妈妈,还有他。


    小学的时候,爸爸妈妈领了离婚证。


    容凡被判给了爸爸,这个结果他毫不意外。


    妈妈有了新家庭,有了新的宝贝。容凡很开心,自从妈妈有了新的家人之后,不管爸爸在不在场,妈妈都对他很好。


    妈妈会给新的宝贝唱安眠曲,哄那孩子睡觉时,会承诺摘星星。容凡那日不得已留宿在妈妈的新家时,听见了她给那个孩子的承诺。那么温柔,那么动听。听得他满心欢喜,一夜好梦。


    爸爸有了新的追求对象。


    但是那人不喜欢带着拖油瓶的男人。


    容凡说,爸爸,我可以去学校住宿,我问了老师,二年级也可以住校的。


    爸爸叫他不要多想,不论怎样,爸爸都不会丢下他。


    容凡真的很爱爸爸。


    因为性格过于乖顺,在学校难免受欺负,每每这时候,爸爸都会去学校找老师,叫对方家长带着孩子来面对面道歉,给他主持公道。


    六年级的时候,容凡被一个同学推搡,不慎摔下楼梯,腿骨折了。爸爸像超人一样,急冲冲跑到学校,背着他去了医院。


    在医院里,爸爸对校方和对方家长问责,言辞严厉。等待手术的时候,透过小窗,容凡看着爸爸像只张开羽翼保护孩子的老鹰,他可以安心躲在爸爸的羽翼之下,健康成长。


    住了几天院,从医院出去之后,爸爸说接下来一段时间工作会很忙,要把他送去爷爷奶奶家住一段日子。


    容凡乖巧答应,爸爸背着他走向去爷爷奶奶家的路。


    容凡说,爸爸,我骨折的那天,老师通知你来学校之前,你在做什么。


    爸爸没有回答。


    去爷爷奶奶家的路上,有一片静谧的水库。小的时候,爷爷带他在这片水库钓鱼,时不时说几句妈妈的坏话。容凡一点都不喜欢这片水库。


    爸爸背着他在水库前停下来。


    容凡被爸爸丢进了水库里。


    他受伤的腿疼到令他发晕。


    已经入冬了,南方的冬天永远都那样湿冷。


    爸爸站在水库边,扒着栏杆,远远地看着他。


    直到有乡人路过,认出了爸爸。


    爸爸脱了外套,跳入水库,将他从水里捞出来,责怪他不注意安全,大冬天跑出来玩水。


    乡人笑了一下,瞟了眼容凡腿上的石膏,若有所思地走了。


    爸爸把容凡背回了家。


    容凡后来才知道,骨折那天,爸爸去学校之前正在和心仪对象约会。


    …….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很可怜。不过现在跟你说了这么多,我突然麻木了。”容凡扯了扯嘴角,“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似的。”


    邱三九啧了好几声,沉默了半晌,伸手试图把微勾的嘴角给捺平。


    “你爹该死。”邱三九说道。


    容凡以前断然不会预料到他会把过往向旁人倾吐,但是那些活死人给了他很大的触动。容凡又发现,这些事情说出来后,内心的波动实际上并不大。或许是在曾经那段难熬的日子里,他的过往早就随着一遍又一遍的治疗被打碎、被拼凑,所以再度提起,这些往事变得遥远又陌生。


    他把故事的细节模糊掉,只说了个大概,邱三九停下手中的事,听得很认真。


    究其细节,也无非是——高高兴兴背着小书包去见外婆外公,迎来的全是白眼和一口一个的瘟神;舅舅嫌他站在客厅挡道,重重一脚把他踹倒在门边;爸爸突然停车,把他留在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上;妈妈哭着哭着扇了他一巴掌,问他怎么长得和爸爸一个样……


    爸爸妈妈找过多少次机会想让他“意外”离开,可他偏偏不懂事,一次又一次不如他们的意……


    “你爹害了你娘和你。”邱三九又说道。


    容凡把玩着一块凝骸香,道:“是啊,要不是他作孽,我娘不会痛苦,我也不必出生。”


    邱三九道:“他的错是他的事,你只要没做坏事,你就没错。”


    容凡刚想说什么,邱三九却抢占先机,道:“元易行操控你做的事不能算在你头上,那些事都是元易行自己的罪孽。”


    “嗯。”容凡啼笑皆非。


    他根本没想到这个层面。


    “相比之下,我和元简循作为爹娘倒是有一些可取之处了。”邱三九自嘲一声,又淡然说道,“你想死,是因为你爹娘?”


    容凡阖眼沉思.


    很早以前,他在朋友的软磨硬泡之下做过心理咨询,医生虽未明说,但也让他知道他自小的性格就是一种心理障碍。


    容凡不理解,他问,孩子乖顺不是每一对父母最希望的吗?


    医生说,不是的,你每一句都在强调应该,你应该怎么做,你应该怎么乖一些,你为什么这么想。


    容凡回答,乖一些,爸爸妈妈才会高兴。


    医生说,所以这是你当时的生存策略。


    医生还说,当一个小孩经常面对超出他应对能力的压力和情形,他觉得自己应该乖顺,其实就是不自觉地学会了关闭或减少一部分情感反应,可以说是一种出于自我保护的麻木,这种麻木,是承受极端压力或创伤的生存策略,也可以说是保护壳。


    容凡忍俊不禁,问道,医生,你的意思是我不是真的乖孩子,而是从小就有心理疾病吗。


    医生说,这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


    容凡笑不出来了.


    四个月后。


    女孩照例来同容凡说起今天的云都是什么模样,容凡坐在院门边,双手支着下巴,边听边笑。


    邱三九好心给他两味药,吃下之后,就算其他官能都退化了,也可保他能听能说。


    旁边的元满在容凡的头发里抓到一只停留的蝴蝶,他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大发慈悲让蝴蝶飞走了。


    “方才你的头发上有一只蝴蝶。”元满凑到容凡的耳边道。


    容凡惊讶地转过头,道:“抓到了吗?给我看看。”


    “你看不到。”元满轻声嘟囔。


    元满收到过邱三九的嘱咐,叫他一定要把饭做得好吃,说他的厨艺能吊着容凡一条命。


    元满不以为意,但做饭上不再含糊。


    只是做饭不比制毒有意思.


    容凡失望地耷拉眉眼,撅起嘴巴不想说话。


    女孩大声嘲笑道:“容凡,你的嘴巴都可以挂夜壶了!”


    元满捧腹大笑。


    容凡更难受了,他抱臂换了一个方向坐着,想了想又捂住耳朵,这样他就听不见二人的嘲笑声。


    元简循在门边吃完了两颗花生,他拍了拍手里的碎屑,喊道:“叫容凡进屋里来,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女孩回家了,元满牵起容凡往屋里走。


    “爹,容凡以后还会变得更笨吗?”元满问道。


    元简循拍了一下元满的脑袋,斥责道:“什么变得更笨?!容凡这是因为吃了益寿丹,所以心智会倒退!”


    “他现在就挺……”元满忍住了那个字,说道,“他现在像几岁的孩童?我三岁都不这样了。”


    元简循又拍了一下元满的脑袋,道:“你给我小心点说话!要不是答应了半个月给我们一次血,容凡会变成这样?要说占便宜,那肯定是我们占了容凡的便宜,你记住了吗?”


    元满挥开元简循的手,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道:“我知道,容凡是我的朋友,我只是说话没有顾忌,轻重还是知道的。只是容凡已经快一个月不能和我说有意思的事情了,我想知道他之后还会变成什么样。”


    说着说着,元满瞥了眼还在门边生闷气的容凡,心里生出郁气。


    元简循复杂地看向容凡,道:“如果你娘还不能做出解药 ,容凡……”


    说曹操曹操到,邱三九走出里间,站在他们身后倏地说道:“放心,解药一定能做出来。”


    接着,她也注视着门边的容凡,道:“他现在不是很好吗?会生气,会哭,会笑,忘了很多事情,哭笑都是真心。让他好好当一回孩子吧,他会愿意等我的。”


    元简循和元满听得云里雾里。


    “哪个孩子不会生气和哭笑,换做是我,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孩童的年纪。”元满说道,“而且他现在经常生气,一生气就像这样不说话,撅着嘴。”


    “他现在一点都不乖,对吗?”邱三九道。


    “对啊,他就和其他三岁稚童一样。”元满意在抱怨,“我跟容凡都讲不通道理了。”


    邱三九把嘴角往上推:“这是好事。”


    第110章 新生


    容凡并没有在心智尚未退化之时决定将来是否服下解药,因此又过了两个月之后,已经将解药做出来的邱三九相当为难。


    元简循说:“喂他吃下吧,毕竟是一条人命,容凡的命本就不该绝,都是元易行种的恶果。”


    邱三九淡淡道:“你心里想的,难道不是让容凡服下解药之后,好带元满出去?”


    元简循诚实道:“对,让小满离开这里是我如今最大的念想。但我方才的话不无道理,你明白的。”


    邱三九说道:“不是每个人都想活着……”


    元满从厨房出来,插入二人的对话当中:“你们能不能快点决定?看看容凡现在像什么样子,除了吃喝拉撒,其他什么都不会。”


    连简单的话语都听不懂了,更妄论与他人沟通。


    元简循顿时愣了,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你听到我们说的话了?”


    “听到了啊,”元满翻了一个夸张的白眼,道,“我早就猜到你们想让我出去了,难道你们还一直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吗?”


    邱三九也感到罕见的心虚。他们确实是一对相当失败的父母。


    元满昂起头,说:“我会离开这里,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你们放心——当务之急是决定要不要给容凡服下解药。”


    元简循愣愣点头:“应当是要的。”


    说罢,他撇过头去,眼眶泛红。


    元满道:“把药给我,我去煎。”


    邱三九把药给了他。


    回厨房之前,元满停下脚步,说道:“容凡肯定想活着。那些人跟我说过,容凡未来还有想再见到的人。”


    只有想活的人才会有念想.


    容凡被元满喂下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他紧紧拧着眉,试图把药碗推开。元简循艰难地固定住容凡的双手,这段时间他们充分认识到容凡的身手有多么难搞定。


    清癯的身子,无穷的力气。稀奇的是心智退化之后,容凡居然一次都没有伤过人。


    “服下药之后,他要多久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元满问道。


    邱三九答道:“少则七天之内,多则十天半个月。”


    元满说:“容凡现在的脾气一点都不好,我发现了他的秘密,只是好奇,就被容凡给推开了。”


    “什么秘密?”


    “容凡藏了三把扇子,还有一个锦囊,也不是什么宝贝,他偏偏不让我看。”元满不满地说,“容凡真的很小气。”


    邱三九推起嘴角。


    未几,元满故作轻松地问道:“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喝下解药?”


    邱三九道:“你走之后。”


    元满又昂起头,漫无目的地张望,他说:“我还有很多朋友在这里,你们也都知道,最近我交了很多很多朋友,我不可能马上就走,我要慢慢和他们告别。”


    邱三九说:“你想几时离开?”


    “反正不会那么快。”元满吸了吸鼻子。


    邱三九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我会尽量等你,但别要我等太久。”.


    容凡睡了很长一觉,再醒过来时,外头正在下大雨,元满坐在檐下剥豆子,元简循和邱三九在堂屋喝茶聊天。


    “已经入夏了?”容凡的嗓音滞涩沙哑。


    另外三人瞬间被他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元满把豆子扔进碗中,他猛地站起身,激动道:“你恢复了?”


    按理说,容凡的心智和五感都应当循序渐进慢慢恢复,他们完全没想到容凡会突然恢复。


    邱三九记下这一点,也许解药还可以精进改良。


    元满凑到容凡跟前,伸手在容凡眼前晃了晃,问道:“看得见吗?”


    “看得很清楚。”容凡抓住他的手。


    “这才两天,你真的全都恢复了!”元满不去测试容凡的心智是否全部恢复,因为他能通过容凡的神色看出来。


    容凡问道:“我心智倒退的时候,决定服下解药了?”


    元简循左手抠着右手,紧张道:“其实……”


    邱三九打断他的话,道:“没有,是我们给你做的决定。”


    说完这话,他们看容凡并无不愉,都松了口气。


    容凡的视线和元简循相接,元简循会意,点了点头。


    于是容凡明白了,元满要离开这里。


    看来他们一家三口之间把话都说清楚了。


    容凡不再顾忌,问道:“什么时候?”


    邱三九和元简循一同看向元满,等着他的回复。


    元满冷下脸,说:“入秋之前就走。”


    邱三九点了点头.


    容凡须发雪白,畏光的程度改善了些,但到底还是不能恢复如初。大晴天的时候,比起出门,他更喜欢在屋里歇着。总觉得被太阳晒久了,他会融化。


    元满那孩子比印象里高了一些,站直了能到容凡的肩膀处。容凡以为元满会趁这段时间多和爹娘相处,但他们一家三口的相处方式与之前并无二致,邱三九和元简循日夜待在里间,元满就在外头制毒或者时常同容凡一道出门。


    这和做一次MECT的感觉不一样,容凡什么都没忘。


    最重要的人,更是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在面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时,总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似乎有一个第三者住在他的眼睛里,替他旁观着周围的人与事。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空空荡荡的,亟待被填满.


    “容凡,你会怪我吗?是我决定要让你喝下解药的。”元满打开院门,招呼容凡一起出去走走。


    容凡瞥了眼正当头的大太阳,不情不愿地起身过去了,道:“不怪你,要是我铁了心想死,你用解药也救不了我。”


    元满立刻没了思想负担,说道:“你想见的人在外头等你吗?”


    容凡双手横在眉毛上,为眼睛遮住一些太阳光,“他也许在等我,也许不在。”


    “你在外头成家了?”


    “是啊。”容凡专挑有树荫的地方走。


    “你们是两情相悦才成亲的吗?”元满八卦道。


    “我也不知道呢,”容凡好笑地拉了一下元满的胳膊,把人带着往左边的方向走,“元满老师,两情相悦是什么意思啊?”


    “那地方不是去过吗?鸟不拉屎的,为什么还要去。”元满抱怨一通,又道,“我又没有和谁两情相悦过,我怎么知道?你已经娶亲了,又有一副好相貌,你说你有想见的人,那你怎么可能会不懂什么是两情相悦啊。”


    “就不能是单相思?”容凡揶揄道。


    “你还单相思?”元满不相信,“你这样的人,绝对是别人先动心,你才会动心。”


    容凡故作夸张地瞪大眼睛,惊呼道:“元满老师,你这么了解我呢?”


    曾经那些与他熟识的人都说他心软,与人为善,但跟人谈不了感情。心理状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看上去就不太像个会回应感情的人。也许是由于一眼过去的刻板印象,所以从未有人主动进入过容凡的世界,容凡对自己的状况有自知之明,更不会随意打扰别人。


    他长了一张薄情的脸。


    但他心想,他与青在言之间,应是他先动的心吧。


    元满看出他在敷衍,鼻腔用力喷出一股气,不甘地歇了八卦的心思。容凡不想说的,他无论如何都套不着话.


    穿过林子里的小路,二人再次见到那块空地。比起上回,地上长了一尺高的绿草,入目的风景皆是极为饱和的颜色,耳朵里尽是嗡嗡的蝉鸣声。


    “容凡,你惦念着什么呢,偏得来这?”元满不认为容凡来这无缘无故,“入夏之后到处都是蚊虫,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快些。”


    容凡讨厌饱和度高的风景,他揉了揉眼睛,问道:“我要去林子里,你在这守着还是先回去?”


    “你上回在林子里发现了什么?”元满问道。


    “一口枯井。”


    “里面有什么?”


    “下去了才知道。”容凡说,“我这回就是想下去看看。”


    他一直记着那口奇怪的枯井,原本是想单独来一趟,但现在他与元家什么都说开了,再费心力找时机单独出门也没必要。加上元满虽然年纪小,但心思一点都不少,真有什么也瞒不过他。


    “我从来不知道那里有口枯井,”元满锁紧眉头,和容凡一起走到林中,“小心为好,哪家好人会随随便便下井啊。”


    “我会小心的。”


    邱三九说容凡虽然心智和五感恢复如常,但实际上尚未清干净益寿丹的药效,也就是说,容凡当下还可以做到百毒不侵。


    有了百毒不侵的身体,加上万尸林余孽的身手,容凡不认为会遇到难以转圜的危险。


    元满走到井沿向内看了一阵,又退后低头思忖,道:“这里竟然真的有人来过。”


    枯井附近的草都被踩实了,证明这里并非他口中无人光顾的地方。


    应当有别的路通向这片林子,否则他不可能一点不曾察觉。


    他在千足蛇长到这么大都不曾发觉的地方,肯定有古怪之处。


    “小满,你在外头等着,我下去看看。”容凡道。


    元满点点头,他掏出一个火折子给了容凡,“你拿着吧。”


    容凡没接,“底下或许不适合出现明火。放心,只要底下有一点光,我就能看清楚。”


    半年下来,容凡已经在元满昏黑的房间练出了高超的夜视能力。


    元满收了火折子,站在井沿旁看容凡利落地从井口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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