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卡完故事中的都天大街,二人往前日住的客栈而去,那里还存放着他们的行李。
路上,青在言忽道:“容凡,你说她们二人,究竟是谁先起的心思?”
一只小飞虫落在容凡的手背上,容凡刚刚抬起手,它又很快飞走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容凡挠了挠被虫子停留的位置,他知道青在言不是在向他讨要答案,只是同那摊贩一样陷入悲悯和唏嘘之中,“情情爱爱这种东西最玄乎了。”
容凡侧头看了看青在言,后者目光低垂,神色中有一丝惘然。他轻轻笑了笑,打趣道:“你对姣儿姑娘的故事,很是上心啊?”
青在言抬眼看他,敛去方才露出的迷茫,说道:“你昨天所说,我记住了。”
容凡抬眉:“果真?”
青在言说:“我会尽力做到。”
“好吧。”容凡说道,“对了,你说说,艳鬼为何要找到我们二人?”
青在言答道:“她与穿堂风有交情。”
“穿堂风?”容凡反应了一下,“记起来了,原来艳鬼和池非鱼相互认识。那就说得通了,在身份没有暴露的情况下,艳鬼应该不会平白对我们感兴趣。你手下的人还打听到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青在言睨着他。
“以我们二人的交情,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而已,没有关系的吧?”容凡笑着说。
青在言停在脚步,说:“还打听你了。”
容凡一顿,转而疑惑道:“打听我什么了?”
“暂时未有回音,不过很快便会有结果。你只要保证,你从未欺骗过我,这就足够了。”.
这天晚上,他们再次去了一趟倚芳阁,巧的是正好碰上姣儿抚琴。
看见姣儿真实面容的那一刻,容凡才知道为什么姣儿能够名动整个雨凉州,以及她的母亲织云当年又该是何等的绝艳。
姣儿的琴音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般徒有其表,音韵里头翻滚着化不开的愁云,台下的众人如痴如醉。听老鸨说,现如今常在倚芳阁听琴的,不仅仅有贪恋姣儿姿色之徒,还有许多痴迷音律的文人雅客。
因为乘着夜色而来,楼上的雅间都没了位置,容凡和青在言只好挤在一楼的人群之中听琴。正当他们打算离开时,看见了楼上雅间对他们招手的艳鬼。
他们上楼进了雅间,艳鬼粲然一笑,道:“必行,我听了你的话,打算就这样了。”
青在言从雅间望向台上抚琴的姣儿,说道:“艳鬼姑娘还是心有不甘吧?”
艳鬼承认道:“不错,我总觉得这样有头没尾的不是我的行事作风。可是你昨日的话确有道理,若是姣儿真的了却了心结,她的命可就算在我的头上了,那可真是作孽。”
容凡说:“姑娘心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别想套我的话。”艳鬼飞了容凡一眼,又道,“必行,我送你的酒你是不是还没喝?”
青在言应声:“那么珍贵的酒,我怎能轻易就把它喝了。”
艳鬼颔首说道:“那壶酒确实珍贵,我也只有那一壶。送礼要看收礼之人的真正所需,我想比起我,你更需要它。”
“必行在此多谢艳鬼姑娘了。”青在言笑了笑,抬手对艳鬼行了个礼。
“我还有几句话要告知你,那壶酒实在是烈得很,切记不要一次喝太多,怕你醉得不省人事。”艳鬼把青在言的手拍开,说,“倘若你是想用它来解愁,那便当我没说过了。”
容凡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青在言恣意一笑,说道:“我还从没醉到不省人事过。”
艳鬼神神秘秘道:“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它会醉到让你做出你平日根本不会做的事情,等酒醒了,你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青在言却说:“就算是平日做不出的事,那也是内心真正想做之事,对么。”
艳鬼给了容凡一个眼色,笑道:“确是如此。”
容凡见青在言不以为意的神情,明白艳鬼方才的劝告起了反作用.
过了一个半时辰,姣儿从台上退下,众人渐渐散去。须臾之后,姣儿来到了他们三人所在的雅间。
“必行,阿六……你二位就是前日的新娘子和陪嫁丫鬟?”
事情败露后,姣儿便想知道耍得她团团转的人究竟是谁,得了艳鬼的介绍,姣儿记住了二人的名号。
容凡颔首:“是的。”
姣儿哂笑一声,斜斜倚着栏杆坐下,她对艳鬼说道:“为了抓住我,你还真费了不少心思。”
“当然得费心思,若是轻心大意,岂不是毁了我艳鬼的招牌?”艳鬼心安理得地说道,“如今看来,这心思全然没有白费。”
姣儿静静坐了一会儿,说道:“你们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我是没什么想说的 。”艳鬼抬抬下巴,示意容凡和青在言,“你们呢,有什么想对姣儿说的么?”
容凡自然会意,他们三人,算是除了倚芳阁众人之外,唯三清楚姣儿当年过往的人。故而他反问道:“姣儿姑娘,你想听什么?”
姣儿撩起眼皮,淡淡说道:“你们难道不是来劝我放下的?”
容凡说道:“姣儿姑娘,你是想听我们劝你放下,还是想要我们告诉你,当年是否有另一条路可走?”
这么多年下来,不可能没有人劝过姣儿放下,可看姣儿如今状况,那些劝解轻如云烟。
姣儿真正想听见的,应是当年之事,可有另一种解法。
但这不该由旁人来告诉她。
姣儿神色忽变,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恳求似的迫切问道:“有另一条路吗?”
青在言掩嘴咳嗽,提醒容凡慎言。艳鬼坐远了一些,生怕今日引出的因果把她牵涉进去。
“这不该由旁人告诉你,”容凡说道,“你心里自有答案。”
“……是么。”姣儿失神地跌坐回去,等失焦的双眸慢慢恢复了神采,她说道,“方才是我失态了。”
艳鬼用长长的指甲戳了戳姣儿的肩头,说道:“姣儿,你以后还会去掳走新娘子么?”
姣儿垂眼盯着她的手,说:“怎么,若是我继续这么做,你还要阻止我么?”
“嗤,没人花钱雇我,我才懒得去做分外之事。”艳鬼不屑地笑了一声,转而又道,“你要不要吃一颗我做的蜜饯?很好吃的。”
她从怀里掏出陶罐,揭开盖子递给了姣儿。姣儿伸手接过,毫不犹豫地捏了一颗送进嘴里。
容凡和青在言齐齐皱眉。
“怎么样?”
姣儿捂住腮帮子,面无表情地说:“不怎么甜。”
艳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就说这次做的不够甜,果然是这样。”
青在言怀疑地拿过陶罐看了眼,糖霜厚得都看不出蜜饯原本的模样,想起最爱吃甜点的容凡,他把陶罐给了对方,说:“你尝一颗试试?”
“会死的。”容凡佯笑,推开他的手,拒绝道,“十颗还元丹都救不回的。”
艳鬼嫌弃地撇嘴,从青在言手里把陶罐夺了回去,就差把不识货几个字骂出口.
姣儿到底还是没能等到她想要的答案,而他们三人,也不知晓姣儿今后的打算。
离开倚芳阁后,艳鬼同容凡二人一道走着,圆月当头,灯影寂寥,再过一条街他们便要分道扬镳。
“你们之后还在雨凉州么?”艳鬼说道。
容凡没等到青在言出声,于是回答道:“明日就要离开了。”
“去罗州?”
容凡微微侧过头看了眼青在言的神色,见对方无甚反应,这才诧异地说道:“你怎么知道?”
艳鬼说:“你们经过了康州和义州,又来到了雨凉州,一直在往西南方向去,难道不是为了去罗州?”
另外二人没有否认,艳鬼继续说道:“去罗州不稀奇,每日都有无数人从各个地方奔赴罗州。”
“哦?”
艳鬼说:“那么多身患不治之症故而走投无路的人,只好将希望寄托于瘴林中的千足蛇——阿六,你身子如今这般状况,我想你们此行也是为了去找千足蛇吧。”
容凡颔首。
“我看你本来还有些日子能活,若真去了罗州就是送死,剩下的日子还不如在雨凉州好好潇洒。”艳鬼毫不留情地说道。
“从来没有过例外吗?”容凡问道。
艳鬼给了他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又道:“这是你们的决定,我干涉不了。只是相逢一场,不想就这样有缘无分,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们罢了。”
容凡笑着点头,拱手说道:“谢谢你的劝告。”
艳鬼摆了摆手,到了街口,她朝着二人相反的方向走了.
一路回到客栈,青在言都没说话。容凡发着烧,也没精神找话题。
直到入睡之前,青在言在床边站着,像个门神一样笔挺。
“怎么了?”容凡困惑地问道。
青在言垂眸看着他,说:“我要你陪我去瘴林求药,会让你死在瘴林的话,你恨不恨我?”
“……不恨啊。”容凡回答道,“而且也不是你让我来的,是我偏要和你一起的。”
“我为了我爹,不顾及你的性命,你为什么不恨我?”青在言问道。
容凡挠了一下眼睑,说道:“我说了是我想和你一起来的,无论发生什么结果,都不会是你的责任,你不要多想。赶紧上来睡吧,好不好?”
青在言拒绝,他坐在床边略一思忖,倏地说道,“容凡,还元丹只剩最后一颗了。”
容凡说:“够用的。”
他坐起身,他伸手拍了一下青在言的肩膀,微微笑道:“也许我们之前的猜测没错呢?说不定艳鬼就是解了老木匠蛇毒的人,也许,艳鬼给我们的礼物,可以让我们平安进入瘴林呢?”
“可是……”
“没有可是。”容凡说,“阴阳先生都说了,我命有福禄,日后定能顺遂安康。”
“……嗯,我信你。”
第82章 前路
翌日,用过早饭,容凡二人便踏上了前往罗州的路程。幸运的是这段路程道路平坦,适宜骑行,故而青在言与容凡去牙行买了两匹马。
买好马,还未出发,他们二人就被一个叫花子拦了下来。
“两位公子行行好吧,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叫花子站在他们的马前,他的脸被结绺的头发遮了个七七八八,容凡有意去看他模样,可他却遮遮掩掩地垂下了头。
青在言坐在马上淡淡地说道:“你就算饿死在路边,又与我二人何干?”
容凡听到青在言的语气,旋即无奈道:“池非鱼,又是你啊?”
“啧,是我啊,就被发现了。”叫花子挺直了背,他把头发往后一撩,兴味索然地说道,“你们真没意思。”
“你是来给我们送行的吗?”容凡问。
池非鱼搓了搓被头发刺得发痒的脖子,说道:“听说你们要去瘴林,我是来阻止你们的。”
容凡和青在言等着他的下文。
“别去瘴林,那是死路一条。”池非鱼认真地说道,“我把你们当朋友了,才特意赶过来告诉你们。我知道所有走投无路的人都想去瘴林赌一把,但从来没有人活着走进瘴林。”
容凡坦然地说道:“我们接受所有后果,总得赌一把不是?”
池非鱼无语到仰头看天,“我说你们二位怎么不听劝呢?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赌赢的概率?我去过罗州,瘴林是什么样的我最清楚不过,没有例外,一个也没有。”
容凡颔首,表示自己听进去了,“谢谢你。但就算不去瘴林,我也活不了几天了,既然如此,我更愿意去赌一把。”
池非鱼把目光转向青在言,后者默然不语。
既是劝不动,池非鱼只得不情愿地让开了身位,又忽地想起什么,从脏兮兮的衣服里掏出了一个纸袋子抛给容凡。
“吃了它,无论多痛苦你都感受不到。”池非鱼留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对面的巷子里。
容凡愣了一瞬,拿着对方给他的纸袋子向青在言示意,“他心肠这么好的?”
青在言移开视线,打马到前头去了.
“怎么又是你?!还敢瞪我?信不信我一拳下去你就能提前见阎王?”池非鱼凶狠地握拳逼近一步。
被抵在门上的男子忿忿地瞪着他。
“好了,小鱼,让他走。”艳鬼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说道。
池非鱼把人推了出去,再摔上房门。
“姐,怎么又是李府的二少爷?”池非鱼推开窗,好散去一室暧昧的气息,嫌弃地说道,“我都见他两回了!姐你变了,你什么时候对一个男人这样耐心过?”
艳鬼笑了一声,下床走了过来,道:“他好用啊,遇上我之前又是处子之身,我不多用几回,岂不浪费?”
“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接奇淫书生的任务,有没有李二少的关系在里头?”
艳鬼嗤了一声,道:“说什么呢?我那是对姣儿姑娘好奇。”
池非鱼似笑非笑,说道:“你在雨凉州几年,从未见你对奇淫书生好奇过,难道不是因为这次的新娘子,是李府的四小姐?”
“小鱼啊,你真小瞧了你姐姐我。”艳鬼弹了一下池非鱼的额头,说道,“我不会为男人做任何事,除非,他对我有利用价值。”
池非鱼点上灯,抛给艳鬼一个热乎的炊饼,又自顾自坐下吃了起来。
等吃得差不多了,池非鱼才说:“姐,你给他们解药了吧。”
艳鬼靠在窗边,斯斯文文地将炊饼撕成小块送进嘴里。
“给了。”
“谢谢姐。”池非鱼说。
艳鬼说:“除了帮你还人情之外,我还有另外的盘算。”
池非鱼并不多问,又说道:“姐,等到落雪了,我想让阿姐看看雪。”
外头飘起小雨,行人步履匆匆,街道两旁檐下渐渐聚起躲雨的百姓,摊贩慌慌忙忙收拾自家摊子。艳鬼阖上窗。
“愣子,贤云州从未下过雪。”
池非鱼笑出了酒窝,他说:“我找人算过了,今年贤云州定会下雪!那算命先生说,这三年贤云州一定会下雪的。”
艳鬼轻轻掐了掐他的脸,道:“你也说了,是三年,如何确定就是今年呢?”
“阿姐从未见过雪景,我想满足她的心愿,姐,你知道的,我阿姐她的心愿不多……”
艳鬼当然知道。
文君的心愿不多,只剩下最后一件,那便是看看雪景。
艳鬼心道,但愿贤云州永不会落雪.
夜边,容凡二人在雨凉辖属的县内落脚。青在言一整天都没说什么话,进了客栈吃过饭后,还不等容凡反应过来,青在言就拉着他进了房间。
“怎么了?”容凡诧异地问道。
青在言叫人端了一盆水进屋,他把药粉倒了进去,也不说话。但容凡已经看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卸下易容的面具后,青在言看着容凡的脸,张了张嘴,又不言语了。
容凡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好比一个会行走会呼吸的3D遗像。
他无奈地笑着叹了一口气,说道:“已经开始悼念我了么?”
青在言回过神,听到这话,立刻恼怒道:“这种话也能随便说出口?”
容凡走上前去捏了捏青在言的肩膀,示意对方放松下来。只是不曾想捏过之后青在言的肩膀比方才还要紧绷,仿佛容凡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要让他避之不及。
容凡讪讪把手放下,说道:“我看我还是易容好了,看不见真实的我,也许你就没这么难过了。”
“不行,”青在言手抚上被容凡捏过的肩膀,挪开目光,说道,“你说过的,我们单独在房间的时候,不要易容。”
“好了,那我们打个商量。”容凡正色道,“你别再因为这件事苦恼了,也不要像方才那般看我。可以吗?”
青在言抿了抿唇。
容凡则是走神在想,若到了罗州,他坦白身份,对于那时候的青在言而言,是惊吓,还是惊喜呢?
希望是个惊喜吧.
容凡将提前要伙计送上来的被子盖在了原先的被子之上,又用手掖了掖感受两层被子的厚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吹了灯,他们的面庞隐在黑暗里,容凡还是能察觉到青在言在看他。于是容凡伸出手,准确地轻轻盖住了青在言的眼睛。
“容凡,你在做什么。”青在言说道。
容凡说:“你不准看我。”
青在言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感觉得到。”容凡说。
他仍然将手虚虚地覆在青在言的眼睛上,对方翕动的睫毛擦过他的手心,痒痒的。
容凡放开手,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后脑勺有种被凿出一个洞的错觉,他从未知道自己有如此敏锐的感知能力。青在言还在看他。
“你不抱着我睡觉么。”青在言凉飕飕地说道。
“我想抱。”容凡躺平身体,斜斜地看了眼青在言的方向,“可你一直在看我。”
青在言起先没有说话。
直到容凡忍不住想再次遮住青在言的视线时,他才低声说道:“明天,我派去查探消息的人,就会给我结果了。”
“……所以你在提前焦虑么?”容凡抱住他,说,“你若提前焦虑,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既是有了答案,那还焦虑什么。”.
这些天,增华堂总是愁云惨淡。
自那日云朵从传风堂归来,利用消息拼凑出容凡的真实身份之后,韩齐就感觉天塌了。
天爷啊,容凡居然是万尸林的余孽!
他们这些人,众里寻万尸林余孽千百度,蓦然回首,余孽就在青云宗少主住处!
原本事情多简单啊,容凡作为万尸林余孽,韩齐作为青云宗内门弟子,二人身份完全相对,之间隔着滔天仇恨,若少主用不着万尸林余孽,韩齐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容凡了事。
可是,韩齐偏偏就溺水了,偏偏就有人不顾性命地去救他了,偏偏那人还是容凡,偏偏容凡就是万尸林余孽——
他还欠容凡天大的恩情没还呢!可叫他怎么做呢?
“云朵,几天过去了,你叫人给少主送去的消息,现在应该送到了吧。”韩齐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精神萎靡地说道。
“算算日子,是该到了。”云朵说,“不知少主和……容凡,眼下是否到了罗州。”
韩齐长长地叹了口气:“唉……”
江时吟淡淡说道:“小齐,少主之前在搜寻万尸林中人,所为何事?”
韩齐说:“为了进瘴林啊。”
“如今少主与容公子去罗州,所为何事?”
“当然也是为了进瘴林啊。”
江时吟说:“那你何必忧心?容公子的身份,正合少主心意。”
“我的老天爷啊……”韩齐想吐血,“江时吟,我说江少爷,你不能只动脑子,不动心啊,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没有情义,只谈利弊的!”
江时吟不再言语。
云朵缓声说:“其实,时吟也没说错。少主一心挂念宗主安危,却苦于找寻不到万尸林余孽,而如今,容凡的身份水落石出,正解了少主的燃眉之急。”
第83章 坦承
淫雨霏霏,就算是白日,屋内也是昏暗的,不点灯,都叫人难以分辨昼和夜。
容凡在青在言的注视之下醒来。
虽未度过起床气,但他也清晰地察觉到青在言的紧绷与不安。
容凡睡眼惺忪,他环住青在言的腰腹,嗓音慵懒沙哑,“调查清楚了么?”
“嗯。”
“还没让他们汇报给你听?”容凡说。
青在言阖上眼。
“今天下得了决心吗?”容凡轻声说。
“别说话。”
容凡便如他所言,安安静静地抱着人假寐了一会儿。青在言的心跳似乎比平时都快一些,听上去很不安稳。
答案已经送到了面前,青在言不愿意揭开,可是捱到后面,只会越来越焦灼。
“青在言,”容凡轻轻推开青在言抱着他的手,说,“我帮你下这个决心,可以吗?”
青在言没说话。
未几,一条带子轻轻地落在青在言腰侧。
容凡解开了缠在左臂的臂缚。
易地而处,容凡心想,自己若是青在言,面对当下的局面,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到底是惊喜更多,还是愤怒更多?
青在言却推开他的手,下了床。容凡怔怔地看着他绕过屏风,很快就传来房门阖上的声响.
“少主,消息已经打听到了,崔越所交手之人,唯有黎小姐和容公子用的是宗内招数。”下属低头汇报,“此外,之前在传风堂打听万尸林余孽之人,确实是崔越。”
另一人道:“少主,云师姐从传风堂买下了万尸林余孽的消息,凡万尸林人,体内皆有邪毒,无一人能活过二十五岁。”
汇报完,两位下属相视一眼。
所有的消息都指明少主的枕边人容凡就是万尸林余孽,他们都难免惊诧,不知少主会作何反应。
“下去吧。”青在言道。
少主喜怒不形于色,这样大的消息,少主竟丝毫不意外。
“少主……容公子他如何处置?”其中一人问道。
青在言凝眸,说道:“多嘴了。”
“……是。”
下属离开后,青在言独自于门廊上站了许久。
细雨斜斜飘洒,不多时,便洇湿了他的肩头。有人自身后为他披了件外袍,道:“你穿得太薄了。”
青在言抓住这人的手,将衣袖缓缓推了上去,缠绕在手臂上的文身一寸一寸显现出来,黑色的荆棘攀爬蔓延,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永远的桎梏。
“容凡,死在你手上的青云宗弟子,有多少?”
这句话将容凡问了个透心凉。
明明不是自己犯下的罪孽,可容凡莫名不敢再直视青在言的双眼。
他听得出,青在言这句话旨不在讨要答案,而是在怪罪他自己。
“不该问你,”青在言说,“你失忆了,我不该问你。”
容凡垂头说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万尸林余孽,所以届时,我进瘴林就好,更容易赌对……”
青在言定定地看着他,“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对么?”
容凡说道:“青在言,你放心,若我进得去,我一定尽快为宗主求药,决不食言。”
“我问你要与我来瘴林,是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想的?!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抱着独自进去的心思?!”
“这……”容凡怔怔抬眼,“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万尸林余孽的身份对青在言有利啊,反正他这辈子也没几天了,就该最大化地发挥他的剩余价值。
“你去用饭吧。”青在言不再看他,转过身去,“让我独处片刻。”.
过了两日,二人终于到达罗州。一进罗州城内,便随处可见背着药材的男女老少,街道两旁五步一个药铺,不知是否借了千足蛇的便利,罗州成为了有名的药材之都,空气中都四处飘逸着药材的苦涩味道。
这两日,容凡被青在言单方面冷战了。
说话的时候,青在言都会回他,但是不超过三个字。
容凡想不明白,自己当时到底说错了那句话,或者说错了哪个字,又或者态度哪里出了问题,叫青在言对他这样冷暴力。
晚上睡觉的时候,青在言都不回抱他了。
容凡很郁闷。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身份暴露之后,青在言对他是什么态度。要么因为曾经的仇恨,对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恨不得杀了他;要么因为需要万尸林余孽进入瘴林求药,对他虽恨,但不至于表露太多,却也不会再与他同床共枕。
可是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入夜了仍旧是同床共枕,青在言不拒绝容凡抱他、亲他,但偏偏不回应,也不怎么和容凡说话了。叫他这一颗心不上不下的。
到了罗州,容凡终于受不了了。
“青在言,我知道我的身份与青云宗不对付,可是我并非存心瞒你,若是当初我就将身份告诉你了,我还能活到现在吗?”容凡双手按住青在言的肩膀,逐字逐句说道,“现在你对我究竟是怎么个事?如果恨我了,你晚上怎么还愿意让我抱着你睡觉?如果没有那么恨我,你为什么不理我?”
青在言说:“不恨你。”
“不恨我,那你对我多说点话不行吗?”又是不超过三个字的回答,容凡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相当无力,他招架不来冷暴力,于是脱口而出说道,“行行好吧青在言,我们已经没几天能好好相处的日子了,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吗?”
此言一出,青在言顿时道:“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这是事实!”容凡说,“青在言,我就是没几天好活了,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就说给我听,不要对我太冷淡,不要不跟我说话,我抱你的时候,你也抱我,我亲你的时候,你也亲我。如果过不了我身份这一关,那你就另外帮我开一间房,我们不要再住一起了,以免惹你心烦。”
青在言长久不语。
容凡更无力了,相比青在言清楚地恨他,他更讨厌青在言对他若即若离。
“到了罗州,开两间房吧。”容凡说。
他欲走到前头去,冷不丁被青在言拽住了衣袖。
“怎么?”
青在言说:“你保证过,从头到尾都不曾骗我。”
容凡说:“除了身份一事,我都不曾骗你。”
青在言松开他的袖子,沉默须臾,说道:“适才那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这是结束冷战的意思。
容凡点头,说道:“我不会再说了。”
“……从前,死在我手的万尸林人不少,你就没有一点恨我?”青在言问。
“我失忆了呀。”容凡说,“何况论及对错,万尸林不是臭名昭著的魔教么,韩齐说过,青云宗内门弟子以涤荡江湖邪魔为己任,你们行的是正义之事,万尸林人在你们面前哪有资格论及恨与不恨。”
青在言一时语塞。这话谁说都无可厚非,可偏偏出自万尸林人之口。
“我知道,虽然我说我失忆了,但失忆并不能抹除曾经的罪孽。你作为青云宗的少主,心底肯定对我有恨,这笔仇,可以等我求到药之后再——”
“别说了。”青在言捂住容凡的嘴,“这些话,也不要再说了。”
从察觉容凡真正身份的端倪,到如今确切地知晓,青在言想过很多,直到现在,他想明白了,他相信容凡没有骗他,相信容凡失忆,他已下了传位密令,只要黎晚晴将密令公之于众,他便不再是青云宗少主,若他还能从罗州回宗,未来将陷害青云宗之人调查出结果,他就会离开青云宗。
何况……容凡说得对。
他们没有几天好好相处的日子了。
容凡既是主动要与他来罗州,那么容凡对他的心,一定是真的。
只要容凡不曾骗他,青在言也能欺骗自己,将失忆后的容凡与失忆前的阿六分开.
还没找到适宜的客栈,就听得路边有人大声吆喝。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李某人虽不是出家人,但也从不打诳语,要去瘴林的来找我,我知道过去的路子——”
年轻男子站在热闹的街道旁,他的周围聚了不少人,皆是虔城的恳求模样,但男子没有理会,依旧扯着嗓子吆喝。
容凡和青在言牵着马停下脚步,朝男子的方向看了一阵。
“他的话可信么?”容凡犹疑道。
青在言说:“过去看看。”
靠近人群,男子仍然忘我地伸长了脖子吆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我知道去瘴林的路子,保真——”
“小兄弟,我求求你,看看我吧……”人群中的一位妇人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
男子瞥了她一眼,说道:“你给不起我要的价啊,我找到那条路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怎么可以贱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我李某人一字不假,我知道去瘴林的路!”
“太多了,行行好吧小兄弟,”妇人恸哭道,“为了治我女儿的病,我已经倾家荡产了,实在给不起啊……”
男子对妇人的痛苦视若无睹,继续他的吆喝。
“小兄弟,你口口声声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在你眼前这么多条命都等着你救,你偏偏说我们给不起你要的价钱!”
有人与那妇人一样苦苦哀求,但又付不起男子所开出的价钱,便都跟声道:“是啊,小兄弟,你若当真心善,我们这些人把身上的银钱都凑一起,你看看能不能行行好,带我们去吧!”
男子粗声叹气,说道:“瘴林那是谁都能去的地方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不错,让你们去,就是害了你们,到时候我造多少级浮屠都没用!”
“可你不是知道去的路子吗?小兄弟你说个价,给我们一个准数,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个钱凑出来——”
“啧,你们这穿衣打扮,要你们把钱凑齐给我,我都觉得是在造孽!还有啊,我说好,我只做一次买卖,只跟一个人做,不要想着凑齐了钱就能和我一起走了!”男子说道。
人群又是一阵哀嚎。
第84章 罗州
容凡和青在言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瘴林从来没人能够活着进去,他若真的知道进去的路,早该发达了,怎会站在街边卖力吆喝。”青在言下了结论,“定是招摇撞骗、哗众取宠之流。”
也就是骗那些走投无路却又实在不愿放弃希望的人罢了。
一个罗州本地人路过人群,见怪不怪地大声喊了一句:“诶诶诶,都别信都别信,这人骗钱的,再往城里走几条街,多的是他这种没良心的畜牲!”
“骂谁畜牲呢!我向天发誓,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本地人留下一句劝告便背着药材继续往前走了,一步都不曾停留,罗州城内,日日都有此种情景上演,他劝上一句就足矣,再多说,影响他人造化事小,惹祸上身事大。
围聚的人群仍然密不透风,啜泣声和恳求声不绝于耳,听得容凡心生烦闷,他催促道:“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去。”.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他们找到一家落脚的客栈,将马匹和行李都安置好,出去找了家饭馆吃饭。
饭馆里和街上的氛围区别不大,空气都是沉甸甸的,叫人呼吸都难以为继。离他们最近的一桌坐着一个形销骨立的女人和她的母亲,母亲垂头吃饭,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不难看出她的身体已经差到了难以进食的程度。
左边一桌的客人已经吃完饭了,他们一边打量买来的药材,一边发出长长的叹息。
此般氛围之下,容凡和青在言都没了胃口。
青在言放下碗筷,“回客栈。”
容凡抓了抓头发,把郁闷尽力压下去,跟着青在言站起身离开了饭馆。
面对自己即将赴死的结局,他没有感伤,只有心甘情愿。可是他学不会坦然面对自己有多么渺小无力,看不了众生皆苦。
回去的途中,他们再次看见了傍晚在街边吆喝的男子。
那男子应是没有招揽到生意,他吊儿郎当地背着一筐药材,晃晃悠悠地挪动脚步,往容凡二人相同的方向走着的同时,嘴里还在不住嘟囔着什么。
男子与他们错身而过时,容凡听见了他的嘟囔。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都快穷死了,偏偏没人救我,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男子说到这里,不屑地撇了撇嘴,“我要价高怎么了,又没人跟我去过,怎么知道我是骗子……”
容凡对青在言使了个眼色。
青在言停住脚步,“嗯?”
“也许他真的知道呢?”容凡说。
青在言虽不以为然,但依言叫住了男子。
男子回过头,青在言开门见山道:“你真的知道怎么进入瘴林?”
男子上下打量他们一番,判断出是两个家底不错的公子,方才堆起谄媚的笑容,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青在言凉凉道,“你是觉得我付不起你要的价钱?”
男子松了松药筐的藤编带子,说道:“冤枉啊,哪有放着钱不去赚的道理!可我属实没说过我能进瘴林吧,公子?”
容凡仔细回忆傍晚听到的吆喝内容,这男子提到瘴林用的不是“进去”,而是“过去”或者只是“去”。
青在言显然也想起来了,他问道:“去瘴林有何难?难的不是活着进入瘴林么?”
男子药筐取下放到腿边,摆出一副要高谈阔论的架势。
“二位公子,你们初来罗州,故而有所不知——”男子说道,“通向瘴林的几条大路上每日都堵了好些人,每日进入瘴林的人也不在少数,但无一成功,都死在了瘴林边。说句不好听的,二位公子莫怪,若是公子去了,不成功还好说,偏就是成功了呢?那就不得了了,二位公子不仅是在罗州,就是在整个相阳国都会声名鹊起,再往深了说,若是你们成功求到药,出了瘴林后,公子认为能保得住么?以后公子还能有安生日子可活么?”
容凡恍然,这人说得确实有道理。
青在言听完后,质疑道:“你能知道的路,难道其他人不知道?”
男子推翻他的质疑,说道:“我一单都没干成呢,谁能知道!不瞒你们说,这条路还是前几天我去采药时误打误撞知道的,我保证没有第二个人知晓!而且我这人仁义,只干一单,若二位公子与我成交,日后我绝不会再带其他人过去。”
他的话很容易去求证真伪,确实是没有造假的必要。青在言沉吟道:“街口的那家客栈,看见了么?明日午时去客栈等着。”
男子赶紧说道:“我还没说价钱呢——”
他随即比出两根手指。容凡看了,猜测道:“二两银子?”
“不不不,二两银子怎么能够!”男子摇头,说道,“二百两。”
容凡挑了挑眉,他看向青在言,说道:“你决定吧。”
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节奏。
“你明日午时去客栈候着,那时我再把二百两银子给你。”青在言说道.
回到客栈的房间,青在言叫来下属,吩咐了几声便让人走了。
“去证实他的话了?”容凡问道。
青在言端来水盆,将帕子浸湿。容凡自觉拿了帕子将脸上的面具卸下,一抬头就是青在言紧跟而来的视线。
“我让了些人去打听,这么多年有没有人发现过除现有的路之外的路,此外还叫了人去传风堂打听那人的家世,也许他的话不假。”青在言说。
二人洗漱过后,齐齐上床躺着。
容凡像蛇似的缠住青在言,青在言终于有回应了。
之前两天容凡度日如年,终于让他等到了,他喜不自胜。
二人贴着缠绵了一阵,又在彼此的颈窝里喘息。
“青在言,我很高兴可以在这里遇见你。”容凡说道。
青在言偏过头亲了亲他的耳垂,说道:“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容凡不着痕迹地从青在言身上摸出装了还元丹的瓷瓶,说道:“因为这是我心中所想。”
青在言捂住胸口的衣襟,察觉到什么,他神色忽变,道:“已经是最后一颗了!”
“足够了。”容凡将还元丹吞了下去,说道,“若是那人的确知道一条其他人都不知道的路,我们便直接过去瘴林吧。”
青在言呆愣愣地睁大了双眼,好似反应不过来一般。
“青在言?”
“……你是说明天就去瘴林?”青在言僵住,做不出任何表情,连眨眼都变得困难。
他的脑子倏地变成了空白,“明天”这两个字在他的认知里,从来没有眼下这般骇人过。
“对,”容凡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说道,“于我来说,于宗主来说,包括于你来说,都是越快越好,不是吗。”
“我没有……”青在言磕巴了一下,艰难地吐字道,“不用如此着急,不用急,罗州这么大,我们可以多待几日……”
容凡只是在笑。
青在言咬着脸颊内侧的软肉,呼吸莫名变得急切,无端生出了想要挽回什么却无从下手的感觉。这种感觉十分强烈,强烈到他居然耳鸣晕眩。
容凡当然明白青在言在想什么,但不论何时分别都一样,什么时候分别都是没有准备的。
“我进去之后你就在外面等着吧。”容凡问。
青在言讷讷无言。
容凡叹了口气,将青在言愈发抱紧了些。
“突然说这些可能你会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明天就要分别了——”容凡发觉青在言的身体依旧僵直,不由轻缓了声音,“来这一趟我很开心,认识你,与你成亲,和你在一起,是我这两个月以来最大的收获。”
青在言僵直的身体渐渐有了反应。
“容凡,我……”他滞涩地说道,“你让我再想想。”
容凡点了点头,青在言会明白,他说这些话绝非突然,他的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还元丹的药效逐次递减,为青敬山求药刻不容缓……所有的客观情况加起来,他们都等不得了。
青在言颇有些浑浑噩噩地说:“容凡,你不要丢下我……”
容凡心揪了起来,他摸了摸青在言的脸,实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也怕说什么都会伤了青在言的心。
“青在言,你想不想喝酒?”
青在言微微抬眸,“是了,艳鬼送了酒给我,既然明日你就要走,我去把酒取来……”
他下了床,说道:“可是我喝醉了怎么办?”
如果喝醉了,他这一夜,如何好好再看看容凡?
容凡坐起身,靠着床柱笑道:“没有关系,我们边喝边聊聊天。”.
青在言取来了艳鬼送与他的烈酒,只斟了一杯。
容凡却取了另一只空杯,说道:“我陪你一起喝。”
“你不……”
容凡打断青在言的话:“我想陪你喝。”
他拿过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与青在言碰过杯,他端起浅浅抿了一口,不愧是艳鬼所说的烈酒,只一小口入喉便有难以忽视的强烈灼烧感,下肚之后额角隐隐有细汗沁出。
“青在言,你爹的病是怎么回事?”
青在言不像容凡这般小口喝酒,他仰头就是一杯酒下肚,这种喝法明显就是奔着一醉方休去的。一杯尽了,他拿起酒壶又续上。
“我爹出身北岭达州,北岭六州从前一直都是常闹饥荒的不毛之地,黄沙漫漫,天地苍茫,达州又与蛮人的漠渊毗邻,那里的人们连年饥不果腹。穷苦至此,我爹是家中第五子……他爹娘不顾私阉童孺是为罪,找人将我爹去势后,又托人要把我爹送到都城去,想要我爹用阉人的身份赌一把,若能顺利进宫,还能在宫中某得一官半职,之后就能用月俸转圜他们的日子了。”
第85章 阴雨
说到这里,青在言停了下来,他不由分说地拿过容凡的酒杯,将里头剩下的酒全部倒入自己杯中,接着仰头一饮而尽。
容凡正极度诧异,他完全没有料想过青敬山竟有这样一段童年过往,内心复杂无比,故而分不出心神阻止青在言的动作。
“然而,从达州出发不到三天光景,我爹一行人就在行远县遇到了流匪,那时候我爹才七岁,因遇流匪劫掠,他与父母所托之人自那时便走散了。之后,我爹就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讨日子过。我爹说那时候他最讨厌的就是叫花子,因为行远本地的叫花子嫌我爹不懂规矩,从不让我爹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讨饭吃,为此,我爹挨过不少打。
“巧的是,我爹在行远捡到了一本心法,只是那时候他并不识字。幸好后来我爹被一对好心的老夫妻给收留了,他便和那对老夫妻回了家,住在一个邻里还算心善的村子里,老夫妻教我爹读书认字,我爹才知道他捡到的是青云心法,一得闲了,我爹就埋头读青云心法,还真让他给悟懂了。
“行远县从属达州,同样是个民不聊生的地方,除了赤地千里,三不五时还遭兵匪劫掠,行远的人们叫苦不迭。有一年,某宗门的弟子去行远县历练,我爹求他们传授一点功夫,好保护家中老人。不曾想,那宗门练就的剑法与我爹的心法冲突,为了适应那剑法,须将青云心法转化成至阳心法才能成功练就。
“我爹在行远长到十三左右的年纪,行远县闹起兵灾,百姓们躲的躲逃的逃,匪寇四起,眼见村子就要遭受灾祸,我爹便用那学来的剑法勉强护住了半个村子的人。”
说到此处,青在言讽刺地笑了一下,又倒了杯酒。
“谁能想到,明明是为了救人,可我爹却因为强行练习至阳心法,冲击了身体的经脉,后来寻得一名医,名医说我爹是逆天道而行之,实属折寿之举,至多不过不惑之年,定会撒手人寰。”
……
容凡久久不能言。原来青敬山命不久矣,是因为少时他以阉人的身体强行学习至阳心法所致。
再一琢磨,看来这件事于江湖上来说是一道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是在传风堂和不归乡也打听不到的消息。否则的话,容凡不敢想青云宗的名声将会受到何其严重的冲击。
青在言的酒壶空了,他嗤了一声,将酒壶扔到一旁,说道:“什么烈酒,也不过如此。”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青在言从前喝酒没有任何反应,无论喝多少,无论心理还是生理。但是这一次,容凡察觉到了不同。青在言的脸上有两抹浅淡的红晕,眸光水润,瞳孔时而聚焦时而失焦,这都是以前不曾有的。
可见这酒纵使没有艳鬼说得那般夸张能让青在言不省人事,但也起了些作用.
“容凡,”青在言拉过容凡的左手,将衣袖推上去,他垂下头,轻轻摩挲容凡左臂的文身,道,“你还记得你的家在哪里么?”
容凡从青敬山的往事中抽回神志,回答道:“我没有家。”
“……是我失言了。”
墨黑的文身缠住了容凡苍白的手臂,若是没有它,容凡如今一定活得很好,若容凡没有被元易行掳走,想必如今的江湖定有他的一席之位。
容凡还不到二十五岁。
青在言不像平常冷静,看来艳鬼的酒不是一蹴而就的酒劲儿,而是在喝下之后持续不断地缓慢发生功效。
容凡仅仅喝下一小杯,此刻也不禁有些眼花了。不过他酒量小,单喝果酒也能醉。所以他的反应对酒的质量没有参考价值。
“容凡,如果不行,以你的身手,你可以做到立即脱身的,”青在言凑近容凡,睁大着眼,异常凝重地说道,“你起初不要让身子全部进入瘴林,只去试试那瘴气,若是伤不了你,你再入内。一旦发觉瘴气对你不利,你就立即退出来,不要再进去了。”
他说话时的气息裹着浓郁的酒气,容凡捏住他的下巴,凑上前亲了一口。
不过是自我安慰般纸上谈兵式的挣扎,虽然容凡业已醉酒,但也清楚青在言这番话下的无力。
青在言推开他,眉心拢起,说道:“容凡,若是有危险,你就不要进去了!”
“好,我听你的。”容凡盯着青在言殷红的唇,应声道,“还有什么要叮嘱的么?”
“我想想。”
“先别想了。”容凡抓住青在言的胳膊,将人拽到床上,欺身用力地吻了上去。
窗户半阖,凉风袭入,抹去了那一星烛火。
容凡抱住青在言的腰身,呼吸扫过青在言的下巴、脖颈、再到胸口,他微微仰头,昏暗之中,他依稀见了青在言微微垂下的眼眸。
青在言在哭。
容凡将人压在身下,舐去青在言的泪珠,咸咸的,他不喜欢,便再度封住了青在言的唇,恶趣味地要与青在言分享眼泪的滋味。
青在言按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地在他的舌尖上咬了一下。
容凡的喉间旋即溢出一声轻笑,他将手垫在青在言头下,固定青在言与他接吻的姿势.
良久,二人分开些许,各自沉沉喘息。
“容凡,如果你进去了,定要为自己求药,可以么?”青在言轻声呢喃道。
二人此刻离得这般近,呢喃之中的恳求听在容凡耳朵里清晰无比。
可容凡并不回答,只低笑道:“青在言,你醉了么?”
青在言蹙起眉,也跟着问道:“我醉了么?”
容凡鼻尖萦绕的皆是酒气,他忍俊不禁,轻轻含咬起青在言的唇珠,说道:“你醉了。”
“你答应我,要为你自己求药,你许诺过,你再也不会丢下我。”青在言抵着容凡的胸口,侧过头躲开容凡的吻,说道。
“青在言,你要怎么和我在一起?”容凡低头看他,“我是万尸林余孽,你是青云宗少主,若我成功为宗主求到药,那便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不是么?”
他从来没想过还要继续活下去。否则他也不会穿书了。
“容凡……你说什么?”青在言声音很轻,发着颤,“我已下了传位密令,日后我不再是青云宗的少主,那样你会答应我吗?你求到药,再和我好好地活下去,也不行吗?”
“青在言,我们不说以后的事了,好不好?”容凡蹭了蹭青在言的鼻尖,又在青在言的眉心落下一吻,“不要总是皱眉,会有川字纹的。”
青在言没有再说话。
容凡摸了摸青在言的眼睛,泪水顿时濡湿了他的指尖。
他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这酒会如艳鬼所说的叫人不省人事,酒醒之后,醉酒时发生的所有都不会记起吧。
于是容凡说道:“可以。”
青在言抓住怀中容凡的手,急切地问道:“可以什么?”
“我答应你,会为自己求药。”容凡说道。
听见他的话,青在言闭了闭眼,转悲为喜,眼泪却流得比方才更为汹涌,怎么也止不住。
容凡低下头,与青在言侧脸相贴。青在言的泪浸湿了两个人的头发,容凡的心里竟也下起连绵阴雨。
这不应该,容凡告诉自己,这不应该。
他对这个世界终究是厌恶的多,他应该开心,应该庆祝,他就要再次脱离苦海。
可是。
……
到了半夜,青在言完全醉了,他说话渐渐不利索起来,脑子似乎和嘴巴分了家,总是刚开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脑子就兀自往前奔走了一里,于是嘴巴笨笨地顿了顿,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就算如此,青在言醉酒也不会跳脱,他在发觉嘴巴说话不利索之后反倒安静下来,只看着容凡,也不说话。
容凡有些困了,又不舍得睡下。
不知何时,青在言轻轻拍着容凡的背,容凡抵抗不住,眼皮不知不觉阖上了.
晨光初现,容凡缓缓睁眼,随之入目就是青在言极近的脸。纤长浓密的睫毛之下,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天才蒙蒙亮,你怎么醒得这么早?”容凡轻轻动了动鼻子,酒气真是经久不散,闻着就醉人。
青在言说:“今日你醒得太早了,再睡几个时辰吧。”
“你也睡,不要再看我了。”容凡遮住青在言的双眼。
青在言冷不丁说道:“容凡,你要给自己求药。”
容凡怔了一瞬,立刻调转视线,面朝着青在言,诧然说道:“你酒还没醒吗?”
“已经醒了。”青在言说。
“那你怎么还记得……”
容凡没说完,就被青在言不疾不徐的声音给打断,“你以为我酒醒过后会忘记你说的话,所以你才答应的么?”
被他说中心思,容凡一时语塞。
青在言拿开容凡的手,说道:“你答应过不会骗我的。”
容凡迟疑道:“我……”
“我一直都相信你。”
这一番话下来,尽管天还未透亮,容凡的睡意已经殆尽,他呆了很长一会儿,期间青在言并未再言语。
第86章 分别
青在言从下属那里得到了证实,昨日那男子的话应是不假。
二人整顿好仪容和行装,下楼吃过午饭,等那男子到来。容凡把池非鱼给他的纸袋子揣在袖袋里,以便不时之需。
青在言的眼睛又红又肿,坐在桌边毫无神采。容凡让他把手放在桌上,以防他剥手指自残。
不到午时,那男子就已经赶到了客栈。视线捕捉到容凡二人之后,他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再随意地扯了条长板凳坐下。
“考虑得如何了,两位公子,信不信得过我?”男子头上淌着汗珠,他用手作扇,不断给自己扇风。
容凡倒了茶递给他,道:“你是跑过来的么?”
“谢了。”男子随手擦掉汗珠,表示不消说,只道,“直说吧,两位公子,若是不做这单买卖我就先走了,还有药没采呢。”
青在言放了张银票在桌上,男子看了,喜不自胜,赶紧说道:“好嘞好嘞,二位公子打算何时去往瘴林?”
“现在就可以去。”容凡说道。
男子点了点头,他张望四周,又叫容凡二人凑近,窃声说道:“这条路之所以不为他人知晓,是因为根本就没有路,上次我误打误撞采药摔了进去,以为要死了,谁知回头便是密不透风的瘴林,过去的路上遍布毒虫,二位公子若是决定要从这条路进瘴林,必须得有防毒虫的解药才行。”
青在言直截了当:“还要多少?”
男子讨好地笑了一下,比出一根食指。
容凡这次学乖了,说道:“一百两?”
逮着一只肥羊死劲儿薅啊这是。
“诶诶诶,我可没说啊!”男子摇头,赶紧道,“这是附赠的,只要十两银子!”
容凡吐槽道:“附赠,都是赠了,怎么还要银子。”
男子啧了一声,道:“可别嫌我价高,矣南的毒虫,我家解药皆有应对之法,二位公子付十两银子,买的可不止一种解药,我是看你们难得信得过我,才让你们占了这个便宜去!要单独去我家铺子买药,可就远远不止这个价钱了!”
都决定跟着他去了,且青在言也不差这个钱,于是这十两银子他们也一并付了。
男子喜笑颜开,“二位公子,我姓李,单名一个殊,广济药铺的药商,二位公子直接叫我李殊就行。”.
出了州城,野郊的道上行人不仅不见少,反倒更是摩肩接踵,观其神态,便易知皆是为求一线生机的人。李殊带着二人与人群一同走过一段路后,于岔路口转向上了另一条小路。
“那边是人们去瘴林的路,”李殊指着大部分人群去往的方向,说明道,“我们现在去的是罗州的药贩采药的路。”
怪不得脚下这条路仍有人与他们同行。
“小弟我冒昧问一句,二位公子都要进入瘴林么?”李殊说。
容凡说:“我一个人。”
李殊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说道:“另一个公子是在外候着,还是我再一路带您回来?”
他说话间预设了容凡定能顺利进入瘴林的前提,倒算是个机灵的。
“你把虫毒的解药卖给我便可。”青在言说道。
容凡用手轻碰了一下青在言的胳膊,目光看向前方李殊的身影,举动之间在问青在言如何防着李殊。
要是他真的能进瘴林,青在言又让李殊先离开,那么有人成功进入瘴林的消息岂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开了。
青在言微微颔首。
容凡会意,青在言此次前往瘴林做了十足的准备,根本无须他来忧心.
李殊带路的步子逐渐慢了下来,等到了一处,见前后左右再没了旁人,李殊扒开路边深不见底的杂草丛蔓,招手道:“二位公子,我们往这边走。”
跨过错综盘结的草蔓,三人渐渐远离了那条正规的采药主路。越往里走,正午的太阳就被遮得越多,这地方已经十分符合容凡对瘴林的设想了。
“二位公子小心提防脚下,这里到处都是毒虫,虽说我已经备有解毒的药,但是有些毒虫蛰人还是很疼的。”李殊叮嘱道。
容凡不由得产生了一个疑问:“采药的路不是这一条,你之前是怎么误打误撞发现这条去瘴林的路的?”
李殊回道:“上回采药的时候,我和一帮土匪起了争执,为了不被他们打死,我就慌不择路地躲到了这片密林之中,接着也不知怎么的,一直朝前走,就看到了瘴林。”
“都是林子,你怎知那是瘴林?”青在言问道。
李殊说:“和其他林子不同,瘴林四周迷雾环绕,容易分辨。环绕其周围的迷雾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瘴气。”.
不得不说,李殊的方向感极为强烈,他居然真带着容凡二人穿过了密林,看见了前方的瘴林。
高大参天的树木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稠成一眼望不穿的白雾状的瘴气像流动的丝绸,绕着瘴林一圈又一圈地层叠浮动。
脚下的密林和眼前的瘴林之间隔了一个山沟,山沟里的草比人还高,不涂点防虫的药膏容凡走过去都发怵。
李殊停下脚步,指着山沟对容凡说道:“我不知里头会不会有其他我没见过的毒虫,所以我再拿些解药给你,多些药总会好些,望它们可以助你顺利求药。”
他从怀中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分了三分之二给容凡。
容凡受宠若惊地接下瓶罐,哭笑不得地说道:“谢谢你的好意,可你将这么多药给了我,你们回去的路上怎么办?”
李殊笑说:“放心吧公子,剩下的药我与另一位公子足够走出林子了。”
容凡只好将药全部收下,费力地塞进了衣服中的各个角落。
等药都准备妥当,李殊自觉退开些许,留下容凡同青在言告别的空间.
容凡想说李殊多此一举。
李殊不让开还没什么,他一让开,容凡又要直面青在言的不舍了。
当然还有他自己的。
青在言眼眶通红,只偏过头去,并不看容凡。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李殊掏出一罐药,对着脖子抹了抹,瓶瓶罐罐的动静吸引来容凡和青在言的视线,他见了,赶忙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喊道:“没事,就是被虫子咬了一口,你们不用管我。”
容凡清了清嗓子。
“就到这里了?”他说道。
几乎是他刚出声的瞬间,青在言就攥住了他的衣襟,说道:“把药给我。”
容凡的神色顿时一沉,他凛声说道:“你答应过我什么?”
青在言的情绪有些失控,他说:“反正都是在赌,你进去和我进去,有什么不同?!”
“如果没有不同,之前你为什么非要费尽周章去寻万尸林余孽?”容凡缓声说道,“好了,我肯定可以顺利进去的,宗主等着你把解药带回去呢,你别说傻话了。”
青在言不松手。
容凡无奈地拉住青在言的手,本欲扯下,一滴温热的泪珠猝然地砸在他的手背上,容凡抿起唇,将人紧拥入怀。
“再……陪陪我。”怀中的人的声音很低,“我还没准备好。”
“嗯。”容凡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抑制流泪的欲望。
根本抑制不住。
容凡赶忙低头在青在言的肩上蹭了蹭眼睛,说道:“我很久没哭过了,都因为你。”
青在言不言语。
“我都答应你会给自己求药了,你就别难过了。”容凡的眼泪浸湿了青在言的肩膀,他抽了抽鼻子,说道,“好了好了,你再哭我真的要生气了。”
“容凡,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容凡叫他放心。
青在言的这颗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
李殊又找出另一个药瓶,仰头倒了一颗药进嘴里,咕哝道:“毒虫还真多,蛰得人烦死了。”
容凡觉得抱了有一阵了,也该到了分离的时候,不说还有李殊在一旁候着。只是想归想,他还是没有先放手的打算。总觉得这时候了,什么都要依着青在言才好。而青在言就更别说了,抱着容凡的双臂像石锁似的坚固,全然看不出要松开的打算。
“记住了,以你的身手,察觉到不行便赶紧回来。”青在言声音发闷。
“好的。”容凡不去细想可能性,就点头说好。
下一瞬,青在言堵住了他的唇,舌头长驱直入,喘息之重,力度之深,似要抵死缠绵。
不等容凡有所反应,青在言倏地将他放开,笑了一下,说:“浪费了昨日的酒。”
“啊?”容凡摸了摸自己的嘴,思维还没跟上来。
“我喝下那酒,为的是借着酒醉做想做之事,然而到底还是没有做。”青在言说。
容凡盯着青在言张张合合的双唇,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他想青在言把易容的面具卸下来,最后再看一眼青在言。
可他自知这个想法有多荒唐。
又后知后觉青在言的话更荒唐,说得他在瘴林边突然心猿意马了都。
“嘘!”容凡无奈,“青天白日,不要在外面说这种话。”
青在言意不在捉弄容凡,他道:“好想你带着我一起,一起进去,一起活,或者一起死。”
“喂喂喂!”容凡有点生气了,“你答应的话,不能反悔!”
青在言轻轻点了点头。
“时间到了,我该去进去了。”容凡说道。
青在言剥起了指尖。
容凡不自觉吸了一口气,屏住了一会儿,再重新吐了出来。
他断不可心生踟蹰之意。
不再多想,也不再看青在言,容凡转过身,再从山沟的杂草中走过,就能到达瘴林。
第87章 瘴林
山沟目测只有两米不到的宽度,容凡很快就走了过去,杂草的高度和他一般,刺得他脸上痒痒的。
从山沟再跨步走上去,庞大骇人的瘴气在容凡眼前翻滚了一圈。就差一尺距离,瘴气就会被容凡吸入体内。
容凡一直在说要相信算命先生说的话,实际上,他从来都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往前一步,也许侥幸之下安然无恙,也许迎来的就是彻底的解脱,比起前者,容凡的潜意识一直相信后者。只是这样来说,对青在言有些残忍。转身之后,他便再不敢回头。
以原身万尸林余孽的身份,或许有两三成顺利进入瘴林的概率,只是在雨凉有艳鬼和池非鱼的再三劝阻,到了罗州又被化不开的绝望气息包裹,这种可能性在容凡眼中已经太过渺茫了。
若结局如他所想……
容凡停在瘴林之外,乍然间又产生了一个苦恼。如果他甫一将瘴气吸入身体便会倒下,青在言是不是会赶来给他收尸?那样的话,又让青在言多了一个麻烦。
但是屏住呼吸等走进了几步再死,青在言会不会不知道他死了,仍苦苦在外面等待?
容凡看着眼前的瘴气,时而浓厚,时而浅淡,并非时时刻刻都让人看不清瘴林里头的景象。因此比较之下,第二种方法才更为正确,死在瘴林里而不是瘴林边上,既让青在言看得见自己死了,又不给青在言添麻烦。
他竭力屏住呼吸,终于朝瘴气迈开了步伐.
“……我嘞个老天爷啊!”李殊瞠目结舌,激动地嘴唇都发抖,他走上前去,与青在言并肩,说道,“他、他、他真的进去了?!”
青在言视线模糊,耳鸣之下,他全然听不见李殊的声音。
某个瞬间,他的身体忽地失去了支撑,踉跄跌了两步,李殊赶紧将他扶住。
从未听闻过有人能进入瘴林,李殊原先也是抱着容凡必死的心态,现在连他都惊喜地要说不出话了,想来另一位公子只会愈发欣喜若狂吧。
青在言用力捂住胸口,缓缓蹲了下来。
容凡进去了。
容凡还活着。
他终于相信了。那日阴阳先生说的一定不会错,容凡度过了此次的纤介之祸,来日尽是坦途.
“呼——”憋了一路的气,容凡终于将其全部吐了出来,再猛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与剧烈起伏的胸膛不同,他面上的神情淡定得有些异常。
他没死。
林子里都是瘴气,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还是没死。
……他竟然真的进瘴林了。
容凡扯了扯唇角,他再次走回到瘴林边缘,大声喊道:“我进来了——”
隔着山沟,他只看见了李殊,却未见青在言的身影。
心下猛地一颤,容凡想到什么,紧张地四下张望,又沿着瘴林边一路探查,寻踪觅迹。
然而怎么都也看不见青在言。
好在这时候山沟那边的李殊终于意识到什么,赶忙朝容凡挥了挥手,喊道:“公子,别找了!他在这里呢!”
容凡心急如焚:“我怎么没看见他?!”
“他蹲在这里呢,我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我再帮你叫叫他!”
容凡很想喊青在言的名字,但他明白暴露青在言的身份,容易给对方招来祸患。
未几,容凡终于看见了青在言。
“我进来了。”容凡招了招手。
青在言的视线再次模糊,他不管哽咽的声线,只一心喊道:“你要给自己求药——”
容凡料到青在言高兴,却没料到青在言会哭。
他笑了一下,说道:“放心!”
说罢,他指了指瘴林深处,又道:“我得赶紧进去了,不让你在这里多等!”
青在言点了点头,目送容凡转身往瘴林深处走去.
瘴气伤不了容凡,林子里的毒虫也有李殊的药可以应对,因此一路走下来,于容凡来说倒不算什么难事。真正困难的是,林子大而阴暗,容凡丝毫没有方向感,走得头晕目眩。
他一路走一路做记号,以便求到药后能够原路返回找到青在言。
身处幽深昏暗的瘴林之中,四面都是看不见尽头的参天大树,阳光被层叠交错的枝桠遮挡得所剩无几,虫鸣将方圆几里更衬得阒然幽寂。
过了很久,又或许没过多久,容凡已经没有了时间概念。当他走到再一次发起高烧,才瞥见了一点没有被枝桠挡住的天光。于是在暮色渐浓之际,容凡终于走出了瘴林.
而瘴林之外,出现在容凡视野之中的,则是另一番天地。
入目皆是圈围起来的田地,地里种的不是容凡印象中的庄稼,而是他从未见过的作物。此外,不远处的山坳上坐落了一座座矮房,所有的建筑都错落着依山而建。再往远眺,山顶有一座巍峨耸立的楼阁,粗略估计不下五层楼高。
眼前的景象正好符合容凡对世外桃源的刻板印象,他想,住在这里的人们应该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
夜幕降临,炊烟四起,容凡乘着夜色,往房屋错落之地走去。
几个嬉笑打闹的男男女女注意到他,成群结队地走到容凡面前,容凡便停住脚步,由他们打量了许久。
一个穿着蓝色袍子的男子指了一下容凡,又指了一下不远处的瘴林,问道:“你是从这里出来的?”
容凡点了点头。
见他默认,这群人面面相觑,先是当着容凡的面确认容凡并非他们自己人,然后开始对着容凡盘问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
容凡思忖,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不会暴露原身万尸林余孽的身份,千足蛇因万尸林而避世,在此地谈及万尸林,想来绝对是相当晦气的事情。
“有幸得了高人相助。”容凡简单说道。
蓝袍男子啧了一声,说道:“废话,没有高人相助你进得来我们这?我问的是谁帮你进来的?”
“一位容貌昳丽的女子。”容凡用了木匠的原话,继续说道,“我并不知晓那位女子的姓名,但她怜悯我走投无路,故而帮我进了瘴林。”
他扬起一个礼貌到挑不出毛病的笑容,甚至在听见这些人当面议论他时也不改其色。
“这人看着就快死了。”蓝袍男子说。
“不是快死了,何必冒险进来?他肯定是来为自己求药的。”旁边的女子说。
“会不会是元白师姐帮他来这的?”又有人道。
“元白师姐可不爱管闲事。”
“是这样不错,只是除了元白师姐,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容貌昳丽。”
“什么?你说元白师姐容貌昳丽?我看你是瞎了眼,天底下没有比她的面貌更阴险的人了!”
“要真的是元白师姐助他进来,我们若是坐视不管,等师姐回来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你怎知他说的是实话?管他作甚?”
“对啊,又说不出相助之人的姓名,我们怎么信他。”
……
容凡过滤这些人对他将死的讨论,心里记下了他们口中的元白师姐。曾经解了老木匠蛇毒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但确实是和自己关系不大,毕竟所谓的高人相助都是他的谎言。
真说起谁是助他进入瘴林的高人,也只能是害原身短命的罪魁祸首元易行了。
容凡确信自己能进入瘴林,全是万尸林余孽的身份起了效.
夜幕笼罩四野,天河缓慢流淌,蓝袍男子催促说要返家,于是这些人的讨论终于结束。
“你叫什么名字?”蓝袍男子问道。
“容凡。”
“既然你说受人相助才进入瘴林,那助你之人可有告诉你,来了我们这里之后你要往何处去,找什么人?”
“她没有告诉我这些。”容凡摇了摇头,恳求道,“我可不可以跟着你们走?”
旁边的女子不等蓝袍男子发话,就做了决定:“先跟着吧,若真是元白师姐相助,她定是欠了你人情,我们得替她还上。”
于是容凡跟着一帮吵吵闹闹的少男少女往山坳的方向走去,这些人让他撤走了对世外高人所谓神秘感的屏障。暂时看来,千足蛇的人和外面的人性情并未有不同之处。只希望之后为青敬山求药能够顺顺利利.
容凡在蓝袍男子家中蹭了一顿晚饭。
期间,他发现比起一个宗门,千足蛇更像是一个宗族,且相对封闭,几乎不对外开放。这里不像青云宗,专门设立弟子的宿舍区,反倒像是一个小镇子,每一座房子里都住着一家子人。若是这样在瘴林的屏障内长久待下去,也许未来真会像桃花源一样吧。
蓝袍男子名叫张午,只因他午时出生,便单名取了一个午字。张午的爹娘没有因为容凡的到来而感到惊讶,因此容凡猜测,自己不是第一个成功进入瘴林找到千足蛇的人。
饭后,张午的爹娘让张午去给容凡整理出一个床铺,等张午去忙了,他爹才问起容凡来意。
“我是来求药的。”
张老爷子让容凡伸手给他把脉,容凡笑着拒绝了,说:“我不是为我求药,我想求你们救的另有其人。”
“你也活不长了。”张老爷子不客气地说出了一个客观事实。
容凡点头:“我知道。”
张老爷子没有管闲事的爱好,见容凡至生死于度外,便不再提起这回事。容凡见机把青敬山的病症描述了一番,张午他娘听完,说道:“是个汉子。”
张老爷子赞同道:“知恩图报。”
他们点评起青敬山的为人,却对是否会把药给容凡不表明态度。
容凡把不准他们的意思,将青在言告与自己的筹码说了出来。容凡心里没底,他不知道这些生活在瘴林的世外高人是否会对金钱侧目,可活在瘴林之外的世俗之人能拿出手的无非就是黄白之物。
果不其然,张午的爹娘神色不改,仍旧不给准信。
须臾之后,张午一脸不耐烦地回到正屋,张家二老见状缓缓起身,不言不语地离开了。
第88章 元白
容凡和张午面面相觑。
“没有空的厢房了,你跟我睡一间房。”张午说道。
容凡点了点头,先是感谢了一番,被张午挥手打断后,他才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应该怎么做,才能求到药?”
“没人能从我们这里求到药,除非我们愿意给。”张午说道,“只可惜我们这里的人都是铁石心肠,尤其对你们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容凡不气馁,他虚心求教:“那么我该怎么做,你们才会愿意给呢?”
张午伸了一个懒腰,叫容凡赶紧跟他回房间睡觉。
“我看你这热病也不是一时能好起来的,晚上睡觉不会闹出动静吧?”
“不会。”容凡缀在张午身后,不放弃地拾起方才未尽的话题,“若我是因为你们元白师姐才得进瘴林,也不能看在这份上将药给我吗?”
这话明摆了是要张午看在同是千足蛇的成员的份上将药给他,说出来很没有礼貌。当下容凡顾不得那些了,他要帮青在言求药。
“呵。”张午笑了一声,余光瞟了容凡一眼,表明了态度,“既然是师姐要帮你,那你去找师姐好了。”
容凡叹了一口气,旋即道:“抱歉,是我失礼了。”
张午催容凡洗漱,容凡沉默跟着他去了院子里。
“不是进了瘴林就万事大吉的,知道么。”
“我知道了。”容凡点头。
进了房间,张午掀开被子,说道:“你睡里头。”
容凡照做。
张午将煤油灯吹灭,察觉出容凡的失望,又道:“说说吧,你从何而来,怎样遇见的师姐,师姐又为什么决定要帮你进来。”
容凡躺进被子里,这里不比客栈,不是他想盖两床被子就能盖的。他忍不住发抖,声线也跟着发颤:“谢谢你将我带到你家中留宿,我会报答的,但我的来路一般不会同人说起,它太复杂了。若是我说完后又求不得药,会觉得亏了。”
“一个故事和能救命的药,孰轻孰重?”张午以为容凡昏了脑子,无语道,“不说算了,你明日去找别人去吧。”
“可否告诉我你的师姐住在哪里?”容凡说道,“明日我或许应该去冒昧叨扰一番。”
张午转了个身,面朝窗户,说道:“你把你的故事说与我听,我再告诉你去何处找我师姐——不对,是师姐的爹娘。”
他师姐离开瘴林好些年了,不会再回来,也不知去了何处潇洒。
说到张午的师姐,容凡好奇道:“既然你们并非完全不出瘴林,为何江湖上打听不到千足蛇之人?”
张午没回答他的问题,不耐烦道:“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睡了。”
容凡将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闷声说:“睡吧,我也实在困了。”
“……你的真不说啊?”张午藏不住气,“我看你也不是诚心来求药的吧。”
“我在发烧,头晕晕的,故事很长,又很复杂,一时间根本说不清。”容凡打了一个哈欠,“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听我的故事,因你常年在瘴林之内,不知外界如何光怪陆离,我的那些经历肯定超乎你的想象。”
一番话勾得张午顿时睡意全消,他从床上坐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容凡,说:“容凡,你说给我听,我就考虑帮你在师姐爹娘面前说说好话,这样也能助你求药不是?”
容凡执意不上道:“张哥,午哥,我真的困了,又发着热病,实在受不住了。”
说罢,他便歪斜脑袋,宛若睡死过去。
“别叫我哥,我才十九岁!”张午这人不是善罢甘休的,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推了容凡几下,说道,“别睡,我知道你没那么快睡着。”
容凡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说:“不骗你,你摸摸我的额头,我真的难受。”
张午被他看得缩回手,坐回了自己的床上,说:“我方才听见,你不是来给你自己求药的。”
“嗯。”
“为什么?”张午疑惑道,“你没有多少日子了。”
“剩下的日子够我活了。”容凡说。
“你还剩多少日子?”张午打破砂锅问到底。
给容凡问笑了,“也许两三天?”
“你不想活了?”
容凡装模作样地打完一个哈欠,说道:“你这不是变着法儿打听我的故事吗?”
张午被看出来了也不恼,若无其事地换了一个话题:“给我说说,你们外面的人是怎么看我们的?”
“世外高人,医术可惊鬼神,每日都有成百上千得了不治之绝症的人们往瘴林而来。”
“哦?这么厉害!”张午吃吃地笑了半晌,道,“听着就让人爽快。”
容凡被他散发出的傻气逗乐了,说道:“既是千足蛇中人,想必你也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医术在身了。”
张午大大咧咧地枕着胳膊躺了下去,神清气爽地说道:“你可知我们为何被叫做千足蛇?”
“为何?”
“千足蛇是我们的一味药,这种药材只有在瘴林之中才能寻到,你可别起千足蛇的心思,你认不得的——后来不知怎的,我们这些人也被叫做千足蛇了,说到底我们和罗州的药商无甚分别,都是整日采药、制药,只是在卖药上有所不同罢了。既精通药材之理,对于医术便也须得掌握一二了。我们并不是你们口口相传的神医。”
容凡说:“就算你们的医术没有外面传的出神入化,但千足蛇的药材确实是能把将死之人从阎王殿里拉回来——当朝天子还特意设了寻丹使,就为了找到当年你们失落在外的一枚益寿丹,这事你们知道么?”
张午并不在意,“外面把我们传得神乎其神,再加上又出了元易行的事……算了,告诉你吧,既然是元白师姐让你进来的,你就必须找到她家去求药,除了她家,谁都不能给你药。”
容凡听出了张午的言下之意,道:“多谢张小兄弟的好意提醒。”
出了元易行那事之后,恐怕千足蛇再不敢断然牵扯出因果.
翌日一早,容凡在张午家留下一袋银钱之后,便随着张午出门了。
“你们生活在这里,用钱的地方多么?”路上,容凡随口问道。
张午好笑:“多不多你不都送了钱给我,现在问这个是后悔了想把钱拿回去?”
“没那个想法,我是怕送的东西对你们完全没用。”容凡解释道。
张午说:“我们不出去,一旦出去了,就再也不能回来。你给的那袋子银钱我用不了,但是我可以收藏起来,说不定将来哪天就用上了。”
容凡笑笑。从前以为千足蛇真的如同传闻中一般,出了元易行的事之后便隐匿在瘴林之内,再不出去。如今看来传闻大多当不得真。
“出去的人多吗?”
“不多不少。”
“你想出去吗?”
张午脚步一顿,说道:“我不会出去,我还有想做的事情。”
容凡好奇问道:“你想做什么?”
张午笑了一下,“我想拯救众生。”
容凡也勾了勾唇,只当张午是在说笑。
一辈子都不离开瘴林,谈何拯救众生?
翻过了一座小山,容凡看见了山背后的情景,家家户户错落分布,交错的道路上人影绰绰,俨然是个小镇的规模。
容凡指着山顶那座七层的阁楼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张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说道:“那是藏书楼。”.
走了大半个上午,容凡才终于在张午的带领之下来到了一座小院门口。张午在前头敲响院门,很快便有一个小男孩出来将门打开,伸出一颗好奇的脑袋,惊喜道:“小午哥,你怎么来啦?”
“我带了个人过来。”
张午让开一步,容凡走到他身边,他指着容凡,说道:“这是外面来的人,说是你姐姐让他进来的。”
小男孩顿时朝容凡投来新奇的目光,闪闪发亮,“你见到我姐啦?”
看见小男孩的瞬间,容凡有一瞬的失神。
总觉得有些熟悉,可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张午推了容凡一把。
容凡立刻点头,“是的。”
小男孩将院门完全打开,让二人进了院子。张午摆了摆手:“你家就你一个人?”
“我爹在屋里捣药,我娘……”小男孩说到此处停了下来,支吾道,“我娘和许大姨去给别人家说媒了。”
张午神色猛地一变,紧张道:“她们去给哪家说媒了?”
小男孩直摇头:“我不知道。”
张午又推了容凡一把,转头对小男孩说道:“小满,你带着他进屋吧,我还有事,不进去了。”
说罢,张午转身急急忙忙地跑了。
小男孩从院门后走出来,朝张午的背影张望了一会儿,露出一个莫名的笑容。容凡观察着他,总感觉这个笑不怀好意。
“你是姐姐帮忙进来的?”小男孩忽然收了笑,抬头故作天真地盯着容凡瞧。
“是的,我在贤云州的一个村子里遇见了你姐姐。”容凡给自己添加设定。
小男孩点点头,引着他往屋里走。
容凡直觉这小男孩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童真,心里希望那位叫元白的姑娘不要时常将近况传回瘴林才好。否则他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越说越露馅。
第89章 原因
屋里光线不算明亮,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背对着大门,嘴里不知道在哼哼什么小曲儿,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沉闷的捣药声时歇时续,有一下没一下地传进容凡的耳朵里。
“爹,有外人来我们家了。”小男孩把容凡带进正屋后,说了句话便回到院子里,蹲下不知在捣鼓什么。
闻声,捣药的男人将头发撩到耳后,他转过头,眯缝着眼打量容凡。
容凡自我介绍了一番,着重提了是受元白姑娘的帮助才得以进入瘴林。
男人说:“小白为何要救你?你们如何得以相遇?”
“当时我正好路过贤云州的一个村子,被毒蛇所伤,那里的大夫治不好我的蛇毒,恰此时元白姑娘途径那个村子,救了我一命,知我要往罗州来,便给了我解瘴气之毒的药丸,这才让我得以进来求药。”容凡细细道来。
男人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终于完全睁开了,他打量容凡的同时,容凡也在打量着他。
容凡隐约对男人的眉眼有熟悉之感,或许在哪里见过,但细想时总抓不住那道感觉。
“如此说来,小白是愿意给你药的。”男人开了口,对外头喊道,“小满,你去给这位公子倒杯水来。”
元满瘪嘴,不情不愿地起身进屋给容凡倒了杯水。
“多谢。”容凡一边道谢,一边伸手接过。
元满却不放手,他盯着容凡,似乎有话要说。容凡会意,弯腰将耳朵靠近了小男孩的嘴。
“骗子。”元满说完,把水给了容凡,之后又回到院子里蹲着了。
容凡扬唇笑了一下。
小男孩似乎并不相信他,既然他都能看出容凡在说谎,捣药的男人更是自不待言。
那为什么还要把他带进来呢?
“屋里很乱,你找个凳子随便坐下吧。”男人转过身去捣药,说道,“小白没你说得那样好心,更不说我们家根本不会把瘴气的解药给外人。”
容凡说:“若是我没有解药,如何得以进入瘴林呢。”
男人并不探究容凡能够进入瘴林的原因,只说道:“你既然知道小白的名字,可是和她遇上了?”
“不曾,名字我是从张小兄弟那听来的。”容凡诚实地说道。
“解蛇毒的事也是你编的?”男人问。
“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但也确有其事。”容凡把老木匠的故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院里的元满跟着听完,吐槽道:“面容昳丽?嘁,我姐吃人不吐骨头。”
男人笑了笑,说道:“兔崽子,也许真的是你姐呢。”
“为什么?”元满不认同地反问。
男人得意地说:“知女莫若父,你姐刀子嘴豆腐心,若真遇到了那中了蛇毒的木匠,你姐不会置其性命于不顾。”
“她对别人心软,怎么不对我们心软?她怎么说走就走,再也不管我了?”元满白眼一翻,不再搭理男人了。
男人被这些话说得一时没了言语,眉眼间隐有复杂之色。
过了一阵,他说:“既然能从你嘴里听到小白的事,冥冥之中你和我们家有些缘分。你是来为自己求药的么?”
容凡摇摇头,又把青敬山的病症描述了一遍,只希望这次对方别再只抱着吃瓜的态度了。
院中的元满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听得入了神,故事结束,他心里唏嘘,面上却冷冷道:“我们可不是什么心善之人,为了求药编可怜的故事,我们才不会上当。”
“小满。”男人严肃地皱了皱眉,元满随即撅嘴噤声。
接着,男人问道:“你所说之人是谁?”
“我挚友的父亲。”容凡只能这样说。
之所以把青在言称作挚友,是因他怕面前的男人恐同,听了对他印象大打折扣,降低他成功求药的概率。
“他的名字和身份。”男人声音稍微冷淡了些许。
容凡知道求药得诚恳,可青在言说过,不能将青敬山的身份暴露出来。
但是撒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来圆,要在你来我往的言语之中编造出一个没有漏洞的生平,容凡也实在无法,尤其他的脑子迟钝得很。
他只能先囫囵问道:“千足蛇平日里也会关心江湖之事吗?”
“你若不说,证明你心不坦诚,我无法把解药给你。”说罢,男人转身继续捣药,留给容凡一个无情的背影。
“青敬山。”
男人听到这名字,手下一顿,他的表情却丝毫不惊讶,嘴里还咕哝道:“我说他怎么一副短命之相。”
“……”容凡微微侧头,犹疑道,“你见过青敬山?”
“很多年前的事了。”男人粗略带过,又说道,“你倒是解了我的惑。”
容凡说:“那解药……”
男人打断他:“你叫什么名字?”
“容凡。”
“身份。”
容凡回道:“两个半月前我在贤云州做刽子手,我失忆了,再之前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男人放下药杵,站起身来走到容凡面前,默不作声地盯着容凡的眼睛,“果真?”
容凡颔首。
男人压低了声音:“你说小白救了木匠,你不曾遇见过小白,那么,你是如何进来的?”
“稀里糊涂就进来了。”容凡面色不变。
“不,”男人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摆了摆,“不对。”
容凡不说话。
男人笑了一下,坐回去继续捣药,哼起小曲儿的时候不忘大喊一声:“小满,去把你娘叫回来——”
元满再次瘪起嘴,比刚才更加不情愿地站起身,吼道:“再使唤我,我就把蚂蚁全都扔进你的药里!”
“乖乖,我这药里可加不得蚂蚁!”男人笑说,“你是我的儿子,我不使唤你,还能使唤谁去?”
元满嘀嘀咕咕地出了院子,沉重的脚步声彰显了他内心的不满。
容凡没有错过元满一瞬间的犹豫,似乎是一种为难。
为难什么?容凡默默思忖。男人的话又是什么意思?看出了他是利用万尸林余孽的身份进入瘴林的么?
等到脚步声消失殆尽,男人终于停下哼曲儿,转头说道:“你把手给我,我给你把把脉。”
容凡伸出了右手.
容凡心里很平静,他猜测男人应该通过把脉了解到了什么。
但是男人把完脉之后就沉默地进了房间,没给他留一句话。容凡只好找了条板凳坐着,百无聊赖地发起呆。
直到元满和一个妇人回来,容凡才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准备和二人打招呼。
元满留在的院子里,又蹲下背对着正屋,垂头不动了,跟一块太阳能板似的。
容凡把注意力转到妇人这边,然而看到妇人的容貌时,他终于抓住了之前溜走的心绪。
妇人的下半张脸和男人的上半张脸拼凑起来,差不离就是艳鬼的模样,再一看元满,元满与艳鬼也有三分相像……
所以,艳鬼就是元白?!
那么,他成功进入瘴林,究竟是因为万尸林余孽的身份,还是因为艳鬼不着痕迹的帮助?
容凡顿时替青在言感到心急与懊恼——早知艳鬼是千足蛇的人,就不用再耽误这些天的时间了,求艳鬼去救青敬山便是。
在他心思流转之际,男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见妻子归家,忙说道:“我有一味药材找不到了,前些日子我记得你整理过那些药材,你便和我一起找找。”
夫妻二人一同进入房间去了。容凡没来得及与妇人打招呼.
容凡垂眸,压下心中焦躁与纷杂思绪。
他走到院子里,蹲下和元满一起作两块太阳能板。还别说,今天太阳很大,晒着晒着,他暖和得想发芽。
“你过来干什么?”元满说。
容凡说:“原来你在观察蚂蚁。”
元满添加定语:“是吃了毒药的蚂蚁。”
“你做的毒药吗?”容凡问。
元满抬头看他一眼:“你中毒了。”
容凡意外:“你怎么知道?”
元满的脚边已经死了乌泱泱一大滩蚂蚁,就像一个大芝麻饼。
“我爹要找药材来制毒,不就是因为你中毒了。”
容凡笑了笑,眼前的小男孩忽然不再故作天真,语气也沉沉的,要不是因为还是小孩的稚嫩声线与模样,倒真能给他显出几分阴鸷。
“我认识你姐姐。”容凡笑着说道。
“骗子。”元满语气不善。
“之前是骗你的,现在是真的。她容貌确实昳丽,十分美艳。”容凡说道,“只是我不知道她的真名,直到方才见了你母亲的模样,我才发觉出来。”
元满抬眸看了容凡半晌,冷漠道:“没骗我?”
“没有。”容凡摇头。
“骗我你就求不到药。”元满笑了起来,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你说的故事是真的么?那个阉人的故事?”
“真的。”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容凡想了想,“和这里也无甚分别。”
“你说你认识我姐,却又不知道我姐的名字,那你怎么算认识她?”元满又问道。
“你姐在外面有一个名号,大家都叫她艳鬼。”容凡告诉他。
元满听见这两个字,低头思索一阵,道:“艳鬼——适合我姐,长得好看的鬼!”
容凡笑了笑。
“她都有名号了,是不是很厉害?江湖上认识我姐的人是不是很多?她现在如何了?成婚生子了么?”
容凡一一解答元满的问题,他已经没有了懊恼的情绪,且一边在想,或许他真的是借了艳鬼的帮助才得以进入瘴林。
艳鬼知道他们要来瘴林,但还是说了很多让他们打消念头的话。会不会是有意为之?
如果真是靠艳鬼的帮助才进来的,那艳鬼是如何在不知不觉间帮助了他们?
是送给青在言的酒,还是叫他吃下的那颗蜜饯?
再者,若他进瘴林真是借了艳鬼的东风,那懊恼就完全不必要。
“你们这里姓元的多么?”容凡忽然问道。
元满瘪嘴,直白道:“你就是想问元易行和我们家有没有关系,不用绕圈子。”
“有关系吗?”
“与你无关。”元满漠然道。
“抱歉,是我多问了。”容凡见夫妻二人从房间里出来,起身便往正屋去了。
第90章 条件
“万尸林。”男人看着容凡,开口就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院中的元满蓦然抬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容凡。
容凡丝毫不惊讶被发现真正身份,坦然承认道:“我的记忆只保留到两个月前,其余的都忘了。我的确是万尸林的人,只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能看出来夫妻二人脸色并不难看,在场三人之中只有元满的反应最大。
男人说道:“我弟弟制的毒,我当然知晓。”
容凡讶然。
他弟弟制的毒。
所以眼前的男人是元易行的哥哥。
按照他的设想,万尸林应当是千足蛇的耻辱,同样的,元易行应当是眼前这人的耻辱。
可是再看男人的反应,起码他在容凡面前的表现不像是厌恶。反倒对容凡的身份多了些上心,容凡直觉认为有另一层盘算在等着他。
“这种毒要在十岁前种进身体里,侵蚀经脉和肺腑,直到二十五岁中毒之人才能以死得以解脱。”男人甚至主动科普道,“生前体内有了这味毒药,死后再佐以活死人之蛊,便可让活死人保留些许神智,听命行事。不过我弟已经离世,无人再给你下活死人之蛊,你死后只有解脱。”
“那挺好的。”容凡耸了耸肩。
真好啊,穿过来就是二十四岁,不用多受几年煎熬。
男人一怔,说道:“若是有活下去的机会,你也不想要?”
“不要了,我是来给青敬山求药的。”容凡说,“大哥,你开个条件吧,我要怎么做才能求到药?”
兜兜转转一天之久,一想到瘴林外还有青在言心急如焚,容凡就难免有些焦灼。
“我可以给你救青敬山之命的药。” 男人注视着他,目光中的谋算再也隐藏不住,“作为交换,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多谢。”容凡紧跟道,“条件是什么?”
男人方要开口,身后突然闹出巨大的动静,容凡反头向院中看去,是元满拿了块大石头,把原本就摊成模糊一块的芝麻饼给砸成了芝麻碎。
“他怎么了?”容凡被元满的精神状态给吓一跳。
男人面色不改:“不用管他——我要你留在这里,不用太久,只一年足矣。”
容凡愣了愣,说道:“可是我活不了几天了,怎么答应你?”
“我能让你再活一年。”男人说。
这对容凡来说,无异于是一种打击,是通往解脱的路上,由天而降的挡路巨石。
“……没有别的选择了么?”
男人说:“若想求药,唯有此路可行。”
容凡沉默了许久,再开口,依旧是挣扎:“我可以答应你留在这里,只是必须要一年吗?可不可以……”
不是说跨过了纤介之祸,他就能顺顺利利的么……阴阳先生根本就没有算对嘛。
“至少一年。”男人不给容凡讨价还价的余地。
容凡的肩膀塌了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后,他疲惫地说道:“好,我答应了。”.
元满忽然变得十分暴躁,他砸了一地芝麻碎不说,连看向容凡的眼神中都明晃晃的有了几分忿恨。
他对男人说:“我就知道,我姐怎么可能心善!”
容凡的情绪从不情愿到平静接受,只用了一刻钟。男人要他在千足蛇待足一年,这期间,他对男人肯定有用处。结合男人是千足蛇中人,容凡不难猜测,是他万尸林余孽的身体给了男人利用之机。
男人答应给药之后,利落地转身进里屋去了。
容凡拎了一个凳子,坐在檐下看元满莫名其妙地发疯。
屋外日头正旺,容凡眯眼感受了一阵空气的温度,他闻到了不知从哪户人家飘来的炊烟味道。
所有的一切都很鲜活。
除了还要苟延残喘一年的他自己。
“你离开这里。”元满双手抱起一个大石块,颇有如果容凡不离开他就要砸死容凡的架势。
容凡叹了口气,委屈道:“如果离开了,我就求不到药了啊。”
元满将石块举过头顶:“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那么在乎别人的性命做什么!”
“答应好的事情,我不能言而无信。”容凡答道。
元满瞪着容凡。
“你不累吗?”容凡劝道,“把石头放下吧,我怕你不小心砸到自己了。”
元满作势要将石块砸向他。
容凡只是无奈地着看他。
“你为什么不躲开?”元满质问道。
容凡笑了起来:“求你砸死我吧。”
元满皱起眉:“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你不累吗?”容凡笑了一会儿,又平复下来,叹道,“我说真的,你这样容易让自己受伤。过来吧,我们聊聊天——你为什么突然要我离开这里?”
元满坚持瞪着他,但终究拗不过手酸,他将石块猛地往地上一扔,说道:“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讨厌你了!”
容凡点点头,没再出声。
元满就站在离他三步不到的空地上,不懈地持续向容凡散发不友好的气息,“为什么不说话?”
容凡奇怪道:“你都讨厌我了,还要跟我说话呀?”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讨厌你?”
容凡说:“如果你可以给我解药,我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
“你瞧不起我?!”元满愤怒了。
容凡说:“我只是告诉你,我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元满说:“你会后悔的。”
“后悔留在这里?”容凡说。
“你一定会后悔的!”
元满却不多说了,吊起容凡一半的好奇心,又任其自生自灭.
午饭是元满做的,都是些山上的素菜,做起来也方便。容凡想去帮衬着干点活,但他本身在现代就五谷不分,家里的厨房只有一个摆设作用,因此走入元满家灶房的时候,容凡感到些许无措。
可他又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做好菜端给他吃,跟个大爷似的。
好在容凡眼力不错,跟做菜沾边的他干不来,但他可以坐在灶台后添柴加火。
元满也没将他赶走。
容凡问道:“不等你爹娘出来再吃饭吗?”
元满很快炒好了两盘小菜,容凡一手一盘端进了正屋,发现小孩儿的爹娘还在里屋里捣鼓。
“我专门做给你吃的。”元满道,“你要等他们就自己等吧,等到天黑也吃不上饭。”
容凡笑了笑,坐下和元满一块儿吃饭。
“你多吃些。”元满如同大人般对容凡嘱咐道,“一定多吃些。”
容凡笑了一下,突然说道:“你姐姐为什么走哪都带着一罐蜜饯?”
元满扒饭的动作滞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你肯定想不到,我姐根本尝不出味道。”
没有设想过的答案,容凡放下筷子,“……尝不出味道?”
“她以前很喜欢吃东西,什么都觉得好吃,还时常带回来给我吃。”元满低着头,闷闷地说,“后来她不会给我带东西吃了,因为她吃不出味道来,就不知道好不好吃。”
容凡的好奇心再次被勾起,他轻轻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元满平静道:“我姐的舌头被我娘药坏了。”
容凡:“……抱歉,是我多嘴了。”
元家,一个多么神奇的家庭啊.
太阳将将落山之时,元满的爹娘从里屋走出来了,二人的头发和衣衫皆凌乱不堪,发梢上还挂着零星的草药末,与之凌乱邋遢的形象不相符的,是他们脸上异样亢奋的神色。
“这包药你拿去让青敬山煎服,须在每日子时之前喝下,不可提前或推迟。一共三剂,切不可遗漏。”元满他爹把一包散发浓郁药材气息的纸袋塞进容凡怀里,继而转头吩咐道:“小满,你去将饭菜做好,记住一定要多做一些。”
容凡道过谢,心知对方的吩咐不是出于所谓的待客之道,而是另有他意,因此他也不再多客气。
至于这副药究竟有没有救青敬山的效果,他不会去多问。
不过千足蛇可真不赖,单靠他口述青敬山的症状,不到半日光景,夫妻俩就能做出解药来了。
难怪天底下绝症之人趋之若鹜,宁被瘴气毒死,也要抓住找寻千足蛇的一丝之机。
“我该怎么称呼二位恩人?”容凡问道。
“元简循,我年纪比你大,你叫我元大哥吧。”元简循转身给容凡介绍他的妻子,“这位是小满的娘亲,我的夫人。不过,她虽是我夫人,却不爱别人唤她元夫人,我夫人的名号是邱三九,平日里你唤她九娘便好。”
容凡顺着他的话一一称呼道:“元大哥,九娘。”
想着青在言在瘴林之外应当心急如焚,自己也不忍他在外苦苦等候,容凡即刻说道:“多谢元大哥和九娘成全我的请求,二位的恩情我定当回报。瘴林之外,我的好友在等着这救命之药,我需立即将药为他送去,免他焦心。”
元简循拦了他一下:“药都到手了,何必在细枝末节上着急,吃过晚饭好好休息,明日再将药送出去也无妨。”
容凡的坚决传达得十分明晰,他道:“元大哥,早些将药送出去,也能早些免去外头的人苦等的心焦,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叫个人同我一块去,我不会跑。”
他的话正好说中了元简循的心思,于是听得元简循说道:“好,那我就和你一同去吧。”
容凡颔首。
不管元简循是为防着他跑也好,还是别有用意也罢,他都不在乎。
只有元满郁闷地瞪了容凡一眼:“都不吃我就不做了。”
容凡总觉得元满真正想瞪的是他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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