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翌日, 天刚破晓,礼部的人便登门而至。
为首主事须发半白,身姿端稳, 身后紧随三名小吏。
两人捧着一方崭新匾额,朱红锦缎覆于其上,另一人手提黑漆木箱, 箱中盛着封爵诰文与制式官印。
礼部主事立于府门前, 对着快步出迎的管家拱手行礼:“奉陛下口谕, 原状元府匾额改换为文渊伯府, 宅院规制一应照旧, 仅更替匾额即可。”
管家忙侧身让路,一边急遣门房入内通报,一边引着礼部众人穿过府门入内。
待梅鹤时匆匆赶来,旧匾已被拆卸下来, 两名小吏正踩着木梯, 将新匾悬于正门门楣之上。
锦缎揭落,“文渊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礼部主事含笑拱手:“恭喜文渊伯晋爵荣身。”
梅鹤时回礼:“有劳大人亲赴奔波, 些许薄礼,聊表谢意。”
松砚递上一只荷包,主事假意推辞两句便收下,指尖轻捏, 唇边笑意加深, 又道了几句吉祥祝语,方才带着小吏告辞离去。
梅鹤时立于阶前, 仰头凝望新匾良久,方才步入府中。
未过多久,朱衡携承哥儿登门道贺。
承哥儿如今已是半大少年, 眉眼温润,全然承袭了其父的儒雅风骨。
他依着礼数,恭恭敬敬行了礼,脆生生唤一声“世叔”,便被暄哥儿拉着往后院而去。
朱衡落座花厅,丫鬟奉上茶水,他笑着开口:“昨日庆功宴公务缠身,未能到场道贺,今日特来补上一声恭喜。”
“无妨,差事要紧。”梅鹤时知他去年升至五品侍讲,已有资格出席宫宴,并未过多计较,“承哥儿长高了不少,今年可要下场县试?”
“我打算让他明年下场历练一番。”朱衡眼中带着欣慰,“这孩子读书勤勉刻苦,远比我年少时精进。”
二人闲话片刻,多年未见的生疏逐渐淡去,贺客亦接踵而至,各式珍奇贺礼源源不断送入府中。
梅鹤时让松砚传话:“所有贺礼登记入库,日后逐一回礼,周全往来人情。”
朱衡莞尔:“往后这文渊伯府的门槛,怕是要被朝中宾客踏平了。”
梅鹤时摇头失笑:“朱兄莫要打趣。”
朱衡又小坐片刻,方才领着承哥儿告辞。
梅鹤时送至府门,随后又登门拜访几位世叔。
叔侄相见,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
谈及此番紫荆关挂帅大捷的功绩,几位世叔皆是满心赞许,倍感欣慰
两日休沐转瞬即逝。
第三日卯时,梅鹤时身着官袍,头戴乌纱,随百官入宫早朝。
金銮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已陆续到齐。
梅鹤时沿甬道缓步前行,沿途官员瞧见他,纷纷拱手致意。
“伯爷安好。”
“恭喜梅大人封爵之喜。”
梅鹤时面上噙着浅淡笑意,一一回礼,步履不停,径直走向翰林院班列。
林学士负手立在廊柱之下,见他走近,上下打量一番。
六年前离京时,梅鹤时身形尚带几分文人的清瘦。
如今已是肩背宽厚,筋骨结实,眉眼间洗尽稚嫩,沉淀着北地风沙淬炼出的沉稳。
林学士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身子骨壮实了许多。”
梅鹤时浅笑应答:“这数年奔走河堤山水之间,时常翻山越岭,余下时日皆在马背度过,体魄自然强健不少。”
林学士捻须笑道:“我那孙儿前年远赴游学,如今见了梅大人这般风骨,倒是愈发期盼他归来的模样了。”
梅鹤时正欲接话,殿门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百官立时收住闲谈,依序列队入殿,按品级立定,躬身行礼。
景泰帝步上御座:“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形,垂手肃立。
福全一甩拂尘,高声宣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名御史手持笏板出列:“陛下,紫荆关大捷已定,然端王渎职误国、贺延庆一众人等通敌叛国两案,至今未有定论。微臣恳请陛下圣断裁决,严明国法,安定朝野人心。”
景泰帝未曾迟疑,朗声道:“端王褫夺爵位,剔除宗室族谱,贬为庶民。即日前往皇陵守墓,终生不得踏入顺天半步。”
“贺延庆等人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判斩立决,全家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
御史躬身高呼:“陛下圣明!”
待御史退回班列,又一名官员出列:“陛下,紫荆关一战数万将士血染沙场,马革裹尸。如今战事平息,抚恤阵亡将士遗属之事迫在眉睫。”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纷纷附和。
“此事需朝中重臣亲赴督办,方能彰显朝廷体恤忠魂之心。”
“户部与兵部当派员协同前往,逐一核定抚恤规制与数额。”
景泰帝略一沉吟:“既如此,便令宁王代朕亲赴紫荆关,全权主持将士抚恤一应事宜。”
话音落下,百官皆是一怔,隐晦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太子。
太子立于皇子班列首位,低眉敛目,神色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异样。
听得景泰帝所言,他拱手笑道:“父皇圣明,三皇弟沉稳持重,行事稳妥,足以胜任此重托。”
景泰帝面露赞许:“太子识大体,顾大局,朕甚感宽慰。”
太子恭谨垂首:“儿臣不敢居功,唯愿为父皇分忧,为朝堂尽责。”
一个时辰后,早朝散去,百官鱼贯退出金銮殿。
行至殿外汉白玉广场,众人远远瞧见太子与宁王并肩立在石阶旁。
太子面带温煦笑意,轻拍宁王肩头:“此番远赴边关路途艰险,三皇弟务必珍重自身。”
“途中但凡有需打点调度之处,可直接遣人寻地方官吏,各府县皆会尽力予以配合。”
宁王拱手:“多谢太子皇兄体恤,臣弟谨记于心。”
二人又寒暄数句,便各自散去。
百官远远瞧着这一幕,神情各异。
片刻后,有人低声私语:“陛下近年龙体一日不如一日,东宫如今子嗣繁盛,根基稳固”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身侧同僚叹道,“古往今来,天子与储君从来难两全。”
“可诸位皇子之中,唯有太子才干足以担起储君重任。其余诸人无论声望还是能力,皆远不及他。”
队伍末尾,一名年轻官员笑声嘟囔:“比起当年的懿太子,终究差得太远。”
话音刚落,身侧同僚慌忙用手肘撞向他腰侧,急促低斥:“慎言!你不要命了?!”
那官员吃痛闷哼,连忙收敛神色:“昨夜饮酒过量,一时失言胡诌,诸位莫往心里去。”
众人彼此交换眼神,无人再接话,随意闲谈几句,便各自散去
另一边,景泰帝回到御书房,草草用了几口早膳,便靠在御座上轻揉眉心,神色倦怠。
近日来,他时常夜不能寐,阖眼便是前尘旧梦。
彼时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居于偏僻破旧的宫苑,无人问津。
父皇不喜,衣食短缺,宫人怠慢,冬日连御寒的炭火都难以足额供给。
直至他遇见梓童,人生方才逆转。
他从落魄无依的皇子,入主气派恢弘的王府,得以立足朝堂。
后来梓童诞下嫡长子,那孩子聪慧绝伦,三岁便能诵诗,五岁便可属文
“陛下!”
一道尖利女声刺破殿内寂静,打断了景泰帝的回忆。
景泰帝眉头紧蹙:“福全。”
福全连忙示意一旁内侍外出探查。
不多时,内侍折返:“回陛下,是贵妃娘娘跪在御书房外,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景泰帝面色泛起不悦,冷声道:“让她回宫,安分待在懿宁宫,不得四处滋事。”
福全应声,给殿门处值守的内侍递了眼色。
内侍会意,快步走出殿外。
御书房阶下,李贵妃长跪汉白玉地面,发髻散乱,珠钗歪斜,面上脂粉被泪水冲刷得斑驳,狼狈不堪。
内侍不敢直视,轻声劝慰:“贵妃娘娘,陛下眼下政务繁忙,无暇接见您,还请娘娘移驾回宫。”
同床共枕数十载,李贵妃怎会听不出这是搪塞之词。
她仰头望着紧闭的朱红殿门,嗓音沙哑,却字字尖利:“陛下,端王是您的亲生骨肉,他不过一时糊涂犯错,您怎能如此狠心?”
“陛下!臣妾求您,饶恕端王这一次!”
内侍百般劝慰无果,只得折返殿中,苦着脸回禀:“陛下,娘娘执意不肯回宫。”
福全听着殿外一阵高过一阵的哭求声,觑视景泰帝神色,只见他侧脸冷硬如冰,周身气压低沉。
他当即点了两名宫女:“外头天寒地冻,还不赶紧送贵妃娘娘回宫?”
宫女应声而出,一左一右搀扶李贵妃。
李贵妃奋力挣开,涂着蔻丹的指甲划破左侧宫女面颊,血痕立时渗出。
右侧宫女亦被她抓伤,低呼着连连后退。
李贵妃踉跄着从地上起身,不顾一切朝着殿门冲去。
值守内侍连忙张开双臂拦阻:“娘娘止步!不可擅闯御书房!”
被拦在门槛之外,李贵妃气急攻心,口不择言哭喊:“陛下,您为何不见臣妾?为何要这般对待您的亲生儿子?陛下,您好狠的心呐!”
景泰帝仿若未闻,执朱笔批阅奏折,神色无半分波澜。
福全眼皮跳了跳,心下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抬脚便往门口去。
恰在此时,殿外哭喊骤歇,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凄厉尖锐的冷笑。
“是臣妾糊涂了,当初皇后娘娘在乾清宫外跪了整整一夜,淋了整夜冷雨,尚且未能劝服您,眼睁睁瞧着您赐死太子。”
“臣妾区区一介妃妾,又怎敢与中宫元后相提并论?”
福全面色剧变,脚下步伐飞快,直奔殿外冲去。
两旁内侍此时也顾不得尊卑礼制,蜂拥上前,想要捂住李贵妃的嘴。
李贵妃狠狠咬住一名内侍的手腕,那人吃痛松手,她趁机挣脱束缚。
“陛下,臣妾倒想问问您,午夜梦回之时,您可曾梦见当年的皇后娘娘?”
李贵妃掩唇嗤笑:“倒是臣妾多虑了,陛下后宫佳丽三千,皇嗣满堂,又怎会记得一个伙同母族、以巫蛊弑君的太子,以及含恨自戕的皇后。”
福全听着这刻薄至极的话语,冷汗浸透脊背,厉声怒喝:“都愣着作甚?贵妃娘娘神志不清,速速护送回宫!”
一众宫人不敢迟疑,七手八脚架住李贵妃,强行将她拖拽带离御书房。
凄厉哭喊声远去,殿前重归死寂。
福全拭去额间冷汗,躬身折回殿内,垂手立在御案侧方,大气不敢出。
良久,景泰帝冰冷声线响起:“李氏御前失仪,肆意冲撞圣躬,言语悖逆犯上。即刻褫夺贵妃位号,削去所有封秩,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幽禁,无朕圣旨,永世不得出!”
“其父李承同教女无方,治家不严,贬为河间府通判。李氏一族在朝任职子弟,尽数降官三级,永世不得升迁擢用。”
景泰帝稍作停顿,再度发话:“文渊阁大学士一职由工部毛惇接任,梅鹤时擢升正二品,继任工部尚书。”
福全心尖巨颤,心知陛下此番是彻底动了雷霆之怒,李氏一族被清算,再无翻身可能。
他正欲应声,耳畔骤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闷哼。
抬首望去,景泰帝面色涨得紫红,一口血喷在御案,溅落在奏折之上,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陛下!”
福全目眦欲裂,冲上去扶住景泰帝肩头。
“传太医!快传太医!”
御书房前闹剧迭起,太医急入问诊的动静根本无从遮掩。
午时未过,此事便已传遍朝堂内外。
彼时,东宫议事厅内,太子端坐主位,与麾下一众官员、门客议事。
他面色阴沉如水,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老九被废黜圈禁,父皇转头便指派老三远赴紫荆关抚恤将士,收拢军心,摆明了是要扶持新的皇子,牵制他这个储君。
太子自认入主东宫以来,始终恪守储君本分,兢兢业业,谨言慎行,从未有半分懈怠。
这些年,叶知节一众心腹在外奔走斡旋,在朝堂与士林之中积攒下极高声望。
官吏、名士争相归附,声势远超他那几个兄弟,是众人心中无可争议的储君人选。
太子始终不解,父皇年迈体衰,为何依旧不肯放权,还让老三与他打擂台。
所谓磨砺储君的说辞,他半个字都不信。
若是真心栽培,大可放权予他历练,指点得失,何须刻意培植对立势力,处处掣肘提防?
这哪里是历练,分明是忌惮,是制衡!
听闻御书房传了太医,太子唇角勾起一抹讥笑:“当真是一出精彩好戏。”
“殿下息怒。”一名门客劝道,“宁王根基尚浅,根本不足为惧。您是东宫正统,朝野归心,万民所向,他翻不起任何风浪。”
这时,叶知节却道:“可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的储君,得以善终者寥寥无几。”
议事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户部尚书霍然起身,面色铁青:“叶大人此言何意?你莫要长他人志气,灭殿下威风!”
叶知节不慌不忙:“下官不过是据实直言罢了。”
“端王虽倒,宁王又顺势崛起。今日是宁王,来日或许便是其余皇子轮番上位制衡。殿下这般被动隐忍,不知要熬到何时?”
东阁大学士不以为然:“陛下行事自有深意,殿下只需稳守东宫,静待天时即可。”
“静待天时?”叶知节反问,“莫非诸位想坐等陛下生出易储之心,大势已定之后,再束手待毙不成?”
东阁大学士面色一沉:“叶大人慎言,陛下断然不会”
叶知节厉声打断:“古往今来,废储的帝王从未事先张扬!”
户部尚书拍案而起,怒声呵斥:“叶知节,你这是蓄意蛊惑殿下!”
叶知节全然不惧,坦然直视太子:“殿下,微臣只是陈明利弊,如何决断,全凭殿下心意。”
众人目光齐聚太子身上,气氛凝滞到极致。
就在此时,厅堂角落传来一道沙哑男声:“在下赞同叶大人所言。”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男子面容清瘦,颧骨突出,左颊一道狭长刀疤从颧骨斜劈至下颌,烛火映照之下,格外狰狞慑人。
此人正是太子麾下门客,张峰。
当年若非他从中周旋,叶知节绝不会投身东宫效力,太子亦难以在短时间内重整声势,挽回声誉,更无法招揽天下名士,壮大势力。
太子微抬下颌:“张峰,你有何见解,直说无妨。”
张峰拱手道:“在下以为,事不宜迟,当先下手为强。”
太子眼眸微眯:“此话怎讲?”
“朝野皆知,陛下龙体日渐衰败,时常抱病卧床,如今诸多朝政皆已交由内阁处置决断。”
“既然陛下年迈体弱,何不请其退位让贤,由殿下正统继位?”
议事厅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一名门客失声惊呼:“你疯了!弑君逼宫乃是滔天大罪,株连九族!”
户部尚书急声劝阻:“殿下,此事凶险至极,万万不可触碰!”
东阁大学士面色凝重:“张先生可知你所言何等大逆不道?”
张峰神色平静无波,侃侃而谈:“在下自然知晓律法纲常。只是殿下身为储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该被区区孝道束缚手脚,错失良机。”
太子眸光闪烁,呼吸微微急促,十指攥住座椅扶手:“大逆不道之言,休得再提!”
张峰垂眸敛声,不再多言。
叶知节适时接过话头:“依微臣愚见,张先生本意是先剪除诸位王爷的羽翼,扫清障碍。”
“陛下本就久病缠身,今日李氏几句冒犯之言,便引得圣体崩坏,一病不起,倘若”
话语点到即止,叶知节与太子四目相对,眼底深意不言而喻。
户部尚书与东阁大学士追随太子多年,清晰捕捉到太子眼底一闪而过的意动。
户部尚书心头一紧,连忙苦劝:“殿下万万不可!一旦掀起骨肉相残,逼宫夺权之事,流言蜚语席卷朝野,殿下数十年积攒的清誉声望,必将毁于一旦!”
东阁大学士附和:“殿下已然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只需稳坐东宫,静待天时,何必铤而走险,行此灭门险事?”
其余门客亦纷纷出言劝阻。
“叶大人此言大谬,这等事情一旦沾染,便要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大势尽在殿下手中,根本无需冒此天大风险。”
太子目光望向虚空,默然不语。
他忆起多年前,皇兄尚在人世。
彼时,父皇眼中唯有嫡长子,全然无视他们这些庶出皇子的存在。
他前去乾清宫请安,父皇往往只瞥他一眼,便命他退下,而皇兄入内,总能伴驾半宿。
年节赏赐,皇兄所得皆是世间珍奇上品,而他到手的,不过是寻常粗陋器物。
后来巫蛊之乱爆发,皇兄被赐死,崔皇后与整个崔氏尽数覆灭。
他的母妃登顶后位,他亦顺势被立为东宫储君。
为稳固储位,取悦君心,他事事力求完美,不敢有半分差错。
六艺经史与朝堂政务,无一不精,无一不通。
他苦心筹谋,步步为营,期盼早日登临九五,执掌江山。
可转瞬十余年过去,他从而立步入不惑,年近知命,父皇依旧稳坐龙椅,他始终只是受制于人,低人一等的储君。
这般步步受限,仰人鼻息的日子,究竟还要熬多久?
五年?十年?还是更久?
倘若来日父皇心念生变,效仿当年废黜懿太子那般,将他废黜,另立储君,他届时岂有活路?
太子忆起当年巫蛊之乱,东宫地砖被鲜血浸染,数日方才冲刷干净的惨烈景象。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柱蔓延全身,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瞬息之间,太子心中已有决断
御书房的这场风波,梅鹤时亦从吏部官员口中听闻了大概。
此番他连跳数级,从五品擢升正二品工部尚书,吏部官员有意攀结交好,传旨之时顺口提了一嘴。
梅鹤时并未放在心上。
景泰帝自诩明君,实则半生猜忌多疑,为排除异己,常构陷忠良。
如今久病缠身,龙体衰败,皆是因果循环,自作自受。
梅鹤时耗时一下午,与毛惇逐项交接工部公务,待到傍晚散值钟声响起,方才抽身离开工部。
途径户部,他无意间一瞥,瞧见左侧长廊尽头,冯思源正垂首慢行,专注翻阅手中书卷,未曾留意周遭人事。
梅鹤时收回目光,大步流星远去,心底思绪翻涌。
前两日梳理京中密报,方知四年前,冯思源便投身东宫门下,因办事干练,屡立功劳,被太子提拔调入户部,如今官居户部员外郎。
梅鹤时登上马车,抱臂倚靠车壁,闭目凝神,神色淡漠无波。
回到文渊伯府,梅观寅已在栖鹤苑书房等候多时。
待梅鹤时换下官袍,落座案后,梅观寅奉上一盏清茶,低声道:“二叔,鱼上钩了。”
梅鹤时浅呷一口,眉梢微挑:“既如此,你我只需作壁上观,静待这场大戏落幕便可。”
梅观寅唇畔牵起一抹浅淡弧度,眼底星火灼灼,暗藏燎原之势,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
叔侄二人商议片刻,云笺入内禀报:“凤姑娘暄公子回府了。”
二人收住话头,一同前往饭厅
是夜洗漱过后,梅鹤时铺纸研墨,提笔给李山长去信。
他曾查过李山长与李氏之间的恩怨。
李山长出身李氏,本是宗族嫡长子,原定的下一任家主。
弱冠之年金榜题名,不惑之年荣膺帝师,半生风光无两。
当年李氏尚且只是妃位,为助端王夺嫡,强行逼迫他站队相助。
李山长不愿卷入皇家储位纷争,遂严词拒绝。
李氏怀恨在心,暗中指使与李山长素来不和的亲弟,掳走其妻儿作为要挟,最终致使李山长妻儿惨死。
痛失至亲的李山长几近疯魔,手刃亲弟后纵火自焚。
虽被人救下,却容貌尽毁,此后辞官归隐清河县,数十年不曾踏出县境半步。
李山长与李氏之间横着两条至亲性命,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如今的李氏虽不曾如当年的崔氏那般全族覆灭,至少李氏深宫幽禁,终身无望,李氏一族尽数贬黜,永无出头之日。
这般大快人心的喜讯,理应告知恩师
三日后,宁王在禁军护送下离京,奔赴紫荆关督办抚恤事宜。
谁料行程未过半,宁王一行人途中突遇马匪突袭作乱。
乱军混战之中,宁王不慎失足坠马,脖颈重创折断,当场殒命。
宁王薨逝的噩耗传回顺天,满朝文武哗然。
景泰帝听闻消息,一时急怒攻心,当场晕厥在御书房中。
他本就因前日吐血大病,龙体未愈,根基亏虚,此番骤然遭此重击,病情急剧恶化。
太医轮番施救,两日后方才苏醒,却依旧体虚无力,连起身坐立都难以做到。
天子苏醒的消息传开,后宫嫔妃、皇子公主络绎不绝前来探视,却极少有人能获准进入内殿。
景泰帝躺卧龙榻,空洞双目盯着帐顶。
福全立在榻前,小心喂着汤药,景泰帝勉强吞咽两口,便偏过头不愿再饮。
良久,他哑声道:“传旨,命禁军尽快护送宁王灵柩回京,以亲王之礼厚葬。”
福全应诺:“奴才遵旨,这便去安排。”
他刚欲退下,一名内侍入内通传:“陛下,宁王妃求见。”
景泰帝疲惫挥袖:“不见。”
内侍面露难色:“可王妃长跪殿外”
福全面色微变,低声回禀:“陛下,王妃前日听闻王爷噩耗,惊惧悲恸过度,不慎滑胎,痛失一成型男胎。”
景泰帝指甲嵌入掌心,轻叹一声:“罢了,让她进来。”
不多时,宁王妃被两名宫女搀扶着入内。
她一身素白丧衣,发髻松散凌乱,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消瘦脱形,孱弱得仿佛一缕微风便能吹倒。
她直直跪倒在龙榻之前,身形摇摇欲坠,嗓音凄厉哽咽:“求父皇为王爷做主!”
景泰帝眉头微蹙,虚弱开口:“朕已派人彻查马匪一案,定会”
“绝非马匪!”宁王妃嗓音尖利,眼底翻涌着蚀骨恨意,“王爷绝非坠马而亡!”
景泰帝瞳孔震颤,强撑着病体微微抬身:“你此言何意?”
宁王妃高举手中木匣,泣声吼道:“儿臣在王爷的卧房中发现一枚人偶,人偶身上刻着王爷的生辰八字,后颈要害之处被数根银针钉住。”
言罢,她俯身以头抢地,磕碰之声清晰回荡在殿内。
“王爷根本不是死于意外,而是遭人施以巫蛊厌胜之术,暗害致死。”
“求父皇彻查真凶,为王爷伸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127
乾清宫内一片死寂。
景泰帝斜倚软枕, 垂眸瞧着伏地恸哭的宁王妃,神色晦暗难辨,无人能窥见他心底思绪。
宁王妃久久等不到回应, 单薄的身躯伏在地砖上:“父皇,王爷死得不明不白,儿臣夜夜梦见他满身血污, 哭诉自身冤屈, 说他如何不甘”
她霍然抬首, 满面泪痕:“儿臣以腹中孩儿立誓, 所言句句属实。王爷素来体魄康健, 怎会无故坠马殒命?定是有人以巫蛊邪术暗害!”
景泰帝瞧着她消瘦憔悴的面容,眼底微动。
宁王妃膝行两步,将手中木匣高高举起,嘶哑嗓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恳切:“求父皇为王爷做主!”
景泰帝恍然回神, 握拳抵唇咳嗽数声, 福全忙上前替他顺气。
待气息稍平,景泰帝声音虚弱,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此事牵涉皇家体面,不便声张。朕会派人查清始末真相,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宁王妃抬首,眼底盛满期许:“父皇会为王爷讨回公道, 是吗?”
景泰帝迎着那双泪眼, 静默良久,终是缓缓颔首:“朕金口玉言, 自然作数。”
宁王妃伏身叩首,闷响三声,方才由宫女搀扶着, 踉跄退出乾清宫。
殿内重归沉寂,景泰帝望着紧闭的朱红殿门,声线低不可闻:“传杨登入宫。”
福全朝一旁侍立的内侍递去眼色,后者应声退出,直奔太医院而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杨院使手提药箱,匆匆赶来:“微臣参见陛下。”
景泰帝微抬右手,姿态倦怠。
杨院使心领神会,膝行上前,凝神为其诊脉。
半晌,景泰帝问:“朕的身子如何?”
杨院使斟酌着回话:“陛下连日操劳,龙体小有亏空,并无急症大碍,只需静心休养数日,气血便可逐步平复”
景泰帝不耐打断:“朕要听实话。”
杨院使身躯微微一颤,伏得更低,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他屏息良久,硬着头皮回禀:“陛下白日躬亲政务,夜里难安寝眠,精血日渐亏空,根基虚耗严重。”
“如今陛下看似体态如常,不过是凭意志勉强支撑,掩住了内里的虚浮。”
“若依旧日夜劳神,日积月累之下,恐会恐会生出大变。”
福全面色剧变,殿内一众宫人噤声跪地。
景泰帝沉默良久,无力拂袖:“朕已知晓。此事严加保密,不得对外吐露半分。”
杨院使如蒙大赦,连声应是,拎着药箱躬身退离。
殿门合拢,隔绝殿外动静,景泰帝端起一旁矮几上的汤药。
福全忙上前阻拦:“陛下,汤药已凉透,奴才命人重新热一碗”
景泰帝充耳不闻,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在口腔中蔓延,他重重喘息一声,疲惫躺回软枕,缓缓闭上双目。
紫荆关战事初定,朝堂堪堪安稳,不宜再生波澜,徒添是非。
罢了,罢了
宁王灵堂设在宁王府主院。
四壁垂落素白幔帐,纱帷随风轻晃,供案上烛火摇曳,光影飘忽不定。
漆黑棺椁置于堂中,表层还萦绕着浅淡桐油气味。
宁王妃一身素白,跪伏棺旁。
发髻松散凌乱,面色灰白枯槁,整个人消瘦脱形,不见往日半分风华。
她身后跪着宁王一众儿女,年长的不过十八.九岁,年幼的尚在襁褓之中,由乳母抱在怀中,不时溢出微弱啼哭。
前来吊唁的王公百官络绎不绝,依次入堂上香,躬身致礼,例行说着节哀顺变的场面话。
宁王妃默然垂泪,对所有劝慰无动于衷,只一双眼空洞地凝着棺椁,仿佛三魂七魄早已随宁王而去。
梅鹤时于百忙之中得空,与朱衡一同前来吊唁。
二人踏入灵堂,恰好瞧见靖王立在棺椁前。
靖王今日身着玄色常服,面色沉肃,对着宁王牌位深深一拜,怅然叹道:“三皇兄壮志未酬,为国奔波半生,实在是造化弄人。”
宁王妃霍然抬首,泛红双眼死死盯住靖王。
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他的皮肉,看透他的心肺肝胆。
靖王被这凌厉的眼神盯得背脊发寒,强压下后退的冲动,蹙眉问道:“皇嫂作何这般看着本王?”
宁王妃攥紧膝头裙摆,语气森寒:“是不是你做的?”
靖王面露愕然:“皇嫂此言从何说起?”
宁王妃冷笑,撑着棺椁缓缓起身。
她身形摇摇欲坠,嗓音却尖利刺耳:“我家王爷与你素有龃龉,定是你暗中作祟,以巫蛊之术加害王爷,又伪造马匪作乱的假象,借机除去我家王爷!”
一语落地,灵堂内外哗然四起。
“巫蛊?这可是株连重罪!”
“难不成宁王坠马殒命,当真另有隐情?”
靖王只觉荒谬至极,心底又气又恼。
他与老三虽立场相悖,暗中相争,却向来光明磊落,从未用过阴私卑劣的手段。
更何况,多年前懿太子巫蛊案血流成河,牵连甚广,是朝野上下人人讳莫如深的禁忌,他怎敢顶风作案,引火烧身?
靖王只当宁王妃痛失至亲,失了神智,厉声斥道:“皇嫂休得胡言!无凭无据便攀扯本王,妄加罪名,可知后果何等严重?”
宁王妃并未辩驳,忽而仰头大笑。
笑声凄厉悲凉,刺破灵堂的肃穆,回荡在梁柱之间。
笑着笑着,滚烫泪水夺眶而出。
“我早前带着证据入宫面圣,苦苦哀求父皇为王爷伸冤做主。可日复一日,迟迟未有查办动静。”
“父皇何其狠心,明知王爷含冤而亡,却遮掩真相,纵容歹人逍遥法外。”
靖王察觉到周遭审视的目光,如万千细针扎在身上,心头恼火,咬牙沉声道:“你再这般胡言造谣,本王便治你一个妄议宗室、扰乱朝堂之罪!”
话音未落,宁王妃倏然转身,扑至棺椁前,紧紧抱住宁王的牌位,面颊贴在木牌之上,泣不成声。
“可怜王爷正值壮年,一腔热血壮志报国,最终却死得不明不白。连我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也一并跟着去了。”
她伏倒在地,捂住心口,哭声断续凄切:“王爷,您死得好惨,抛下妾身孤身一人,无人撑腰做主”
靖王面色铁青,还欲再辩,宁王妃却猛地撑地起身。
她踉跄着往前奔出两步,如同飞蛾扑火,义无反顾朝着棺椁撞去。
“王爷,莫要丢下妾身!”
灵堂内外,众人神色骤变,惊呼四起。
“王妃!”
“不好!王妃要自戕!”
众人争相上前阻拦,却终究晚了一步。
沉闷钝响炸开,宁王妃额头撞在棺椁棱角之上。
她身躯向后仰倒,软软栽倒在地,额角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顺着苍白面颊蜿蜒而下,染红素白孝衣。
即便濒死,她依旧紧紧抱着宁王的牌位,唇瓣几番翕动,溢出一缕微弱气音:“与其苟延残喘,任人欺凌不如随王爷而去”
话音落尽,她眼眸缓缓闭合,手臂无声垂落,彻底气绝。
灵堂瞬间大乱,女眷的惊叫与孩童啼哭声混杂一处。
梅鹤时静立灵堂门外,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尽收眼底。
身侧的朱衡面色泛白,满是懊恼:“方才该拦住她的。”
梅鹤时却是摇头,拉着他悄然退出灵堂。
二人穿过拥挤人群,行至王府门外石阶。
夜风拂面而来,吹散满身烟气。
复行数十步,停至马车前,梅鹤时方才出声:“你我立于门外,相隔甚远,根本无从阻拦。”
“何况遭遇这般变故,王妃怕是早已心存死志。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朱衡哑然,半晌才找回声音,长吁短叹:“原只是一桩坠马案,谁料竟牵扯出巫蛊之术。”
“惟英你说,此事当真与靖王有关?”
梅鹤时抬眼望天,天穹云层密布,日光透过云层洒落,落入他眼底,如寒潭沉冰,平静无波。
“王妃刚烈决绝,以性命相搏,绝非无的放矢。至于真凶究竟何人,尚需细细查证。”
“无情最是帝王家。”朱衡瞧着他沉静的侧脸,低声感慨,“若非王妃以死控诉,你我毕生都不会知晓,宁王之死藏着这般蹊跷。”
梅鹤时轻唔:“今日之事一开,往后朝中怕是不得安宁了。”
朱衡深以为然,展臂搭住梅鹤时肩头,身子往他那边倾了些。
他比梅鹤时矮了半头,这般姿势格外别扭,不由抱怨:“惟英,你这一回京,怎又长了个头?这般攀着你,我还得踮着脚,脖颈酸得厉害。”
梅鹤时略一拱手:“是梅某之过,下回定不生得这般惹眼。”
朱衡哭笑不得,轻拍他胳膊:“惟英何时这般促狭了?”
梅鹤时眉梢微扬:“素来如此。”
朱衡笑着摇头,随即正色道:“惟英回京多日,你我始终未能促膝小聚。今日恰逢良机,不如随我回府,彻夜畅饮一番?”
梅鹤时欣然应允,二人登上马车,朝着城南朱宅驶去。
至于宁王府的风波纠葛,根源尽系于那至高无上的帝位。
纵有通天能耐,梅鹤时亦不会插手俗世的命数起落。
更遑论宁王妃并不无辜,宁王许多子嗣、妾室皆命丧她手
东宫书房,太子端坐案后,面色阴沉冷凝。
亲信跪在下首,头颅近乎埋入地底,大气不敢出。
“咣当”一声脆响,青瓷茶盏砸落在地,碎瓷四溅。
亲信身躯一颤,只听太子冷声质问:“除却安排人扮作马匪,可还有其余动作?”
亲信慌忙摇头:“殿下放心,当日动手的皆是混迹山道的流寇,来历无从查证。”
“酬劳经由属下远房亲戚名下的钱庄流转,毫无痕迹。”
“那些马匪只当是寻常雇凶买卖,不知背后主使是何人。”
太子一拳砸在案上,盛怒之下,又藏着几分惶然。
旁人或许不知,他难道不知当年巫蛊之乱的真相?
当年不仅他,老三、老五以及五大世家皆掺了一脚。
可以说,懿太子身死、崔氏满门倾覆乃是多方势力推动的结果。
除非未卜先知,否则避无可避。
如今有人借宁王之死重提旧案,定是冲着当年之事而来。
亲信看穿太子顾虑,出声宽慰:“殿下无需忧心,当年巫蛊案证据确凿,先太子与崔氏的罪名乃是陛下亲口钦定,根本无从推翻。”
“即便有人旧事重提,也绝对牵扯不到殿下。”
太子负手立在窗前,瞧着庭院中苍老的槐树:“世事无绝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宁王身死,本就是他一手策划。
此事一旦深挖,后患无穷。
亲信试探着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太子转身,烛火明暗交错,映得他半张面容冰冷诡谲:“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亲信瞳孔微缩:“您是说”
太子不答,只问:“先前让你查探的事可有眉目?”
亲信定了定神:“属下已派人前往淮安府核查,不出三五日,便可传回确切消息。”
太子抬手,亲信忙取过新的茶盏斟满,双手奉上。
太子浅啜一口,目光落在盏中浮沉的茶叶,眼底阴狠之色愈浓。
但愿是他多虑。
若真是当年那个孩子
太子缓缓闭上眼:“去办吧。”
亲信领命,躬身退出书房
翌日早朝,百官列队入殿。
宁王妃灵堂自戕,当众指控靖王巫蛊害人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朝野。
满朝文武各有盘算,殿内气氛凝滞,较往日肃穆数倍。
待景泰帝坐定,福全一甩拂尘:“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一名御史手持笏板,跨步出列:“陛下,宁王遇袭一案疑点丛生,宁王妃含恨自戕之前,当众指认靖王施以巫蛊邪术谋害宁王。”
“微臣斗胆恳请陛下明示,为何遮掩宁王死因,迟迟不肯公开彻查,以正视听?”
景泰帝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此事关乎皇家颜面,朕本欲暗中密查,待查清全部始末,拿到确凿证据,再公之于众。”
“不曾想老三媳妇悲痛过度,会错了意,一时想不开,殉夫自戕。”
百官皆知这不过是推诿之词。
宁王妃何等刚烈之人,若非求告无门,绝境无望,怎会以性命控诉,撞棺明冤?
可巫蛊一案乃是朝中禁忌,无人敢当众戳破景泰帝的说辞。
唯独那名御史不肯退让,步步紧逼:“陛下,如今此事人尽皆知,无法遮掩平息。若含糊处置,只会引得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微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巫蛊一案,查清宁王枉死真相,还逝者清白,安朝野人心!”
此言一出,附和之声迭起。
“巫蛊乃是前朝禁术,当年先太子一案便是由此而起。如今旧事重演,若不彻底清查,必成隐患。”
另一名紧随出列:“微臣斗胆,当年先太子一案,多半是遭人构陷,含冤而亡。如今旧祸重燃,若再不彻查深究,先太子恐死不瞑目!”
建极殿大学士侧目捻须,冷然开口:“此事何须多查?宁王妃临终直指靖王,无风不起浪,靖王定然难辞其咎!”
靖王当即跨步出列,朝御座深深一躬:“父皇明鉴,儿臣可对天起誓,从未施用巫蛊邪术,更无害人之心。如有半句虚言,甘愿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建极殿大学士冷嗤一声,撩袍跪地,叩首高呼:“陛下,巫蛊祸乱社稷,动摇国本,事关重大,必须彻查到底!”
“若不厘清真相,严惩元凶,朝堂人心难安,天下百姓难平!”
话音落下,数十名官员接连跪地,齐齐叩首,放声高呼:“请陛下彻查巫蛊一案!”
太子立于皇子队列首位,垂眸凝着脚下地砖,眼底掠过一抹讥讽。
真不愧是大庆百年来最完美的储君。
纵然身死多年,背负谋逆弑君的污名,依旧有一众老臣旧部,甘愿冒着触怒龙颜、招致祸事的风险,为他鸣冤抱不平,拼死想要为他翻案。
景泰帝居高临下瞧着跪伏阶下的一众臣子,冕旒玉珠垂落,遮住大半面容,无人能辨喜怒。
唯有宽大袖摆中,指尖微微痉挛,无声无息松开。
景泰帝闭目片刻,再度睁眼,声线浑厚:“既如此,着都察院、刑部联合彻查宁王巫蛊一案。”
先前进言的御史再度出列:“陛下,靖王身涉嫌疑,而刑部尚书乃是靖王外祖,恐有徇私偏袒之弊。”
“微臣恳请陛下另择公正重臣,暂代刑部尚书之职,协同都察院查案,方能杜绝偏私,服众安民。”
建极殿大学士顺势请命:“微臣愿暂代刑部尚书一职,协同都察院彻查此案!”
景泰帝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终是颔首:“准。”
建极殿大学士深深一拜:“陛下圣明。微臣定秉公推勘,厘清所有隐情,还宁王清白,为先太子洗刷沉冤!”
散朝后,百官鱼贯退出金銮殿。
太子与叶知节并肩行走在宫道之上,闲谈朝中诸事。
行至僻静处,叶知节话锋一转:“殿下,可曾寻到替罪之人?”
如今陛下下旨彻查巫蛊一案,重究宁王死因,那些所谓的马匪必然逃不过追查。
太子负手前行,神色从容:“万事俱备,叶大人无需多虑。”
叶知节眼底仍藏着忧色:“陛下绝非易与糊弄之人,殿下务必谨慎行事。”
太子哂笑:“叶大人只管放心,无论最终查出何人涉案,父皇定会速速定案。”
他与父皇虽无寻常人家父子那般温情,可他自认,对景泰帝的心性还算有几分了解。
父皇看似宽和,实则最是自尊自傲,猜忌多疑。
当年巫蛊旧案,父皇亦是幕后推手之一,绝不愿旧事重提,深挖到底,引发朝堂动荡,动摇自身统治。
叶知节默然片刻,躬身拱手:“殿下英明,深谋远虑。”
太子望着前路宫道,轻声感慨:“当初若非叶大人点拨,孤或许至今仍在钻牛角尖。”
叶知节恭谨垂首:“身为臣子,理应为您分忧。”
太子心中熨帖,抬手轻拍他的肩头,郑重许诺:“他日,内阁必有叶大人一席之地。”
叶知节双眼微亮,神色愈发恭谨:“殿下厚恩,微臣铭感五内,必定殚精竭虑,鞠躬尽瘁,誓死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梅鹤时与工部左右侍郎一路闲谈,行至工部门口,迎面遇上一众肩扛木料,怀抱工具的匠人。
匠人们瞧见三人,忙止步行礼。
梅鹤时温声问询:“诸位这是去往何处?”
为首匠人憨笑道:“回大人,前几日风雨骤起,宫中多处殿宇窗纸破损,窗棂朽坏,我等奉命入宫修缮。”
梅鹤时勉励两句,又与左右侍郎闲话数句,便各自辞别,径直前往尚书值房。
推门入内,他打来清水擦拭桌案,将堆积的卷宗归置整齐,又生火烹煮茶水。
茶水咕嘟作响,白气袅袅升腾。
正倚着椅背稍作歇息,忽而听见一阵簌簌声响。
侧目望去,窗纸边缘微微翘起,一道细长裂痕自窗角斜贯窗棂,透进一缕日光。
梅鹤时起身行至窗前,抬手轻触窗纸裂痕。
桑皮纸虽韧,却终究抵不住风雨反复侵蚀,极易破损。
梅鹤时想起匠人先前所言,每至风雨时节,宫中、民间无数窗纸损毁,月月修缮,年年更换,着实劳民伤财。
梅鹤时反锁房门,退回案后落座,心念一动,进入图书馆中
两日后,金銮殿上。
待日常事务禀奏完毕,梅鹤时跨步出列:“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准奏。”
梅鹤时朗声道:“微臣早年游历天下,偶然习得一门新式物料炼制之法,此物名曰玻璃。”
“玻璃经高温熔炼、冷却定型而成,质地通透澄澈,坚硬耐用,远超寻常窗纸。”
“用以制作窗格,冬日可阻隔寒风,夏日不蔽天光。一经装设,数十年无需更换,可替百姓省去年年换纸的耗费。”
“不仅如此,此物成本低廉,用途极广,可打磨成镜,烧制成器,无论是民间日用、商贾铺面还是宫廷修缮,皆可适用。”
户部尚书闻言精神一振,当即出列:“陛下,梅大人此策利国利民,大可参照当年水泥推行旧例,由朝廷把控制法,开设工坊,向民间售卖玻璃。”
水泥方才推行天下之时,景泰帝便下旨,命各府县工房增设官办营建匠队,专为百姓修葺水泥屋舍,铺筑水泥道路。
水泥物料与工费定价低廉,全靠薄利多销,一年下来,竟也能挣得十余万两的进项。
如今玻璃用途更广,一旦推行,国库收益必定翻倍充盈!
一名官员出言质疑:“梅大人所言固然美好,可高温熔炼之物,必定耗工耗时,火候难以把控,成本当真能如您所言那般低廉?”
梅鹤时笃定颔首:“玻璃成品经久耐用,一次投入,便可数十年无忧。以十年周期核算,远比年年购置,更换窗纸划算。百姓负担更轻,朝廷获利更稳。”
又有官员追问:“熔炼之物多脆薄易碎,若是玻璃成品极易损毁,反倒不如桑皮纸实用。”
梅鹤时应答如流:“火候把控虽需反复试验,但前期无需大规模动工,小范围试制两月,便可敲定最优工艺,稳定成品质量。”
“且微臣已核查工部存档,城郊留有闲置旧窑址,稍加改建便可作为玻璃试制工坊,无需另行选址动工,极大节省人力物力。”
户部尚书抚掌笑道:“若玻璃果真如梅大人所言通透耐用,便是千秋利好。宫中殿宇、民间宅院以及商铺楼阁,皆可替换为玻璃,前景远超水泥。”
建极殿大学士拱手附议:“陛下,依微臣愚见,此法可行。”
“即便初期试制小有波折,略有损耗,亦是无伤大雅。一旦试制成功,便能充盈国库,便民利民,乃是天大的善政。”
景泰帝目光投向梅鹤时,年轻男子立于殿中,身姿挺拔,眉目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此人向来惊才绝艳,每出一策皆是前所未有的新政良法。
无论水泥利民还是开海富国,桩桩件件皆成效斐然。
此番玻璃之策,定然亦是利国利民的千秋良策。
景泰帝心底感慨,不愧是仙人降世,总能想出世人难以企及的济世之策。
“既是梅爱卿亲奏,便交由你全权督办此事。朕不限时日,你只管放手施为,尽心推行。”
梅鹤时躬身:“微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128
工部近日清闲, 散了早朝,梅鹤时便全心投入玻璃试制之事。
他亲自遴选工部一众手艺顶尖的匠人,率众前往城郊一处废弃的旧窑。
这座旧窑荒废已有数年光景, 窑口坍塌大半,窑壁积满厚重的烟垢,檐角下方蛛网密结, 满目荒芜破败。
梅鹤时绕着窑炉巡查一圈, 吩咐匠人:“先修补坍塌的窑口, 刮净窑壁内侧的积灰, 疏通各处通气口。”
“此窑原本烧制瓷器, 窑温足以达标,但若要烧制玻璃,还需在内壁再加敷一层耐火泥做衬底。”
匠人们各司其职动工,梅鹤时又命人从车上搬下备好的炭火与特制砂石原料。
这批砂石乃是他亲手绘制图样, 派人专程前往城外河滩开采的石英砂, 再按精准比例掺入纯碱与石灰石,预先调配完毕。
梅鹤时立在窑前, 静看众人劳作,不时指点几句。
一名老匠人蹲在窑口旁,掬起一捧配好的砂料,对着天光细细端详, 疑惑问询:“大人, 此料看似河沙,质地却远比沙粒更为细白洁净, 不知是何物?”
“此乃石英砂。”梅鹤时随之蹲身,指尖捻起些许细沙,“此物经高温熔化后, 会化作通透之物,形似寒冰,却不会随之消融。”
“日后可用它替代窗纸,任凭风雨侵袭,也无需担忧破损漏风。”
老匠人听得半信半疑,思及梅大人多年来推行新政,又以水泥铺路,开海通商,桩桩革新皆是利国利民的实绩,便压下心中疑虑,专心忙活手头活计。
窑炉修缮了小半日,至巳时便已整治完毕。
梅鹤时命人生火,先空窑焚烧一个时辰,烘暖炉膛,待窑内温度稳步升高,才将第一炉调配好的砂料送入窑中。
封合窑门之际,他再三叮嘱:“此炉需烧足两个时辰,炭火万万不可中断,火势亦不能过猛过烈。”
匠人们轮流守在窑边,时刻探查火势,观测火色变化。
待暮色沉落,窑门开启的瞬间,滚烫热气扑面而来。
匠人持铁钳夹出坩埚,将内里熔融的浆液倾倒在铁板上。
浆液遇冷逐渐凝固,形成半透明的薄片。
梅鹤时凑近细看,眉心微蹙。
玻璃薄片表层布满细密气泡,通透度大打折扣,成色极差。
匠人见梅鹤时面色不佳,意识到此番烧制失败,局促搓着双手:“小人烧瓷二十余年,却是首次烧制此物,想来是火候拿捏得不准,才出了纰漏。”
“首次烧制未成品相,原是常有之事。”梅鹤时神色平和,“瓷器略有杂质,烧造不透,尚且不妨使用,玻璃却需熔炼得纯粹干净,容不得半点瑕疵。”
他稍作沉吟:“下一炉将砂料再碾磨细些,纯碱增量半两,略微提高窑温。反复试制几次,总能摸索出门道。”
匠人见尚书大人不焦不燥,心底的挫败瞬间消散大半,连声应是。
翌日,第二炉玻璃的气泡虽消减过半,表层依旧浮着一层细密浅泡,算不得成品。
梅鹤时宽慰众人:“相较上一炉已是极大精进,应当是砂料熔炼均匀,唯独降温过快,气泡未来得及排尽。”
“下一炉烧足既定时辰,切勿急于开窑,让窑温缓缓回落,令浆液自然沉淀匀化。”
众人依言照做,第三炉烧足时辰后,刻意留火温养。
开窑之后,玻璃片内的气泡愈发稀疏,通透度再度提升,可表面又多出数道细微裂纹,平整度依旧欠缺。
匠人对着玻璃片反复端详良久,狠狠搓了把脸:“我就不信烧不出一块无瑕的玻璃!”
他不顾暮色四合,天色将晚,招呼同伴重新配料调火,寸步不离守在窑炉旁。
梅鹤时亦未离去,坐在窑边等候。
夜风顺着破损的窑檐灌入,吹得身侧灯火摇曳不定,光影斑驳。
玻璃烧制本就是反复试炼的难事,纵使众人百般精细,把控火候及用料,细微瑕疵依旧难以规避。
梅鹤时早有预料,心中并无气馁之意。
待第三炉试制结束,他索性在窑场留宿一晚,翌日清晨赶回工部
另一边,建极殿大学士顺着宁王府仆从的供词层层深挖,最终查实,将人偶置于宁王床底的,是主院一名负责洒扫的丫鬟。
那丫鬟在宁王离京次日便告假归乡,谎称母亲重病。
可建极殿大学士派人赶赴其家乡核查,却发现她根本不曾归家。
追查持续三日,终于城郊一口井中发现了她的尸体,尸身浸泡水中日久,面目肿胀难辨。
仵作勘验后定论,丫鬟为溺水身亡,周身无任何外伤,并无他杀痕迹。
唯一的线索断在此处,建极殿大学士调转方向,回溯排查丫鬟生前接触之人。
那丫鬟在府中地位低微,平日只负责洒扫,极少踏出主院。
据一名管事婆子供述,宁王离京前两日,曾有一名自称是那丫鬟同乡的男子,在王府后门与之交谈许久。
婆子记不清男子样貌,只记得对方身形中等,身着灰布短褐,一口地道的京郊口音。
建极殿大学士命画师描摹出灰衣男子形貌,派人拿着画像,前往京郊各镇排查,最终在城南骡马集市锁定此人。
男子乃是靖王府杂役,专职打理马厩,采买草料,平日极少外出,鲜少有人留意其踪迹。
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深挖,又查出丫鬟告假前一日,曾收到一笔来路不明的银钱,钱款由靖王府账房暗中转交。
数额不大,却远超丫鬟平日月例,十分反常。
起初那名账房百般抵赖,只推说只是代为传话,与丫鬟素不相识。
建极殿大学士不与其多费口舌,命人将账房与杂役分开单独审讯。
不过半日,二人便扛不住刑讯,相继招供。
杂役供认,是账房授意他前去接触那丫鬟,诱导其行事。
账房则坦白,是府中管事传下指令,称是主子的意思。
那管事是靖王妃的远房表兄,在靖王府执掌采买要务。
建极殿大学士派人将管事抓捕归案,后者在狱中熬了一夜,天光破晓之时,终于松口认罪,交代是靖王的心腹亲自传命,让他筹划一切。
心腹随即被秘密抓捕,一番审讯过后,建极殿大学士将所有证词梳理成册,呈递御前。
“据该心腹招供,宁王遭巫蛊暗害一案,主谋正是靖王。甚至当年旧案,亦是靖王布局嫁祸。”
景泰帝瞧着字字确凿的卷宗一阵失神,半晌沉声道:“传老五入宫。”
福全应诺,遣人前往礼部传召靖王。
不多时,靖王踏入御书房,俯身叩首:“儿臣参见父皇。”
话音未落,一叠卷宗从御案掷落,砸在他身前地砖之上。
纸页四散摊开,鲜红手印赫然入目。
景泰帝冰冷的质问紧随落下:“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靖王拾起卷宗,粗略扫过几行,看清内容后,将卷宗狠狠掷在地上:“父皇明察,儿臣从未做过此等阴私恶事,此乃构陷栽赃!”
建极殿大学士冷笑:“人证物证俱全,句句口供吻合,王爷不必再做无谓狡辩。”
靖王霍然转头,眼底满是戾气:“定是你勾结旁人构陷本王!”
“是太子!必定是太子所为!”
“三皇兄遇害离世,老九、老十被贬为庶人,老七与太子一母同胞,亲近非常,如今朝中仅剩本王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自是要除之而后快。”
“说不定三皇兄惨死亦是太子一手策划,他不愿背负手足相残的千古骂名,便指使你这老货,将所有罪名推到本王身上!”
建极殿大学士只觉荒谬,撩袍跪地,掷地有声道:“微臣奉旨彻查此案,日夜不休,步步求证,从宁王府丫鬟查到靖王府杂役,再一路追到幕僚与账房,每一步皆有实证口供,绝无半分攀诬。”
“若陛下不信微臣,微臣甘愿撞死殿中,以死明志!”
两道争执声交错回荡,景泰帝额角突突跳动,终是忍无可忍,重重一拍御案:“都给朕住口!”
殿内霎时一静,只余景泰帝粗重的呼吸声。
景泰帝正欲再斥,忽觉喉头一阵腥甜。
他迅速抽出袖中锦帕,掩在唇边,竭力压住剧烈的咳意。
垂眸望去,一抹刺目殷红染在明黄锦帕上。
景泰帝不动声色将锦帕折好,收回袖中,看向阶下的靖王。
靖王年过三旬,正值壮年,纵使怒容满面,面上也仅有几道浅淡细纹。
景泰帝又低头看向自己搭在案沿的手,手背布满褐色斑纹,皮肤松弛干瘪,处处皆是衰老的痕迹。
甘心吗?
自是不甘。
他乃九五之尊,执掌天下,本该与天同寿。
可近日变故不断,先是李氏之言引他吐血,再是宁王惨死噩耗,令他缠身卧病,至今未能痊愈。
桩桩件件皆在提醒景泰帝,他在日渐衰老,时日无多。
或许明日,或许下月,他便会撒手人寰,归落黄泉。
景泰帝咽下喉间不适,袖中双拳攥紧,不甘如同毒蛇缠绕心头,啃噬着他的心神。
或许,他可向梅爱卿求取长生之法
“陛下,如今罪证确凿,案情昭然,恳请陛下严惩靖王,以正朝纲!”
建极殿大学士的声音如同钝刀割肉,搅得人头痛欲裂。
景泰帝只觉今年祸事连连,龙体衰败在先,尘封旧案又被翻出,搅得朝野不宁。
他当然知晓靖王并非当年旧案主谋,顶多只是暗中推波助澜,更清楚当年那件事,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可他从不后悔。
他早已不复当年,不再是那个无权无势的落魄皇子。
崔氏军功赫赫,在军中根基深厚,袍泽无数,功高盖主是必然。
他是为江山稳固,扫清隐患。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梓童竟刚烈至此,宁愿自戕,也不肯留在他身边。
还有老大,他最器重的储君,明明只需将罪责推给崔氏,便可全身而退,稳坐东宫。
可那孩子偏偏扛下所有罪责,以那般惨烈的方式赴死。
他们为何不肯体谅他的难处?
为何执意与他作对?
景泰帝第无数次忆起过往,梓童在世时的音容笑貌,老大伴他理政、随他上朝的点点滴滴
“请陛下早作决断!”
大学士的恳请再度响起,将景泰帝从回忆拽回现实。
他强忍额角钝痛,漠然看向阶下二人。
此案便就此了结吧。
他无心深究幕后推手究竟是老二还是陆氏,亦懒得揣测他们是何目的。
错在老五。
一切皆是老五的错。
从今往后,他依旧是勤政爱民的明君,老大依旧是完美无瑕的储君。
老二资质平庸,虽不及老大,尚可做一位守成之君。
即便不堪大用,待他求得长生,坐稳万年江山,何愁培养不出一代明君?
心念既定,景泰帝不再犹豫:“褫夺靖王爵位,贬为庶人,终身幽禁。”
靖王庶人赵承佑面色霎时惨白:“儿臣冤枉!大皇兄当年之事,分明是”
景泰帝厉喝:“禁军何在?速速将此人拖下去!”
禁军应声涌入,捂住赵承佑的嘴,将他强行架起,拖拽着往殿外去。
赵承佑奋力挣扎,喉咙里溢出含混的呜咽,最终消散在御书房外。
建极殿大学士似是未曾察觉景泰帝欲盖弥彰的举动,伏身叩首:“陛下圣明。”
景泰帝挥了挥手,建极殿大学士躬身一揖,退出御书房。
殿内重归寂静,可赵承佑不甘的嘶吼仍在殿梁之间回荡。
景泰帝头痛愈发剧烈,额角渗出冷汗。
他抬手按压眉心,倦怠出声:“点安神香。”
内侍应诺,取来安神香点燃。
袅袅青烟升腾散开,丝丝缕缕漫入鼻息
靖王被废黜幽禁的消息,未过半日便传遍朝野。
翌日金銮殿上,景泰帝尚未坐定,便有一名御史跨步出列。
“陛下,靖王所涉巫蛊一案,罪证昭彰,如今仅削爵幽禁,判罚未免过轻。”
“陛下这般姑息,先太子与宁王英灵何以安息?”
景泰帝昨夜梦魇缠身,本就心绪烦躁。
听闻此言,当即怒极,抓起御案上奏折,奋力掷向那名御史,正中其额头。
“朕膝下子嗣寥寥无几,你这厮步步紧逼,苛责不休,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想让朕断子绝孙?”
那御史心头大骇,当即扑通跪地,惶恐请罪。
百官见状,齐齐跪倒:“陛下息怒!”
众人俯首之间,唯有梅鹤时立在队列之中。
他微微抬眼,余光扫向太子。
太子垂首敛目,低垂的眉眼间,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景泰帝怒极拂袖,当众起身离去。
殿中一阵死寂,百官陆续起身,默然有序退出。
太子折返东宫,一众门客已在议事厅等候多时。
“恭喜殿下,靖王倒台,储位再无掣肘。”
“经此一案,再无人能与殿下争锋。”
“只需静待时日,殿下便可顺理成章登临九五,执掌天下,令四海臣服,万民归心!”
太子心中得意,暗自庆幸先前听从叶知节与张峰的谋划。
若非当初行事果决,今日这般局面怕是要耗费数十倍心力方能达成。
一众门客恭维数句,便识趣告退。
太子步入书房,正欲处理政务,亲信叩门而入。
太子见他面色凝重,心头一沉:“可是查到什么了?”
“属下派人前往淮安府,拿着那孩子的画像在太平村问上一圈,多个村民亲口指认,梅观寅儿时样貌与画像全然一致。”
“此外,属下派人探查西南各处军营名册,并未寻到梅鹤昂此人的登记记录。”
“昨日,属下调查先太子旧部,其中确有一位梅姓之人,后来巫蛊案发,那人便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条条线索佐证,梅观寅确是懿太子遗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129
早朝散去, 百官尚未退出午门,内侍手捧圣旨,直奔内阁而去。
陆首辅展卷细读, 眼底掠过一抹晦暗。
圣旨中,景泰帝为已故嫡长子正名,追复其储君尊号, 重还太子位份。
将懿太子及其妻妾子女的棺椁迁葬皇陵, 以正统储君礼制重新安葬, 享皇室宗祀。
追谥元后崔氏为孝元皇后, 以 “孝” 字彰其一生贤淑仁德, 以 “元” 字正其中宫原配的无上地位。
文末更是追封崔老将军为忠勇国公,赐谥 “武烈”,旌表其忠烈功业。
圣旨颁布,满城哗然。
茶楼酒肆、街巷阡陌一片沸腾, 百姓奔走相告。
“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果然是清白的, 崔老将军更是赤胆忠心,从未弑君谋逆!”
“皇后娘娘当年分发的冬衣, 小老儿珍藏至今,如今总算能堂堂正正感念娘娘恩德了。”
“昔年饥荒,大雪封城,是太子殿下在城门设棚施粥, 赈济寒衣。我婆母全靠娘娘接济的一碗热粥、一件冬袄, 才熬过那个寒冬。”
声声感念入耳,众人心中满是酸涩。
元后与懿太子仁善, 救万民于饥寒困顿,护无数百姓安稳度冬。
可经年以来,冤案压身, 无人敢公然提及恩情,只能深埋心底。
“可惜殿下与娘娘再也见不到这沉冤得雪的一日了。”妇人拭去眼角湿意,嗓音微哽,“他二位若还在,听闻今日圣旨,必定欢喜不已。”
“好歹真相大白了,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以及崔氏满门忠烈终能洗清污名,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一切皆是靖王狼子野心!为谋夺储位,连这般阴毒手段都使得出来,害得满门忠烈蒙冤数十载,实在是丧尽天良!”
巷口卖烧饼的阿婆敲着铁铛,中气十足吆喝:“为贺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与老将军沉冤昭雪,今日烧饼半价售卖,先到先得!”
对街包子铺的老板不甘落后,掀开蒸笼盖,腾腾白雾裹挟着浓郁肉香,漫溢半条长街:“今日包子馒头买一送一,诸位只管敞开了吃!”
孩童们欢呼雀跃,追着袅袅热气涌向摊位。
大人们笑骂着跟上,铜钱叮当作响。
文渊伯府,幽静书房内,一枚白子落于棋盘。
纵览棋局,边角数子早已零落,几处黑子困守一隅,气数尽失,唯有中腹那一块黑子纵横盘踞。
梅鹤时轻支下颌,凝眸深思。
庶出皇子皆已不成气候,接下来便是太子
三日转瞬而过,暮色垂落之际,梅鹤时散值归府。
行至垂花门前,管家疾步迎上,奉上一张烫金请帖:“伯爷,东宫詹事登门送帖,三日后东宫设洗三宴,邀您与寅公子一同赴宴。”
梅鹤时问:“寅哥儿可知晓此事?”
“帖子刚送到不久,尚未告知寅公子。”
梅鹤时将请帖收入袖中,先回栖鹤苑换一身常服,才往饭厅去。
用完夕食,丫鬟撤下碗碟,换上清茶,梅鹤时同梅观寅道:“三日后东宫洗三宴,你我二人皆在受邀之列。”
梅观寅将剥好的核桃仁递与蘅姐儿:“二叔届时可要先行回府,再一同赴宴?”
梅鹤时颔首称是。
梅老二闻言紧咬腮肉,愤愤戳着碗中米粒。
旁人不知,他最是清楚太子那副皮囊下是何等货色。
那混账不仅包庇害死阿兄的元凶,更是对凤姐儿图谋不轨。
若非阿时对外宣称梅家女儿年满十八方议婚嫁,那狗太子定会如癞蛤蟆一般百般纠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梅老二清了清嗓子,义正词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那太子一准没安好心。你二人去了东宫切勿随意走动,切记谨言慎行,宴席结束便即刻回府,莫要多作逗留。”
梅观寅应声:“谨记叔爷爷叮嘱。”
梅老二方才满意笑开了
两日后傍晚,梅鹤时散值归府,换一身锦袍,与梅观寅同乘马车,沿长街往东宫而去。
东宫门前车马骈阗,宾客云集,朱红宫灯高悬檐下,映得宫门富丽堂皇。
檐角铜铃随风轻晃,叮咚清响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叔侄二人下车,并肩踏上白玉石阶。
尚未入内,便有数位官员迎上前来。
梅鹤时与之寒暄一阵,梅观寅垂手立在他身侧,全程不多置一词。
众人见他无意攀谈,便识趣侧身让路。
叔侄二人并肩穿过庭院,落日余晖与宫灯暖光交织,将二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目送二人远去,一众官员低声私语。
“一个年轻伯爵,一个少年将军,一文一武皆手握实权,放眼朝堂,谁家门第能及梅家?”
“陛下似乎从未忌惮梅家,这般殊荣实属罕见。”
“依我看,未必是恩宠,多半是捧杀。”
众人心照不宣交换眼神,心头松快许多。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眼下的无上风光,未必能够长久。
议论间,丝竹骤歇,内侍尖细的传报声响起:“太子殿下到——”
满堂立时鸦雀无声,王公百官齐齐起身,躬身拜见。
太子一袭杏黄锦袍,笑意温煦,虚手一抬:“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小女洗三,各位肯赏光,孤这东宫便已蓬荜生辉。”
众人连称不敢,道了几句恭维之言,方才各自落座。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声复又扬起,舞姬水袖翩跹,满堂笑语融融。
梅鹤时与梅观寅落座靠窗一席,远离喧嚣,偶尔低声闲谈几句。
未过多时,太子手持酒盏行至桌旁,面上含笑:“近日公务缠身,未能恭喜梅大人加官进爵。”
梅鹤时起身拱手:“蒙陛下垂怜,得授新职,皆是天恩浩荡,微臣不敢居功。”
“梅大人不必过谦,以你的经世才干,担此委任当之无愧。”
太子目光一转,投向梅观寅,抚掌叹道:“梅将军的容貌神韵倒是与梅大人极为相似,气度风骨亦如出一辙。”
梅观寅垂首抱拳:“殿下谬赞。”
梅鹤时接过话头:“微臣与家兄一母同胞,容貌上自然承袭了几分。犬侄自幼随微臣长大,言行举止耳濡目染,故而有几分相近。”
太子状似随意问道:“梅将军年少有为,乃是国之栋梁,不知这般年岁,可曾定下婚配?”
此言一出,周遭谈笑声顿时敛去几分。
数道隐晦目光隔空投来,落在梅观寅身上。
朝野上下皆知,太子素来爱为朝中青年才俊做媒。
前有文渊伯,今有梅将军,但凡被他看中的栋梁臣子,必问及婚配亲事。
以梅家如今的势头,东宫断然不会轻易放过这般机会,与其缔结姻亲。
梅鹤时正欲寻话敷衍,梅观寅却先一步出声:“回殿下,家父在世时,已为末将定下一门亲事。”
梅鹤时心头一怔。
太子眼眸微眯,唇边笑意未改,遗憾叹道:“倒是可惜了,孤本欲与梅大人结个亲家。”
众人心中暗惊,盘算东宫适龄女子,多半是侧妃所出的明华县主。
一时间,落在梅观寅身上的目光愈发复杂。
如今朝堂之上,几位皇子死的死、废的废,再无一人能与太子相争。
若能迎娶县主为妻,便是妥妥的皇亲贵戚,仕途坦荡,前路无量,不免可惜梅观寅错失天赐良机。
转念一想,一众权贵又暗自松了口气。
梅氏这般泥腿子权柄在握已够扎眼,若是再与东宫联姻,往后岂不是要骑到他们头上?
梅鹤时往日数次拂逆太子心意,也就风光这几年,待太子登基掌权,梅家盛景定然难续。
先前因梅观寅早已定亲,惋惜错失姻亲的人,此时反倒庆幸躲过一劫
宴席将近亥时方才落幕,梅鹤时辞别一众同僚,领着梅观寅登车回府。
车帘落下,隔绝长街灯火与满堂喧嚣。
梅鹤时斟两盏茶,茶香袅袅散开,冲淡残酒浊气:“我竟不知,你何时定了亲事?”
梅观寅手捧茶盏,正襟危坐:“景泰十年。”
梅鹤时眉梢微挑:“可是我所想的那人?”
梅观寅颔首。
梅鹤时乜他一眼,将茶盏搁回小几:“你倒是藏得严实。”
梅观寅低眉顺目:“彼时身处险境,不敢声张。”
梅鹤时轻哼,不再言语。
马车驶出东宫,穿过皇城城门,沿长街往城东文渊伯府而去。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街巷杳无人踪,偶有一两声犬吠,转瞬便被夜风吞没。
车夫坐在辕上,长鞭松松搭在膝头,马车不疾不徐碾过水泥道路,蹄声清脆匀净,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行至一处僻静长巷,两侧屋舍低矮错落,檐下灯火寥寥,光线暗沉。
就在此时,一道凌厉破空声自斜前方袭来,锐风穿空,直破车帘。
电光火石间,梅观寅身形侧转,迅捷避让。
梅鹤时抬手疾探,两指精准夹住那支淬着寒芒的箭矢。
箭杆震颤,尾羽簌簌晃动。
与此同时,数十道黑衣人影自两侧屋脊凌空跃下,悄无声息落地,将马车团团围困。
暗沉月色下,长刀泛着冷光,发难只在刹那之间。
最先扑向车辕的刺客被车夫一鞭抽中面门,惨叫着倒飞出去。
紧随其后的两人左右包抄,刀锋直劈车帘。
劲风掀动车帘一角,车内二人同时起身应战。
梅观寅拔刀出鞘,刀锋横掠而出,凌厉剑气逼退左侧刺客。
梅鹤时反手掷出箭矢,正中右侧刺客肩头。
那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被后方同伴扶住才未倒地。
刺客人数众多,攻势如潮,刀锋交错成网,将狭窄巷道封得密不透风。
车夫扬鞭驱马,想要驾车突围,却被前方涌出的第二批人马堵死前路。
第二批人身着青色劲装,身法迅捷,出手狠准,转瞬便从巷道两端合围逼近,长剑直指黑衣刺客。
战局瞬间逆转。
先前蜂拥而上的刺客尚未反应过来,青衣人已贴身切入,刀锋直刺要害。
利刃自后背贯穿躯体,刺客回身格挡,却被快刀利落封喉。
短短十数息,刺客悉数倒地。
水泥路面尸骸横陈,鲜血蜿蜒流淌,顺着缝隙汇入暗沟,空气中弥漫浓重血腥气。
领头青衣人抬手示意,其余人收刀入鞘,迅速清理现场。
搬移尸身、擦拭血迹、清水冲刷,整套流程行云流水,静默无声。
不足半盏茶工夫,整条巷道焕然一新,水泥路面被冲刷干净,泛着湿润暗光。
血腥尽数消散,只余浅淡草木气息,仿佛方才那场浴血厮杀只是幻觉。
车夫坐回车辕,长鞭一甩,马蹄声再度响起,马车驶出长巷,汇入宽阔主街
今夜巷中刺杀只是开始。
此后接连数日,每至深夜,必有刺客登门。
来人数量日渐增多,刺杀目标不再局限于梅观寅一人,大半杀机直指梅家众人,意图灭其满门。
但无一例外,所有刺客连房门都未能靠近,便悄无声息消失。
这日午后,梅鹤时正在值房中处理公务。
胥吏叩门入内,面上难掩喜色:“大人,窑场传来喜讯,玻璃烧制成功了!”
梅鹤时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他原本预估至少需半月摸索调试,未曾想短短八日,便已烧制出成品。
梅鹤时吃了两块糕饼垫腹,抽空去往城外窑场。
草棚中,一方通透平整的玻璃陈列在木架上,约莫两尺见方,边缘打磨得圆润平滑,通体澄澈剔透,无半分杂质。
日光穿透玻璃,映出一片清亮光影,连木纹纹理都照得分毫毕现。
老匠人搓着手恭立一旁,暗觑梅鹤时神色,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大人,您瞧瞧这玻璃成色如何?若是不满意,小人便重新开炉烧制。”
梅鹤时俯身,指尖拂过玻璃表面。
触感温润细腻,光滑平整,通体无气泡、无裂纹。
他直起身形,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成色绝佳,无可挑剔。”
匠人们先是一怔,随即欢呼出声。
“成了!咱们真的烧出玻璃了!”
梅鹤时含笑瞧着众人,又细细叮嘱各类玻璃器物的烧制技法。
匠人们听得认真,却也难免底气不足。
老匠人坦言心声:“这般精细的器物,我等此前从未涉猎,万一手艺不精,不慎做砸了”
梅鹤时宽慰道:“技艺皆是摸索而来,一遍不成便十遍百遍,反复调试,终能成事。”
“此番成品需送入御前呈献,务必精益求精。待事成之后,本官必定为诸位请功,只管放手施为,无需畏首畏尾。”
匠人们喜出望外,瞬间干劲十足。
老匠人更是拍着胸口保证:“大人放心,小人便是熬上三日三夜,也必定烧制出令陛下满意的成品!”
梅鹤时屈指轻点玻璃,眼底笑意盎然。
假以时日,他定能实现梦中那般盛世光景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窑场传来消息,第一批成品已烧制完工。
午后,梅鹤时再度前往窑场。
一众匠人围立木架前,正激烈议论,面上满是兴奋之色。
见他到来,连忙侧身避让,躬身行礼。
梅鹤时抬眼望去,木架上整齐排列着数件玻璃器物。
一面玻璃镜镶嵌乌木雕花边框,镜面平整清亮,棚顶洒落的日光折射而下,光亮夺目。
旁侧陈列一对玻璃花瓶,瓶身弧度圆润流畅,厚薄均匀,澄澈如山间清泉。
另有一只浅口玻璃果盘,边缘打磨得薄润细腻,器型规整雅致,浑然天成。
其余各式玻璃器皿皆形制端正,工艺精巧,无一不是上等佳品。
梅鹤时眼底掠过惊艳之色,由衷赞道:“巧夺天工,不负诸位连日辛劳。”
老匠人满面红光:“我等谨遵大人教法,前期废了数炉原料,反复调试火候技法,最后两炉终是烧成。”
梅鹤时又嘉奖数句,吩咐众人将所有器物装箱,随他一同入宫进献。
匠人们以柔软棉絮层层包裹每件器物,放入铺满软垫的木箱,仔细封盖捆扎。
八名匠人抬着四只木箱,步履放得极轻,一路入宫,引得沿途宫人频频侧目。
行至御书房外,内侍入内通传。
景泰帝闻言,搁下手中药碗:“宣他进来。”
梅鹤时跨步入殿,拱手道:“陛下,玻璃器物已烧制完成,特来御前呈验。”
景泰帝面露欣喜,两颊青白似缓和些许:“速速呈上,朕且一观!”
匠人抬箱入殿,跪地行礼,逐一掀开箱盖。
梅鹤时上前,率先取出那面玻璃镜。
镜面澄澈透亮,清晰映照出殿内烛火,连景泰帝冕旒垂落的珠串纹路都清晰可辨。
景泰帝对着天光反复端详,翻转细看镜背精致的乌木雕花,连连赞叹:“此物通透如冰晶,照人纤毫毕现,真乃世间罕有之奇物!”
他又拿起其余几件,越看越是满意:“爱卿心思巧妙,匠人手艺卓绝,皆是世间难得。”
梅鹤时垂首:“陛下谬赞,皆是匠人日夜辛劳,尽心竭力之功。”
景泰帝龙心大悦,大手一挥:“传朕旨意,赐梅爱卿玉带一条,锦缎十匹,宫中日常用度不拘品级,尽可随意取用。”
“所有参与烧制的匠人,各赏白银百两,绸缎两匹,特许其子弟录入工部匠籍,世代承袭技艺。”
一众匠人们喜上眉梢,纷纷跪地谢恩。
待匠人退下,景泰帝又屏退所有宫人。
殿门合拢,四下落针可闻。
景泰帝绕过御案,行至梅鹤时身前,一改先前威严,双手交叠,躬身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仙人,朕有一事相求。”
梅鹤时侧身避让:“陛下但讲无妨。”
景泰帝直起身形,眼底精光灼灼:“朕想求仙人赐长生之法。”
梅鹤时眼底流露讶异,却是摇头:“梅某虽有微薄修为,却难逆天道轮回,无法干预凡人生死。”
景泰帝掐紧掌心,一颗心沉入谷底。
难道他注定难逃生老病死的宿命?
景泰帝不甘心,退而求其次:“仙人可否赐朕延年益寿之术?”
梅鹤时微微沉吟。
景泰帝见状,心中狂喜:“只要仙人能助朕延长寿数,朕便为您塑金身,立祠宇,令大庆万民奉您为正神,举国享祭,岁岁供奉。”
“普天之下,人人皆知仙人威名,世代敬仰不绝!”
梅鹤时再度摇头:“梅某入世历练,只为体悟凡尘,无意俗世香火供奉,金身神位。”
景泰帝满心失望,颓然之际,却听他话锋一转:“不过梅某确有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的调养之法,陛下若不介意”
景泰帝不假思索:“不介意!朕求之不得!”
梅鹤时微微颔首:“容梅某几日筹备。”
景泰帝自是连声应好
五日后,梅鹤时再度入宫。
彼时,御书房已焕然一新,所有窗格皆更换为玻璃。
日光透窗而入,照亮整座殿宇,连奏折上的细微墨痕都清晰分明。
景泰帝端坐御座,沐浴满堂天光,神色难得松弛。
梅鹤时自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瓷瓶小巧,瓶口以红绸封裹。
“此乃梅某炼制的延年丹,每日取两粒服食,可助陛下延年益寿,强健体魄。”
景泰帝双手接过瓷瓶,躬身长揖:“多谢仙人赐药。”
梅鹤时叮嘱:“丹药仅为辅佐调养之用,不可贪多依赖,陛下仍需恪守起居节制,方能奏效。”
待梅鹤时退出御书房,景泰帝传召杨院使入殿,将瓷瓶递与:“查验此药。”
杨院使用银针挑出少许药粉,又取半粒丹药溶于清水,反复嗅闻、捻搓。
良久,他恭声禀道:“回陛下,此丹药性温纯,无任何毒物与违禁成分。”
景泰帝挥退杨院使,迫不及待旋开瓶口,倒出两粒乌黑圆润的丹药。
丹药触手微凉,质地细腻,入口先苦后甘,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未过片刻,一股暖意自丹田滋生,蔓延四肢百骸。
连日处理政务带来的倦怠一扫而空,缠绵许久的沉疴舒缓大半,昏沉的头脑亦清明如洗。
景泰帝长舒一口气,闭目靠在御座上,只觉通体舒畅,卸下满身沉累。
他攥紧手中瓷瓶,眼底暗色翻涌,藏着极致的贪婪与野心。
有此灵丹护体,他必能寿数绵长,永掌万里锦绣江山。
“陛下,礼部沈大人求见。”
景泰帝闻声回神,是殿外值守的内侍。
“宣他进来。”
内侍应诺,转身之际不动声色抬眼,觑视龙颜。
瞧见景泰帝红润的面庞,瞳孔微缩,垂首退出御书房。
转眼便是傍晚时分,戌时更鼓敲响。
内侍与同伴换值,回到当班歇宿的直房。
一碗水下肚,他忽然捂住腹部,倒吸一口凉气:“我去一趟茅房!”
说罢,不待其余人反应,一阵风似的冲出去。
离了直房,内侍一路疾行,直奔后宫而去。
行至坤宁宫,他飞快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留意,同值守宫女道:“奴才有要事求见皇后娘娘。”
宫女不敢擅断,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折返,引着内侍进殿。
内侍跪地叩首:“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上首软榻斜倚着一人,身着素雅衣裙,发髻半白,只簪一支素玉凤簪,不见繁复珠翠。
眉目温婉,举手投足自有母仪天下的威仪,令人不敢轻慢。
“何事?”
“今日上午,文渊伯入御书房觐见,陛下屏退所有宫人,殿内只留他二人,不知密谈何事。”
“后来陛下单独传召杨院使,奴才借着通传的由头入殿,亲眼瞧见陛下面色红润,全然不似往日久病虚弱之态。”
陆皇后染着丹蔻的指尖攥紧身下锦缎,面上未显分毫:“本宫晓得了。”
一旁侍立的宫女递出一只荷包,内侍双手接过,叩首谢恩,躬身退出坤宁宫。
行至僻静处,他打开荷包,里头是满满当当的金叶子。
内侍咧嘴一笑,将荷包揣入怀中,步履轻快地折返御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130
翌日午后, 景泰帝传召朝中重臣,入御书房议事。
众人跨过门槛,抬眼便是一怔。
今日的陛下气色较往日红润许多, 双颊浮起久违的血色,双眼清亮有神,全无往日的浑浊倦怠。
言谈间中气十足, 偶有停顿皆是思忖政务, 全程气息平稳, 未曾咳上一声。
建极殿大学士与毛惇对视一眼, 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前日觐见, 陛下尚且体虚气弱,频频以锦帕掩口,话语断续无力,面色青白近乎透明, 一派油尽灯枯之态。
不过两日光景, 竟判若两人。
议事历时一个时辰,众人分列案前逐条禀奏, 从秋粮征收、河工钱款调拨,再到边关将士驻防诸事。
景泰帝全程思路明晰,偶有疏漏偏颇之处,驳斥点评皆是一针见血, 全无拖沓含糊。
议事完毕, 一众官员鱼贯退出。
行至宫道,文华殿大学士若有所思:“莫非太医院研制出了什么奇药?前日老夫赴太医院取药, 杨院使尚且对陛下龙体忧心忡忡。
“可陛下先前那副模样,全然是太医能调肌理之疾,却难挽天命。”
“无论因何缘故, 陛下龙体康复,终究是一桩幸事。”
古来皇位更迭,极易引发朝堂动荡,鲜少能平稳交接。
元贼虽递来降书,可蛮夷天性狡诈,难保不会再度兴兵来犯。
陛下龙体康健,坐镇朝堂中枢,统筹调度天下诸事,边关将士方能安心戍守,无后顾之忧。
众人各怀心思,又随口闲谈数句,便各自散去
东宫议事厅内,太子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掼在地面。
瓷片四溅,茶水泼洒一地。
“张能此前分明断言,父皇已是油尽灯枯,不过数日光景,怎又转危为安了?”
满厅官员、门客垂首屏息,无人敢应声。
一名蓄短须的门客斟酌再三,试探着劝慰:“殿下息怒,陛下此番骤愈,或许只是回光返照。”
另一人附和:“定是用了歹药强行吊命,看似好转,实则元气透支,根基已损,难以长久维系。”
太子当然知晓景泰帝因何好转,这般震怒,实是始料未及。
他想起昨夜母后派人告知他的事情,眼底阴鸷翻涌。
早知今日,当初便该直接杀了梅鹤时,永绝后患!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声张,即便是心腹亦不可吐露半分。
一旦泄露,传入父皇耳中,便是窥伺帝心、觊觎权柄的大罪,他的储君之位必然岌岌可危。
叶知节拱手进言:“与其纠结陛下何时放权,殿下更该将心思放在懿太子遗孤身上。”
太子面色愈发难看。
这些时日,他夜夜派遣死士,刺杀梅观寅。
可派出去的人手如同泥牛入海,连一具尸首都寻不回来。
他不敢再贸然增派人手,一则恐动静过大,惊动父皇,惹来猜忌,二则怕东宫精锐折损过重,伤及根基,得不偿失。
叶知节见太子默然,继续道:“倘若梅观寅当真便是懿太子遗孤,如今陛下已为懿太子平反昭雪,追封崔氏满门忠义,断然不会放任自己的亲孙流落民间。”
“一旦陛下认回皇孙,储位之争定会横生变数,殿下不可不防。”
东阁大学士出言宽慰:“或许只是巧合,毕竟那梅观寅与梅鹤时容貌极为相近。”
太子动摇一瞬,笃定道:“梅观寅乃是遗孤无疑。”
他下半张脸虽与梅鹤时相似,可眉眼轮廓几乎与孝元皇后如出一辙。
那深入骨血的熟悉之感绝非错觉,更何况梅观寅名义上的生父,梅鹤昂身上疑点重重,处处透着蹊跷,由不得他不心生戒备。
张峰出声道:“叶大人未免太过杞人忧天。梅观寅如今在册姓梅,纵使真是懿太子遗孤,只要陛下一日未曾下旨认祖归宗,殿下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如今朝中再无任何人能与殿下抗衡,储位稳固,何须徒增烦恼?”
“殿下当下最紧要的,是收拢天下民心,稳固自身声望,而非执着于一介遗孤。”
太子心神稍定:“你可有良策?”
张峰颔首:“万寿节将近,殿下可主动上疏,恳请举办千叟宴。”
“千叟宴?”太子眉梢微挑,眼底浮出几分兴致。
“正是。” 张峰娓娓道来,“其一,可为陛下恭贺万寿,彰显殿下至诚仁孝之心,落下仁孝储君的美名。”
“其二,宴请天下高龄有德耆老,抚恤民间老者,广布朝廷恩德,借此收拢朝野上下与天下百姓之心。”
“待到殿下仁名深入人心,即便日后陛下认回懿太子遗孤,朝野民心早已归附殿下,他纵有身份,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太子抚掌大笑,眼中戾气尽散:“此计甚妙!”
叶知节沉吟片刻,亦颔首赞同:“张先生此策既能取悦圣心,稳固殿下地位,又能广收民心,可谓是一举两得。”
太子当即拍板:“明日早朝,孤便上疏奏请!”
翌日金銮殿上,太子跨步出列:“父皇,儿臣有本启奏。”
“准奏。”
太子手持笏板,字字铿锵:“万寿节在即,天下耆老半生辛劳,为国耕耘,为民奉献,劳苦功高。儿臣恳请父皇颁旨,举办千叟宴,征召天下高龄有德老者入京赴宴。”
“一则恭贺父皇圣寿绵长,福寿无疆,二则抚恤天下耆民,广布皇恩仁政,令四海苍生感念圣德。”
户部尚书率先附和:“千叟宴乃盛世盛典,可慰天下老者之心,微臣以为可行。”
礼部侍郎紧随其后:“敬老尊贤乃是我朝美德,千叟宴古有先例,前朝亦有推行,此番举办,更能彰显本朝礼乐之风与盛世气象。”
数位官员接连附议,言辞恳切,满堂称颂。
景泰帝服食延年丹后龙体大好,心境舒展,难得对太子生出几分顺眼之意。
加之千叟宴声势浩大,既能彰显自己的仁君风范,更能向天下昭示自身龙体康健,国运昌隆
一念至此,景泰帝大手一挥:“此事交由太子全权督办,务必于万寿节前办妥,不得有误。”
太子躬身:“儿臣领旨。”
早朝散去,太子传召礼部、户部一众主事官员,分派千叟宴各项筹备事宜。
从入京耆老的名册遴选、沿途驿站车马调度,到宴席规制、席次排布及食材采办,事无巨细,逐一敲定落实。
东宫灯火彻夜通明,一众官吏昼夜奔波,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万寿节与千叟宴紧锣密鼓筹备之际,梅鹤时于金銮殿上禀奏:“陛下,官窑匠人烧制的玻璃器物已批量成型,品质稳固,可正式入市售卖。”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精神一振。
户部尚书早已盼着此事落地,当即出列:“微臣已命人修缮城南主街一间三层官铺,如今万事俱备,只待玻璃货品到位,便可择日开张营业。”
所谓官铺,便是由朝廷直营的铺面。
不同于民间商贾私开的店铺,官铺中货品皆为官窑工坊自研自制,由户部专人打理,掌柜、伙计皆由官府统一指派。
所有营收尽归国库,绝不私入囊中。
景泰帝稍作沉吟:“玻璃之名略显俗白,不够风雅,自此更名为琉璃。官铺定名琉璃坊,专营各类琉璃器物。”
梅鹤时拱手:“微臣谢陛下赐名。”
景泰帝看向户部尚书:“铺面既已筹备妥当,便择吉日开张。朕倒要瞧瞧,这琉璃新物能否引得万民青睐。”
三日后恰逢休沐,琉璃坊门前高搭红绸彩棚,棚下摆放两排长案,各类琉璃器物错落陈列。
暖日凌空,光线穿过剔透的琉璃器皿,折射出斑斓流光,映得整条长街熠熠生辉。
门口伙计高声吆喝,声传长街:“琉璃坊新开张,朝廷直营官铺,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围观百姓啧啧称奇,议论不绝。
“这碗碟竟能通透至此,当真世间罕有。”
“老婆子活了六十余载,从未见过这般剔透的物件。”
“你瞧那琉璃花瓶,日光一照便流转七彩光泽,品相全然不输上等美玉。”
柜台前客流涌动,络绎不绝。
寻常百姓虽买不起精致昂贵的琉璃摆件,却纷纷解囊,购置小巧的琉璃杯盏、碗碟带回家中,一睹新奇。
三楼走廊尽头,梅鹤时负手而立。
他俯瞰楼下熙攘的人流,耳畔听着二楼雅间内,户部尚书与一众勋贵谈笑风生。
“张大人着实厉害,竟能造出这般新奇物件,开辟全新财源。”
“琉璃颜值远超玉石,价格却亲民数倍。往后府中宴客,摆上几件琉璃器物,定然惊艳四座!”
梅鹤时轻哂,忽听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循声望去,只见凤姐儿偕同数名女子说笑着步出雅间,人人手中捧着一只琉璃小盏,爱不释手把玩。
凤姐儿身侧挽着一名女子,身着藕荷色衣裙,发间珠钗素雅,眉眼温婉恬淡。
正是六年前汪承启构陷一案中,与梅鹤时有过短暂交集的汪婵。
三年前,汪婵成婚生子,如今定居城南,开设女子私塾,专教闺阁女子读书识字,研习琴棋书画,众人皆尊其为汪夫子。
一名女子轻抚琉璃盏边缘,满眼赞叹:“此琉璃澄澈清亮,远胜窗纸百倍,待我归家,定要说服祖父,将府中窗纸全数换作琉璃。”
汪婵浅笑提点:“琉璃虽敞亮,可盛夏日头毒辣,仍需悬挂竹帘,遮阴避暑。”
那女子连声应是,随即话锋一转:“说来新奇,这琉璃坊的金银贵宾卡倒是巧妙。持卡便能预定限量货品,无需扎堆争抢,着实贴心。”
另一名女子附和:“此法甚是高明,锁客留客的门道绝佳,往后我家中商铺亦可效仿,定能留住许多熟客。”
梅鹤时目送凤姐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屈指轻叩栏杆。
琉璃坊的兴盛之势,远比他预想的更为红火。
而金银贵宾卡的经营模式得以被商户效仿,乃至普及推广,更是他乐见其成的局面。
大庆商贸愈发兴盛,百姓增收富足,朝廷税银自然愈发充裕。
国库日渐充盈,日后寅哥儿执掌朝政,担起天下重任,便能少一分重担,多一分底气
翌日散值,梅鹤时刚踏出工部大门,身后便传来急促的唤声:“梅大人且留步!”
回身望去,户部尚书满面红光,步履生风向他而来。
尚未站定,他便迫不及待迫不及待报喜:“梅大人,昨日琉璃坊首日开张,账房结算营收,竟足足挣了六千余两白银!”
梅鹤时眉梢微扬,对此并无意外。
琉璃坊货品种类齐全,定价分层,寻常杯盏碗碟定价低廉,适配普通百姓消费水平。
亦有雕琢精致、色彩莹润的摆件瓶尊,价码不菲,深得京中王公权贵追捧。
昨日新铺开张,无数勋贵世家遣人大批量采买,动辄数十件,营收丰厚乃是意料之中。
户部尚书愈发兴奋,语气昂扬:“待后续口碑传开,市面彻底铺开,每月至少可为国库添上万两进项。届时户部财政宽裕,诸多政务推行皆能顺畅不少。”
梅鹤时不置可否:“琉璃烧制技艺仍在持续精进,待日后产量提升,成本降低,营收只会愈发可观。”
户部尚书抚掌大笑,絮絮叨叨细数铺中账目、客源拓展以及后续规划诸事,尽兴之后方才心满意足离去。
梅鹤时目送其远去,无声一哂。
这般模样,仿佛皆是他一人功劳。
也罢,横竖此人风光不了几日,便容他暂且张狂一阵-
万寿节当日,天刚破晓,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于午门外列队等候。
卯时正刻,宫门开启,百官依序入宫,至太和殿前广场,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乐轰然奏响,禁军鸣鞭九响,声彻宫阙。
景泰帝端坐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
今日的景泰帝面色愈发红润,双目清亮有神,身姿挺拔,全无往日孱弱病态。
百官叩首跪拜之时,余光瞥向上首之人,心底无不惊疑。
朝贺礼毕,百官退出太和殿,各归本职。
梅鹤时与工部左右侍郎并肩出宫,正欲往工部而去,忽见宫道两侧伫立着数百名白发老翁。
一众老翁皆是身形佝偻,步履蹒跚,身着半旧布衣,满面风霜褶皱,神色疲惫不堪。
一名身着驿站官吏服饰的男子手持名册,神色不耐,高声催促:“动作快些,莫要误了名册核验时辰!”
一名老翁颤巍巍迈步,脚下虚软打滑,险些摔倒。
身后老翁慌忙搀扶,而那驿站官吏冷眼旁观,非但不曾伸手相助,反倒厉声呵斥:“磨蹭什么?速速前行!”
左侍郎面色骤冷,不悦斥道:“这些耆老年事已高,千里迢迢入京赴宴,舟车劳顿,身心俱疲,本就孱弱不堪。”
“你等不予体恤照料,反倒厉声苛责,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驿站官吏见他身着绯色官袍,面色一白,连声赔罪:“大人息怒,小人是怕耽误核验时辰,情急之下失了分寸。”
左侍郎余怒未消,正欲继续训诫,右侍郎轻扯他的衣袖:“周大人息怒,千叟宴大典在即,不宜多生事端。”
“不妨先让一众耆老前往驿站休整,待体力恢复,再行核验不迟。”
左侍郎勉强压住怒火,严词敲打那官吏:“此辈皆是奉诏入京的有德耆老,为国辛劳半生,乃是国中尊长,若再有怠慢,仔细你的差事!”
那驿站官吏连连应诺,转头招呼众人前往驿站。
老翁们如蒙大赦,纷纷朝左侍郎投来感激目光。
左侍郎目送一行人远去,摇头叹道:“这些人大多年过七旬,不少人连行路尚且艰难,还要千里奔波入京赴宴,也不知是好是坏。”
右侍郎拱手笑道:“周大人宅心仁厚,实乃百姓之福。”
左侍郎佯怒瞪他一眼:“刘大人休要打趣周某。”
梅鹤时垂眸莞尔。
右侍郎朗声大笑,抬手揽住他肩头:“快走快走,莫要误了点卯时辰!”
三人并肩而行,大步往工部而去
两日后,千叟宴如期开席。
宴席设于太和殿前开阔广场,三百余张长案整齐排布,案上珍馐佳肴、琼浆美酒罗列,银箸玉盏映着天光,熠熠生辉。
三百余名耄耋耆老按年岁排序落座,人人身着崭新锦袍,肃穆而端庄。
景泰帝高居御座,陆皇后侧坐伴驾,太子与一众宗室王公分列两侧,百官依次入席。
礼乐奏响,鸿胪寺官员高声唱礼。
三百耆老起身,面朝御座行三拜九叩大礼,恭贺圣寿。
景泰帝含笑受礼,示意众人平身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宫人鱼贯穿梭,源源不断将珍馐佳肴送上长案。
一众老翁双手捧起酒盏,小心翼翼浅酌细品,偶尔低声交谈,面上皆是拘谨又欣喜的神色。
景泰帝居高临下俯瞰满场白发,心中甚是满意。
这般盛大宴席足以昭示天下,他龙体康健,万寿无疆,更可震慑心怀异志之人,稳固社稷根基。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之际,席间一名老翁忽然捂住胸口,直直栽倒在地。
“咣当”一声脆响,老翁身前的酒盏被顺势带翻,琥珀色御酒泼洒一地。
同席老翁大惊失色,慌忙起身:“王老根!王老根你怎么了?!”
“来人!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喧闹宴席霎时安静下来。
景泰帝蹙眉:“去瞧瞧怎么回事。”
福全应声,遣人上前探查。
一名内侍拨开围拢的人群,见老翁面色青白,心头一沉,俯身一探鼻息,面色骤变,连滚带爬奔回御座前:“陛下,他、他死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好好的人,怎会突然暴毙?”
“莫非是御膳有问题?”
“那可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御膳,怎会有问题?”
纷乱之际,一名白发老翁颤巍巍起身,双目含泪,跪地叩首:“陛下,草民有话要说!”
景泰帝面色铁青,强压怒意道:“直言无妨。”
老翁伏跪于地,字字泣血:“草民与逝者王老根皆是自河南府千里跋涉而来,一路日夜兼程,每日休憩不足两个时辰,车马颠簸,风餐露宿,险些熬断筋骨。”
“每每抵达驿站,连一口热饭热汤都不曾有,仅有冷粥残羹与干硬面饼充饥。”
“驿站里的官爷还出言威胁,严禁我等在陛下面前吐露怨言,否则便要我等吃不了兜着走。”
“王老根原本身子硬朗,年过六旬,尚能耕田狩猎,劳作度日,皆是这一路苛待,才害他丧了命!”
景泰帝瞧着王老根的尸身,只觉晦气至极,面色阴沉如水:“太子,朕将千叟宴全权交由你来督办,你便是这般替朕办事的?”
太子心知大祸临头,暗骂底下官吏贪心不足,胆大妄为,竟敢在万寿大典、千叟宴这般紧要关头克扣驿站钱粮,苛待耆老,以致闹出人命,牵连自身。
可他不敢辩解辩驳,撩袍跪地,惶恐请罪:“儿臣督办不力,御下无方,酿成大祸,请父皇降罚!”
景泰帝持续多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抄起玉盏狠狠掷出。
玉盏正中太子额角,鲜血混着酒液蜿蜒淌下,浸染杏黄朝服。
太子不敢躲闪,再度叩首:“儿臣知罪,任凭父皇责罚。”
景泰帝搭在御案的手掌微微颤抖,盛怒之下喝令:“太子督办不力,御下不严,即日起禁足东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东宫!”
陆皇后面色微变:“陛下,今日乃是千叟佳宴,太子亦是一时失察,并非有意为之,还望陛下宽宥从轻,莫要”
景泰帝冷眼瞥去:“后宫不得干政。”
陆皇后袖中手指攥紧,面上依旧柔顺:“臣妾谨记圣训,不敢妄言。”
景泰帝冷哼一声,不顾王公百官在场,当众拂袖而去。
太和殿一片鸦雀无声,百官噤若寒蝉,老翁更是战战兢兢,伏身不敢抬头。
陆皇后勉强扯出一抹得体笑容,好言安抚:“诸位耆老受惊了,今日之事乃是意外,本宫已命人彻查,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一众老翁惶恐难安,勉强坐回案前,哪还有半分用膳的心思。
不多时,千叟宴仓促落幕。
百官退出宫门,人人面色凝重,低声议论不休
坤宁宫内,瓷器碎裂的脆响声声不绝。
陆皇后抄起案上茶具,狠狠砸向地面,又抓起景泰帝赏赐的琉璃镜掷出。
镜面撞上门框,晶莹飞溅一地。
宫人跪地伏身,大气不敢出。
发髻花白的老嬷嬷侍立一旁,待陆皇后一通发泄,方才上前替她顺气:“娘娘息怒,仔细伤了凤体。”
陆皇后面色阴沉,死死抓住老嬷嬷的手,指甲深陷皮肉:“奶娘,本宫好恨呐!”
“本宫数十年如一日,为他打理六宫,抚育子嗣,他却丝毫不念夫妻情分,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折辱本宫!”
老嬷嬷眼中含泪,满是疼惜:“老奴知晓娘娘受委屈了,可如今太子殿下被禁足,越是这种时候,娘娘越要撑住局面,万万不可自乱阵脚。”
陆皇后闭了闭眼,深吸数口气,扶着桌沿落座。
她撑住额角,喃喃自语:“奶娘所言极是,本宫数十年都忍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老嬷嬷心下稍安,命人取来新茶具,斟满温水,递至她手中。
陆皇后小口啜饮,瞧着水面浮沉的茶叶,眼底戾气渐渐沉淀,只剩一片寒凉。
她挥退所有宫人,只留心腹宫女翠茵:“即刻给父亲传话,务必稳住朝局,切勿因太子禁足一事动摇人心,损毁东宫威信。”
言罢,她招手令翠茵附耳上前,低声耳语数句。
翠茵越听越是心惊,睁大双眼,满面惶恐:“娘娘,此法太过冒险,一旦被陛下察觉”
话未说完,陆皇后扬手扇在她面颊上。
“啪”一声脆响,翠茵左颊迅速红肿高起,唇角渗出血迹。
老嬷嬷厉声呵斥:“娘娘金口玉言,岂容你这贱婢妄加置喙?”
翠茵捂着火辣辣的面颊,慌忙跪地磕头:“奴婢妄言犯上,求娘娘恕罪!”
陆皇后拂袖,翠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殿外。
殿门合拢,殿内只余陆皇后与老嬷嬷二人。
陆皇后缓缓站起身,行至窗前。
昏黄宫灯透过琉璃窗格洒落,在她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陛下啊陛下,是您先薄情寡义,对臣妾不仁,便休怪臣妾不义。
至于文渊伯身边那个小崽子
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臣妾会让他给您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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