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


    禁军行动迅疾, 短短半个时便取来数十本账册。


    账本纸页泛黄,墨色深浅斑驳,纸角被虫蛀出细密孔洞, 泛着旧纸古墨独有的霉涩沉味,与先前的假账截然不同。


    梅鹤时命人将户部调取的奏销清册搬至偏厅长案,又备下笔墨与空白草纸。


    四十名胥吏分坐两列, 两两成对, 一人执掌府衙旧账, 一人对照户部清册, 逐页核验条目, 比对钱粮收支。


    六个时辰转瞬即逝,领头胥吏手持一叠写满批注的草纸,行至梅鹤时案前。


    “大人,下官已将镇江府五年旧账与户部奏销清册逐项核验完毕, 漕运、盐政、田赋三项钱粮, 皆存在巨额出入。”


    梅鹤时翻阅草纸:“细细道来。”


    “漕运一项,户部在册记录镇江府每年应解漕粮折银九万二千两, 可府衙旧账实解仅五万八千两,单年差额三万四千两,五年累计亏空高达十七万两。”


    “需知漕运折耗向来有定例,最高不逾一成, 五成折耗乃是闻所未闻。”


    “盐政、田赋两项亦是同理, 年年减半上报,半数钱粮凭空隐匿。”


    庞校尉忍不住出声质疑:“朝廷漕运规制森严, 漕粮折银分文不得短缺,这帮蠹虫竟敢年年克扣过半!如此巨额银两,究竟流向何处?”


    胥吏摇头:“账册中全无明细, 仅以‘折耗’二字草草遮掩。”


    梅鹤时指尖划过批注,忽而发问:“最近一批漕船,定于何时启航?”


    庞校尉遣禁军前去探查,片刻折返禀报:“回大人,定在今夜子时。”


    梅鹤时当机立断道:“庞校尉,今夜你率人将镇江府一众官吏及其家眷全数控制,秘密押送上官船。”


    “另调拨一批禁军,换上衙役皂衣,子时赶赴码头,严密盘查所有漕帮船只。”


    庞校尉抱拳:“末将遵命。”


    梅鹤时继而看向一众胥吏:“即日起,府衙日常事务交由诸位暂代,务必稳住局面,瞒住一月。”


    胥吏拱手:“下官省得轻重,府衙日常公文往来与钱粮收支,尚可勉强应付,可若是遇重大政务决断,我等无权定夺,又该如何处置?”


    “对外便称本官留守府衙巡访督查,府中一切政务照常运转。”梅鹤时负手而立,“寻常公文能拖则拖,实在无法推诿,便以‘钦差手谕已定,待面呈御览定夺’为由回绝。”


    胥吏再无疑问,躬身领命。


    庞校尉略一沉吟,便洞悉了梅大人的用意。


    倘若镇江府官吏被捕一事外泄,必会引得幕后之人警觉。


    一旦对方提前销毁所有证据,便再无查实罪证的可能


    夜色渐沉,镇江码头雾霭沉沉,江面笼着一层朦胧水汽。


    数十名禁军身着皂衣,手持火把,列队走向岸边停泊的漕船。


    庞校尉走在队伍最前方,长靴踏上木质跳板,发出咚咚声响。


    他抬手示意,身后禁军依次登船,于甲板两侧站位警戒。


    一名老水手从船舱探出头来,见来人身着皂衣,只当是例行检查,往庞校尉手中塞了一把碎银,笑着赔话:“差爷,船即刻便要启航,所载皆是寻常粮油布匹,并无违禁之物,不如免去查验”


    庞校尉厉声打断:“例行查验,速速让开!”


    老水手被他凛然气势震慑,缩了缩脖颈,退至一旁。


    庞校尉抬手一挥,禁军鱼贯而入,俯身钻进底舱。


    舱内堆满麻袋,浓重的桐油气息混杂草编味道,充斥整个舱室。


    一名禁军抽出短刀,挑开麻袋封口,饱满雪白的米粒滚落而出,皆是上等漕米。


    “袋中皆是漕米,并无异常。”禁军扬声回禀。


    庞校尉却未放松警惕,蹲下身捻起几粒米,借着火把亮光细细查验。


    米粒匀净饱满,确实是寻常粮米。


    他起身移步,接连划开七八袋麻袋,内里皆是漕米。


    老水手紧随其后,不时出言催促:“差爷轻些查验,这些皆是进京贡品,划破麻袋洒了米粒,回头可要扣工钱的。”


    庞校尉不予理睬,命禁军将甲板表层所有麻袋挪开。


    麻袋清空,露出一排木箱。


    箱体比寻常货箱高出一截,外观制式却与普通商船货箱别无二致。


    他俯身叩击箱壁,耳畔传来沉闷厚重的金属回响,绝非木器之声。


    老水手心里一突,箭步上前:“差爷”


    “开箱查验!”


    禁军应声上前,以刀鞘撬开箱盖。


    明火映照下,箱内堆满乌沉沉的铁器,刀身泛着淬火后的暗蓝光泽,在摇曳火光中流转冷芒。


    禁军见状,倒吸一口凉气,利落撬开旁侧木箱,或盛满锋利箭簇,或叠着规整铁甲叶片,无一不是朝廷制式军器。


    老水手眼见事迹败露,自腰后摸出一柄短刀,刺向最近的禁军。


    那禁军早有防备,侧身避过刀锋,反手扣住老水手的手腕,用力一拧,短刀“当啷”落地。


    另一名禁军同步上前,膝盖顶住老水手腿弯,铁钳般的手掌扣住其小臂反向一扣。


    一声脆响过后,老水手右臂无力垂落,整个人被按在甲板上动弹不得。


    其余水手见势不妙,或摸向腰间兵刃,或直奔舱门意图逃窜。


    禁军一拥而上,拳脚交错间只听得几声闷响,转眼工夫,七八名水手被按倒在地,呻吟求饶声此起彼伏。


    庞校尉冷眼扫视全场,下令将十艘漕船逐一彻查。


    全数查验完毕,每艘漕船底舱皆暗藏着同款木箱,或装满军械、甲胄,或盛放上等精铁矿锭,品相精良,皆是军用物资。


    庞校尉望着满舱违禁军器,满心复杂。


    先前工部军器局账册异常一案,他便隐隐有所猜测,可到底只是账目出入,不见真凭实据。


    今夜亲眼目睹这批足以武装千人军队的军械私藏漕运之中,才知此事早已远超地方官吏贪墨钱粮的范畴。


    这般规模的军器私运,究竟意欲何为?


    庞校尉压下满心惊涛骇浪,即刻策马返程复命。


    梅鹤时正翻看从周府搜出的账册,烛火摇曳,明暗交错,将他清俊侧脸勾勒得轮廓分明。


    待庞校尉禀报码头查验的所见所闻,他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意外:“漕船照常启航,增派禁军随船押送,严密监视漕帮众人动向,严禁任何人私下传递消息。”


    庞校尉恭声应是,随即请示:“舱中查获的军器该如何处置?”


    “移至官船封存,待巡查事宜了结,统一押送回京,交由陛下圣裁。”梅鹤时站起身,“校尉连夜奔波劳苦,且先退下歇息吧。”


    庞校尉抱拳告退,梅鹤时轻揉眉心,连日操劳的疲惫漫上心头,亦宽衣睡去


    此后三日,梅鹤时坐镇府衙,由六名胥吏暂代府中一应事务。


    所有往来公文,皆以钦差核验新政为由暂缓处置。


    镇江府城表面风平浪静,市井商铺照常营业,府衙公务亦照常运转,唯有出入办公的官吏,多出几副陌生面孔。


    九月末,镇江巡查事宜尘埃落定,梅鹤时集齐证据,乘船赶赴松江府。


    此番他并未大张旗鼓,仅乘一辆青帷马车,于松江城外的棉田桑林之间穿行。


    此地风物与大运河两岸截然不同,连片棉田一望无际,深秋时节棉絮盛放,满目雪白,铺展如云。


    田间农夫俯身采摘棉絮,竹筐内皆是洁白如雪的新棉。


    沿途村舍皆是青砖黛瓦,屋檐下悬挂着晾晒的各色布匹。


    妇人端坐门前纺线,吱呀纺车声夹杂着孩童嬉闹追逐的笑语,悠悠飘荡在乡野街巷之间。


    行至一处热闹镇集,街面平整开阔,商铺林立,布庄、米铺、杂货摊一应俱全。


    往来百姓衣着整洁,神色松弛,与镇江街头百姓的惶然畏缩,全然是两种风貌。


    庞校尉策马随行,望着眼前一派安居乐业的盛景,由衷赞叹:“松江府官吏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远比镇江富庶太平。”


    车帘掀开一角,梅鹤时望向街边摆摊卖布的老妪。


    老妪身前摊着一匹靛蓝棉布,布面织纹细密匀整,三四名妇人围在摊前挑选、议价,人人面带笑意。


    梅鹤时放下车帘:“眼见未必为实,未至府衙核验底细,定论为时过早。”


    马车穿城而过,停在松江府衙门前。


    松江知府胡文渊得知钦差悄然抵达,连忙率领一众属官出迎,躬身行礼:“胡某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


    梅鹤时还礼,不做多余寒暄:“本官奉旨巡查新法推行实情,胡大人无需多礼,且取府中账册前来核验。”


    胡知府侧身引路,将梅鹤时请入签押房。


    一众胥吏已将新版规制账册整齐陈列于长案上,册脊贴着黄签,清晰标注年号与账目类别,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梅鹤时落座翻开第一本,乃是九月上半月的收支流水,银钱往来逐笔登记,字迹错落不一,显然是各司胥吏日常实时记录而成。


    新旧墨迹自然交错,纸页间留存着零星茶渍与指印,处处皆是日常办公的真实痕迹,不似刻意伪造的假账。


    梅鹤时接连翻看数本,随口问询:“新法推行至今,松江府上下官吏可还适应规制?”


    胡知府端坐一侧,据实回禀:“新法推行之初,上下确有不适。各司胥吏常年沿用旧式笼统记账之法,忽然改为逐笔登记,逐项核验,事事皆要留痕,众人多有抵触,公务运转一度慌乱无序。”


    “胡某便日日坐堂督办,亲自抽查每日流水账目,秉公奖惩,勤勉合规者当众褒奖,敷衍疏漏者勒令重缮整改。”


    “半月过后,众人便已熟稔新规,如今府衙公务运转已顺畅自如。”


    梅鹤时颔首,继续追问:“账目核验流程是否严格?库房实物与账面记录,有无出入差错?”


    “胡某严格遵照新法规制,推行户房与都察院交叉盘库之制,上月已完成全域盘查,账实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胡知府从案头抽出一本薄册递上:“此乃完整盘库记录,请大人查验。”


    梅鹤时翻开细看,盘查日期、核验官员、盘点细目与对账结果一一清晰记载,末尾附有双方官吏签押画押,流程严谨完备。


    随后,他接连问询多项新法执行细则,涵盖钱粮收支分班规制、月底对账流程、胥吏规程掌握情况等诸多细节。


    府衙一众官吏皆对答如流,即便遇极致细微的问询,也能精准对应,详述流程与实操案例。


    梅鹤时眼底浮现几分赞许:“诸位推行新法恪尽职守,成效卓著,本官回京之后,定当如实禀奏陛下。”


    胡知府拱手谦辞:“大人过誉,新法规制周密完备,胡某不过是依规履职,不敢居功。”


    梅鹤时放下账册,话锋一转:“本官一路南下,见松江棉田遍野,市井繁盛,不知本地棉织商贸具体运作几何?”


    胡知府捻须浅笑,娓娓道来:“松江乃是南直隶棉织商贸核心重镇,全府在册织户两千七百余家,年产棉布、棉纱数量庞大,畅销南北。”


    “民间散户多为自产自销,而本地刘、周、王三大商号,包揽了大半棉花收购、布匹转运以及南北外销事宜。”


    “每年经由三商号贩运北方的棉布不下百万匹,支撑松江大半商贸税源。”


    梅鹤时眸光微动:“三大商号每年上缴商税总额几何?”


    胡知府命胥吏搬来商税卷宗,翻至对应页。


    “刘记商号去年缴税四万八千两,周记三万九千两,王记三万二千两,三户合计十一万九千两,占据全府商税总额四成。”


    “不瞒大人,胡某上任之初,亦担忧商号垄断藏弊,故而年年严查账目,核验货流,却从未查出疏漏。”


    “且三商号切实承接了全松江棉布外销转运重任,若无其调度运力,民间散户布匹根本无法远销,商贸定然萧条。”


    梅鹤时快速浏览历年商税记录,再度发问:“货物转运皆由商号自行承办?”


    胡知府颔首称是:“三商号各备专属车队、货船,松江棉花布匹北运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皆由商号自主调度,府衙仅负责核验税单,签发通关文牒即可。”


    梅鹤时又细问市面布价、织户用工、历年棉田亩产等民生细节,胡知府全程应对如流,足见对本地商贸民生了然于心。


    二人谈话间,一名胥吏入内禀报:“钦差大人下榻居所已安置妥当。”


    胡知府顺势劝道:“大人一路舟车劳顿,现下天色不早,府衙卷宗繁多,查验费时,不如暂且歇息休整,明日继续核验?”


    梅鹤时欣然应允:“便依胡大人所言。”


    说罢便辞别一众官吏,带领松砚、云笺与庞校尉前往居所,其余禁军、胥吏则由府衙统一安置在驿站歇息


    此后三日,梅鹤时遍历松江府下辖两座县城,逐地核查新政落地情况。


    各处账目条理清晰,登记规范,新法推行流程完备,落地扎实,县衙官吏对新规的熟练程度,甚至不输府城官吏。


    梅鹤时问询极为细致,众人应答详实周全,偶有短暂卡顿,亦是因个案细则繁杂,需查阅底册核对,并无敷衍疏漏。


    返程途中,庞校尉神色舒展,难掩欣慰:“松江府全程合规无弊,境内安宁康泰,对比镇江,更见吏治清明。”


    梅鹤时轻支下颌,漫不经心道:“校尉莫非忘了,松江亦有大量商船往来贩运?”


    庞校尉闻言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万事不可只看表象。”梅鹤时指尖拂过车帘,“镇江私藏军器于漕船之中,隐秘难查,松江若有同类谋私勾当,藏匿处大概率也在商船之中。”


    庞校尉面色一肃:“末将即刻带人彻查码头船只!”


    “严查不假,但切记隐秘行事,不可打草惊蛇。”梅鹤时看穿他的疑惑,耐心解释,“镇江地处运河深处,漕船出行无音讯通路,方能压住消息。而松江商贸四通八达,三商号互通声气,每十日便会聚众议事。”


    “一旦我们贸然动手,必定惊动幕后之人。届时对方销毁所有隐秘证据,便再无查证之机。”


    庞校尉蹙眉问道:“大人预备如何部署?”


    梅鹤时轻唔一声,只道:“时机未到,暂且按兵不动。”


    此后五日,梅鹤时接连巡查三座下辖县城。


    新政落地规范,账目干净规整,库房盘点与收支记录皆无破绽,部分细节甚至比府城更为严谨。


    核查完毕,返程府城时,暮色浸染街巷,漫天夕照洒落棉田,镀上一层暖金。


    梅鹤时沐浴更衣,独坐灯前,翻阅白日从各县抄录的账目底册。


    云笺叩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叠纸张:“公子,您先前命属下核查的商号进出货记录,现已查出异常,多笔账面货量与码头实际装卸数量全然不符。”


    梅鹤时头也未抬,专注看着账目:“细说。”


    “属下先比对了三大商号上报府衙的官方货单,再核对码头装卸实名记录,其中出入极大。”


    “仅刘记商号近三月,账面登记北运棉布四万二千匹,可码头装卸工私下留存的实装台账,仅有三万五千匹,凭空差额七千匹。”


    梅鹤时发问:“码头装卸工为何会私存记录?”


    “码头装卸按件计费,商号常有克扣工钱之举,故而工头私下留存实装台账,用以对账维权,属下费了一番周折,才拿到这份隐秘记录。”


    云笺从中抽出一张纸:“顺着差额深挖,属下发现刘记每月都有固定批次货物深夜装船。”


    “对外一概谎称是棉布,可货单编号与官方税单无法对应,且船只空载布匹,却吃水极深,极为反常。”


    “昨夜属下暗中潜入码头探查,查实这批深夜装运的货船暗藏大量军器,制式与镇江查获的完全一致,铁甲、箭簇、精铁锭皆以油布包裹,藏匿极为隐蔽。”


    梅鹤时并无意外,只微抬下颌:“可有实证留存?”


    云笺从怀中取出一张草纸,展开是一张货单,印有商号专属印记,还有经手人亲笔画押。


    “这是属下从刘记账房隐秘处取来的原始货单,品名登记为棉布,但其货物编号,与深夜私运船只的编号完全吻合。”


    “单凭此单虽不能直接佐证舱内是军器,可结合装卸工实装台账与属下亲眼所见的实情,证据链十分完整,足以定罪。”


    梅鹤时命他妥善收好凭证:“辛苦你了,且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启程。”


    云笺微怔:“松江商号的案子不查了?”


    “证据已到手,余下事宜交由陛下处置即可。”梅鹤时扶着案沿起身,“查得太深易暴露行踪,打草惊蛇。手握这份核心凭证,陛下自可顺藤摸瓜,彻查幕后之人。”


    “公子思虑周全,属下佩服。”


    翌日清晨,梅鹤时向胡知府辞行,低调启程。


    八日后,官船抵达太平府码头。


    太平府依山而建,城外矿场连绵错落,山腰处常年升腾灰白烟尘,风中裹挟着矿渣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


    入得城门,街巷相较镇江更为狭窄逼仄,两旁屋舍低矮老旧。


    街头百姓神色安稳,摊贩与主顾讨价还价,既无镇江百姓的惶恐怯懦,亦无松江府的富庶闲适,自成一番风貌。


    一行人行至府衙门前,太平知府宋如晦闻讯迎出。


    宋知府鬓染霜白,躬身时腰背微驼,姿态谦和:“不知大人亲临巡查,未曾远迎,实属失礼,还望大人海涵。”


    梅鹤时下马还礼,并无多余寒暄,直奔主题:“本官奉陛下钦命,巡查新法落地实情。”


    宋知府引他入签押房,命胥吏搬出账册。


    太平府账册比镇江规整许多,墨迹均匀,条目清晰,严格依照新法规制整理,且区分了收银、支银两类账目,月底亦有对账记录。


    梅鹤时随手翻阅数页,眉心却渐渐蹙起。


    账册表面看去条理周整,可稍加细察,处处皆是破绽。


    收银项下只笼统登记一笔笼统总额,并无单笔收入明细与出处。


    支出款项同样含糊不清,只笼统标注 “矿场用度拨付”,具体拨付矿场、耗用项目以及明细开支皆一笔带过,全无据实登记。


    梅鹤时合起账册,神色肃穆:“新法试行已近两月,朝廷明文规定,钱粮收支必须逐笔登记,保证来源去向清晰可查,太平府为何依旧沿用笼统记账?”


    宋知府面色尴尬,勉强挤出一抹笑:“大人有所不知,太平府矿场众多,公务繁杂,每日钱粮流水络绎不绝,逐笔登记实在力有不逮。”


    “宋某便想着先按月汇总归档,待后续公务宽松,再逐步细化补全,总归不耽误核验”


    梅鹤时沉声打断:“新法推行之初,朝廷便再三申明,不得以事务繁杂为由简化规制,敷衍履职。宋大人深耕地方多年,理应分得清力有不逮与有意疏漏、刻意舞弊的区别。”


    宋知府面上笑容僵住,一众属官垂首噤声,大气不敢出。


    梅鹤时继续翻查账目,接连指出多处谬误:“此页登记矿税入账八千两,可库房同日入库记录仅有六千两,两千两差额,去向何在?”


    “此处拨付矿场工料银四千两,可矿场上缴的开销清单仅两千三百两,剩余银两又是何人私吞?”


    宋知府额角渗出冷汗,嘴唇翕动,半晌无言以对。


    一众比梅鹤时年长数十岁的官吏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恨不能找个地方钻进去。


    梅鹤时见状,语气稍缓:“不过本官亦看在眼里,宋大人推行新法态度积极,并无抵触推诿。”


    “账目疏漏虽属实,只要即刻逐条补齐,严格依规整改,杜绝后患,本官回京之后,依旧会为诸位据实请功。”


    宋知府顿时松了口气,连声称是:“多谢大人体恤,宋某即刻督办整改,昼夜梳理账册,日后必定严格恪守新法规制,绝不敢再有半分敷衍疏漏。”


    待梅鹤时前往府衙安排的住处,宋知府惊觉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不由叹道:“此子心思缜密,城府极深,难怪年纪轻轻连中六元,入朝即居五品高位,实在不好对付。”


    其余官吏纷纷附和,皆是深有感触。


    先施惩戒,再予安抚,打一巴掌,再赏一颗甜枣,让人惶恐敬畏,不敢懈怠,却又无从抵触辩驳,着实拿捏人心。


    两日后,梅鹤时巡查辖下县城归来,灯下细读地方民情与矿区纪事摘录。


    松砚叩门而入:“公子,属下已探明矿区人事底细。矿区管事孙平威,早年乃是军中千夫长,因战伤致残退役,又因识字通晓文书,被安置在矿区任职管事,至今已有三十年。”


    “此人境况如何?”


    “统管百余名矿工,性情沉稳寡言,履职尽责。”云笺适时补充,“三十年深耕矿区,见证矿场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此人对这片矿区必然情愫深重。”


    梅鹤时唇角微扬:“有软肋、有牵挂之人,最易掌控,亦最可信。”


    翌日,梅鹤时照常出城巡查县城。


    太平府全境多山,山路崎岖颠簸,六日方才遍历剩余辖地。


    第六日戌时,梅鹤时回到住宅,换下官服,着一身朴素灰布短衣,独自穿行街巷,叩响一处简陋破旧的院门。


    不多时,院中传来拖沓脚步声。


    院门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黝黑面庞,目光警惕:“你是何人?”


    梅鹤时亮出官印:“翰林院侍讲梅鹤时,奉旨巡查太平府吏治民生。”


    孙平威怔了瞬,侧身拉开院门:“进来细说。”


    梅鹤时步入堂屋,二人相对落座。


    他取出户部存档的奏销清册,摊开推至孙平威面前。


    低头看去,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太平府历年矿税收缴数据,数年涨跌变动,皆以朱笔细细标注。


    梅鹤时指着其中一行:“户部存档可查,太平府历年矿税上缴定额,常年稳定在两万两上下。”


    “可梅某核查府衙实收账目,每年实际矿税收入,至少八万两。六万两常年差额,年年凭空隐匿。”


    “您执掌矿区数十年,亲历开采全程,真实产量与实际税收,无人比你更清楚。”


    孙平威粗黑手指不自觉抠弄桌沿,良久开口:“你是说,有人常年从中截留矿税,私吞公银?”


    “何止截留,乃是有组织、有预谋、常年稳定的做账舞弊,私吞国税。”梅鹤时掷地有声说道,“不瞒您说,陛下早已察觉矿区账目异常,只是苦无实证,无从彻查。”


    “若任由乱象滋生、无人揭发,朝廷迟早会封禁矿区,彻底肃查。”


    “届时矿区关停,数千矿工流离失所,无以为生,您三十年呕心沥血守护的基业亦将付诸东流。”


    孙平威眉头拧紧,神色凝重:“你这官,说话倒是会掐人痛处。”


    梅鹤时坦然与之对视:“奉旨巡查,只为求真除恶,自然避不开实情要害。”


    孙平威摩挲右腿旧伤,每逢阴寒天气,此处便隐隐作痛,纠缠他整整三十载,从未断绝。


    再看墙上悬挂的矿区舆图,图中每一道矿脉、每一处矿口、每一条矿道,皆是他亲自督造开凿,一寸一寸拓建而成,早已深刻心底。


    孙平威沉默良久,低声道:“每隔五日子时,便有人从矿区西南小径,私运精铁矿料外出。”


    梅鹤时眉梢微扬:“此事可有第三人知晓?”


    孙平威摇头,凌厉目光紧锁着他:“我可以作证揭发,亦可向你保证,所有腌臜勾当,谋私舞弊,皆是上层官吏所为,矿工一概不知情。”


    “你必须保证,矿区内的矿工绝不牵连获罪,矿区亦要正常开采,运营不受影响。”


    梅鹤时起身拱手,字字铿锵:“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矿区依规合规运营,本官定保此地无虞。”


    孙平威定定凝视他许久,垂下眼:“但愿你言出必行。”


    三日后,梅鹤时完成太平府全域巡查,向宋知府辞行。


    宋知府见他面色如常,只当巡查结果尚可,暗自松了口气,出言挽留:“大人连日奔波辛劳,不如多歇息几日,何必这般仓促启程?”


    梅鹤时婉言推辞:“多谢宋大人美意,船只需置办补给,不宜耽搁,即刻便要启程。”


    宋知府记挂着对方代为表功的许诺,遂主动请缨:“置办补给何须大人费心操劳,交由宋某筹办即可。”


    “既宋大人肯费心,那便有劳了。”梅鹤时随口报出一份物资数目。


    宋知府闻言,暗自惊疑。


    这般数目,可供三百人耗用一月有余,绝非寻常赶路补给所需。


    可他素来知晓这位梅大人不喜多言追问,生怕多嘴惹恼对方,错失叙功机会,只得压下疑虑。


    短短一个时辰,一应物资补给置办妥当,官船扬帆启航,驶离太平府码头。


    梅鹤时立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城郭楼宇:“传信镇江,即日起无需再刻意遮掩,尽可放手行事。”


    庞校尉领命传讯。


    江水滔滔,顺流而下,太平府的城楼山影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梅鹤时折返舱房,铺纸研墨,将三府巡查所得的账目漏洞、人证口供及实物罪证逐一梳理,直至深夜方才搁笔


    太平府城内,梅鹤时离去后,宋知府照常坐堂理政,按着对方临走前的要求,督促胥吏整改账目,府衙上下日渐规整。


    这日散值,宋知府正准备回后衙用饭,亲信匆匆入内,压低声音急报:“大人,那边来人问话,为何不曾按期输送铁矿。”


    宋知府心头一惊:“即刻派人前往矿区彻查!”


    亲信不敢耽搁,火速赶赴矿区探查,夜半时分折返:“大人,矿区私运之人尽数销声匿迹,原定外运的数车精铁矿,亦凭空消失,踪迹全无!”


    宋知府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私运铁矿、截留国税乃是株连重罪,一旦败露,必死无疑。


    宋知府在值房内焦躁踱步,飞速复盘连日诸事,逐一排查可疑之人。


    蓦地,一张清隽面容浮现脑海。


    宋知府忆起那日那笔远超常规的巨额补给,喉头发紧:“你即刻动身,赶赴松江、镇江二府,暗中探查梅鹤时一路巡查的所有动向!”


    “是!”


    亲信领命而去,宋知府心下惶惶,寝食难安,可谓度日如年。


    半月后,亲信风尘仆仆奔回府衙,面上难掩惊惧:“大人,大事不妙!梅鹤时早已将镇江府官吏抓捕,预计再有三五日便要入京了!”


    “什么?!”


    宋知府嘴唇颤了颤,抬手一挥,案头堆叠的公文卷宗悉数扫落在地。


    他如同暴怒困兽,在签押房内来回踱步,面颊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根根凸起。


    “梅鹤时!老夫与你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亲信强忍惧意劝谏:“大人息怒,眼下绝非动怒之时,当务之急,是即刻传信上京,告知那位大人,设法拦截梅鹤时一行,挽回危局。”


    宋知府如梦初醒,急声喝道:“取纸笔来!”


    亲信铺开信笺,宋知府提笔蘸墨,飞速写就数行密信,递与亲信。


    亲信将密信折成细条,出门一声短促呼哨,鸽笼中一只灰羽信鸽应声飞出,落于他小臂。


    他将密信塞入鸽腿竹管,抬手托举。


    信鸽振翅腾空,冲破沉沉夜色,朝着顺天方向疾飞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102


    十一月中旬, 官船驶入北直隶地界。


    江面浩渺开阔,两岸芦花早已褪尽生机,枯黄的苇丛被朔风压弯, 低伏粼粼水波之上。


    偶有江鸟振翅掠过长空,几声清唳穿透风声浪响,转瞬便被江涛吞没。


    这夜更深人静, 天幕浓黑如墨, 唯船头一盏风灯随风摇曳。


    船上大半人皆已歇下, 值夜禁军两两结对, 一前一后驻守在甲板两端。


    其中一人斜倚船舷, 长长打了个哈欠,与身旁同僚嘟囔:“再过几日便可抵达顺天,总算不必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同僚正欲应声,船尾忽传来一道极细微的铁器相击之声。


    他心头一凛, 下意识侧耳细辨, 那异响却转瞬即逝,仿佛只是船铁磕碰木舷的寻常动静。


    正欲前往查探, 船尾暗影处,数道黑影骤然暴起。


    铁爪凌空飞掷,扣住船舷,脆响划破江上寂静。


    “敌袭!”


    值夜禁军高声示警, 刀锋出鞘, 凛冽寒光划破夜色,堪堪架住刺客劈来的长刀。


    金铁交击, 火星四溅。


    禁军咬牙抵住攻势,抬脚将刺客踹开,刀刃横削而出, 劈中另一名刚翻上甲板的刺客。


    温热鲜血泼洒在船板上,腥气骤起。


    铁爪接二连三钩锁船舷,麻绳绷紧的声响不绝于耳。


    一道道漆黑人影自船尾两侧攀援而上,不过瞬息,数十名刺客踏上甲板,合围攻来。


    禁军被数名刺客缠住,左支右绌,疲于招架,刀锋掠过肩头,转瞬肋下又被划破,皮肉翻卷。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拄着长刀勉强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


    另一名禁军更为惨烈,被利刃刺穿胸膛,伤口深可见骨,当场气绝殒命。


    跪地的禁军瞥见同僚惨死,嘶吼着挣扎起身,挥刀拼死猛劈,砍翻一名刺客。


    不待他喘息,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刀,趔趄两步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就在值夜禁军节节败退之际,船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庞校尉一手提刀,一手推开舱门,如风一般冲上甲板。


    其身后百余名禁军紧随涌出,迅速列阵而立,刀戈林立,交错成一片森寒刀网,护住船舱要道。


    庞校尉余光扫过地上尸身,面上闪过戾气,挥刀扑向最近的刺客。


    甲板上刀光乱舞,金铁交击的锐响连绵不绝。


    庞校尉浴血拼杀,目光却紧盯舱房方向,高声传令:“守住两侧船舷,绝不能让一人摸进舱内!”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绕开厮杀混战的战圈,无声无息攀上二层舱房的窗沿。


    舱房内灯火如豆,昏黄微光洒落棋案。


    梅鹤时端坐案前,一手执黑,一手握白,落子不疾不徐。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已铺展至中盘。


    窗扇被人从外推开,声响极轻,恰似夜猫踏瓦,几不可闻。


    黑影跃入舱中,脚尖刚沾地便朝前猛蹿,手中长刀裹挟风声,直刺梅鹤时后心。


    梅鹤时身形微侧,刀锋堪堪擦着他后背掠过,削断一截衣带。


    自始至终,他目光未曾离开棋盘,右手拈起一枚白子,慢条斯理落于既定位置。


    刺客一击落空,旋身拧腰,长刀横劈而出。


    梅鹤时端坐未起,仅微微后仰上身,刀锋贴着他面门划过,寒光映亮他清隽眉眼。


    少年神色未变,再拈一枚黑子,落于棋盘左下角。


    刺客连出七八记狠招,刀刀直取要害。


    刀锋劈砍之下,棋案边角裂开一道深痕。


    梅鹤时始终端坐案前,仅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身形飘逸从容,精准避开所有杀招,不见半分慌乱。


    待最后一枚棋子落定,胜负已分。


    梅鹤时抬指,夹住迎面劈来的刀刃,左手探向桌下,抽出一柄长剑。


    刺客再度挥刀猛劈,梅鹤时提剑格挡。


    刀剑相撞,细碎火星在昏暗舱房中一闪而逝。


    梅鹤时手腕轻巧一转,剑锋顺着对方刀脊滑落,逼得刺客身形踉跄,被迫后退数步。


    舱房空间狭窄,棋案又占据大半区域,二人交手的余地极小,招式尽数短兵相接。


    金铁相撞的脆响短促密集,无半刻停歇。


    梅鹤时剑法精准克制,步步压制,每一剑皆锁死对方攻势,逼得刺客节节后退,直至脚后跟撞上舱壁,再无退路。


    刺客眼看退无可退,忽而压低重心,长刀横扫,直劈梅鹤时下盘。


    梅鹤时踩住刀背,借力旋身,剑锋反转,在刺客肩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鲜血喷涌而出,刺客痛哼一声,咬牙强忍剧痛,挥刀再度猛扑上前,攻势愈发疯狂。


    恰在此时,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庞校尉满心焦灼,唯恐梅鹤时遇险,几乎是以肩头撞开舱门。


    待看清舱内对峙的惊险场面,他瞳孔骤缩。


    “大人当心!”


    梅鹤时闻声,稍稍侧过脸来。


    便是这分神的间隙,刺客刀锋疾劈,直取他颈侧要害。


    梅鹤时旋身避让,动作迅捷,唯独偏头一瞬慢了些。


    刀尖擦过左颊,割断几缕碎发,留下浅浅一道血痕。


    梅鹤时未曾停顿,旋身之际手腕送力,长剑直直刺入刺客胸膛。


    刺客维持着挥刀劈砍的姿态,胸口鲜血汹涌而出,身躯晃了两晃,重重朝前栽倒,气绝身亡。


    梅鹤时手腕微一发力,抽回长剑。


    暗红血迹顺着剑刃蜿蜒而下,滴滴坠落在舱板上,溅开点点腥红。


    “进来。”


    庞校尉被这二字拉回神思,下意识抬步欲入,云笺先他一步进门,提起刺客尸身,径直拖出舱房,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松砚端着清水入内,跪坐梅鹤时身侧,擦拭舱板上的血迹。


    梅鹤时从袖中取出锦帕,拭去左颊血渍。


    伤口细长,约莫寸许,所幸皮肉伤不深,擦拭过后,渗溢的血丝便已止住。


    庞校尉僵立在舱门口,一手撑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端坐案前的青衣人影,脑中一片空白。


    这般生死一线的凶险绝境,竟让他生出一种荒诞又奇异的错觉。


    此处全然不似浴血搏杀的刺杀险地,反倒如同深宅大院内的静室。


    其人端坐自若,气度闲雅雍容,纵然亲历生死厮杀,亦不见半分狼狈。


    长剑归鞘,清越声响未落,梅鹤时轻整衣袍,脊背挺直如松:“刺客可曾尽数剿灭?”


    庞校尉猝然回神,猛掐掌心,压下满心震撼:“回大人,生擒活口两人,余下刺客已尽数斩杀。”


    梅鹤时拢起棋盘散落的棋子,归入棋篓:“辛苦诸位了。”


    “护佑大人乃是末将分内之职,何谈辛苦。”庞校尉深吸一口气,嗓音沙哑干涩,喉间仿若堵着一团棉絮,“夜深露重,末将先行告退,大人早些歇息。”


    梅鹤时微微颔首,再无言语。


    庞校尉抱拳告退,踏上木梯时脚下一虚,险些磕碰在船板之上,被身后紧随的禁军及时扶住。


    禁军见他神色恍惚,连忙上下打量:“校尉,您可是负伤了?”


    “无妨。”庞校尉摆了摆手,轻咳一声稳住身形,心底满是唏嘘,“如今这世道,文官竟也这般文武兼备了?”


    禁军听得一头雾水:“校尉所言何意?”


    庞校尉摇头不语,迈步踏上甲板。


    那禁军满心疑惑,不明白素来临危不乱的校尉,今夜为何失态至此。


    余光瞥见从二层舱房折返的同僚,忙拉住他,好奇打探:“上头究竟发生了何事?莫非刺客冲上二层,伤及梅大人了?”


    同僚全程目睹舱内惊心动魄的一幕,强忍心底惊悸:“方才梅大人亲手格杀了一名近身刺客。”


    禁军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什么?!”


    不过片刻工夫,此事便在船上传开。


    经历半宿厮杀,一众禁军睡意全无,人人怀抱佩刀席地而坐,低声议论不止。


    “原以为梅大人只是手段凌厉些的文官,没想到一身武艺竟不输军中悍将。”


    “真是世间罕有的人物,文能金榜题名,武能执剑杀贼。”


    庞校尉孤身蹲坐船头,灌下几口冷水,望着被鲜血浸染的江水,悠悠长叹一声。


    他有种预感,今夜刺杀只是开始,或是明日,或是下半夜,刺客定然还会卷土重来。


    他必须日夜警醒,护得船上众人周全,平安折返顺天


    往后五日,果如庞校尉所料,刺杀接踵而至,几乎昼夜不息。


    有时一夜两度遭袭,有时入夜刚平息一场厮杀,破晓前夕,新一轮刺客便再度袭来。


    所幸经首夜血战教训,禁军布防愈发严密。


    庞校尉将所有兵力分为三班轮值,夜间熄灭多余灯火,于船舱要害之处暗伏人手,严阵以待。


    刺客每每登船,皆被斩杀于甲板之上,不得靠近梅鹤时的舱房半步。


    除却最初生擒的两名活口,后续无一例外,所有被俘刺客当场咬破口中毒囊,瞬息毒发身亡。


    庞校尉曾亲自提审,可那二人宁死不屈,任凭百般审讯,始终缄口不言。


    他担忧人犯途中殒命,回京后无法向陛下交代,只得将二人分开关押,命禁军严加看守。


    五日转瞬即逝,官船抵达顺天码头。


    禁军率先登岸,分列码头两侧,长刀出鞘,肃穆威严。


    紧随其后的,是浩浩荡荡的押送队伍。


    镇江府一众官吏身着破旧囚衣,鬓发散乱不堪,手脚皆缚着沉重铁链,每前行一步,哗啦声响不绝于耳。


    这般阵仗引得百姓驻足围观,揣测不止。


    “这般重的铁链枷锁,定然是滔天大罪。”


    “不知犯了何等重罪,才会被这般押送回京。”


    人群中,有人一眼认出侧方策马随行的梅鹤时:“那不是梅大人?”


    “听闻前阵子梅大人奉旨南下,巡查地方新法推行,想来这些都是祸乱地方的贪官污吏。”


    人群瞬间哗然,怒骂之声此起彼伏。


    “原来是祸国殃民的狗官,活该落得这般下场!”


    “压榨百姓,贪赃枉法,当真死不足惜!”


    人群前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攥起拳头大小的石块,奋力扬起手臂,便要砸向队列最前方的周知府后脑。


    身旁男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老翁手腕:“老人家万万不可!这些罪官自有朝廷律法审判,你这一石头砸下去,若是闹出人命,反倒平白给自己惹上官司。”


    老翁冷哼一声,不甘不愿丢下石块,咬牙怒斥:“贪官污吏,尽该杀头!”


    周遭百姓纷纷附和,人人义愤填膺。


    “陛下圣明,定然不会轻饶这些蛀虫!”


    “梅状元当真能力卓绝,新政推行不过数月,便肃清地方贪官,为民除害!”


    人声喧沸中,梅鹤时策马穿过人群,径直朝着天牢方向前行。


    禁军押解百余名罪官紧随其后,铁链拖拽青石板的哗啦声响,一路绵延至天牢门前。


    狱卒忽见浩浩荡荡的押送队伍,一时怔在当场,错愕不已。


    队伍中,被押解的罪官依旧气焰嚣张:“尔等胆敢拘禁本官,待本官脱身,定要摘了你们的项上人头!”


    听闻罪官狂言,狱卒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快步上前行礼:“大人,这些人皆是”


    “镇江府涉案罪官。”梅鹤时端坐马上,神色疏淡,“暂且打入天牢关押,等候陛下圣裁发落。”


    狱卒连忙招呼同僚上前,将百余名罪官押入天牢。


    同狱吏叮嘱数句,梅鹤时未有片刻停歇,连满身风尘的直裰都来不及更换,径直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抵达宫门前,禁军横枪拦路。


    梅鹤时取出官印,禁军细看无误,躬身退让:“梅大人请入。”


    梅鹤时穿过层层宫阙,直奔御书房。


    内侍见他风尘仆仆,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内侍折返:“梅大人,陛下宣您即刻觐见。”


    梅鹤时跨过殿门,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景泰帝正执朱笔批阅奏折,未曾抬首:“爱卿平身,此番南下巡查,诸事如何?”


    梅鹤时自袖中取出一本簿册,双手呈上:“回陛下,微臣已巡查太平、松江、镇江三府新法推行事宜,三地新政落地成效各有参差,不尽相同。”


    “其中镇江府弊病最深,一应账目皆为伪造,府衙从未向下辖各县传达新法政令,底层县衙官吏全然不知新法推行之事。”


    “微臣彻查之下,查获府衙伪造账册二百余册,同时搜出镇江知府周秉忠私藏的真实账本。”


    “经与户部存档账目核对,近五年间,当地漕运、盐政、田赋三项钱粮,累计亏空逾十七万两。”


    “除却钱粮亏空,微臣于镇江码头查获十艘暗藏夹层的漕船,舱底藏匿朝廷制式军器,含军刀、箭簇、铁甲叶片及精铁锭等物资,存量足以武装千人队伍。”


    “据随行水手供述,此类私运军械乃是常年惯例,每一批军械均分运各地,由不同接头人分批接收。”


    景泰帝手中朱笔一顿,眼底掠过寒芒。


    “松江府新法推行最为周全,账目登记详实合规,库房盘点条理明晰,地方官吏皆熟稔新法规制,无明显疏漏。”


    “只是微臣暗中查访发现,当地商号的船只表面装载棉布,实则私藏军器,制式规格与镇江查获军械完全一致。”


    “微臣已取证留存,商户原始货单、码头装卸台账以及人证口供记录皆已录入册中。”


    福全接过簿册,呈递御案。


    景泰帝翻开细看,每一条罪状后,皆详细标注对应证据与人证落款。


    “太平府账目表面规整,毫无纰漏,实则收银、支银未曾逐笔明细登记,常年隐匿矿税收入,每年瞒报银两逾六万。”


    “微臣取得矿区管事孙平威证词,查实矿区西南隐秘小径,每逢五日子时便有一批精铁矿料私运外流。”


    “此事仅府衙高阶官员知晓,矿区矿工皆被蒙在鼓里。”


    景泰帝逐页翻阅,面色沉静无波,唯独捻动纸页的手指寸寸收紧,周身气压愈发沉冷。


    他翻看数页,正欲开口问询细节,抬眸却瞥见梅鹤时左颊上结了薄痂的伤痕。


    景泰帝眉头紧蹙:“爱卿脸上的伤从何而来?”


    梅鹤时垂首:“回陛下,微臣北返途中,连续六夜遭遇刺客登船袭杀,此伤乃是首夜交手时所留。”


    “所幸伤口浅薄,处置及时,如今已无大碍,不影响起居行动。”


    景泰帝闻言,心头怒火熊熊升腾。


    梅爱卿心系社稷,为国奔波,身负国运重任,那些混账竟敢对他下此毒手!


    “速传太医,即刻入宫为梅爱卿诊治!”


    福全抬手示意,自有宫人急奔太医院传旨。


    “来人,赐座。”


    内侍搬来绣凳,置于殿中。


    “谢陛下。”


    梅鹤时躬身谢恩,撩袍落座。


    景泰帝不再言语,垂眸翻阅簿册中罄竹难书的罪证。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唯有翻页的沙沙轻响回荡


    约莫半个时辰,太医院院使杨登手提药箱,躬身入殿。


    景泰帝指向梅鹤时:“为梅爱卿仔细诊治。”


    杨院使应声上前,先详梅鹤时左颊的伤痕,随后抬手搭上脉门。


    御案后,景泰帝目光沉沉打量二人,思绪却已飘远。


    此前梅鹤时主动请缨南下巡查,如今一举查出三府诸多弊案,未免太过巧合。


    莫非梅鹤时被他某个儿子暗中招揽,借机发难?


    转瞬又否决了这一猜测。


    梅爱卿对自己忠心耿耿,就连秋狩遭遇刺客,都全权交由自己处置,断然不会另投他人。


    沉吟间,杨院使诊脉完毕,恭声回禀:“启禀陛下,梅大人面部伤口虽破皮见血,但未伤及筋骨肌理,如今已结痂愈合,后续按时涂抹祛疤药膏,三五日便可痊愈。”


    “只是大人脉象虚浮无力,乃是连日舟车劳顿,心神耗损过度所致。依微臣所见,需静心调养半月,辅以补气安神汤药,便可气血归序,恢复如初。”


    景泰帝神色稍缓:“即刻开方。”


    杨院使应声领旨,取纸笔伏案写下药方,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罐,双手呈上:“此乃太医院秘制玉容膏,早晚各涂一次,可促伤口愈合,保肌肤平整无疤。”


    梅鹤时接过瓷罐,起身拱手:“多谢太医。”


    杨院使连称不敢,躬身告退,御书房重归静谧。


    梅鹤时指腹摩挲着微凉瓷瓶,余光掠过御案后的景泰帝,见他面色沉凝,眼底怒意滔滔,不动声色垂下眼。


    看来此番苦肉计,终究是起效了。


    景泰帝翻完整本簿册,再度发问:“镇江府五年亏空十七万两,巨额钱粮尽数流向何处?周秉忠可曾如实招供?”


    “回陛下,周秉忠仅供认钱粮由府衙高层侵吞,拒不交代具体流向,账册之中亦无相关明细记录。”


    “但微臣查获的军械制式统一,数量庞大,且分批转运,有专人接应,绝非区区一介知府所能掌控,其背后定有高人统筹。”


    景泰帝龙目微眯:“漕船往来南北,沿途关卡重重,核查森严,若无朝中高位之人打通关节,军械绝无可能顺利驶出镇江。”


    “微臣亦是这般揣测。”梅鹤时拱手附和,“此案牵扯军械私运、钱粮亏空、地方贪腐,背后必有朝中权贵暗中把持,需逐一彻查,揪出幕后主使。”


    景泰帝沉吟片刻,望向下首风尘仆仆的少年:“爱卿此番南下,千里奔波,又连遭数夜刺杀,险涉生死,着实劳苦功高。”


    “朕准你休沐五日,回府静养调息,待身心复原,再回翰林当值。”


    梅鹤时眸光微动,躬身一揖:“谢陛下恩典。”


    不多时,梅鹤时押解罪官回京,入宫面圣的消息便已传入东宫。


    书房内,亲信据实禀报:“殿下,梅鹤时今日押解回京的,正是镇江府涉案百余名官吏,如今已全数打入天牢,严加关押。”


    太子斜倚椅背,姿态散漫:“梅鹤时果然不负孤望。”


    他原本只期许梅鹤时能查出些许账目纰漏,未曾想此人南下一趟,竟将镇江府盘根错节的贪腐根基尽数掀翻。


    百余名官吏涉案牵连,足以重创老十与钱氏一族的根基,让他们元气大伤。


    满意之余,遗憾悄然滋生。


    这般心思缜密,智勇双全的绝世人才,若是能纳入东宫麾下,何愁储位不稳,大业不成?


    奈何梅鹤时心性孤高,始终油盐不进。


    先前他借太子妃之名,召其妹入东宫,欲纳为妾室。


    目的尚未达成,反倒引来父皇警告。


    眼下父皇对此人格外看重,短期内再无拉拢之机,只能暂且收手。


    太子收敛心绪,又问:“刘承业那边可有动静?”


    “回殿下,属下前日将消息传予诸位皇子,五皇子动作最快,率先寻得刘承业踪迹。”


    “如今梅鹤时回京复命,不出两日,刑部必然有所动作。”


    太子闭目,胸中快意翻涌。


    昔日老十害得他声誉受损,储位动摇,几番周旋才堪堪稳住局面。


    今日此案,定要让对方血债血偿!


    当日午后,刑部尚书匆匆入宫求见。


    内侍通传后,景泰帝召其入内觐见。


    刑部尚书跪地行礼,朗声道:“启禀陛下,微臣已查获原工部主事刘承业踪迹,其人隐匿于顺天府郊外农庄,现已被缉拿归案。”


    “经审讯,刘承业供称太常寺寺丞钱鼎曾暗中授意,令其虚报物料采购数额,伪造入库回执,借机侵吞工部公银。”


    “新法推行,账目清查在即,钱鼎唯恐旧案败露,遂命刘承业焚毁所有涉案账册。”


    “所幸刘承业心存顾虑,未曾遵命焚毁,反倒将所有账册隐秘藏匿。微臣已派人前往藏匿地点取证,明日便可将完整账册呈递御前。”


    福全接过卷宗,欲递御案,景泰帝却抬手示意搁置,沉声吩咐:“此事暂且秘而不宣,暗中核查、低调取证即可,切勿声张。”


    “微臣遵旨。”刑部尚书领命,退出御书房。


    殿内重归寂静,景泰帝再度取出梅鹤时呈上的簿册,将镇江军械私运脉络与刘承业的供词两两对照,逐条核验。


    字里行间,所有线索隐隐交汇,尽数指向同一股势力。


    景泰帝合上簿册,下颌线条愈发冷硬。


    福全屏息垂立,不敢出声惊扰。


    良久,景泰帝似随口发问:“贤妃生辰可是快到了?”


    福全称是:“回陛下,贤妃娘娘生辰为腊月二十六,距今尚有三十二日。”


    景泰帝淡淡应一声:“近日边关安稳无战事,钱爱卿镇守紫荆关数载,久未回京述职。恰逢贤妃生辰,传旨召钱爱卿回京一趟,令其父女团聚,共享天伦。”


    福全俯身:“奴才这便遣人密传谕令,召钱总兵回京。”


    景泰帝不再多言,执朱笔批阅奏折,眸底寒意沉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103


    晚风卷着殿角铜铃, 叮咚碎响盘旋在幽长宫道。


    梅鹤时退出御书房,行至东华门拐角,一道高壮身影恰好从巷尾转出。


    来人年过半百, 玄色锦袍熨帖平整,衬得腰背挺拔如松,正是钱大老爷。


    四目相触, 钱大老爷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转瞬敛去, 拱手笑道:“听闻梅大人南下巡查, 原以为需数月方能归来, 未曾想这般快便回京了。”


    梅鹤时驻足回礼,语调疏淡:“巡查诸事皆顺,故而提前回京复命,不敢延误皇命。”


    钱大老爷不动声色扫过他左颊伤痕, 关切发问:“新法推行本就阻力重重, 梅大人定然耗费不少心力。此番三府巡查,想必颇有收获?”


    “松江、太平二府官吏恪尽职守, 新法落地顺畅,账目清晰合规,并无纰漏。”


    梅鹤时轻描淡写带过,随即话锋一转:“唯独镇江府, 上下官吏阳奉阴违, 串通一气,伪造账册蒙蔽朝廷, 行径恶劣至极。”


    “下官无奈,只得将所有涉案官吏尽数押解回京,等候陛下圣裁。”


    “竟有这般胆大妄为的朝廷蠹虫?实在可恨!”钱大老爷面露愤然之色, 故作不解,“不知镇江府一众私吞公银几何,竟劳梅大人千里押解?”


    “具体赃银数额仍在细致核查,粗略估算,仅漕运、盐政、田赋三项钱粮,五年累计亏空便逾十七万两。”


    梅鹤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似真切欢喜:“如今国库拮据,各处开支捉襟见肘,若能尽数追回这笔赃款,也算为朝廷稍补亏空。”


    钱大老爷抚掌赞叹:“梅大人秉公履职,雷霆肃贪,老夫由衷佩服。待此案尘埃落定,大人此番功绩,必然足以载入史册。”


    “大人过誉,下官不过履职尽责而已。”梅鹤时躬身一揖,“天色已晚,下官先行告退。”


    钱大老爷含笑目送那袭青袍身影渐行渐远,面上笑意寸寸褪去,眼底凝起沉沉阴翳


    梅鹤时步出宫门,云笺早已驱车候在宫门外。


    他登车落座,马车穿街过巷,待回到状元府时,城中已是华灯错落。


    管家迎上前迎,恭敬行礼:“公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梅鹤时踏入垂花门,随口问询:“府中近日一切安好?”


    “老太爷与老夫人身子康健,近日天气晴好,二位每日午后都在东院池边垂钓消遣,凤姑娘休沐时便相伴左右陪聊解闷,府中一切安稳。”


    梅鹤时神色松缓几分:“我从南边带回些特产,你遣人分别送往静澜堂与清芷院,凤姐儿那份多添几样她爱吃的零嘴。”


    “还有几位世叔以及冯兄、朱兄,也各备一份送过去。”


    “老奴即刻去安排。”管家又问,“公子现下可用晚膳?”


    “半个时辰后送至栖鹤苑。”


    梅鹤时穿过月洞门,沿回廊走回自己住处。


    栖鹤苑灯火通明,仆从早已备好浴水。


    他褪去一身沾染风尘的衣袍,浸入暖汤之中,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涌上心头,闭目一声喟叹。


    半个时辰后,管家准时叩门入内。


    梅鹤时刚将发丝擦至半干,随手将巾帕搭在架上:“近几月京中朝局与各方动静,细细说来。”


    管家应是,娓娓道来:“太子迎娶刑部黄侍郎嫡女为侧妃,东宫原有一名侍妾,如今已有两月身孕。”


    “三皇子麾下一众官员接连上疏,弹劾东宫属官纵容家奴强占民田,逼死百姓,人证物证俱全。”


    “太子随即反击,命户部彻查三皇子封地账目,查实三皇子私自截留田赋,中饱私囊的实证,两相争斗愈演愈烈。”


    “五皇子素来擅长左右逢源,趁太子与三皇子内斗不休,暗中借机牟利,收拢势力。”


    “此前五皇子门下上奏,请旨扩建京郊皇庄,名义上是扩充皇家用度,实则借皇庄之名蚕食周边农户田地,动静极大,民间颇有怨言。”


    “九皇子一系官员借机发难,弹劾五皇子假公济私,侵占民田,盘剥百姓。只是五皇子根基稳固,朝堂人脉深厚,此事几番拉扯,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听得一番详尽禀报,梅鹤时稍作沉吟:“十皇子可有回京?”


    管家摇头:“十殿下仍在皇陵守陵。”


    梅鹤时眉峰微动,抬手示意管家退下。


    屋内归于寂静,烛火摇曳,映得他眼眸冷冽如霜。


    正月里,他让景泰帝知晓船上遇刺一事。


    可数月以来,景泰帝始终未有动作。


    他起初疑心是刻意试探,如今复盘种种,多半是未能查出幕后真凶。


    八月秋狩,他将那刺客交与暗卫,原以为以景泰帝的雷霆手段,必能顺藤摸瓜,揪出藏匿暗处的幕后之人。


    谁知数月流转,此事仍无进展,仿佛石沉大海。


    梅鹤时向后倚靠,轻抵额角:“无能之辈。”


    所幸计划临近收尾,钱氏倾覆在即,而他身为此事的推手,十皇子必然会有所动作。


    他只需静待大局落定,便可达成最终目的


    钱大老爷回府后,即刻遣人传唤长子。


    不多时,钱鼎步入书房。


    尚未躬身行礼,一道黑影迎面砸来。


    “砰——”


    青瓷茶壶砸在他额角,滚烫茶水混着尖利碎瓷四散飞溅。


    钱鼎失声痛呼,踉跄着后退数步,温热鲜血顺着指缝渗出,糊住大半张脸。


    钱大老爷胸膛剧烈起伏,厉声怒斥:“你当初信誓旦旦告知我,地方痕迹尽数清理,梅鹤时查不出半分端倪。如今镇江府一众官吏被捕入狱,你又该作何解释?”


    钱鼎顶着满面血污,视线模糊不清,强忍钻心剧痛跪倒在地:“儿子确实再三叮嘱,所有账册皆已替换销毁,人证物证悉数打点封口,实在不知为何会败露”


    “实在不知?”


    钱大老爷怒极反笑,抄起镇纸便要砸下,手臂抬至半空,却又强行顿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将镇纸掼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我再三告诫于你,梅鹤时心思缜密,智计深沉,万万不可轻敌,你偏要一意孤行,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如今镇江府官员被捕入狱,一旦有人熬不住严刑拷打,供出钱氏,不止你我,连十殿下都要受牵连!”


    钱鼎瘫软在地,嘴唇张合,却半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


    更让钱大老爷脊背发凉的是,他派出百余名死士,六夜轮番截杀,竟未能伤及梅鹤时分毫,反倒让对方风光回了京。


    先前宫道偶遇,梅鹤时神色从容,谈笑自若,无半分劫后余生的惊惶,全程游刃有余地与他虚与周旋。


    钱大老爷闭了闭眼,脊背沁出层层冷汗。


    终究是他太过轻敌。


    恰在此时,急促叩门声响起。


    亲信推门入内:“老爷,刑部那边抓到刘承业了。”


    “嗡”一声巨响在脑海炸开,钱大老爷身形一晃,踉跄后退两步,膝骨重重撞上椅沿,整个人跌坐进交椅中。


    “父亲!”钱鼎惊声呼喊。


    钱大老爷置若罔闻,双目失神望着虚空,嗓音沙哑,满是颓然:“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霍然起身,一巴掌甩在钱鼎脸上:“这便是你所说的处理干净?”


    钱鼎伏在地面,浑身抖如筛糠:“父、父亲”


    钱大老爷满心失望,不愿再多看这不争气的长子一眼:“滚出去!”


    钱鼎如蒙大赦,捂着流血的额头,踉跄退出书房。


    待书房重归寂静,钱大老爷稳了稳心神,唤来小厮:“去请二公子过来。”


    片刻后,一名清瘦青年推门而入。


    那青年不过二十出头,相貌周正,一双眼却格外暗沉,毫无少年人的鲜活意气,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沉气息。


    钱茂躬身行礼:“父亲。”


    钱大老爷素来不喜他这次子。


    此子太过聪慧,心性又过于阴冷,每每瞧见他,总会让自己想起那个早逝的正妻。


    当年他迎娶其母为正室,给足了世间女子的体面,甚至为此委屈表妹做妾,让表妹所出的长子沦为庶子。


    可太医最终却定论,其母郁结而终。


    钱大老爷对此嗤之以鼻。


    他已给予她极致尊荣,还有何贪心不足,以致郁郁而终?


    钱大老爷平生最厌贪心不足的妇人,可如今家族存亡悬于一线,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父亲、兄弟皆不在京中,他别无选择,只能与不讨喜却智计过人的次子商议对策。


    钱大老爷将眼下危局一一细说,话音刚落,钱茂便不假思索道:“毁尸灭迹,斩草除根。”


    钱大老爷微微一怔:“你说什么?”


    “连夜处置镇江府所有在押罪官与刘承业,再暗中联络松江府相关人员,统一口供,串好说辞。”


    “以保全家眷,重金厚赏为筹码,只要死守秘密,绝不攀咬钱氏,便可保阖家安稳,富贵无忧。”


    “利弊当前,他们自然知晓如何取舍。”


    钱大老爷面露迟疑:“眼下风声最紧,贸然灭口岂非不打自招?”


    钱茂抬眼望他,眼底寒冽如深潭:“死人方无对证,何来不打自招?”


    “只要祖父一日镇守紫荆关,手握边塞重兵,陛下便不敢贸然动钱氏根基。”


    “此番顶多处置一众底层官吏,撼动不了家族根本。”


    他略一拱手,语气恳切:“父亲,眼下唯有弃车保帅,方能保全大局。”


    钱大老爷沉默良久,最终挥了挥手:“容我三思。”


    钱茂不多赘言,转身退出书房。


    行至廊下,他回首望向紧闭的书房,眼底掠过一抹阴冷。


    书房内,钱大老爷枯坐良久,终是下定决断。


    “暗中调集一批死士,入夜后即刻动手。”


    亲信领命,躬身退下。


    随后,钱大老爷又命人将府中所有记载着钱氏历年不法勾当、足以定死罪的账册密档,搬至府中最偏僻的院落。


    十几只木箱堆成一座小山,箱盖敞开,册中笔墨新旧交错,一笔笔记录着钱氏多年贪墨徇私、结党营私的罪证,每一条皆足以株连全族。


    钱大老爷手持火把,火光映亮他苍老的面容,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扬臂一掷,火把落入木箱中。


    “轰——”


    熊熊烈焰腾起,炽热气浪扑面而来。


    火舌舔舐纸页,噼啪脆响不绝于耳,数以千计的簿册在烈火中迅速焦黑、碎裂,最终化作漫天飞灰,消散于夜色


    是夜,天牢深处。


    一名狱卒拎着两只粗瓷酒坛,慢悠悠踱至值房门口。


    他掀开布帘,朝屋内打盹的同僚扬了扬下巴:“老张,天日渐寒,夜里愈发冷了,咱俩喝两盅暖暖身子?”


    同僚搓了搓冰凉的双手,心中意动,却仍有几分顾虑:“白日刚押进来一众罪官,若是被上头发现,少不了责罚。”


    “牢门锁死,人犯皆戴重镣,天牢内外守卫密布,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怕什么?”


    狱卒将酒坛搁在桌案上,拍开封泥,辛辣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少喝几口,误不了差事。”


    同僚终究抵不住酒香诱惑,二人对坐,开怀畅饮。


    酒过三巡,两名狱卒相继伏案沉睡,鼾声渐起。


    过道尽头,数道黑衣身影贴墙疾掠,脚步轻如狸猫,朝着关押镇江府罪官的牢房潜行而去。


    铁锁被利刃撬开,厚重牢门悄然推开,无半分声响。


    为首死士提刀入内,借着昏暗天光,看清墙角蜷缩休憩的人影,上前高举长刀。


    下一瞬,那本该酣睡的囚犯倏然睁眼,身形暴起,寒光一闪,刀刃精准划过死士颈侧。


    血线喷溅而出,死士双目圆睁,手中长刀“当啷”落地,身躯直直栽倒,气绝而亡。


    囚犯翻身坐起,扒下死士黑衣套在自己身上,又将囚衣换至死者身上。


    相邻几间牢房内,同样的反杀接连上演。


    不过数息间,潜入的死士悉数毙命,所有囚犯换装易形,悄然撤出天牢。


    钱府书房,钱大老爷独坐灯下,手中兵法许久未曾翻页。


    寅时三刻,叩门声打破夜间死寂。


    钱大老爷瞬间坐直身子:“进。”


    亲信推门入内:“老爷,事已成。”


    钱大老爷吐出一口浊气,绷如弓弦的肩背寸寸松弛下去


    翌日傍晚,梅鹤时立于栖鹤苑花圃前,悉心打理几株新移栽的秋菊。


    连日奔波操劳,难得片刻清闲,他手持小铲缓缓松土,又提壶浇灌。


    落日余晖倾洒肩头,一派悠然闲适。


    小厮前来禀报:“公子,朱公子与冯公子登门到访。”


    梅鹤时放下水壶,净了双手,刚转身,便见冯思源大步流星进门,朱衡紧随其后。


    冯思源目光落在他左颊的伤痕上,快步上前,语声急切:“惟英,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朱衡凑近细看:“看创口模样,应当是利器所致。”


    梅鹤时坦言道:“北返途中遭刺客截杀,不慎被利刃擦伤。太医开了药膏,几日便能消退,无甚大碍。”


    冯思源怒形于色:“竟敢有人公然截杀朝廷钦差?简直无法无天!”


    朱衡长叹一声:“自古新政推行,从来免不了流血博弈。惟英此番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


    梅鹤时引二人入正堂落座,冯思源依旧愤愤难平,端起凉茶猛灌一口,才勉强压下心头怒火。


    “好在新法推行顺遂,镇江巨贪一案也因新法得以彻查。待此事了结,陛下必定论功行赏,惟英怕是又要升迁了。”


    梅鹤时摩挲桌沿的指尖微顿,抬眼看向冯思源,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意气:“但愿如此,否则我便去御前讨个说法。”


    朱衡闻言险些呛住,忍俊不禁:“惟英何时变得这般促狭了?”


    冯思源拍着膝头笑:“旁人说这话,我只当是戏言,可惟英开口,我便信你真敢闯御前,讨公道。”


    梅鹤时唇角微扬,未曾辩驳。


    于世人,景泰帝是至高无上的真龙天子。


    于他而言,不过一介俗世凡人。


    三人笑谈一阵,朱衡敛去嬉笑,正色道:“昨夜天牢出了大事,有人深夜潜入狱中,将惟英从镇江押回的一众涉案罪官悉数灭口。”


    梅鹤时眉梢轻动:“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冯思源接过话头,“今早消息传开,陛下龙颜震怒,满朝文武无不惊骇。”


    “必然是幕后真凶畏罪,铤而走险,杀人灭口。”朱衡话音笃定,“经此一事,人证尽失,再想彻查便是难如登天。”


    梅鹤时不觉意外。


    钱氏这步棋看似稳妥,实则拙劣。


    景泰帝何等精明,千年狐狸成精,怎会猜不到钱氏会狗急跳墙?


    铜炉上,茶壶咕嘟作响,袅袅白雾氤氲升腾。


    冯思源起身斟茶,朱衡接过茶盏,瞥见窗外枯叶旋落,不由感慨:“岁月匆匆,转眼又是一年将尽。”


    “待到开春,内子便带着小女进京定居。”冯思源撩袍落座,语气柔和几分。


    梅鹤时侧目:“令爱尚且年幼,路途颠簸遥远,怕是难以承受。”


    “小女身子康健,长势敦实,仔细照料便无大碍。”冯思源摆了摆手,面带温色,“况且大伯与大伯母随行,途中亦有个照应。”


    他话音微顿,面上掠过一丝窘迫:“庶常馆同僚散值后,总爱拉着我流连风月场所。我屡次推脱,反倒落了个清高孤傲,不近人情的名头。往后家眷进京,我便有了正当由头,省心不少。”


    梅鹤时不再多问,转而道:“我已命后厨备好酒菜,今夜便在府中设宴,你我三人小聚。”


    朱衡舒展肩背,欣然应允:“正合我意,前阵子公务缠身,日夜操劳,连口热酒都未曾饮过。”


    冯思源兴致高涨,朗声笑道:“今夜定要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三人移步饭厅,珍馐佳酿陆续上桌。


    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从新政推行聊到各人近况,又谈及朱衡编纂的《河渠志》,以及冯思源即将入京的家眷。


    梅鹤时大多时候含笑静听,偶尔插几句闲谈。


    筵席直至亥时方散。


    朱衡与冯思源皆带几分醉意,便在状元府客房歇下,翌日清晨再一同乘车前往翰林院当值


    五日休沐转瞬即逝,梅鹤时如期返回翰林院。


    点卯过后,他径直前往国史馆。


    刘侍讲值房门扉半敞,其人正伏案校勘书稿。


    听闻脚步声,刘侍讲含笑招呼:“梅大人,别来无恙。”


    梅鹤时拱手行礼:“此番南下巡查,多日未曾参与典籍编纂,心中着实惭愧。”


    刘侍讲连连摆手,神色真诚:“梅大人无需介怀,埋首书案,修订典籍是功,推行新法,肃清贪腐更是利国利民的大功,远胜伏案著书。”


    梅鹤时微一抿唇:“不过是恪尽职守,为陛下稍尽绵薄而已。”


    二人寒暄几句,梅鹤时前往自己的值房,潜心伏案两个时辰,将手头剩余的县志条目逐一收尾,誊清定稿。


    午后,他将文稿交由胥吏逐字校勘核对,随即整衣前往御书房。


    内侍通传过后,梅鹤时入殿行礼。


    景泰帝目光落在他左颊,见那道寸许长的疤痕淡得近乎无痕,不由欣慰颔首:“看来太医院的药膏颇有奇效。”


    梅鹤时应道:“太医所制玉容膏功效极佳,不过三日,疤痕便已淡去大半。”


    景泰帝闻言失笑:“你倒是惯会讨朕欢心。”


    梅鹤时神色坦荡:“微臣只是据实而言,不敢虚言奉承。”


    景泰帝微微摇头,示意他如常讲史。


    梅鹤时落座于御案旁矮几,宫人奉上清茶。


    他翻开典籍,清朗嗓音在殿内荡开。


    一篇史论讲毕,景泰帝忽然发问:“爱卿以为,朝堂之中,何人可堪边关总兵重任?”


    梅鹤时捏着纸页的指尖微顿,稍作沉吟:“微臣不熟军务,不通兵法,不敢妄议将帅任免。只是边塞重镇镇守之人,首当有勇有谋,深谙军务,其次必当忠君爱民,心向朝廷。”


    景泰帝未再追问,只略微抬手,命他继续讲史。


    梅鹤时依言续讲,仿佛方才那场关乎军务重臣的问话,只是寻常闲谈。


    景泰帝的目光落在身前宣纸上,纸上并列书写三位武将之名,皆是战功卓著,镇守一方的重臣。


    夏立德深谙排兵布阵,治军有方,却与世家权贵往来过密。


    郭然骁勇善战,胆识过人,却勇武有余,谋略不足。


    唯有艾荣,战功赫赫,军功累累,且素来只忠于帝王一人,从不攀附权贵,结党营私。


    景泰帝沉吟良久,提笔蘸墨,在“艾荣”二字上重重画下一圈


    两日后,朝堂诏令下达。


    太常寺寺丞钱鼎因勾结工部主事虚报物料采购数额,侵吞朝廷公银,且构陷朝廷命官,扰乱吏治,数罪并罚,被革除所有官职,判斩立决。


    诏令颁布当日,镇江府所有涉案罪官的家眷贬为罪籍,流放边疆。


    与此同时,吏部拟定新任地方官员名单,只待御览批复,便可补缺上任。


    此后二十余日,朝堂风平浪静,轰动一时的镇江贪墨大案似已尘埃落定。


    腊月十八,金銮殿上。


    景泰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视满朝文武:“工部新政落地顺遂,松江、太平二府推行成效卓著,账目清晰,库银可溯,镇江巨贪一案亦借新法得以彻查。朕决意,来年开春,新法于天下全域推行。”


    话音未落,一名御史跨步出列:“陛下三思!新法虽利国利民,然各地民情吏治各不相同,贸然全域推行,恐水土不服、滋生乱象。”


    “微臣恳请陛下,再择数府试点,观望成效!”


    毛惇当即出列驳斥:“松江、太平二府与工部试点,已然尽显新法之利,成效昭然若揭。一味观望拖延,只会贻误时机。”


    “如今国库空虚,贪腐横行,新法迟推一日,朝堂蠹虫便多一日可乘之机。”


    那御史寸步不让,据理力争:“新法章程繁琐严苛,事事逐笔登记,层层核验,地方府衙人力本就紧缺,倘若强行推行,地方必然难以支撑。”


    陆首辅随即出列:“新法规制早已将地方人力调配与事务划分考量在内,无需增员,只需拆分胥吏职司,规整权责即可。”


    “所谓繁琐,恰是根治贪腐的关键。账目明晰,权责分明,方能杜绝徇私舞弊。若因一时琐碎不便便因循守旧,方才是真正贻误朝政,祸乱吏治!”


    一番话有理有据,那御史哑口无言,面露窘迫,只得退回班列。


    景泰帝环视众人:“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满殿文武缄默,无人敢再谏言。


    “既无异议,即刻拟诏,来年开春,新法全域颁行天下。”


    早朝落幕,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沿途议论纷纷。


    “看来新法全域推行已成定局,再无逆转可能。”


    “如今大势所趋,除了都察院一众言官,何人敢触陛下霉头?”


    “只是可惜,镇江一案终究死无对证,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钱大老爷混迹人群中,听着周遭议论,心中稍安,却又掺杂几分复杂心绪。


    他素来寄予厚望的长子昏庸无能,闯下塌天大祸,险些倾覆整个钱氏。


    反倒是他素来不喜,刻意疏远的次子,以一记弃车保帅的狠招力挽狂澜,保住家族根基。


    钱大老爷暗自长叹,为家族长远计,往后必要倾力栽培钱茂了。


    刚踏出宫门,家仆气喘吁吁狂奔而来,神色惶急:“老爷,老太爷回京了!”


    钱大老爷怔了瞬,面色剧变,顾不上周遭官员诧异的眼神,快步登车,命车夫火速赶回钱府。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他便掀帘跃下,大步穿过前厅,直奔正堂。


    正堂内,一道身影背对大门,负手而立。


    老者年近七旬,身形依旧魁梧健硕,肩宽背阔。


    半生戎马在他身上刻下凛冽痕迹,黝黑粗糙的面庞棱角分明,眉骨高耸,左颊一道陈年刀疤斜贯耳根,威严慑人。


    正是紫荆关总兵,钱雄英。


    钱大老爷按捺住心底波澜,躬身上前:“父亲,您怎会突然回京?”


    钱总兵转身,一双虎目锐利如鹰,目光沉沉锁住他:“陛下密诏传旨,召老夫回京述职,顺带为贵妃庆贺生辰。”


    钱大老爷心神剧震,咬牙愤然:“往年从无此例,陛下这是蓄意卸磨杀驴,忌惮钱氏兵权!”


    钱雄英定定凝视他片刻,抬手朝他招了招。


    钱大老爷满心疑惑,却还是上前两步。


    下一瞬,响亮的巴掌声在堂中炸开。


    钱总兵扬手一记重掴,狠狠扇在他脸上:“老夫留你坐镇京中,你便是这般行事的?”


    武将力道刚猛厚重,钱大老爷被打得原地旋了半圈,唇角当场撕裂,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踉跄站稳,不敢擦拭血迹,更不敢流露一丝怨怼,“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紧贴地面。


    “儿子无能,行事失当,请父亲责罚。”


    钱总兵负手俯瞰跪地的长子,声线沉冷如寒铁:“当年陛下能狠心铲除助他登基的崔氏,今日便能清算钱氏。”


    钱大老爷心神大乱,若是钱氏遭清算,他定然难逃一死。


    满心惶恐之际,仍存一丝侥幸:“陛下只知钱氏牵涉贪墨,其余隐秘一概不知,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钱总兵冷嗤,满眼恨铁不成钢:“蠢货!若仅是贪小利,陛下何须专程召老夫回京?”


    钱大老爷面上血色尽褪,如坠冰窟,颤声发问:“那、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钱总兵眼神狠厉,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既然无情在先,便休怪老夫不义在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104


    一晃便到腊月二十六, 贤妃生辰。


    刚过申时,钱府内外已是张灯结彩。


    朱红灯笼自大门檐下一路绵延至正堂,就连廊间立柱, 亦裹上崭新的彩绸。


    钱总兵立于门前石阶,向长街尽头翘首相望。


    钱大老爷立于他身后半步,钱茂则更靠后, 眼帘低垂, 辨不清面上神色。


    余下族人分列府门两侧, 衣冠齐整, 神态肃然。


    戌时, 长街尽头传来辘辘车马声。


    一队禁军策马开道,其后是鹅黄銮舆,两侧内侍持仪仗随行,宫灯流转, 将半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仪仗于府门前停下, 两名宫女撩开车帘,搀扶贤妃款步下车。


    今日贤妃梳高云髻, 簪一支赤金衔珠凤钗,一袭绛紫团花宫袍,烛火映照下更显华贵。


    她视线扫过跪伏一地的钱氏族人,最终落在最前方那道魁梧身影上。


    “父亲。”贤妃快步上前, 双手扶住钱总兵的臂膀, 眼底泛起水光,“女儿不孝, 叫您久候了。”


    钱总兵轻拍她手背:“今日乃大吉之日,切莫落泪。”


    贤妃敛去泪光,含笑应下, 率先踏入府门。


    一众族人这才起身,依次跟了进去。


    宴席设于正堂,十几张紫檀圆桌整齐排布,珍馐佳酿流水一般端上桌案。


    席间觥筹交错,满座皆是恭贺贤妃寿辰的话语,贤妃面上始终挂着分寸得当的笑,一一从容应答。


    将近子时,一名内侍踏入堂中:“贤妃娘娘,陛下特赐烟火,命奴才送来府中,请娘娘与诸位一同观赏。”


    贤妃眼中掠过一抹惊喜,掩唇轻笑:“陛下竟还记得本宫喜爱烟火。”


    内侍赔笑回话:“陛下心系娘娘,自然时刻记在心里。”


    摘星楼乃是钱府最高楼宇,三层飞檐翘角,四角悬着铜铃。


    众人拾级而上,立于顶层露台,整座钱府院落尽收眼底。


    远方城郭灯火连绵,与夜空寒星相接,化作一片朦胧光晕。


    “来了!”


    人群中,有人低呼。


    众人齐齐抬首,只见天边绽开一朵金色烟火,流光四散,于沉沉夜幕中铺开绚烂画卷。


    星火坠落,好似碎金流瀑,映亮摘星楼的飞檐,就连檐角铜铃,也被镀上一层暖光。


    贤妃仰头凝望漫天流火,唇边噙着笑意,眼底却不见半分欢愉。


    钱氏族人亦是如此。


    今日虽是贤妃寿辰,可头顶利刃高悬,心中惶惶不安,不过是强撑欢颜应付场面。


    烟火足足燃放半个时辰才停歇,余响尚在耳畔回荡,众人很是意犹未尽。


    摘星楼的楼梯窄而陡,宫女在前掌灯引路,贤妃行在正中,钱总兵紧随其后。


    行至楼梯转角,钱总兵靴底忽然打滑,整个人向前栽倒。


    他反应极快,伸手去抓身侧扶手,指尖堪堪擦过光滑漆面,却未能抓住借力之处,整个人顺着台阶滚落。


    后脑磕撞在墙壁棱角,发出一声闷响。


    “父亲!”


    贤妃失声惊呼,提起裙摆便要向下奔去,却被身旁宫女慌忙搀住。


    钱大老爷从后方冲上前,蹲下身去探钱总兵后颈,只消一瞬,便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指腹触感粘稠,借着灯笼微光看去,掌心满是鲜血。


    “快!传太医!”


    ……


    翌日寅时,福全轻手轻脚行至龙榻跟前,撩开帐幔一角,压低嗓音唤道:“陛下,卯时将近,该起身了。”


    景泰帝睁开眼,撑着榻沿坐起。


    福全净过手,上前伺候更衣:“陛下,昨夜子时,钱总兵于摘星楼失足跌落,到如今依旧昏迷不醒。”


    景泰帝轻叹一声:“倒是朕的过失。”


    “传朕旨意,令杨登前去诊治。务必将钱爱卿医好,朕还指望他镇守紫荆关,震慑元人。”


    福全躬身:“陛下仁厚,奴才即刻便往太医院传旨。”


    早朝过后,满朝文武皆已听闻昨夜贤妃归省,钱总兵坠楼受伤一事。


    “钱总兵镇守紫荆关多年,元人素来忌惮于他。倘若他就此倒下,边关便少了定海神针。一旦元人听闻消息,怕是会趁机举兵来犯。”


    “我大庆人才济济,骁勇善战的武将又何止钱雄英一人。即便他再不能上阵,朝廷自有旁人可以接替他的位置。”


    数位皇子心中各有盘算。


    若是能够借此机会取而代之,便可将兵权收入囊中。


    ……


    经杨院使全力施救,钱总兵终于悠悠转醒。


    周遭响起一片惊呼,杨院使俯身问道:“大人感觉如何?”


    钱总兵竭力想要抬起手臂,整条胳膊却重若灌铅,丝毫动弹不得。


    他又暗自运力,想要挪动双腿,下肢却仿佛不属于自己,纹丝不动。


    钱总兵咬紧牙关几番尝试,任凭如何驱使,身躯却好似与意念割裂,半点动作也做不出。


    杨院使见此情形,按压他的四肢,又取银针试探数处穴位:“大人后脑受创,压迫经脉,肢体暂时失却知觉,需静心调养”


    钱大老爷面色骤变,攥住杨院使的衣领:“是不是你暗中动了手脚?!”


    杨院使被拽得一个踉跄,急忙辩解:“后脑磕碰致肢体失觉,乃是医中常理。头部是诸阳汇聚之地,经脉纵横,一旦受创,气血阻滞,便会肢体麻木无知。”


    钱大老爷一个字也不肯信,将杨院使狠狠推开:“滚出去!”


    杨院使不敢多作逗留,拎起药箱匆匆退离。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钱大老爷屈膝跪伏在榻边,压着声音道:“楼梯右后方被人抹了油,贤妃娘娘走台阶正中,自然不会踩到,父亲居于右后侧,头一个便遭了算计。”


    钱总兵阖眼再睁开,示意他凑近些。


    钱大老爷俯身侧耳,听钱总兵一阵低声耳语,眼底精光乍现:“父亲,您的意思是”


    钱总兵望着帐顶,眼神阴鸷:“这天下,素来是能者得之。”


    此后两日,景泰帝几乎将太医院大半太医派往钱府。


    药方换了一轮又一轮,伤情却不见多少起色。


    钱总兵依旧卧病在床,双腿毫无知觉,就连坐起身都要旁人搀扶。


    腊月二十八,朝廷张贴皇榜,以重金悬赏天下名医,为钱总兵诊治。


    若是能让钱总兵重新站起行走,赏赐黄金万两。


    皇榜下围满百姓,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万两黄金,寻常人家几辈子都吃喝不尽。”


    “连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寻常大夫更没这本事了。”


    “镇守边关这些年,手上沾染多少性命,多半是沙场杀戮太重,遭了报应。”


    “可若是他再也站不起来,元人得到消息,会不会兴兵来犯?”


    “朝廷自会另派良将,何须你替陛下多虑。”


    腊月二十九,浙江总兵遣专人送来一道急奏。


    自去年严查海上走私以来,他麾下水师破获多起偷运朝廷制式军械出海的案子。


    历经半年追查搜捕,查实此事幕后,正是钱氏旁支在暗中操持。


    其证据确凿完备,附有货单抄录、港口档册以及人犯供词,还有部分军械实物的印鉴拓片。


    金銮殿上,陆首辅将浙江总兵的奏报当众禀明。


    百官听罢,顿时一片哗然。


    “竟敢私运朝廷军械,钱氏要这些兵器意欲何为?”


    “莫非暗中勾结域外匪寇?”


    “说不准是要私下培植私兵。”


    钱大老爷跨步出列,语声铿锵:“陛下明鉴,钱氏世代忠良,绝无二心!”


    东阁大学士出言驳斥:“浙江总兵乃是朝廷命官,绝不会凭空捏造罪证,诬告重臣。”


    钱大老爷额头渗出冷汗,依旧强辩:“说不定是旁人刻意栽赃嫁祸”


    五皇子出声打断:“父皇,先前便有钱氏侵吞公银一案,如今又牵扯军械走私,桩桩件件皆有实证,绝非巧合。”


    三皇子拱手:“五弟所言有理,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草率处置,亦不可轻易放过。”


    九皇子朗声道:“儿臣附议!”


    钱大老爷以头抢地,高声呼喊:“陛下明鉴,这些全是罗织出来的罪证,是有人刻意针对钱氏,请陛下莫要听信一面之词!”


    金銮殿上争执四起,吵嚷之声不绝。


    景泰帝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一拍龙椅扶手:“够了,全都住口!”


    满殿喧嚣戛然而止。


    百官伏身跪倒:“陛下息怒。”


    铜漏滴答作响,声响在殿中格外清晰。


    周遭空气凝滞,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景泰帝沉声开口:“浙江走私军械一案,交由刑部、都察院一同会审。”


    “此外,钱爱卿身受重伤难以理事,边关不可一日无主将坐镇。”


    “自今日起,命福建总兵艾荣接任紫荆关总兵一职。”


    兵部侍郎接收到钱大老爷的眼色,急忙出列:“陛下,艾荣常年统管水军,怎可去镇守西北边关?”


    景泰帝冷眼扫过去:“水军也好,陆军也罢,能够守土安民便是良将。”


    兵部侍郎后颈一寒,心中焦灼。


    钱氏一旦失去兵权,便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再无反抗余地。


    十皇子以及依附于他的一众官员、幕僚,皆要随之倾覆。


    兵部侍郎还想再进言,福全拂尘一甩,尖细嗓音响彻大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户部侍郎跨步出列:“陛下,今岁北方暴雪不断,城外聚集大量流民,恳请陛下开仓施粥赈济灾民”


    早朝结束,不过片刻,浙江总兵参劾钱氏私运军械一事便已传遍朝野。


    午时休憩,梅鹤时吃完两块糕饼,去水房打水煮茶。


    行至廊下,刘侍讲与数位同僚正倚窗闲谈。


    “先前侵吞公银,如今又扯出走私军械,钱氏这回怕是再难翻身。”


    “敢侵吞国库银两,私通外敌也不足为奇。”


    “钱氏在军中盘根错节,说不定还在吃空饷。”


    “朝中那些依附钱氏的官员,眼下人人心中惶恐。”


    “大树一倒,猢狲四散,本就是世间常事。”


    几人说话间,余光瞥见提壶路过的梅鹤时,当即止住话头:“梅大人。”


    梅鹤时拱手回礼,打了水便折返值房,关上房门,慢条斯理煮起茶。


    炉中炭火烧得通红,壶嘴升腾起缕缕白汽。


    他向壶中投入几片茶叶,冲入沸水合上壶盖,静待茶汤浸出,思绪却已飘远。


    景泰十四年,梅鹤时游学途经浙江,便曾向陈总兵反映过走私一事。


    后来陈总兵回信,说自己也曾将实情上奏,却未得到朝堂足够重视。


    无奈之下,他只能自行调遣人手整顿海防,盘查往来海船。


    寻常商货照常放行,只要搜出违禁之物,一律扣押拿办,依律治罪。


    近两年,梅鹤时与陈总兵书信往来不断,海防查缉的每一处进展,他都了如指掌。


    去年陈总兵查到有人偷运朝廷制式军械出海,奈何幕后主使行事极为狡诈,线索每每查到一半便断掉,抓不到半点实证。


    此番钱氏借漕帮与商号转运军械,梅鹤时将前后种种线索串联到一处,当即写信送往浙江。


    陈总兵看似粗犷豪放,实则心思缜密,一番周密部署,终于拿到钱氏走私的确凿罪证,赶在景泰十六年岁末,将证物与奏疏一并送入京城。


    侵吞公银在先,走私军械在后,再加上钱雄英重伤失势,钱氏败落已是定局。


    茶水煮好,梅鹤时提壶倾斟,清冽茶汤注入素白瓷盏。


    他浅呷一口,目光遥遥望向皇陵方向。


    但愿十皇子能喜欢这份新年贺礼。


    算来时日,十皇子应当快要回京了?


    午后,梅鹤时一如往常前往御书房,为景泰帝讲史。


    今日讲的是《汉书·霍光传》,刚说到霍光辅政三朝,殿外便传来十皇子的声音。


    “父皇,钱氏世代忠良,绝无反心,定是旁人蓄意构陷,求父皇明察!”


    “父皇”


    十皇子嗓音沙哑,满是恳切乞求,景泰帝却不为所动,手执朱笔批阅奏折:“让他回去。”


    福全领命出去,不多时,十皇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较方才更为急切。


    “父皇,求您见一见儿臣!”


    “外祖父为大庆立下赫赫战功,您不能”


    话音陡然低下,几声呜咽过后,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福全折返殿内:“陛下,十殿下情绪过激,晕厥过去。奴才已经命人将他送回皇子府,传了太医前去诊治。”


    景泰帝淡淡应一声:“继续讲。”


    梅鹤时收敛心神,接续讲读:“霍光执掌朝政二十载,威震朝野,可其家中子弟骄横奢靡,最终落得宗族覆灭的结局”


    两个时辰转瞬而过,散值钟声响起。


    梅鹤时合上起居注册,正欲躬身告退,景泰帝叫住他。


    “天色已晚,朕命人备下酒菜,留下陪朕用完晚膳,再回府不迟。”


    梅鹤时微微一怔:“微臣遵旨。”


    略作思忖,又拱手请示:“只是府中长辈尚在盼微臣归家,若是迟迟不归,难免叫长辈牵挂。恳请陛下恩准,允许微臣传一句话给宫门外等候的仆从。”


    “难得这般孝心。”景泰帝面露赞许,朝福全微抬下颌,“让人前去传话。”


    福全应下,唤来一名内侍,低声交代几句。


    内侍领命,快步走出殿门-


    腊月三十,除夕。


    梅鹤时踏入静澜堂,凤姐儿正盘坐在榻上,眉飞色舞对着梅老太、梅老头讲太医院的各色趣闻。


    一边讲,一边手舞足蹈,逗得二老笑不绝口。


    凤姐儿正说得兴起,见梅鹤时进门,拍了拍榻沿:“阿兄快过来坐。”


    待梅鹤时撩袍落座,她撑着腮帮笑问:“阿兄,年末考绩结果如何?”


    梅鹤时提壶斟茶:“自然是上等。”


    凤姐儿拍手欢喜:“果然不出我所料,兄长定然是拔尖的那一个!”


    “阿兄有所不知,如今太医院里,人人都羡慕我有你这般能干的兄长。好些同僚还托我做媒,想将自家女儿许配到咱们梅家。”


    梅鹤时无奈,屈指轻叩她额头:“休要胡言。”


    凤姐儿捂着额头撅嘴:“我可不曾说笑,昨日吴太医还拉着我说许久,说他家女儿知书达理唔!”


    梅鹤时指尖捻过一点油润:“吃糕点。”


    凤姐儿轻哼,鼓着腮帮嚼食糕点。


    梅老头乐不可支,好半晌才压下笑意:“阿时今夜是不是还要入宫赴宴?”


    梅鹤时颔首:“陛下宣召,今夜便不能陪着阿爷阿奶守岁了。”


    梅老太摆了摆手,毫不在意:“我都听说了,唯有四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赴这除夕宫宴。”


    “陛下这般器重你,已是莫大荣光。家中日日都在一处吃饭,哪里就差这一晚。”


    凤姐儿拍着胸脯应道:“阿兄只管放心,今夜有我陪着阿爷阿奶。”


    梅鹤时抬手轻抚她的发髻,陪二老闲话一阵家常,才回栖鹤苑更衣。


    对着铜镜穿戴整齐,将腰牌收进袖中,登车去往皇宫。


    奉天殿内灯火煌煌,殿顶数十盏琉璃宫灯齐齐点亮,暖黄光晕铺满整座大殿。


    紫檀长案分列两侧,文武百官依照品级落座,案上佳肴罗列,酒香弥漫。


    梅鹤时寻到翰林院的席位,与林学士同席而坐。


    二人正低声闲谈,殿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地砖的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钱雄英坐于轮椅上,由两名内侍推送入殿,钱大老爷及其嫡子紧随其后。


    殿内安静一瞬,无数道目光落在钱雄英双腿上。


    钱雄英面皮抽动,喉头泛起阵阵腥甜血气。


    一旁有人低声诧异:“他怎么来了?”


    林学士移开眼,捻须长叹:“终究是有功之臣,一切尚未盖棺定论,凭他的身份,除夕大宴自然要来。”


    梅鹤时执起酒壶,为林学士添酒,眸光流转,与钱茂遥遥相撞。


    只一瞬,便若无其事垂下眼,浅抿清酒。


    不多时,殿外响起高亢的传报声。


    “陛下驾到——”


    “皇后驾到——”


    “太子驾到——”


    景泰帝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宫灯映照下,周身好似笼着一层金光。


    陆皇后紧随其后,一身正红凤袍,气度雍容。


    太子走在末尾,杏黄蟒袍衬得身姿挺拔,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三人登上主位落座,其后一众皇子依次入席。


    十皇子坐于皇子席位的末座,身形清瘦憔悴,眉宇间满是颓丧,不见一丝宴饮的欢喜。


    其余皇子互相谈笑应酬,无人顾及于他。


    唯有十二皇子陪在一旁,低声同他说着什么。


    十皇子却兴致寥寥,少有应答。


    待众人坐定,内侍高声唱喏:“开宴——”


    鼓乐奏响,歌姬翩然入殿,长袖婉转翻飞。


    酒过三巡,乐舞正酣。


    钱雄英忽然推动轮椅,行至御座前,微微躬身:“老臣如今已是废人,今日尚能入宫赴宴,全靠陛下浩荡皇恩。”


    “若非陛下派遣太医悉心诊治,又寻访天下名医,老臣连坐起身都做不到,更不必说亲至御前叩谢圣恩。”


    说罢,双手捧起酒盏,虎目垂落膝头:“这一杯,老臣敬陛下。”


    景泰帝虚手一托:“钱爱卿不必多礼,好生保重身体才是。”


    钱雄英正欲举盏饮下,殿外倏然响起纷乱脚步声,紧跟着便是金铁相撞的刺耳铮鸣。


    有人厉声疾呼:“有刺客!”


    话音未落,殿门被猛力撞开。


    守门禁军连退数步,向后栽倒在地,抽搐片刻便没了气息。


    数十道黑衣蒙面人影破门涌入,手中长刀映着灯火,泛出森森寒光,直扑御座方向。


    福全尖声呼喊:“护驾!”


    禁军自大殿两侧杀出,与黑衣人在殿内厮杀缠斗。


    刀光起落,兵刃碰撞声与闷哼声交织一处。


    席间百官惊慌失措,不少人拽着同僚躲到桌案后,慌乱之间碰翻酒盏菜肴,大殿内顷刻间狼藉遍地。


    钱雄英掷开手中酒盏,双手扣住轮椅扶手,拼尽全身力气,撑起上身。


    他双腿虽已废去,可多年习武练就的臂力尚在。


    一名黑衣人恰好冲到他身前,长刀当头劈落。


    钱雄英侧身堪堪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发力夺下长刀,反手一刀,劈向黑衣人肩头。


    黑衣人闷哼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钱雄英一击得手,握着长刀转身,向着御座高呼:“请陛下先行退入内殿避险!”


    话音落下,挥刀劈向第二名逼近御座的黑衣人。


    刀锋相撞,刺耳的金鸣炸开。


    可这全力一击,却被对方长刀架住,攻势硬生生被挡下。


    黑衣人手腕一转,刀锋横掠,砍在他的肩头。


    剧痛袭来,钱雄英心头巨震,错愕抬眼望去。


    殿内灯火摇曳,映出黑衣人漠然的双眼,眼底不见分毫恭敬与顺从。


    钱雄英越过乱作一团的大殿,直直望向上首御座。


    景泰帝安坐原位,甚至还有兴致饮酒。


    他似是察觉到钱雄英的注视,目光穿过翻飞刀光与慌乱人潮,精准与之对视。


    钱雄英好似遭重锤击中,脑中嗡鸣作响,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短暂失神后,他朝外高喝:“放箭!”


    话音落下,殿外炸起一道尖利锐响。


    响箭撕裂夜幕,于高空绽开一团赤红。


    十皇子躲在翻倒的桌案后,听见响箭声,眼中先是闪过惊愕,转瞬涌上狂喜。


    另一边,林学士躲在案几后方,想去拉扯身侧之人,却只触到锦缎坐垫。


    转头看去,身旁座位早已空无一人。


    林学士茫然四顾,殿内刀光纷乱,哪里还寻得到梅鹤时的身影。


    ……


    梅鹤时趁着殿中混乱,悄无声息退出奉天殿,贴着廊柱阴影快步疾行。


    夜风摇晃宫灯,地面光影斑驳交错。


    途中数名禁军横刀拦阻,梅鹤时取出袖中腰牌,禁军便纷纷收刀避让。


    行至西门外,庞校尉早已率领禁军列队等候。


    百余名禁军身披重甲,长刀在月色下泛着冷沉寒芒。


    见梅鹤时现身,庞校尉抱拳行礼:“梅大人。”


    梅鹤时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出发!”


    一行人策马疾驰,直奔钱府而去。


    钱府大门依旧挂着贤妃省亲时的红绸,喜庆的朱红在月色下格外扎眼。


    禁军一拥而上撞开府门,钱府护院闻声提棍冲来,转瞬便被掀翻在地,绳索捆缚手脚,押到墙角跪作一团。


    府中女眷惊惶尖叫,孩童吓得放声大哭,几位钱氏族老色厉内荏上前阻拦,却被长刀抵住胸膛。


    梅鹤时立于钱府大门正中,高举腰牌,朗声宣告:“钱氏私蓄私兵,图谋逼宫谋逆,陛下命本官前来捉拿从犯,悉数押入天牢候审!”


    一位年长的妇人死死攥住门框,厉声斥骂:“你算什么东西,我钱氏世代簪缨,岂容你这竖子放肆”


    话未说完,便有禁军上前,将她按倒在地。


    余下钱氏族人,或跪地叩首求饶,或妄图从后门逃窜,却都被守在府外的禁军擒获。


    钱氏家眷尽数戴上镣铐,被禁军驱赶到院中空地,哗啦声响彻钱府。


    一只只木箱、匣笼被抬出,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堆满了前院。


    看着被搜抄出来的财物,钱氏众人瘫坐在地,失声痛哭,愤声怒骂不止。


    梅鹤时置若罔闻,转身步出府门。


    钱府距东城门不远,城门外,三大营的兵丁正与钱雄英安排前来接应的叛军浴血厮杀,喊杀声清晰可闻。


    有叛军趁乱窜入城中,沿街肆意屠戮。


    长街上躺倒数具尸首,身上还穿着除夕喜庆红衣,身下漫开大片暗色血迹。


    幸存百姓四散奔逃,哭嚎尖叫被夜风撕碎,飘散在空旷街巷。


    不远处,一名男子怀抱着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拼命向着巷口奔逃。


    身后一名叛军策马追赶,马刀高高扬起,裹挟风声劈下。


    梅鹤时眉头一蹙,抽出身旁禁军腰间的佩刀,脚尖轻点马镫,纵马冲出。


    刀锋横掠而出,寒光一闪,那叛军来不及惨叫,便被斩于马下。


    男子踉跄跌倒,不忘护住怀中孩童。


    温热鲜血溅在脸上,待他看清马背上那道青袍身影,男子怔怔呢喃:“梅、梅大人?”


    梅鹤时垂落刀刃,借着叛军身上的衣料,擦净刀身血迹。


    身后禁军已将窜入城中的零散叛军全数剿杀,另有兵丁扼守城门,严防余下叛军入城,祸害百姓。


    梅鹤时对着男子微微颔首:“此处危机已解,速速带着孩子去巷中躲避。”


    又吩咐赶来的庞校尉:“妥善安置百姓尸身,登记姓名,待天亮之后统一收殓安葬。”


    男子回过神,连滚带爬站起身,对着马背上的少年深深一拜:“多谢梅大人救命之恩!”


    怀中孩童犹在颤抖,却奶声奶气跟着开口:“多、多谢梅大人。”


    梅鹤时摆了摆手,调转马头,策马折返钱府方向。


    夜风猎猎卷起他的衣袍,禁军手中火把连成长龙,将除夕残夜照得恍如白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105


    梅鹤时策马扬鞭, 循着来路折返。


    青石板长街上,随处可见叛军尸首,血迹蜿蜒流淌, 在月色下泛着暗沉幽光。


    街巷两侧,不时有百姓悄悄掀开门缝,向外窥望。


    瞥见是禁军的衣甲, 又慌忙缩回屋内。


    行至朱雀大街, 庞校尉策马追至身侧:“大人, 城内叛党皆已肃清, 东、南、西三座城门, 均已增派重兵把守。”


    梅鹤时勒紧马缰:“北门战况如何?”


    “三大营仍在城外鏖战。”庞校尉指向城外,喊杀声隐约可闻,“钱雄英调来的接应人马为数不少,好在我方早有防备, 他们撑不了多久。”


    梅鹤时颔首:“留一队禁军驻守钱府, 再拨一队沿街巡守,安抚城中百姓, 切莫再生出事端。”


    庞校尉应声,当即点出数名禁军,分头行事。


    梅鹤时轻夹马腹,胯下骏马扬蹄, 向皇宫疾驰而去。


    途经几处民宅, 门缝间漏出几点昏黄,孩童断断续续的啼哭在风中飘荡。


    抵达宫门前, 值守禁军核验过腰牌,立刻侧身放行。


    穿过重重宫门,奉天殿前的广场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死士的尸身, 禁军三五成群,正将尸首拖往偏殿处置。


    朱红殿门大开,浓重血腥味混杂着酒菜的酸腐气息,呛得头脑发胀。


    王公百官三三两两聚在殿角,尚且惊魂未定,靠着廊柱大口喘息。


    还有几位年迈官员瘫坐在椅上,身旁同僚递来温水,双手捧过小口啜饮。


    大殿正中,钱雄英被两名禁军按伏在地。


    他右臂伤口汩汩流血,翻卷皮肉下隐约可见白骨,绛紫色锦袍被血浸透,鲜血顺着袖口滴落在地,洇出大片血痕。


    钱大老爷跪在他身后,发冠散乱,满头冷汗,浑身抖如筛糠一般。


    反观钱茂,垂首跪在角落,眼帘垂下,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钱大老爷最先撑不住,往前膝行数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陛下饶命!微臣一时糊涂,受这老贼蛊惑,才铸成滔天大祸。微臣对陛下忠心不二,绝无半分异心呐!”


    钱雄英冷睨着长子,一声嗤笑自喉间溢出:“蠢货,你以为这般求饶,他便能放你一马?”


    钱大老爷充耳不闻,伏在地上磕头如捣。


    百官渐渐平复心神,有人壮起胆子走上前去,指着钱雄英怒斥:“钱氏世代蒙受皇恩,陛下待你何等优厚,你竟敢兴兵谋逆!”


    “除夕之夜于奉天殿内动刀行刺,你心中可还存有半分君臣礼法?”


    “亏得陛下还为你广寻名医,你这等狼心狗肺之徒,死不足惜!”


    “君臣纲常?”


    钱雄英仰头大笑,双目赤红,满含怨愤:“是陛下先对老臣不仁!”


    “老臣为大庆戍守边关,身上刀箭伤痕数不胜数,哪一处不是为朝廷挨的?”


    “可陛下步步紧逼,清查钱氏账目,召我回京,剥夺钱氏兵权,更是害得我不良于行,沦为废人!”


    建极殿大学士跨步出列,声色俱厉:“一派胡言!钱氏私吞公银,贩运军械,难道也是陛下逼迫你们所为?”


    钱雄英对他的话置若罔闻,闭目冷笑:“成王败寇,多说无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夫绝不会摇尾乞怜。”


    十皇子从惊惶中勉强回过神,他从翻倒的案几后方爬出,踉跄奔至御案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皇,外祖父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可他镇守边关多年,无功劳亦有苦劳,恳请父皇念在过往功绩,饶他一条性命!”


    景泰帝居高临下俯视他:“你莫不是以为,倘若今日钱氏事成,坐上这龙椅的人便是你?”


    十皇子霍然抬首,面上泪痕未干,眼底浮现茫然与错愕。


    难道不该如此吗?


    他身上流淌着钱氏的血脉,本就该是登临帝位最合适的人选。


    十皇子咽了口唾沫,语声艰涩:“儿臣儿臣未曾细想”


    景泰帝打断他,指向方才一刀废去钱雄英右臂的黑衣人:“你来说。”


    那黑衣人跨步上前,如实禀道:“钱雄英起事前曾下令,一旦攻入皇宫,便要诛杀所有皇室子弟,不留一个活口。”


    好似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十皇子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诛杀皇室?


    那他这个亲外孙,岂不是也难逃一死?


    十皇子脑中嗡嗡作响,再度膝行向前:“父皇,儿臣对此全不知情,未曾料到外祖父狼子野心,竟意图篡夺江山。方才是儿臣一时糊涂,求父皇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磕头,不过数下便青紫渗血。


    九皇子冷眼旁观,不屑轻嗤。


    方才他可瞧得分明,钱雄英那老东西起兵谋反,老十暗自窃幸不已。


    梅鹤时踏入奉天殿,见十皇子涕泪横流,磕头不止,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他行至御案前,躬身行礼:“陛下,钱氏族人已悉数收押,一应财物封存待查。”


    “入城作乱的叛军已全部剿灭,东、南、西三座城门皆有禁军驻守,三大营正在清剿城外残余余党。”


    景泰帝摩挲玉扳指:“城中百姓伤亡如何?”


    “回陛下,叛军入城后沿街纵兵屠戮,微臣赶到时,已有不少百姓殒命。”


    “微臣已命人妥善收敛遗体,待天亮之后统一安葬。其余百姓皆已退入街巷避险,暂无更多伤亡。”


    景泰帝神色缓和些许:“今夜辛苦爱卿了。”


    听闻此言,钱雄英霍然抬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钉在梅鹤时身上,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右臂伤口剧痛阵阵,令他神智愈发清明,悔意如潮水涌上心头。


    是他太自以为是了。


    自以为此番谋逆稳操胜券,为了不引起景泰帝疑心,不曾提前转移家眷。


    自以为往来密信毫无破绽,手下死士忠心不二,城外接应万无一失。


    到头来,竟是一头撞进景泰帝提前布好的圈套。


    钱雄英咳出一口血沫:“你倒是一条忠心的好狗。”


    出席宫宴麻痹自己,又趁乱脱身出宫,好一番算计。


    梅鹤时仿若未闻,神色未改分毫。


    景泰帝抬手:“先将此人打入天牢,待城外叛党彻底肃清,再一并论罪。”


    禁军应声上前,拖拽着钱雄英向外走去。


    钱大老爷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被两名禁军左右架起,一路哭喊不休:“陛下饶命!微臣是受人胁迫,求陛下开恩!”


    钱茂任由禁军为他戴上镣铐,垂首跟在队伍末尾,自始至终不曾吐出一句求饶的话语。


    三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景泰帝继续下旨:“传令三大营,即刻肃清城外所有叛军余孽,一个不许放过。”


    “此外,令刑部、都察院即刻前往天牢,提审钱氏一干人犯,逐一审问录下供词。”


    福全躬身领旨,快步退出大殿。


    禁军入内,将黑衣人的尸首全部抬走,宫女拎来水桶布巾,跪地擦拭砖缝里的血迹。


    不过两刻钟,奉天殿便焕然一新。


    翻倒的桌案重新摆正,破碎酒盏换成新瓷,热气腾腾的佳肴再度摆上,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厮杀从未发生过。


    景泰帝端起御酒浅呷一口,目光投向依旧跪在御案前的十皇子。


    十皇子仍维持以头抢地的姿态,双肩微微颤抖。


    景泰帝收回视线,扬声道:“梅爱卿。”


    梅鹤时已退至翰林院席位旁,闻言驻足躬身:“微臣在。”


    “今夜你护驾有功,又倡立新法,革除朝堂积弊,劳苦功高。”


    “朕赐你御前听政之权,准许你专折奏事,但凡紧要奏章,可直接呈递御前,不必经由内阁中转。另赐御笔匾额一块,御书‘匡时济世’四字。”


    殿内百官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出言反对。


    一则惊魂未定,众人尚且心有余悸,无心争辩。


    二则梅鹤时入朝不过数月,先是清查三府,推行新法,今夜又一举抄没钱氏,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功绩。


    纵然有人心中不甘,也挑不出刺来。


    梅鹤时整衣跪地:“微臣叩谢陛下隆恩,必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厚望。”


    景泰帝抬手示意他起身。


    梅鹤时退回席位,林学士凑近了些:“方才你突然不见踪影,本官一颗心险些悬到嗓子眼。”


    梅鹤时拱手致歉:“事态紧急,来不及告知林大人,是下官失礼。”


    林学士摆了摆手:“无妨,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梅鹤时颔首应是,执壶为他添酒。


    景泰帝环视殿内百官,又道:“今夜除夕,朕膝下七子皆已长成。趁此佳节,朕决意行封王大典。”


    此言一出,大殿一片鸦雀无声。


    陆皇后袖中十指收紧,蔻丹染红的指甲掐进掌心,面上依旧维持端庄笑容。


    太子下颌绷紧一瞬,笑着拱手:“诸位皇弟成材,乃是家国之幸。父皇于除夕降下恩典,实为盛事,儿臣恭听父皇圣裁。”


    其余皇子皆是精神一振。


    嫡庶之别,宛若云泥鸿沟。


    若是得封王爵,便能拉近与太子之间的距离,向那至尊之位再靠近一步。


    听得“封王”二字,十皇子混沌心神定了几分。


    纵然外祖父谋反,自己被父皇当众诘问,可他终究是皇子。


    今夜唯有受封王爵,往后方能挺直腰脊,立足朝堂。


    “老三,朕封你为宁王。”


    “老五,封靖王。”


    “老七,封恪王。”


    “老九,封端王。”


    十皇子心跳越发急促,搭在膝头的双手止不住轻颤。


    他垂着头,双耳却高高竖起,满心焦灼等候属于自己的封号。


    “老十二,封为成王。”


    十皇子如同被人迎面掴了一掌,脑中轰然作响。


    他猝然抬首,满眼难以置信。


    满殿文武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有几分同情,更多却是幸灾乐祸。


    十皇子死死掐住掌心,咬紧腮肉才不曾失声惊呼,面色却寸寸灰败下来。


    父皇这是何意?


    是迁怒于自己吗?


    可他当真事先毫不知情。


    还是怪罪自己方才为外祖父求情?


    可若是一言不发,眼睁睁看着外祖父赴死,世人又该骂他冷血薄情。


    十二皇子看了十皇子一眼,稍作迟疑,起身行礼:“儿臣叩谢父皇恩典。”


    景泰帝捻须颔首:“你素来勤勉,办差持重,朕全都看在眼里。往后恪尽职守,莫要辜负朕的期许。”


    十二皇子再度拜谢:“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待成王归位,陆皇后抬手示意,两名宫女上前搀起十皇子。


    十皇子任由宫女架着回到席位,落座时险些歪倒,全靠宫女搀扶,才不曾当众摔翻在地。


    宫宴继续。


    鼓乐再起,舞姬入殿,广袖翻飞。


    百官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殿内气氛逐渐回暖。


    梅鹤时端着酒盏,不着痕迹打量十皇子。


    宫女上前为他斟酒布菜,他恍若未觉,两眼呆呆盯着面前桌案。


    好似魂魄被抽离,只余一具躯壳,面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梅鹤时回想方才入殿时,十皇子瘫软在地的模样,眼眸微眯。


    那个手握皇家秘辛,屡次派人截杀自己的,当真是眼前此人吗?


    梅鹤时试图搜寻他做戏的痕迹,可十皇子流露的惶恐与悲戚,全然发自肺腑。


    可若不是十皇子,幕后之人又是谁?


    梅鹤时不动声色扫过其余皇子。


    太子正同恪王低声闲谈,眉宇间难掩春风得意。


    钱氏覆灭,储位少去一大劲敌,他自然心中畅快。


    只是太子行事虽狠,却素来直来直往,拉拢打压皆摆在明面上,不屑暗中窥伺,与那暗处之人阴诡的手段全然不符。


    宁王与靖王举盏对饮,面上笑意融融,梅鹤时却看得明白,二人皆在逢场作戏。


    这两位在朝中根基深厚,行事审慎老辣,断不会纵容陈耀文这般接二连三行刺,留下诸多把柄。


    至于恪王,他与太子一母同胞,陆氏举族扶持太子,只要太子地位稳固,他便没有争夺大位的机会,犯不着铤而走险。


    端王虽有心计,但此前借李山长拉拢自己一事,足以看出此人急躁冒进,沉不住气,不像是能够长久蛰伏,暗中布局之人。


    几位皇子的可能性一一被排除,梅鹤时视线又转向世家权贵坐席。


    目光掠过一处,倏然顿住。


    成王正同礼部官员闲谈,面带浅笑,神色温雅。


    梅鹤时微一眯眼,他方才似乎忽略了这位。


    成王常年跟在十皇子身后,从不争先抢风头。


    朝廷交付差事,他便尽心办妥,虽都是寻常实务,却件件处置周全,百官对他评价颇高。


    奈何其人存在感极低,满朝文武鲜少留意到他。


    以致于钱氏逼宫前,梅鹤时几乎记不清他身在何处,做过什么。


    梅鹤时喉头微动,将御酒一饮而尽。


    根据管家搜集来的情报,先前不少人投奔成王,怂恿他卷入夺嫡纷争,却被他一一回绝,对外直言自己无心储位。


    众人对此并不意外。


    龙生九子各有禀赋,他乃是宫女所生,又怎比得上世家贵女诞下的皇子?


    可一个已经成年的皇子,当真会毫无野心?


    梅鹤时忆起会试第三场结束那日,与成王初次相逢。


    那一场相遇,究竟只是偶然,还是他特地前来,想要亲眼瞧一瞧叶知节密折中,那个知晓来日之事的人?


    梅鹤时垂眸斟酒,抬眼瞬间,恰好与成王四目相撞。


    成王温和一笑,梅鹤时举盏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宫宴散尽,回到状元府已过子时。


    街巷万籁俱寂,唯有府门两盏灯笼亮着微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梅鹤时踏入栖鹤苑,梅老头、梅老太以及凤姐儿竟皆在正堂等候。


    他解下大氅递给云笺:“阿爷,阿奶,您二位怎还不曾歇息?”


    梅老太上前攥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番,面上尽是担忧:“先前外头厮杀声响连天,管家说城里有人谋反作乱。阿时,你可有受伤?”


    梅鹤时任由她攥着,温声宽慰:“阿奶不必忧心,孙儿无事。陛下早料到那钱氏会反,今夜不过是引蛇出洞,一切尽在掌控。”


    悬了半宿的心终于落地,梅老太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身子一晃便要栽倒。


    梅鹤时眼疾手快扶住,半搀半扶将她安置在长榻上。


    片刻后,梅老太气息渐渐平复,抬手拭去眼角湿意:“人没事便好,时辰已晚,我与你阿爷回去歇息,阿时你也早些休息。”


    梅鹤时目送二老离去,正欲让凤姐儿也回去安寝,她却凑近些许,鼻尖轻嗅,后退数步,掩住口鼻:“好重的血腥味!”


    梅鹤时抬起衣袖,确实有些浓重。


    凤姐儿轻推他胳膊:“阿兄快去洗漱,真真熏死人了。”


    梅鹤时无奈道:“夜间奉旨抄查钱府,又处置作乱叛军,难免沾染上一些气味。”


    凤姐儿倒吸一口凉气,反复打量他周身:“这般凶险,阿兄当真不曾受伤?”


    “毫发无损。”梅鹤时叮嘱,“此事莫要告知阿爷阿奶。”


    凤姐儿连连点头:“我晓得,二老年事已高,受不住惊吓。”


    梅鹤时轻拍她发顶:“凤姐儿乖。”


    凤姐儿轻哼,拽住他衣袖晃了两晃:“阿兄定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我还指望你为我撑腰,让我在在京中横着走呢。”


    梅鹤时失笑,屈指轻弹她额头:“少贫嘴,快些回去睡觉。”


    凤姐儿乖乖应下,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卧房内,云笺早已备好了浴水。


    梅鹤时褪去衣衫,背靠浴桶桶沿。


    温热浴水漫过肩头,驱散深夜刺骨寒气,思绪愈发清明。


    景泰帝权柄滔天,皇家暗卫任其驱使,尚且查不出幕后主使。


    成王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思索许久,依旧毫无头绪。


    梅鹤时自浴桶起身,披上里衣,于书案后落座。


    松砚拿着巾帕上前,替他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彻查成王身边所有人,官员、门客、幕僚、府中管事,事无巨细,全部摸清底细。”


    话音稍顿,梅鹤时又补充:“十皇子那边,也一并查。”


    早前松砚查到,会试时散播流言的源头出自钱氏名下酒楼。


    倘若成王故意放出线索,嫁祸钱氏,误导松砚,便绝不会只利用十皇子这一回。


    松砚心中生疑:“公子,此前已经核查过一轮。”


    “先前查得不够详尽。”梅鹤时屈指轻叩桌案,“但凡与十皇子、成王有过往来之人,不论亲疏远近,全部整理成册。”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尤其要查清,十皇子府中有多少人,与成王有所勾连。”


    松砚心神一凛,恭声应道:“属下明白。”


    梅鹤时随手翻开一本文集,眼底凝着寒霜。


    这般戏耍于他,理当付出代价


    天牢深处,烛火昏昧,潮湿气息混着血腥气,四处弥漫。


    钱大老爷蜷缩在干草堆上,合着眼昏昏欲睡,锁链碰撞的哗啦声响将他惊醒。


    抬眼望去,关押钱茂的牢门被人打开,一名黑衣男子走入牢中,解开钱茂身上的镣铐。


    钱茂活动一番手腕,起身向外走去。


    钱大老爷精神一振,嘶哑出声:“你要去往何处?”


    钱茂循声望来,神色淡漠:“自然是离开此处。”


    钱大老爷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隔壁牢房传来钱雄英满含怒意的呵斥:“孽障!你背叛钱氏,乃是钱氏千古罪人!”


    钱茂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恨意翻涌:“身上流着钱氏的血,才是我此生最大的耻辱。”


    钱大老爷如同被蛰了一般,猛地弹起身,镣铐哗啦作响,扑到牢栏边,厉声嘶吼:“原来是你!是你害钱氏至此!”


    钱茂扬起下颌:“不错,正是我。”


    钱大老爷抓着牢栏,怒目圆睁,似要夺眶而出:“钱家生你养你,你竟敢吃里扒外!”


    钱茂扯唇:“当初你纵容那贱人害死我阿娘,放任你那庶子百般欺凌于我,令我栖身马厩旁,吃残羹冷饭,住漏风破屋,寒冬腊月连一件厚实棉衣都不肯给我,便该料到会有今日。”


    钱大老爷嘴唇不住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可我终究养你一场”


    钱茂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面上满是讥诮:“从未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这番话堵得钱大老爷血气翻涌,手指头都在颤抖:“逆子!你这孽畜!”


    钱茂笑意更深:“不妨告诉你,是我向陛下告发你打算杀人灭口。”


    “镇江府一众官吏根本不曾死在天牢,你派出去的死士,尽数折在了皇家暗卫手里。”


    钱大老爷瞳孔骤缩。


    一旁的钱雄英此时却是幡然醒悟:“原来如此。”


    原来景泰帝的人马,是这般混入钱氏死士之中。


    钱茂又抛出一道惊雷:“我还给二位准备了一份惊喜,过不了多久,你们便能知晓。”


    钱大老爷急声追问:“你又做了什么勾当!?”


    钱茂却未多言,转身朝着天牢出口走去。


    行出几步,他又回过头,对着牢中二人咧嘴一笑:“二位,新年快乐。”


    望着钱茂远去的背影,钱大老爷胸中气血翻腾,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只觉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栽倒在干草堆上。


    钱茂步出天牢,凛冽夜风迎面扑来。


    黑衣男子递过来一只包袱。


    包袱瞧着不大,入手却格外沉实。


    钱茂掀开布角,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以及全新身份的户帖与路引。


    他将包袱系好,搭在肩头,抬首仰望夜空。


    皓月当空,薄云被夜风吹散,露出大片澄澈的深蓝。


    几颗疏星缀在天边,夜色较往日更为明亮。


    钱茂深吸一口寒气,胸中积压二十余年的怨恨与委屈,尽数随这一口长气散去。


    他拢了拢肩头包袱,沿空旷长街,朝着城门方向行去。


    身后宫阙的喧嚣愈行愈远,想来明日,该是一个万里晴空的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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