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破晓, 梅鹤时便已起身,同刘澄、冯思源一道坐上牛车,沿官道往府城赶去。
时值七月盛夏, 官道两侧稻田连绵铺展,沉甸甸的稻穗垂弯了秆,迎着微凉晨风翻涌, 恰似层层金浪。
偶有早起的农夫肩挑竹担往来, 赤足踏过田埂, 深浅不一的脚印蜿蜒向田间深处。
车马一路向前, 沿途村落、行人渐渐稠密。
离府城愈近, 两旁屋舍鳞次栉比,愈发拥挤。
挑货走街的货郎,驱车载货的商贾,三五结伴赴城的文人学子, 沐着初生晨光汇成川流不息的人潮。
穿过城门, 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城中长街平整宽阔,两侧商铺栉比, 酒旗茶幡随风轻扬,檐下悬着一串串朱红纸灯笼,虽未到年节,满城却透着一派欣欣向荣的烟火盛景。
街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 轿夫吆喝、商贩叫卖、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交织相融, 自街头淌至巷尾,处处皆是鲜活气息。
刘澄扒着车沿四下张望, 眼底满是感慨:“说起来,淮安府能有今日这般繁华盛景,全靠先前那位知府大人苦心经营。”
他侧过身, 掰着指头细数旧事:“修河堤、清吏治、赈灾荒,桩桩实事皆落到百姓跟前。”
“家父前阵子还念叨,叶大人在任时,连乡下泥泞土路都尽数整平,农户挑柴赶集,再也不必一脚沾满烂泥。”
冯思源点头附和:“刘兄所言不假,不过如今接任的黄知府亦是难得清官。”
“早前他在湖广任职,剿平匪患、疏浚河渠、劝课农桑,但凡百姓有冤屈,必亲自复核查证。”
“俸禄大半用以接济贫苦乡邻,离任之时行囊空空,全城百姓沿途相送,十里不绝。”
“倘若天下父母官皆似叶、黄二公这般,何愁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刘澄看向梅鹤时,“时哥儿可知叶大人此番卸任后,将去往何处履职?”
梅鹤时摇头:“需先回京述职,等候吏部分派,实缺尚未敲定。”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不过叶兄临别前提过,待叶大人安顿妥当,定会寄信告知行踪。”
刘澄便不再追问,转而同二人闲话今日雅集诸事。
牛车辗转穿过两条主街,最终停在青砖灰瓦的府衙门前。
三人依次下车,抬眼望去,府衙朱漆大门鲜亮厚重,两尊石狮分立门侧,眉目沉肃,自带几分威严肃穆。
门前早已聚了一众文人,三三两两低声闲谈,见又一辆牛车停靠,数人转头打量片刻,便又收回目光,继续交谈。
梅鹤时递上名帖,守门衙役扫过一眼,神色顿时客气几分,侧身抬手引路:“三位公子,请随小人入内。”
穿过仪门,沿青石板甬道前行,绕过一面雕花影壁,便是二堂。
堂前院落开阔敞亮,满地青砖打磨光滑,两侧回廊分列数盆半人高桂树,枝叶繁茂蓊郁,虽未到金秋花期,空气中却已漫开一层清浅草木幽香。
廊柱间悬着数幅名家字画,纸页虽经年泛黄,落笔依旧苍劲雄浑。
踏入二堂,满目陈设雅致琳琅。
厅堂宽敞明亮,正上方悬一块黑漆匾额,“雅集” 二字笔势遒劲,赫然醒目。
数十张乌木案几整齐排布,案上齐备笔墨纸砚,摆着应季鲜果与精致糕点。
四面墙壁挂满山水、花鸟立轴,墨色浓淡相宜,一望便知皆是名家真迹。
堂中早已坐满文人,或临窗论诗酬和,或围站品评壁上书画,还有几人围坐案前低声辩策,不时传出几声轻笑。
梅鹤时三人寻了靠窗一处空位落座,当即有仆从奉上热茶与糕点。
刘澄捧起茶盏浅抿一口,环顾周遭精致陈设,压低声音叹道:“此番雅集,知府大人着实用心。单看墙上悬挂的字画,若是送到县城书肆售卖,最少也要百两白银起价。”
梅鹤时拈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咀嚼:“想来与往年雅集一般,皆是城中乡绅名士自愿捐出收藏。”
冯思源正欲接话,斜前方一名蓄着短须的中年文人忽然回过头,目光在梅鹤时面上稍作停留,随即起身拱手,朗声问道:“敢问这位可是梅鹤时梅秀才?”
梅鹤时起身还礼:“正是在下。”
那中年文人面露欣喜,快步走上前来:“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早闻梅贤弟连中三元,乃是淮安府数十载以来年岁最轻的秀才,往日无缘相见,今日雅集得遇真人,实在是意外之喜。”
他话音不高,却引得邻桌众人纷纷侧目。
不多时,数位文人相继起身围拢,一一自报姓名后,纷纷取出随身诗文稿卷,请梅鹤时评点一二。
梅鹤时从容应对,言辞谦和有度,既不刻意疏远怠慢,亦不攀附热络。
众人见他虽年少,气度却沉稳持重,谈吐间全无半分骄矜傲气,心中好感更添几分。
正当几人还欲追问请教,远处一声铜锣轰然震响,打断满堂私语。
众人循声望向二堂正中木台,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缓步登台。
此人约莫天命之年,面容清癯,花白长须垂至胸前,行走间袍角稳丝不动,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家风骨。
他身后紧随两名青袍佐官与数位府学教授,依次分坐两侧。
台下众人立时意识到,这位便是新任淮安知府黄仲则,纷纷起身见礼。
黄知府抬手虚扶,威严嗓音传遍厅堂:“本官到任淮安方才一月,素闻此地文风鼎盛,才俊辈出。”
“今日设下这场雅集,一来与诸位贤才共论诗文,二来也想聆听各位关于治学、吏治、民生实务的独到见解。”
他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本官与在座诸位一般,皆是自寻常书生一步步走来,深知书本之外的世间百态,远比经义注疏更为广博深刻。”
“今日雅集不论官阶门第,只论学问实务,诸位大可畅所欲言,不必拘谨。”
说罢,黄知府示意众人落座,转头同身侧同知、通判低声交谈两句,便不再多言,轻整官袍静坐,摆出聆听众人论辩的姿态。
厅内气氛较之先前添了几分拘谨,却也多了几分郑重认真。
一名文人率先起身,就本年南直隶各县秋粮折征比例详述己见,条理清晰,援引田赋数据详实有据。
黄知府听罢微微颔首,未多加评判,只淡淡一句 “所言有理”,便示意旁人接续发言。
几番轮流畅谈,话题渐渐往深处延展。
一名三十出头的青衣文人起身,朝四方拱手一揖,侃侃而谈:“刘某近日偶得山东诸县赋税卷宗,发现当地折征规制与南直隶相去甚远。”
“南直隶以粮食折银,山东却以布匹折银,层层转手折算下来,农户实际缴纳的赋税,比账面数额多出两成有余。”
“依刘某拙见,折征之法应当贴合当地农户实情,不可一味照搬旧有成例。”
话音落罢,堂中议论声四起。
“此言在理,赋税折征本就该因地制宜,不能一概而论。”
“兄台此言差矣!朝廷法度旧例皆是几经权衡定下,自有周全考量,万万不可随意改动。”
争辩不休间,有人转头望向梅鹤时:“梅贤弟素来精于实务策论,不妨谈谈你的看法?”
梅鹤时从容起身,略一沉吟,朗声开口:“南直隶折征,是以田亩等次、常年收成作为基准,按比例折算银两。农户应纳数目一一记在册簿,中间不设胥吏转手克扣的空隙。”
“若山东确有以布折银的旧制,梅某以为当先厘清两处关键症结。”
“其一,布匹无统一成色规制。”
“南直隶折银有官府定好的纹银标准,农户只需将粮食折算成官定足色银两即可。可布匹成色、幅宽、织法千差万别,若无统一衡量标尺,极易给衙役胥吏留下盘剥百姓的余地。”
“其二,折征比例需随当年市价浮动,不可常年一成不变。”
“南直隶每逢秋收,各县便依照当年粮价核定折征数目。山东若效仿此法,随当年粮、布市价调整折算标准,便能避免农户因物价起伏无端多缴赋税。”
一番话层层递进,条理分明,将南直隶折征制度的核心利弊剖析得通透明白。
厅中众人听得频频点头,低声赞叹:“梅秀才才名果然名不虚传,寥寥数语,便点透折征赋税的要害根本。”
就在此时,厅堂角落响起一道苍老平和的嗓音:“小友方才所言条理明晰,只是老夫心中存有一处疑惑,想当面请教。”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须发全白的老翁,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坐姿闲散淡然。
梅鹤时拱手:“老先生但讲无妨。”
老翁不疾不徐道:“小友方才这套法子在淮安府固然可行,若是挪去山东,恐怕难免水土不服。”
“山东去年大旱半载,多地田地颗粒无收,官仓存粮早已耗空。若依旧按往年收成定折征标准,农户手中无粮,自然无银可缴。”
“你口中‘依照市价核定’的法子,前提是市面粮货充盈,有价可依。”
“如今仓廪空虚,粮价疯涨,农户家中并无余粮变卖,折算标准定得再公允,终究只是纸上空谈。”
梅鹤时闻言一怔,袖中指尖轻蜷。
去年山东全境大旱半年一事,他未曾听闻。
当地官仓储粮几何,粮价暴涨几成,农户有无存粮,更是一无所知。
他方才所有推演,皆是依托南直隶风物民情,套入山东地界,每一处逻辑都处处相悖。
仓储、气候、赋税结构,乃至农户耕种作物,两地竟全然不同。
这片刻沉默转瞬即逝,旁人只当他正斟酌说辞。
梅鹤时面上依旧沉静,脑中飞速梳理对策,拱手道:“老先生所言一针见血,方才梅某立论,的确全然依托淮安府实情。”
“若换作山东官仓空匮,粮价飞涨的局面,折征规制便要从头筹谋。”
他上前半步,清晰言道:“依梅某浅见,山东眼下最紧要之事,并非调整折征比例,而是补足官仓储粮。”
“若仓中尚有存粮,可暂改实物征粮,暂缓折银之策。待来年丰收,市面粮价平复,再逐步恢复折征旧制。”
“至于去年旱情细节,梅某所知浅薄,不敢妄下断语。”
“只是救灾与征税本不该混为一谈,灾年当先赈济安民,待民生安稳,再论赋税,才是为政正道。”
老翁听罢,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轻捻长须:“小友所言在理,老夫再追问一句,倘若官仓彻底空虚,赈济粮米又该从何处筹措?”
梅鹤时稍作思索:“可从邻近未遭旱灾的府县调拨粮食,亦可上奏朝廷,请调天下常平仓存粮救济。”
“若路途遥远,转运耗费过重,便推行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修渠筑路,既能保全百姓性命,亦不荒废农时。”
此番应答,虽未能深究山东本地详尽实情,却思路清晰,分寸得当。
既坦诚自己对异地民情了解有限,又在所知范围内提出数条落地可行的方略,不虚浮空谈,字字贴合民间实务。
老翁拱手一揖:“小友见解独到,是老夫冒昧叨扰了。”
说罢便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席间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出声称赞。
“梅贤弟临场应答,应变之才实在过人。”
“最难得小小年纪,胸襟坦荡,敢当众坦言自身所知有限,远比一众不懂装懂,死撑门面的读书人高出数筹。”
另有几人围坐一处,细细拆解梅鹤时方才的辩词,逐句品评推敲,言语间皆是叹服。
一时间,满堂目光尽数落在梅鹤时身上,他已然成了整场雅集的焦点。
主台之上,黄知府侧过身,低声问身旁同知:“此人便是十岁拿下小三元,先前为修缮河堤献上良策的梅鹤时?”
同知微微俯身,恭声回话:“回大人,正是此人。当年他呈上的治水方略切实可行,钦差毛大人连同府中一众官吏无不惊叹。”
黄知府望着人群中端坐从容的少年,缓缓抚须,由衷感慨:“真是后生可畏,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见识胸襟,实在难得。”
他本欲传唤梅鹤时近前,当场出题考校一番,转念又思虑,今日满堂宾客齐聚,单独召见太过惹眼。
若是当众特意试他才学,反倒容易引得旁人妒忌非议,平白将少年推至众矢之的,反倒埋没这一块难得的良才。
几番权衡,他只得压下心中念头,暗自惋惜作罢
余下半个时辰,又有数人轮番起身,围绕漕运、海防、盐政等要务各抒己见,厅堂间论辩往来不绝。
梅鹤时端坐案后,唯有被众人点名时才开口应答,余下时辰只静静聆听,面上始终温和从容,无人窥见他心底翻涌的思虑。
雅集将近尾声,一名文人笑着上前询问梅鹤时:“不知梅贤弟八月秋闱是否打算赴考?”
周遭众人闻声侧目。
以梅鹤时胸中积淀,无人会质疑他桂榜折枝的实力。
若此番下场应试,大庆朝怕是要出一位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举人。
梅鹤时摇头:“秋闱之事,梅某尚未定夺。”
那文人闻言扬眉,莫非梅贤弟打算弃考?
若是如此,少了这般顶尖劲敌,他们中举的把握反倒能大上几分。
待那人客套两句转身走远,冯思源满心疑惑,凑近追问:“梅贤弟方才为何这般回话?莫不是打算暗中赴考,届时一鸣惊人,给众人一个天大惊喜?”
梅鹤时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神色平和无波:“并非刻意藏拙,只是近来自觉学识尚有诸多疏漏短板,故而心中举棋不定。”
刘澄手抚下颌,沉吟揣测:“莫非是方才山东赋税一问令你心生顾虑?乡试策论多围绕南直隶风物民情,方才老翁诘问本就刁钻特殊,不必放在心上。”
梅鹤时沉默片刻,只道:“距秋闱尚有一月光景,容我静心权衡几日,再做最终决断。”
刘澄见他心意未定,便不再多劝。
冯思源执壶为他添满热茶:“无论梅贤弟最终作何抉择,今年院试我是必定要下场一搏。”
去年院试意外落榜,此番定要一举高中,不留遗憾。
刘澄笑着宽慰:“冯贤弟平日苦读不倦,定能得偿所愿。”
冯思源拍了拍他的肩头:“借刘兄吉言。”-
雅集落幕,已是未时。
黄知府与一众官员先行离去,堂中文人亦陆续散场。
梅鹤时同刘澄、冯思源并肩走出府衙大门,沿来路走向停放牛车的巷口。
烈日高悬当头,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泛出刺目白光,梅鹤时却浑然不觉暑热,脑海中反复盘旋着方才老翁几句轻淡诘问。
刘澄见他一路沉默,只当方才论辩耗费心神,便不曾上前打扰。
冯思源兴致未消,一路回味席间几场精彩论辩,絮絮说个不停,梅鹤时偶尔应声附和,心神早已飘远。
回到书院,已近亥时。
梅鹤时同冯刘二人作别,独自回到静竹居寝舍。
他掩门落锁,在案前安然落座,翻出两年来拟写的全部文稿,一一铺展在桌面。
从四书制义到时务策论,从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厚厚一沓文稿,每一篇皆经由反复打磨,字迹端方,批注详尽。
梅鹤时逐页细读,越看越是心惊。
他所作策论、实务议题,无论题目如何变换,举例、立论、援引典籍数据,多以南直隶一地为根基。
谈及水患治理,写的是淮水河堤修缮加固。
论及漕运利弊,写的是南直隶沿岸漕船调度。
剖析赋税折征,写的是淮安府各县田亩等次收成。
梅鹤时笔下文章向来严谨周全,从无字句疏漏。
只因文中一应数据、古今事例,皆是年少游学见闻,辅以图书馆中典籍,又遍览各府县存档文册,摘抄整理而成。
从前他以为,详实的数据与周密的立论,便是真正治世学问。
可今日老翁寥寥数语,轻易戳破他根深蒂固的自负。
他长久困于南直隶这一方井底,观头顶方寸天地两年,自以为看透天下民生,却从未知晓,井外另有山河,天外更有寰宇。
梅鹤时取过一张空白草纸,落笔写下 “山东” 二字,下方分列数行:仓储存粮、去年旱情、本地折征旧例、当下粮价。
每一行文字之后,皆是一片空白。
除却图书馆典籍中零星记载,山东当下真实民情,他一无所知。
梅鹤时对着草纸静坐许久,将纸张仔细折好压在砚台之下,吹灭油灯,褪衣卧下,一夜思绪纷乱
翌日清晨,梅鹤时径直去往松风居。
李山长正临窗用朝食,一碗清粥,一碟咸菜,配半块杂面饼。
见梅鹤时进门,他放下竹筷:“昨日府衙雅集,一切顺遂?”
梅鹤时于对面落座,将昨日经过从头细说。
讲到老翁那句 “放到山东怕是水土不服” 时,李山长神色平静,只拈起咸菜慢慢咀嚼,一言不发。
待梅鹤时尽数说完,李山长端起粥碗饮尽残粥,才慢悠悠开口:“你心中有何打算?”
梅鹤时沉默片刻,沉声回道:“弟子意欲出外游学,走遍各地体察民情。”
李山长眼底浮起赞许之色,放下粥碗起身:“即便你不说,为师近日也正有此意。”
他移步书架前,自顶层取下一只狭长木匣,开箱取出数封封缄严密的信函,另有一方素面木牌。
木牌正面刻一个 “李” 字,背面雕简约山水纹路,模样朴素不起眼。
李山长将木牌与信函一并推至梅鹤时面前:“这枚信物你收好。沿途各地学官、州县幕僚,见此牌可借阅当地存档文册,调取民间赋税、农桑实情。”
“这些人情是为师青年游学之时积攒下的,虽不少故人早已调任别处,信物在此,他们定会卖我几分薄面。”
梅鹤时双手接过木牌与信函,郑重收入袖中。
他垂首低声道:“弟子这两年一心埋首书卷备考,自以为文章扎实无缺。昨日方才醒悟,不过囿于一隅,坐井观天。”
李山长捻着须,目光温和而包容:“你能看清自身局限,便胜过世间九成秀才。”
“乡试策论最重实务,可十之九人从未踏出家乡半步,笔下仓储、漕运、赋税,皆是从古籍卷宗中翻来的二手空谈。”
“你若亲身远行,亲眼看一看别处田地、河道、百姓生计,届时入场应试,你的文字便比旁人多三分真实底蕴。”
“这三分真切见闻,便是考场决胜的底气。”
梅鹤时起身,深深躬身一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午后散学,天光和煦,梅鹤时四人如常齐聚书斋。
闲话间,梅鹤时将自己打算远行游学,弥补见闻短板的心思如实道出。
朱衡面上笑意敛去,正色看向梅鹤时,沉吟半晌方才开口:“梅贤弟这份自省之心,朱某由衷敬佩。”
“换作旁人,笔下策论名动全城,早已志得意满,绝不会主动正视自身短处。”
说罢,他俯身打开书袋,取出一册手写薄册递到梅鹤时手中。
“这是我早年外出游学时,走遍四方亲手抄录的民情手记。”
“晨间听刘兄说起昨日雅集之事,本就打算赠予梅贤弟,不曾想你竟已决意远行。”
“册中虽记载不算完备,却录有各地乡土风物、民生百态与沿途见闻,游学路上翻阅,定能助你精进学识,体察世情。”
梅鹤时双手接过手记,郑重道谢,随即问道:“朱兄今年秋闱可是决意赴考?”
朱衡颔首:“朱某早已行过及冠之礼,家中高堂年迈,内子又身怀六甲,功名一事,自然要早做筹谋。”
一旁刘澄、冯思源听罢,皆是满面错愕。
刘澄率先开口,语气难掩诧异:“你此番游学,怕是要在外奔波数月之久?”
梅鹤时颔首:“或许更久。”
刘澄知晓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缘由,上前轻拍他肩头,诚恳叮嘱:“路途遥远,在外万事谨慎,务必平安归来。”
梅鹤时自无不应,眉眼含着真挚期许:“预祝朱兄、刘兄此番秋闱旗开得胜,顺遂中举。”
冯思源最为热忱,听闻好友将要远行,当晚便送来一本手抄江北水文孤册。
“这是我前些日子在旧书摊寻得的孤本,详尽记载江北河道走向,地势民情。”
“不知能否派上用场,只是出门在外,多备一卷典籍,总好过两手空空。”
梅鹤时接过,轻抚纸页间工整字迹:“冯兄费心了,江北河道干系一方民生,此番远行正好能用。这般珍贵手记,我必定妥善珍藏,时时翻阅。”
冯思源摆了摆手:“你我相交知己,何须言谢,只盼你一路安稳,早日归来。”
梅鹤时语声笃定:“定不负冯兄期许,平安返程。”
翌日,梅鹤时前往周教谕处告长假。
周教谕正伏案批阅功课,闻言搁下笔,神色肃然:“你年纪轻轻,却能在连中三元,声名鼎盛之时,主动放下书卷远行四方,这份清醒自持,胜过十篇锦绣策论。”
他抬手示意梅鹤时退下:“你放心前去,书院课业不必挂怀,归来后若有缺漏,再来补齐便是。”
梅鹤时躬身告退,返回寝舍收拾衣物、书籍,连同李山长所赠信物、朱衡与冯思源赠予的手记尽数收入书箱。
翌日清晨,他背着书箱辞别书院,租下一辆牛车,动身返回太平村。
推开自家院门,如意元宝立刻奔上前来,绕着梅鹤时脚边打转,片刻才温顺伏在一旁。
梅老太正于柿子树下捻针做针线,见孙儿归来先是一喜,随即蹙起眉头:“今日并非书院休沐,怎的突然回家?”
梅鹤时将游学打算细细说明,梅老太手中针线骤然停住,面色微沉:“好好安稳读书,何苦远赴他乡?你年纪尚轻,外头世道繁杂,若是遇上歹人,该如何是好?”
梅老头从驴棚那边踱过来,斜倚院门:“阿时想出外增长见识,原是好事。只是孤身一人长途跋涉,家中实在放心不下。”
话音未落,隔壁朱义恰好走出院门,手中拎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
他将祖孙三人对话听了大半,顺势接话:“老叔若是担忧路途安危,我认得几位退伍转行的镖师,身手利落,为人可靠。让他们随行护送,沿途亦可有个照应。”
梅老头望向自家孙儿,梅鹤时微微颔首:“有劳朱叔,晚些我亲自登门细说。”
朱义应了一声,转身去往菜地割韭菜。
院外,梅二婶正分拣豆芽,侧首望向身旁妯娌,低声感慨:“阿时当真是长大了,这两年家中大小事宜,全靠他拿主意,省了我们多少心力。”
云恩玉将铜钱收进木匣,淡淡一笑:“无论家中何人主事,阖家安稳度日,便是最好光景。”
她抬手拢了拢盖在豆腐上的湿布,暗自盘算:“明日进城扯几尺耐磨细布,趁着阿时尚未动身,连夜赶制两身粗布衣裳让他带上。”
梅二婶拿布巾擦去额间热汗,满心忧虑:“这般远行耽搁许久,阿时岂不是赶不上今年秋闱乡试?”
云恩玉语气平和:“阿时年岁尚浅,求取功名不必急于一时。”
梅二婶稍稍放宽心,松了口气,转瞬又想起旁事,扬声唤梅鹤时:“对了,暄哥儿过完年便满十岁,是否能下场考县试了?”
梅鹤时自西南屋走出,答道:“县试难度不高,暄哥儿平日读书勤恳踏实,从无懈怠,不出意外定能够顺利通过。”
一旁做功课的暄哥儿当即挺直脊背,满眼意气:“阿兄放心,我定刻苦用功,来年同你一般,一举考中秀才!”
凤姐儿伏案读书,闻言只瞥他一眼,并未作声。
梅老二倚墙劈柴,见状笑着打趣:“前两年凤姐儿日日念叨要考女秀才,今日怎的不吭声了?”
凤姐儿轻轻皱了皱鼻尖,小声哼道:“阿奶早前便说,大庆朝从未有女子科考的先例,高门闺秀尚且不能,何况我一介农家女儿。”
梅鹤时温声宽慰:“无论能否科考,多读书识字终是有益,往后总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凤姐儿挥了挥手中笔杆,眉宇飞扬:“阿兄所言极是,夫子还时常夸我悟性好哩!”
用过夕食,梅鹤时移步隔壁朱义家中。
朱义正在院中擦剑,见梅鹤时进门,放下手中布巾,开门见山道:“我会安排两名护卫一路随行,一人名云澈,一人名云澜。”
“他二人刀马娴熟,心思缜密机敏,有他们相伴,沿途绝不会出大乱子。”
梅鹤时随口应下,话锋一转:“寅哥儿今年五岁,该入塾读书了。”
朱义沉默片刻,低声坦言:“不瞒公子,先前小主子便同朱某商议过延请夫子授学一事,只是迟迟未定安置之法。”
梅鹤时从善如流:“我可说服家中长辈,送寅哥儿去往县城求学,只是我有个条件。”
朱义不假思索:“公子尽管吩咐。”
二人比邻多年,他深知梅鹤时行事有度,从不会强人所难。
梅鹤时道:“蘅姐儿、凤姐儿、暄哥儿三人同往县城读书,一应食宿花销皆由梅家承担,你的手下不得插手。”
朱义一时默然。
小主子身份尊贵,知晓内情之人越多,隐患越大,他实在不愿冒分毫风险。
梅鹤时一眼看穿他的顾虑,屈指轻叩桌案:“事到如今,梅家与寅哥儿早已休戚与共,不必分彼此。更遑论,你尚欠我一桩人情。”
朱义神色一滞,忆起两年前旧事。
当年他手下斩杀陈耀文,便仓促撤离扬州府。
事后梅鹤时索要尸身,他派人折返搜寻,却一无所获。
说到底,是他办事疏漏。
几番权衡,朱义终是点头应允。
梅鹤时道过谢,转身归家。
方才在西南屋落座,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凤姐儿攥着衣角,缓步进门,鼓足勇气开口:“阿兄,我想学医。”
梅鹤时从书中抬眼,颇为诧异:“你素来一心向学,怎会忽然萌生行医的念头?”
凤姐儿抿紧嘴唇,认真回道:“阿兄可还记得两年前,陈家上门闹事,陈耀光阿爷当场晕厥,杨大夫几针便将人救醒?”
梅鹤时颔首:“自然记得。”
“后来我在集市淘到一本旧医书,闲来时常翻看,那日救人的一幕始终记在心里,深觉治病救人远比读书更有意义。”
梅鹤时望着她眼中灼灼光亮,沉默片刻:“此事容我仔细斟酌。”
翌日,他将寅哥儿三个赴县城读书,以及凤姐儿学医两件事告知全家。
梅二婶第一个出声反对,声调陡然拔高:“胡闹!姑娘家行医成何体统?安分读几年书,寻一户良人婚配,才是正途!”
凤姐儿霎时红了眼,强忍着泪水不肯落下:“阿娘,我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只想学医,将来救治百姓。”
梅二婶瞧着女儿眼底滚烫的执念,心口倏然涌上一阵酸涩,喉间发堵。
她恍惚忆起年少的自己,也曾满心渴求读书识字,渴望走出村庄,去过不一样的人生。
可爹娘百般阻挠,弟兄肆意嘲讽,一顿棍棒打得她半月不得下炕。
自那以后,她便彻底认命,变得斤斤计较,泼辣蛮横。
甚至为了不被爹娘卖给村中鳏夫或是乡绅做妾,死皮赖脸扒上梅老二,嫁入梅家。
人人嘲笑她不知廉耻,同大嫂云恩玉相较判若云泥,她却浑然不在意。
她只求能吃饱穿暖,只求自己的儿女不必重蹈她的覆辙。
如今凤姐儿一心学医,她本该全力支持,绝不能让女儿变成第二个当年的自己。
梅二婶压下心口酸楚,嘴唇微微颤动,装作若无其事:“只要你阿兄能寻到肯收女弟子的医馆,我便不拦你。”
凤姐儿瞬间眉开眼笑,亲昵挽住她胳膊:“阿兄这般能干,一定能寻到的!”
梅二婶偏过头,飞快眨去眼底湿意:“若是寻不到,可不许哭鼻子。”
梅老太懒得理会这嘴硬的婆娘,追问正事:“村中自有私塾,何苦远赴县城读书?”
梅鹤时从容解释:“那位隐居县城的夫子乃是当世名士,若非师父亲自引荐,绝不会收纳学生授课。”
“此番机缘千载难逢,孙儿打算在城中租一处清静小院,让暄哥儿、凤姐儿几个同住求学。”
“届时再雇一位稳妥婆子照料日常起居,打理杂务。”
“阿娘、二婶若是放心不下,随时可以进城探望。”
话已至此,家中众人再无反对之意,全数依从梅鹤时安排。
云恩玉沉吟片刻:“蘅姐儿与寅哥儿年岁太小,即便有婆子照料,我终究放心不下。”
“家中营生如今稳定,人手充裕,不如我随同去往县城照看几个孩子?”
不待梅鹤时作答,一旁寅哥儿先开口了:“好。”
稚嫩嗓音响起,满屋人皆是一怔,齐齐看向寅哥儿。
寅哥儿微微垂首,语调平直补充:“不要婆子。”
云恩玉眼底漾起温柔笑意,抬手抚过他发髻:“好好好,全都依你。”
这两年,寅哥儿早已不复往日木讷沉闷。
平日里话依旧不多,可家中人同他搭话,他总会应声回应。
要说寅哥儿心底最亲近之人,除却蘅姐儿,便是次子。
唯有在这二人面前,他才肯主动开口吐露心事。
而像今日这般,当众主动说出心中所求,还是头一回。
云恩玉回想起当年遭遇马匪那一夜,梅鹤时赠与寅哥儿画册。
想来寅哥儿性情转变,便是自那时而起
翌日晨光熹微,梅鹤时动身前往县城。
书院旁有家济安堂医馆,坐诊的陈老大夫医术精湛,在县城里颇有声望。
梅鹤时登门拜访,拱手道明来意:“舍妹一心钻研医道,不知老先生可否收她为徒,跟随学医识药?”
陈大夫正晾晒药材,闻言打量他几眼:“几岁了?可识得文字?”
“八岁,千三百与四书皆已通读。”
陈大夫将药草收进竹筛,抚须开口:“明日带她过来,老夫亲自瞧瞧根骨心性。”
梅鹤时道谢告辞,转而寻访宅院。
说来也巧,济安堂后街恰好有一座小院待租。
院中三间正屋、一间灶房,院中掘有水井,起居洗衣十分便利。
租金低廉,院落僻静,不易引人注意。
梅鹤时当场定下小院,翌日便带着四个小的入城,云恩玉携行囊随行。
陈大夫见凤姐儿眉目伶俐,心性沉静,当即应允收她做学徒,从辨认药材,研磨药膏学起。
余下暄哥儿、蘅姐儿、寅哥儿三人暂住小院,静候夫子登门授课-
家中诸事尽数安顿妥当,梅鹤时又绘制百幅画稿交付书肆,转眼已是月末。
梅鹤时耗时一日,敲定完整游学路线,定于八月初一动身远行。
离家当日,梅鹤时辞别阖家亲人,在众人含泪目送中登上马车。
云澈腰挎长刀,骑马在前开路引路,云澜一身利落短打,执鞭守在车侧驾车,二人身形干练,护卫周全。
马车沿官道一路向北,沿途风物缓缓更迭。
南直隶境内田畴平整、水网纵横,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每隔数里便设茶棚驿站,烟火绵延不绝。
行至第五日,地貌民情渐渐迥异。
田地不复规整连片,不少地界荒草丛生,杂草长至半人高。
村落亦稀疏错落,相隔数十里才见几户低矮破旧屋舍。
沿途偶遇赶路乡民,大多面色蜡黄,衣衫打满补丁,行路脚步拖沓,不见几分生气。
梅鹤时沿路数次停驻,寻茶棚老者、田间休憩农人闲谈,细细打听当地收成、粮价及赋税轻重。
有人愿意吐露实情,亦有人满心警惕,闭口不答。
凡问询所得,他尽数记在草纸之上,字句细碎零散,却全是民间最真切的实况
半月光阴转瞬而过,一行人抵达一处小镇。
镇子规模不大,横竖两条青石板长街,路面被车马行人打磨得光亮温润。
镇口生着一棵苍劲老柳,树下搭起简陋茶棚,竹竿撑起半旧布幔,棚下摆着四张腿脚歪斜的木桌。
守摊卖茶的是一位白发老妪,正蹲炉前扇火煮茶。
梅鹤时吩咐云澈、云澜在棚外等候,独自走入茶棚,于靠边条凳落座。
老妪端来粗茶分与三人,茶汤浑黄,入口微涩,梅鹤时慢饮解暑,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巷口。
凉茶入腹,暑气消散几分,一行人重新登车启程。
临上车时,梅鹤时压低声线,向云澈嘱咐数句。
云澈恭声领命,扬鞭策马前行。
马车沿镇东土路驶出约莫两里,梅鹤时屈指轻叩车壁。
马车应声停稳,车帘垂落,周遭四下寂静无声。
云澈翻身下马,身形一闪钻入道旁灌木丛,转瞬便没了踪影。
片刻寂静后,一声刀鸣破空,随即林中传来利刃碰撞、枝桠折断的脆响。
不多时,一道灰衣人影自树丛中倒飞而出,重重摔在马车跟前。
那人挣扎着想起身,云澜快步上前,将他按进泥泞之中。
云澈利落卸去对方四肢关节,又摘了他下颌骨,那人只能发出微弱气音,彻底动弹不得。
车帘掀开一角,梅鹤时倚在车内,单手轻支下颌:“尾随我整整半月,究竟意欲何为?”
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再者,究竟是何缘由,值得尔等暗中盯梢我两年之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062
灰衣人瘫在泥泞地里, 四肢关节尽数被卸,下颌歪斜脱臼,上半身几乎动弹不得, 唯有一双三角眼死死钉着梅鹤时,里头是压不住的杀意。
梅鹤时眉目平和,声线淡无波澜:“谁派你来的?”
灰衣人喉间滚出一串含糊浑浊的气音, 瞪视他的眼神淬满剧毒。
梅鹤时微抬下颌:“教他好生开口说话。”
云澜屈膝蹲落, 屈指扣牢对方左臂关节, 腕间运力, 小臂应声脱臼, 骨节错位的脆响刺破周遭沉寂。
灰衣人抑制不住地弓起脊背,整个人蜷成一团。
云澜用刑利落狠绝,专挑关节缝隙、肋骨间隙下手,不见半滴鲜血, 钻骨蚀髓的痛感却顺着经络爬满四肢百骸。
不过半炷香, 方才还戾气满满的灰衣人如一滩被反复碾捶的烂泥,再无半分硬气。
额角冷汗浸透乱发, 黏在青灰憔悴的面皮上,四肢不受控地痉挛,哪怕细微挪动,都扯得骨缝中疼意翻涌。
梅鹤时眉峰微敛, 居高临下垂眸看他:“肯说了?”
灰衣人浑身抽搐未歇, 费力点了点头,连抬眼的气力也无。
云澜见状, 一手扣住他脱臼的下颌,指腹精准抵上错位骨节,向内轻轻一送, 细微闷响过后,下颌便已复位。
灰衣人剧烈咳嗽数声,嘶哑破碎的嗓音艰难挤出:“两年前,上头便命我等潜伏在淮安,日夜盯紧你的一举一动。但凡有异常动静,即刻传信回禀。”
“此番因游学离府,上头又传密令,只待你踏出南直隶地界,便伺机将人掳走。”
他行事向来谨小慎微,万万没料到,尚未动手便败露行踪。
梅鹤时屈指轻叩窗沿:“你主子究竟是何人?”
灰衣人摇头,喉间嗬嗬作响:“不知,上下传讯只凭专属信物与密令,从未露过真面目。”
梅鹤时眉梢微扬,语调添了一丝冷意:“当真不知?”
灰衣人疼得双目涣散,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答复:“不知。”
梅鹤时抬手,云澜再度扣住他腕间骨缝,微微运力。
方才稍稍平复的剧痛瞬间反扑,灰衣人脊背弓起,凄厉嘶吼冲破喉咙,额头青筋根根暴起,十指抠进身下碎石,指甲崩裂,丝丝血珠渗出土缝。
冷汗混着尘土糊满整张面孔,他双眼布满狰狞血丝,疯了一般反复低吼:“我不知道!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梅鹤时手中握着一本杂记,从容翻阅,对车外撕心裂肺的惨嚎恍若未闻。
约莫一炷香后,云澈快步走到马车旁,低声禀道:“公子,再继续拷问,此人怕是撑不住断了气。”
梅鹤时掀起眼帘,望向泥地里那团残破不堪的躯体:“处理干净。”
云澈领命上前,拖拽着那人拖入道旁幽深荒草丛。
短刃自后颈没入,一声闷哼转瞬消散,草丛重归死寂。
车帘垂落,马车复沿官道稳步前行。
马蹄踏过湿润泥土,身后两道车辙延伸,不久便被日头烘得半干,终被往来风尘尽数掩去
梅鹤时斜倚车壁,指尖摩挲杂记纸边,思绪渐渐飘远。
早在两年前,他便察觉暗处有眼线窥伺。
对方手段不算高明,却极有耐心。
两年来始终蛰伏不动,半分不肯打草惊蛇,直至他主动动身离开淮安府,才终于打算收网。
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
梅鹤时第一个想到寅哥儿。
念头刚浮上心头,便被他否决了。
若此事与寅哥儿相关,对方绝不会只派人监视行踪,而是直接斩草除根,不留半分余地。
那便只余一种可能。
两年前,陈耀文曾向叶大人供述,梅鹤时与他一般,可借异梦预知后事。
以叶大人素来谨慎多疑的性子,这般离奇怪事,定然早已写成密折递入宫闱,直达天听。
会是景泰帝吗?
梅鹤时心中摇头。
一国天子行事,从不需这般鬼鬼祟祟。
帝王手握生杀大权,若当真要查验一介布衣的底细,大可直接颁下圣旨,召他入京问话。
暗中遣人窥探,反倒落了下乘。
想来应是有人从帝王处听闻预知异梦一事,暗自起了觊觎之心,想将他收为己用。
能接触宫中密折,还能在南直隶布下经年不散的眼线,此人身份必定位高权重,不是皇子,便是当朝权贵宗亲。
梅鹤时又想起陈耀文当年消失无踪的尸身。
那日朱义手下将陈耀文割喉断肢,可待他派人折返查验,尸身竟凭空不见踪影。
起初梅鹤时只当是被山间野兽叼走残骸,如今再回想,恐怕其中另有隐情。
梅鹤时垂下眼睫,唇角一抹讥诮转瞬即逝。
权贵向来偏爱藏于幕后布局,静待棋子长成,再伺机收网。
这般躲在暗处摆弄棋子的做派,他早已见惯。
可惜他从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棋子。
连天道他都敢直面相抗,又怎会惧怕阴沟里藏着的鼠辈?
倘若对方识趣,见眼线折损便就此收手,尚且相安无事。
若执意纠缠不休,他自有法子让对方看清,这枚棋子满身尖刺,绝非轻易能下手。
梅鹤时抬手掀开半幅车帘,凉风灌入车厢,吹散满室沉闷。
“云澈。”
“公子有何吩咐?”
“待到下一市镇,寻由头停驻两日,暗中查探身后有无新的盯梢之人。”
云澈躬身应下,护着马车继续前行
两日后,马车驶入鲁南一座名为安平的小镇歇脚。
云澈与云澜分头巡查镇内街巷、城外要道整整两日,并未发现新增尾随眼线。
梅鹤时坐于镇口茶摊,饮尽一碗粗粝茶汤,抬眼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低声道:“启程,往山东去。”
马车再度上路,轮轴碾过路面碎石,一路向北,奔赴更为辽阔,也更为陌生的山河大地-
秋日山东天高地阔,狂风卷着尘土扫过枯黄田埂,道旁野草尽数被吹得伏贴在地。
梅鹤时沿途走走停停,每至一处村落,便寻当地乡民闲谈,细细询问年成收成、市面粮价及近年官府赋税摊派轻重。
乡民起初多心存戒备,见他言语温和平缓,身后随从虽腰佩长刀,却始终远远立着,绝不靠近滋扰,渐渐便有人愿意多说几句实情。
一路走访下来,梅鹤时随身携带的簿册又厚出一叠。
纸上蝇头小字密密麻麻,每条见闻末尾,皆标注详尽细致的注解。
云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同云澈低语:“公子记录民生琐事,竟比寻常账房先生还要缜密周全。”
云澈淡淡回他:“公子记性更是过人,上月在泗水听老翁所言诸事,昨日复述时分毫未差。”
二人回想起那日审问灰衣人时,公子冷冽果决的模样,心底敬重又深了几分
八月下旬,一行人抵达柳驿镇。
此地早年曾是漕运要道重镇,宽阔官道穿镇而过,昔日南来北往的商队、驿马、客船皆在此停泊歇脚,一度繁华无两。
如今却死寂得令人心惊,路面青石板松动开裂,缝隙中疯长出半人高的荒草,沿街铺面十之八九落锁紧闭,屋檐下积满经年厚尘。
镇口原本矗立两丈高的石牌坊,如今塌毁大半,断石横卧道旁,残存横梁上 “天下通衢” 四字斑驳褪色,大半被厚重苔藓遮掩。
唯独一间茶棚尚在经营,守摊的是位白发老翁,正蜷在竹椅上昏昏打盹。
见梅鹤时走近,老翁眯起昏花老眼打量片刻,才慢吞吞起身:“公子可要一碗粗茶?”
梅鹤时撩袍落座:“有劳老丈。”
老翁舀了茶汤递过来,梅鹤时浅酌一口,随口叹道:“看这残败光景,此地从前该是十分热闹。”
老翁望向坍塌大半的牌坊,语气藏着几分岁月消磨后的怅然:“十多年前,南边漕船改走北线,尽数在柳驿停靠歇脚,粮商、盐商、布商挤满整条长街,单客栈便有十余家,茶馆更是随处可见。”
“后来朝堂改了漕运路线,运河东移,漕船再也不途经柳驿,各地商队亦一并迁走。”
“起初几年还有住户苦苦支撑,到最后实在难以为继,关门、搬家、远走他乡,镇上便不剩几户人家了。”
他指向街对面紧锁的空铺面:“那家铁匠铺,当年方圆百里闻名,农具铁器打得结实耐用,东家手艺好,为人厚道,是镇上最后离开之人。”
“临走前,他独自在铺子门口站了整整一下午,第二日便彻底没了踪迹。”
老翁说罢,抬手抹了把眼角,端起粗瓷大碗仰头痛饮。
梅鹤时捧着茶碗,视线落在铁匠铺锈迹斑斑的门板上。
动身来山东前,他读过无数篇记述漕运改道的策论,写文章时也曾引过漕运成本核算的案例。
可所有典籍文章,通篇仅有冰冷数据。
譬如改道后运力提升几成,每年省下多少漕粮损耗,沿途裁撤驿站几何。
他从未见过哪篇有一字写下,一座集镇就此凋零消散。
纸页上枯燥数字的背后,是无数活生生的百姓,是世代扎根于此的烟火人家因此流离四散,再难重聚。
辞别老翁后,梅鹤时在镇口闲置空屋借宿,铺开簿册提笔落字:“漕运改道,账面运力虽增,沿岸中小市镇凋敝者十之四五。”
沉吟片刻,又续上一行:“是谓朝堂政策之利,未必普惠万民。居庙堂者筹算之大账,与乡野小民计较之日用生计,从来是两本截然不同的账目。”
一纸政令道不尽满目萧条,唯有拨开文书中冰冷的算计,方能窥见藏在条文之下,起起伏伏的人间命运。
写罢合上簿册,吹灭油灯,一夜安然无话
翌日,马车继续北上,两日后踏入济宁府地界。
济宁府衙坐落城东宽阔石板长街,朱漆大门半敞,数名长吏正倚着廊柱,晾晒陈年档册。
梅鹤时递上拜帖与李山长信物,守门衙役接过一瞧,神色恭敬许多,快步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布长衫的长吏快步迎出,拱手行礼:“知府大人正在签押房等候,公子随我前来便是。”
济宁知府姓周,约莫五旬出头,面容清瘦,颔下蓄着花白短须。
他接过信物,仔细端详正面刻着的 “李” 字,又翻过来看背面山水纹路,搁在案上,将梅鹤时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你竟是元行的弟子?”
“正是晚辈。”
周知府捻着胡须,眼底浮出几分惊叹:“元行半生未曾收徒,此事倒是稀罕。不知你唤何名?”
梅鹤时躬身作答:“晚辈姓梅,名鹤时。”
周知府眉头上扬:“景泰十年县、府、院三试案首,淮安府那位少年小三元?”
梅鹤时颔首:“正是晚辈。”
周知府神色顿时松快几分,含笑道:“早年间便久闻你的才名,南直隶一带传得沸沸扬扬,皆道淮安出了位十岁三元,笔下策论章法老练,见解远超同辈。”
随即话锋一转:“不知你不远千里远赴山东,所为何事?”
梅鹤时略一拱手,坦诚回道:“昔日一场文人雅集,旁人问及山东去年大旱仓储灾情,晚辈竟一无所知,方知自己长久困守一隅,眼界狭隘。”
“此番出门游学,便是想亲眼看一看书卷之外,真实的天下民生。”
周知府眼中浮出浓重赞许:“被人问难,不恼不辩,反倒亲身远行补齐见识,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说罢,他又问及李山长近况。
梅鹤时据实回禀:“家师身子尚且康健,平日闭门谢客,只求清静度日。”
周知府沉默片刻,长叹一声:“若非当年元行这些年实在不易,他既肯悉心教导你,你日后定要好生孝敬。”
梅鹤时眸光微动,躬身应道:“晚辈谨记大人教诲。”
他日日伴在李山长左右,二人朝夕相处,可对师父过往全然不知。
面上那道深长疤痕来历不明,从前经历更是半点无从探寻。
今日听闻周知府一席话,心底好奇愈发浓烈。
只是他素来自持分寸,不曾贸然追问半句,转而拱手恳请:“晚辈初至此地,想要多多了解一方风土旧事,不知能否向大人求借府中存档文册翻阅?”
周知府应得爽快,唤来小吏叮嘱几句,对梅鹤时道:“东侧文库所有册籍,你尽可随意调取翻阅,不必递帖报批。”
梅鹤时深深一揖致谢,辞别周知府,随小吏去往东侧文库。
推开木门,经年沉淀的陈旧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空间不算宽阔,三面墙摆满直达屋顶的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线装卷宗,年份久远的册籍书脊泛出发黑旧色,纸边卷曲酥脆,稍一用力便易破损。
靠窗长案摊着数本末合的簿册,案头一盏残茶尚有余温,水汽袅袅,显然方才还有人在此伏案。
小吏瞥见梅鹤时视线落在茶盏上,随口闲谈:“这该是郑主簿的物件。”
知晓他与知府大人渊源匪浅,便多说几句内情:“郑主簿在府衙任职整整二十载,始终不曾升迁,如今终日泡在文库整理旧档。”
“听闻本地五十年田亩赋税、户籍人口、历年灾荒诸事,皆被他亲手誊录抄存,足足装满数十只木箱。”
梅鹤时缓步上前,垂眸扫过案头摊开的手记。
纸上字迹一丝不苟,小字细密匀整,条理清晰逐条记录年月、地界田亩、实收税粮及户口增减,足见郑主簿心思缜密,所言并无半分虚言。
正凝神细读,门外走入一人。
身形微驼,两鬓尽白,身着半旧青布官袍,指尖还沾着未干墨渍,正是郑主簿。
梅鹤时敛衽行礼,语气温和:“郑主簿安好。”
郑主簿淡淡应了声,径直走向常坐的书案,埋头整理堆叠如山的卷宗。
梅鹤时也自行走到另一侧书架翻寻所需文册,一人伏案誊抄,一人低头查阅,库房之中只余翻纸、落笔的细碎轻响,二人各安其事,互不打扰
往后数日,梅鹤时每日准时到文库研读册籍。
山东赋税规制与南直隶截然不同,田赋折银比例更高,各类附加税目更是繁复冗杂,许多条目需对照数卷存档,方能理清其中脉络。
他一边翻阅,一边随手记录,遇上模糊不清的数据,便向值守小吏问询求证。
第七日傍晚,他合起最后一卷档册,起身离去。
行至回廊拐角,恰与郑主簿迎面相逢。
梅鹤时驻足,拱手致意。
郑主簿瞧他一眼,忽然开口发问:“今日走得这般早,是打算动身离开了?”
往日他总要待到酉时才辞,此时不过未时。
梅鹤时颔首答道:“这几日翻阅府中旧档获益匪浅,是时候告辞启程了。”
郑主簿将怀中抱着的簿册轻放在廊边石栏,自最上方抽出一册,翻至某一页,递至梅鹤时眼前:“那你可知,济宁府摊派到每户百姓头上的实役时日,比朝廷明文定下的规制多出几成?”
梅鹤时接过簿册,垂眸飞速扫过条目,片刻便合卷归还:“朝廷定例每丁每年徭役三十日,本地最少征四十五日,最高可达五十八日,近乎翻倍。”
郑主簿轻轻一点头,再度追问:“那你清楚这凭空多出的徭役时日,是如何层层叠加而来?”
梅鹤时略一思索:“层层加码摊派。”
“朝廷下发总役期名额,到府、县便被胥吏私自添增,再逐层分派至各村,村正又再加一层,落到寻常农户头上,时日自然翻了一倍有余。”
郑主簿望着他,浑浊眼底难得透出一点光亮:“你倒是与那些死啃经书,不通民间实务的读书人全然两样。说起来,你此番远赴山东,究竟是为何?”
梅鹤时直言:“游学,体察世间实务。”
郑主簿俯身,自最底层堆叠的卷宗里翻出一册薄旧私人手记,递至他手中,低声道:“诸多官档刻意隐去的内情,尽数记在这本册子中。”
梅鹤时双手接过,躬身道谢。
回到落脚处,他彻夜翻看郑主簿私录。
册中并无规整系统的论述,皆是一条条零散真切的记事——
某年某村农户不堪胥吏加派,变卖祖田度日。
某年某乡水灾折免赋税迟迟不批,百姓走投无路,逃荒远走。
某年某县官仓账面充盈,实则大半库房空空如也。
每一段文字简短质朴,却字字沉重,令人无法视而不见。
梅鹤时想起自己从前写下的策论,“轻徭薄赋” 四字下笔何其轻巧,可落到乡间每户头上,真实徭役竟比典籍规制多出近一倍。
官府存档记录的,是法理条文里本该有的 “定数”。
郑主簿私手记下来的,是底层百姓日日承受的 “实情”。
此后数日,梅鹤时通读完整本手记,又前往周边数县村镇实地走访,一一核实册中记载。
所见所闻,与手记分毫不差。
梅鹤时少时四方游学,心性未定,一路走来所见所感,终究不如现下通透深厚。
笔下所作策论,皆依托理想化的朝堂规制推演,只论制度理应如何推行。
如今亲身历经民间百态、官场实情,方才豁然清明,知晓世事并非皆如纸上所想。
政令自顺天下发,途经府县层层弯折,扭曲走样,每一处偏离规矩的疏漏,最终皆由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默默承担苦楚。
动身离开济宁前夜,郑主簿特意赶来客栈,为他送行。
二人立于后门石阶上,郑主簿望着梅鹤时,道出临别肺腑之言:“我不敢奢求你们读书人一朝一夕便能根除百年积弊,只盼你日后执笔作策论时,莫要将‘轻徭薄赋’四个字写得轻飘飘,失了民生千钧重量。”
梅鹤时躬身长揖,郑重应声:“晚辈定铭记于心。”-
此后两月,梅鹤时辗转遍历山东全境。
自济宁向西,途经兖州、东昌,再折道北上青州、莱州。
每到一处皆停留数日,查阅当地存档户籍税册,走访田间农户、市井商贩,将一地真实见闻录入随身簿册。
十月末,一封辗转多日的家书自淮安府送至梅鹤时手中。
信中细说近况,朱衡高中解元,冯思源亦顺利考取秀才,唯有刘澄秋闱落榜,现已入县学,坐馆教书为生。
刘澄信中言语平和,只寥寥数语宽慰自身,道恰逢闲时歇口气,教习学子亦是安稳去处。
冯思源所言篇幅最长,多为日常琐事,文末提及家中正商议亲事,若能定下便再来信相告。
彼时,梅鹤时借宿乡间村塾闲房,就着昏黄油灯,将书信细读两遍,随即铺纸研墨,提笔回信道贺。
他恍然忆起年少初遇之时,众人皆是少年意气,风华正好。
不过数载光阴流转,昔日一同求学的友人,竟都陆续到了成家立室的年岁。
婚嫁亲事,梅鹤时从未放在心上。
从前潜心静修,不问俗世情爱,如今一心伏案研学,倾尽心力奔赴科考前路,他日若有幸入仕为官,亦必会全身心投入民生仕途。
横竖梅氏宗族子嗣繁茂,儿孙满堂,家族香火从无断绝之忧,想来也不缺他这一房延续血脉
十一月下旬,第二封家书再度寄到。
冯思源来信言明,亲事已定,女方为本县耕读世家女儿,两家心意相合,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梅鹤时当即吩咐云澈备下一份贺礼送回淮安府,规格与先前朱衡定亲时分毫不差,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遣人送走回信,梅鹤时独坐灯前,翻阅这两月奔走山东各府亲手抄录,梳理完备的民生手记。
漕运改道引发沿岸集镇衰败、各地赋税折征标准参差悬殊、官仓存粮随年景丰歉剧烈起伏他依时序逐条梳理,渐渐理清一条清晰脉络。
一方民生的兴衰,绝非朝廷一纸政令便能轻易定调,皆是经年累月因地制宜的调整,点滴查漏补缺的改良,层层积淀才慢慢成型。
赋税重担自上而下,由府至县转嫁,最终尽数压在底层农户肩头,化作无端延长的徭役、额外加征的银钱与克扣缩减的收成。
先前七月雅集上,老翁一句 “仓储空匮”,彼时于他而言,不过一句笼统感慨。
如今亲身走遍乡野,才看清这句话背后环环相扣的因果。
起初,梅鹤时只当此番游学,只为搜集各地数据,补齐山东粮价、户籍、实征税额等详实条目,而今方才彻悟此行深意。
纵使史料残缺,记载疏漏,亦要持守审慎思辨之心,不可仅凭片面讯息,草率下定论。
梅鹤时合上簿册,褪衣一夜好眠。
翌日晨起,吩咐云澜、云澈:“收拾行囊,朝食后动身前往山西。”
此后将近半年,梅鹤时踏遍北方数省山河。
山西地势高旷,入冬后寒风凛冽刺骨,道上行路人步履匆匆,衣衫单薄,面容黝黑干瘦。
梅鹤时沿汾河谷地一路南下,途经多处煤铁产区,当地乡民多靠采矿、冶铁谋生,村中稚童小小年纪便下窑背煤,街头少见读书之人。
他在太原停留半月,查阅本地矿税、冶铁配额与历年官办铁场账目,发觉账面额定产量与实际上缴铁料的差额逐年拉大。
胥吏转运途中私自加征,以次充好之乱象,较田赋折征更为猖獗。
这日,途经一处官办铁场,梅鹤时于坡上勒住马缰。
山坳深处传来铁器碰撞的脆响,混杂着衙役粗厉喝骂。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云澜,独自缓步上前,立于半枯老槐树后静静观望。
坡底矿区入口,三名衙役拦路把守。
为首之人腰间悬着一串铁链,脚下踩着一只豁口木箱,手中攥着征税文书,纸角被狂风拍得噼啪作响。
他扬手拍了拍纸面,冲矿工扬着下颌,厉声呵斥:“府里定下四千斤铁料,少一斤都不行!”
对面立着十余名矿工,衣衫常年被汗水、铁锈浸透,染成暗沉褐黑。
领头是个瘦高男子,颧骨突兀高耸,手中紧攥一柄铁钎,指节布满新旧交错的裂口。
他闷声开口,语气满是无奈:“上月便已交不足定额,如今矿脉枯竭,一镐刨下去尽是碎石,实在无力凑齐。”
另一名衙役上前,将一根麻绳狠狠扔在矿工脚前:“交不齐铁料,按律法拿人抵数。是你们自己推出一人,还是我们动手捉拿?”
矿工们霎时面色铁青,周身凝起压抑的怒意。
瘦高个身后一名年轻矿工按捺不住,往前踏出半步,刚要争辩,便被身旁之人死死拽回。
瘦高男子盯着地上麻绳沉默片刻,弯腰拾起递还给衙役,脊背深深弓下,低声哀求:“求差爷宽限三日,三日后若依旧交不足,我一人随你们回府抵罪。”
衙役不屑冷哼一声,拿起麻绳轻拍男子脸颊,一行人嬉笑离去。
瘦高男子将铁钎往地上一插,蹲下身捂住脸,肩头不住颤抖。
其余矿工亦绷紧下颌,双拳紧握,眼底悄悄泛红。
梅鹤时于树后静立片刻,转身缓步下坡登车。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梅鹤时斜倚车壁,执笔在手,于簿册上落下一行手记。
“官铁之税,名目虽为铁课,实则尽数取之于底层矿工。矿工多目不识丁,无从知晓档册额定税额,只日日切身承受,同等采掘劳作,到手工钱凭空折损半数。”
笔尖顿了顿,又续写一行:“然矿脉枯竭,产量逐年递减,亦非人力能够逆转。账册之上逐年扩大的差额,不全因胥吏贪墨,亦有矿源日渐衰竭之实情。这般隐情,案头文书之中,从来不见记载。”
梅鹤时搁下笔,合上簿册。
窗外山风呼啸不止,远处矿洞口灯火通明,亮了整整一夜
次年开春,梅鹤时转而西行,经潼关踏入陕西地界。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可沿途村落并无想象中富庶。
旱地广袤,水田稀少,各村水井多半干涸,旧时灌溉渠堰荒废淤塞多年,无人修缮管护。
梅鹤时在西安府停留数日,翻阅历代水利工程旧档,发现境内渠道多为先朝修筑,本朝极少拨银修缮,诸多闸坝早已淤堵废弃,形同虚设。
梅鹤时提笔,在册中记下:“关中渠堰旱涝频发,三分归于天时无常,七分源于人事荒废,疏于管护修缮。”
之后再度南行,穿越汉中进入川蜀。
蜀地气候温润潮湿,连片水田纵横葱郁,风光远胜北方干涸荒原,可底层农人肩头苛重税役,半分未曾减轻。
川南盐井周边,无数灶户终年守着盐灶熬煮卤水,朝廷盐税层层加码,收缴额度居高不下。
终日辛劳,所得仅够勉强饱腹,再无分毫余资积蓄。
梅鹤时立于盐井旁静观许久,眼底再无初见异地风物的新奇,只余沉沉感慨。
他坐于道边青石之上,摊开随身簿册提笔疾书。
笔下字句愈发沉实厚重,再无早年纸上空谈的浅白论调。
“一方水土纵然沃土丰饶、财源不绝,若税役失衡,盘剥无度,良田盐井,终究难令百姓安生度日。”
一字落定,梅鹤时搁下笔,望着井灶间往来奔波,满面风霜的灶户,长久默然出神。
他少年金榜题名,却未曾踏入仕途。
从前研读圣贤策论,数百年间所知尽是空泛缥缈的治世方略。
此番遍历南北数省,亲眼目睹徭役、矿税、水利、盐务各类地方积弊,往日理想化的治世构想,被沿途所见的人间疾苦洗去所有虚浮,他方才真正读懂为官之本。
他日若能登堂入仕,绝不可死守典籍条文,困于案头文卷便敷衍了事。
但凡执掌一方土地,必定革除一分积弊,纾解一分民间困厄
将近两年光阴,梅鹤时走遍大庆大半疆土,北至山西边关重镇,西抵陇右荒原,南达四川盆地,东至沿海府县。
记录山河见闻的簿册,从薄薄一册堆成厚厚一摞,随行书箱被册籍压得愈发沉重。
与此同时,梅鹤时自身气质亦在悄然蜕变。
相较两年前,身形愈发挺拔舒展,肩宽腰挺,一袭素色直裰裹着紧实利落的筋骨。
眉目温润一如往昔,可这份温和之下,沉淀一层深敛沉静,再无年少时浅露张扬的意气。
云澜、云澈随侍身侧日久,近一年来,时常不敢轻易与他对视。
但凡目光相撞,便似有一股沉敛无形的气场扑面而来,二人皆会下意识垂首,不敢与之相望。
云澈偶尔会想起当年远赴太平村的光景。
昔年祸变突生,小主子就此性情大变,平日里冷漠寡言,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阴郁。
唯有待在公子身侧,才肯卸去满身冷硬,露出独属于孩童的乖顺依赖。
从前他心中一直困惑,为何小主子唯独亲近公子。
相伴两年走遍南北,如今才算明白。
公子待人宽厚自持,遇事沉稳有担当,足以让满心戒备的小主子放下所有防备,全然托付信任。
也正是这份宽厚沉稳、体恤细微,令二人心甘情愿奉上忠心与敬重-
行至景泰十四年七月,梅鹤时调转方向东行,途经河南,踏入江北地界。
七月下旬,途经一处河边渡口,烈日悬空,暑气蒸腾逼人。
梅鹤时在渡口茶棚歇脚,云澈、云澜分坐两侧,解下水囊饮水,稍作休整。
棚外河滩围拢十余名农夫,争执吵嚷声愈来愈烈,彼此推搡拉扯,眼看便要拳脚相向。
一名面皮晒得黑红的农夫瞥见棚下书生打扮的梅鹤时,当即快步冲上前求助:“这位公子,劳烦你来评评理。”
“官府新修分水渠,文书上说按流域均分河水,可我们下游田地一滴水都分不到,上游农户私自截水,还拒不认账!”
梅鹤时放下手中茶碗:“水渠在何处?带我前去一观。”
一众农夫簇拥着梅鹤时登上河堤。
新渠修筑规整,沟渠齐整,石砌牢固,沿岸还立着数块刻有分水规制的界碑。
可行至中段,梅鹤时一眼便看穿症结根源。
上游引水闸图纸设计落差与实地地形全然不符,闸底高出河床两尺有余,一到旱季河面水位下降,河水根本无法引入渠中。
上游仅能分到少许残余积水,下游整条沟渠尽数干涸开裂。
一位老农蹲在渠边,手持锄头,狠狠敲击干裂渠底,不看旁人,兀自低声骂道:“画图纸的官吏,怕是从未亲眼见过这条河真实模样。”
这话如一记重锤,砸在梅鹤时心上,令他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彼时他待人谦和有礼,骨子里却藏着几分不自知的自负。
所有治世见解,尽数取自数百年前游学经历与图书馆中典籍,只凭笔墨推演事理,从未亲身踏足大庆乡野,体察真实民生。
如今万里山河踏遍,亲见各地利弊疾苦,眼界与心境早已褪去往日虚浮,变得沉敛务实。
梅鹤时收敛纷乱心绪,蹲下身丈量闸底与河床高差,又向老农借来本地简易地形手绘图,与几位年长农夫商议对策。
“引水不畅根源在于闸底过高,可旱季河水总量本就不足,就算挖低闸底,依旧不够上下游均分。”
梅鹤时指向下游一处低洼洼地:“不如另寻法子,在上游分水口旁开挖一处临时蓄水塘,雨季囤积河水,待到旱季再开闸分流灌溉。工程量不大,各村农户合力便能完工。”
几名农夫面面相觑,尚存几分迟疑,梅鹤时当即蹲在地上,以树枝在泥土中勾勒简图。
图中淤塞闸口、分流支渠、蓄水高地标注清晰,一目了然。
片刻后,方才骂渠的老农站起身,拍去膝头泥土:“可行,便按公子所言一试。”
梅鹤时洗净手上泥土,旁观众人热火朝天地修整渠堰,片刻后吩咐下去:“启程,往浙江去。”
此行了结,即可归乡
马车沿官道一路向东,穿过苏州府,驶入浙江境内。
行至绍兴、宁波两府交界,官道行人骤然增多。
寻常赶路旅人步履从容,唯独这一批百姓拖家带口,推着堆满被褥、炊具的独轮车,面色憔悴灰白,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麻木。
人流一路延伸至视野尽头,整条道路弥漫着死寂气息。
梅鹤时凝望许久,转头吩咐云澜:“去打听他们因何流离逃难。”
云澜勒马落地,挤到路边歇脚的老翁身旁问询几句,又快步折返马车边,隔着车帘低声回禀。
“公子,宁波府沿海连日飓风侵袭,多处临海村落尽数被海水淹没。”
“沿途驿站张贴官府急报,官府正调拨粮食药材赶往各地赈灾。”
云澈眉头紧锁,策马靠近车帘:“公子,前方灾民源源不断,不如改道绕行台州,避开宁波受灾地界。”
车帘掀开,梅鹤时半探出身,望向道旁绵延不绝,满目凄苦的灾民队伍。
咸腥海风自东面沿海吹来,混在闷热暑气中,压得人胸口沉堵难舒。
他此番游学本就为补齐实务见闻,赈灾救灾,正是最真切的民间实务。
若见灾情便绕道躲避,这两年万里游学,便失了大半意义。
“先赴海岸考察,再往宁波。”
云澈迟疑一瞬,终究不敢多劝,护着马车沿官道继续往东去。
越往东行,沿途灾民越是密集。
沿路村落只余断壁残垣,大半屋顶被飓风掀飞,歪斜梁架孤零零戳在废墟之上。
大片田地浸泡在浑浊咸水中,庄稼倒伏腐烂,牲畜尸骸半埋泥水,蚊蝇嗡嗡盘旋不散。
路边临时搭建的草棚挤满面色浮肿的灾民,或倚着木柱昏睡,或怀抱孩童无声垂泪。
弥漫潮湿腐烂的腥甜浊气,混杂人畜粪便恶臭,熏得人几欲作呕。
宁波府城门大敞,门洞内堆积着尚未清运干净的厚厚淤泥。
马车驶入城内,梅鹤时寻了一处离城门最近、尚且开张的客栈安顿行李,随后独自前往府衙。
一路行来,长街两侧铺面十之八.九紧闭,仅有寥寥几家开张,售卖放至半馊的米糕,价格却较平日翻涨数倍。
府衙前空场堆满各地调拨而来的粮包与药材,一众官吏手忙脚乱登记分派。
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医棚挤满伤病灾民,此起彼伏的呻吟、咳嗽声交织一片。
途经医棚,一位老医官守着满地待分拣药材,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梅鹤时上前拱手:“老大人何故这般烦闷?”
老医官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无力:“公子有所不知,此番赈灾药材分配失策,各村受灾轻重悬殊,药材周转不济,老夫实在束手无策。”
梅鹤时蹲在案旁,拿起药材调配册子粗略翻看:“老大人原先按人头均分药材,可如今药材库存紧缺,这般分配只会人人不足。”
“不妨改按病患病情轻重分级配给,重症足额给药,轻症减半调配,防疫预防药材仅留存最低刚需用量。”
老医官闻言苦笑:“老夫本就不擅算筹,眼下所有官差皆忙于安置流民,巡查水患,根本抽不出人手核对账目。单凭我一人,无从重新核算分配。”
梅鹤时指尖轻叩册页:“在下略通算学,若老大人信得过,我即刻帮您重新核算药材配比,理清分发明细。”
老医官将信将疑,却也无更好对策,便将手中几份存药清单尽数递给他。
梅鹤时就地以医棚旁一张歪腿木桌为案,片刻便重新梳理妥当药量,重症、轻症、防疫三档配比清晰标注,每一档药材用量精准到钱两。
老医官接过细看,紧绷神色渐渐舒展:“此法甚妙,足足能省下三成药材周转。”
他拱手道谢,好奇发问:“小先生祖籍何处,怎会通晓这般调度筹算之道?”
“在下南直隶人士,游学途经此处。”
梅鹤时望向远处远处尚未退去的倒灌海水,语气沉敛几分:“海水积滞久不退去,灾民长期浸泡咸浊积水,极易爆发大范围时疫,往后药材只会愈发短缺。”
老医官无奈长叹:“其中利害老夫自然清楚,只是眼下人手捉襟见肘,不少巡防水患的兵丁被海水淹伤,余下之人既要开挖泄水沟排涝,又需维持地方安稳,防范流民生乱,实在分身乏术。”
横竖无甚要事,梅鹤时便留在医棚,帮老医官逐项梳理、分配药材。
忙碌大半日刚停歇,棚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老医官快步冲出,不多时沉着脸色折返:“是前去疏通沟渠的兵丁,被洪水冲垮的树木砸断双腿。”
梅鹤时静思片刻,侧首询问老医官:“此处可有纸笔?”
老医官不明其意,却还是从药箱翻出半截炭笔与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递来。
梅鹤时借棚旁破旧木箱充当案几,草拟一套排水排涝、防疫控疫同步推进的完整行事章程。
落笔完毕,他放下炭笔,将草纸递过去:“劳烦老大人将这份章程转交知府大人,若嫌字迹潦草简陋,我再工整重誊一份。”
老医官从头至尾细读一遍,神色愈发郑重:“不必重写,老夫亲自送入府衙。”
他匆忙卷起草纸收入怀中,阔步离去,行至棚口又回头问询:“小先生落脚何处?待知府大人批复,老夫好遣人寻你商议后续。”
“城西客栈,梅鹤时。”
老医官拱手离去。
棚外暮色渐沉,海风中咸腥气息愈发浓重。
梅鹤时立于棚门,远眺城东整片被海潮淹没的低洼地块。
落日晚霞铺洒在浑浊积水之上,翻涌水光映出一片暗沉赤红。
梅鹤时转身登车,一路折返落脚客栈。
掩门落锁,踏入图书馆中,轻触玉牌。
“调取海溢灾患、灾后防疫相关典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063
老医官怀揣草纸, 穿过府衙门前堆积如山的粮囤与散落满地的药材,径直向内堂闯。
沿途值守小吏急忙上前拦挡,厉声喝止:“老大人留步!内堂乃是机要重地, 不得擅入!”
话音未落,便被老医官一把推开,头也不回往前疾行。
签押房内, 刘知府正心神不宁来回踱步。
案头摊着一叠叠自各处递来的灾情文书, 字字句句皆是触目惊心。
沿海村落遭海水倒灌淹没的急报源源不断送入府中, 朝廷调拨的粮米药材杯水车薪, 最为棘手的是人手匮乏。
数百名疏浚沟渠的兵丁, 或是被狂风摧折的巨木砸伤,或是不慎被暴涨洪水卷走,尚且能出力劳作的青壮寥寥无几。
“一群无用之辈,连一套排涝疏水的章程都梳理不清!”刘知府盛怒之下, 一掌拍在案上, 青瓷茶盏震得腾空跳了两跳,“再这般拖沓延误, 莫说赈济灾民,整座府城都要被洪水吞没!”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老医官踉跄而入, 满头白发被汗水黏在额间, 袖角沾满细碎药渣。
刘知府闻声抬眼,眉头拧成一团:“药材短缺便去户房支取, 本官眼下正处置要紧灾情,无暇分心。”
老医官快步行至案前,展开怀中草纸:“知府大人, 下官寻得一套章程,可将河道疏涝与疫病防控统筹并行,两处事务同步推进,能省去无数周折,解当下燃眉之急!”
刘知府睨他一眼,心中不以为意。
宁波水利民生盘根错节,千头万绪,只知诊脉抓药的行医之人如何能统筹决断全局?
“眼下诸事缠身,休要在此无端添乱,速速退下!”
老医官仿若未闻,言辞恳切万分:“下官不敢耽误大人分毫,只求您抽空看上一眼。”
刘知府正欲命人将他撵出去,无意间扫过纸面,再也挪不开。
纸上炭笔字迹潦草,可每一条计策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前三日需开挖疏通的泄水沟渠,走向、深浅、精准方位,皆标注得一清二楚。
后三日撒药防疫的次序,受灾最重、需优先安置的村落尽数列明。
文末一行字迹落笔极重,炭痕深深陷入草纸纹路:“三日之内必须完成首批病患隔离,否则湿热时疫必将大肆蔓延。”
刘知府捧起草纸,逐字细读,越看越是心惊。
近几日他日夜不眠,反复斟酌都理不顺的困局,竟被此人在一张粗糙草纸上梳理得环环相扣,无一处含糊疏漏!
刘知府霍然抬首,声音发紧:“此策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老医官擦去额间热汗:“是一位游学途经宁波的少年郎,今日在医棚搭手帮扶,帮下官清点核算药材库存。”
“他见城外洼地海水积滞,多日不退,便拟出这份章程,特意托下官送来,交由大人定夺调度。”
刘知府沉吟片刻,朝门外扬声吩咐:“速去请陈总兵前来议事!”
门外侍立的小吏领命而去。
老医官倚住桌角,粗重喘息不止,心底反倒安定不少。
陈总兵统领浙江水师,此番宁波遭涝围城,灾情危急,他亲率水师兵马驰援,与府衙协同处置水患险情。
有他掌兵,调度水陆人力,再有小先生拟定的章程,城中百姓定能早日脱离灾厄。
约莫一炷香工夫,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跨入签押房。
陈总兵年逾五旬,左颊一道陈年刀疤从颧骨斜划至下颌,身上军袍沾满淤泥咸渍,显然刚从巡堤一线匆忙赶回。
他抱拳见礼,声线粗粝沉厚:“刘大人急召陈某,莫非堤岸积水生出变数?”
刘知府将草纸递过去:“您先过目这份疏涝防疫并行章程。”
陈总兵接过草纸,随口一问:“这般调度之策,是哪位大人草拟?”
老医官据实作答:“乃是一位半大少年。”
陈总兵眉头一皱,声量陡然抬高几分:“简直胡闹!黄口稚子信笔涂鸦,岂能拿来当作全城调度的依据?”
他草草扫过两行,又冷声道:“我麾下兵丁连日不眠不休疏浚河道,岂容一纸孩童妄言打乱部署?”
刘知府面露几分无奈,语气添了几分强硬:“您且耐心细看下去。”
陈总兵强压心头不耐,再度低头细读。
目光落在“前三日必办要务”那一行时,面上轻视倏然凝固。
昨夜他召集麾下数位百户彻夜商议,哪一段沟渠淤堵最急,哪一片洼地积水最深。
众人各执一词,争执至深宵也未能定下疏浚先后次序。
可纸上罗列的诸事,桩桩件件皆与实地勘测实情分毫不差,排涝先后次序更是精准无误。
执笔之人仿佛亲身踏遍每一寸泥泞堤岸,丈量过每一条沟渠深浅。
陈总兵默然良久,将草纸放回案几,沉声道:“陈某想亲自登门,面见此人。”
刘知府当即应允:“理应如此,便劳烦总兵亲自走一趟。”
这份章程绝非空谈臆想,治水防疫兼顾周全,思虑缜密无匹,那少年定然见识卓绝,值得当面问询请教。
一旁喘息已定的老医官直起身,主动请命:“总兵大人、知府大人,那少年现下已返回城西落脚客栈。”
“城中街巷积水交错,道路泥泞难辨,下官熟稔各处路径,愿为总兵引路,即刻便可动身。”
“善!”
老医官在前引路,陈总兵一身满是泥渍水渍的戎装来不及更换,径直翻身上马,一行人策马奔赴城西客栈。
一行人抵达时,天色早已沉暗下来。
大堂内零散坐着数名逃难百姓,个个面如灰土,神情颓靡憔悴。
老医官飞快环视一周,指向窗边桌案:“便是此人!”
陈总兵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少年独倚窗边端坐,案头摊着数本簿册,正垂首握笔,凝神伏案书写,周遭喧嚣全然不入耳。
他迈步上前,郑重抱拳行礼:“先生有礼,在下陈霆渊,此番统兵赈灾。今日那份疏涝防疫章程,可是出自先生手笔?”
梅鹤时起身还礼,并未即刻作答,只抬手相让:“总兵大人请坐。”
陈总兵撩袍落座,开门见山道:“陈某冒昧登门,是想恳请先生随我同往海边堤岸,实地察看。”
梅鹤时抬眼,好整以暇看他。
“实不相瞒,连日排水进度迟缓,我麾下将士连日苦熬,始终理不清调度头绪。”
“这份章程测算精准,想请先生亲临实地,查漏补缺,完善部署。”
梅鹤时合上簿册:“梅某亦有此意。”
二人当即动身,策马沿官道向东奔赴海岸。
越靠近海边,路面积水越是深邃,末段路途马匹难以通行,二人只得下马蹚水前行。
浑浊咸水漫过马膝,水面漂浮着断折木枝、破烂布帛与牲畜残骸,满目狼藉。
远处海天相接之处,大片未退的积水在暮色里泛着一片灰白冷光。
梅鹤时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站定,先朝北远眺片刻,又转身望向东侧海面,目光牢牢锁在海天交界一道深色水线上。
入城前,他曾特意绕路,亲赴海岸观测潮起潮落,将潮位高低、涨退时辰尽数记录在册。
只消须臾,梅鹤时心中便有了成算,弯腰拾起一根枯枝,在湿润泥地上勾勒简易地势图:“此时潮位较之昨日回落两寸有余,照这般退势,东侧那片低洼滩涂,尚需七日方能彻底排净积水。”
陈总兵大步上前,蹲至他身侧:“先生仅凭肉眼,便能推算得这般精准?”
梅鹤时用枯枝轻点泥地上勾勒的线条:“方才梅某看过岸边石壁留存的最高水痕,又比对各处洼地当下水面宽窄。”
“潮水褪去后淤积的咸死水,每日消退速度并不均匀。”
“梅某以昨日正午与今日的潮位落差核算,估测积水每日约莫退去两寸。”
“东侧洼地最深之处淹水一尺四寸,以此推算,七日方可排尽。”
“若采用梅某之法,效率将大幅提升。”
陈总兵盯着泥地上条理清晰的简图久久不语,又抬眼望向远处白茫茫的积水滩。
良久站起身,面向梅鹤时,郑重躬身抱拳:“先生年纪尚轻,心思却缜密到这般地步,涝患、时疫两大死局竟能一并筹算考量,实属世间难得。”
梅鹤时谦逊道:“大人过誉,不过是沿途多看多记,随手推演的粗浅拙见罢了。”
陈总兵沉吟片刻,神色恳切:“陈某有个不情之请。”
梅鹤时抬手示意:“大人但讲无妨。”
陈总兵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先生若不嫌弃营中粗陋,不如入军中辅佐陈某。眼下营中正缺先生这般思路清晰,善筹善断的人才。”
梅鹤时却是摇头,拱手婉拒:“多谢大人厚爱,梅某此番外出游学,只为积攒民间实务阅历。”
“待沿海灾情安稳平复,便要赶回南直隶,赴乡试备考。”
陈总兵一时怔住:“乡试?”
他上下打量梅鹤时,难掩讶异:“看先生年岁不大,竟早已通过童试?”
梅鹤时颔首:“景泰十年便已过了童试。”
陈总兵咂舌,脱口问道:“先生莫非是淮安府清河县人士?”
梅鹤时眼底掠过诧异:“大人如何知晓梅某籍贯?”
陈总兵又问:“先生可是名唤梅鹤时?”
梅鹤时愈发惊奇:“正是在下。”
陈总兵一拍大腿,声量不自觉抬高几分,满是敬佩:“前些年我在浙直交界巡防,曾听闻淮安出了一位十岁小三元,县、府、院三场全夺案首,名声传遍南北。”
“咱们行伍粗人,素来最敬重饱学明理之士,当年便将先生名号铭记在心。方才听闻先生游学,预备乡试,心中便猜出三分。”
梅鹤时未曾料到,时隔数年,自己年少时那一点微薄功名,竟还有人记在心上。
陈总兵放声大笑,重重拍了拍他肩头:“当年我还同麾下将士说,这般奇才若是入朝为官,必定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好官。”
“今日得见真人,果然名不虚传!”
梅鹤时连称不敢,正色开口打断闲谈:“大人,赈灾之事分秒必争,闲话容后再叙。眼下头等要务,是尽快疏导积水。”
他指向东侧连片洼地:“咸水长久浸泡田地,土层尽数盐碱化,来年百姓无地可耕,生计断绝。”
“更凶险的是死水淤积不散,湿热浊气蒸腾不休,蚊虫滋生蔓延,极易爆发大规模时疫。”
陈总兵神色肃穆:“我即刻返回调遣人手,严格依照先生章程开挖泄水沟渠。”
他翻身上马,勒马回望梅鹤时:“先生,陈某两日之后再来寻您商议后续调度。”
说罢扬鞭策马,马蹄踏碎一路泥水,疾驰远去
此后三日,梅鹤时每日皆是天未破晓便离开客栈,奔赴各处。
陈总兵早已依循章程,将麾下数百名兵丁分作三队。
一队深挖主泄洪沟,一队疏通各处支渠,余下一队沿堤岸巡回,排查渗漏隐患。
梅鹤时先赶往排涝工地,立于高地俯瞰全局,再亲自下到新挖沟渠实地踏勘,以步丈量沟渠深浅,不时蹲下身查看沟底淤泥土质,再唤来带队百户,细细叮嘱调整方略。
起初兵丁们见一个少年指手画脚调度,心底难免存有轻慢。
可接连两处隐蔽淤堵点全被他一语道破,顺利疏通之后,再无一人敢心生轻视,尽数听从他的安排。
午后,梅鹤时折返医棚。
老医官正清点刚运到的药材,见他归来,递上一碗凉茶:“小先生,您草拟的整套治水防疫章程,府衙已全数推行采纳,知府大人还向我打听您的行踪哩!”
梅鹤时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搁下瓷碗,卷起衣袖便上前帮忙分拣草药:“能帮全城百姓消弭水患,阻隔时疫便足矣,不必劳烦知府大人记挂。”
他辨识药材速度极快,分门别类条理井然,连行医多年的老医官,都要凝神细看方能跟上他的动作。
棚外不断有伤病灾民被担架抬送进来,梅鹤时便往返奔走,递药送水,一一记录下病患轻重症状,隔离安置。
第三日黄昏,得益于梅鹤时拟定的章程,大片积水终于退去,裸露出来的土地覆着一层厚厚盐碱,在落日余晖下刺目泛白。
众兵丁立于疏通完毕的河道边,望着浑浊积水缓缓汇入江海,长长舒了一口气,露出涝灾以来头一抹真切笑容。
可这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第四日清晨,一名正在工地劳作的兵丁忽然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众人慌忙围拢上前,只见他面色赤红滚烫,浑身高热不退。
医官赶来探脉,面色骤变,当即命人将他抬至偏僻医棚,单独隔离诊治。
老医官蹲在隔间外,望着内里蜷缩抽搐的年轻兵丁,用力搓了一把脸,神色沉重至极:“终究还是让时疫起来了。”
不过半日,城内即将爆发疫病的流言便传遍整座府城,满城百姓人人自危,深陷惶恐。
短短一日,数十名百姓接连出现相同急症。
染病之人皆是连日蹚过积水的兵丁,与往返运粮的民夫。
且病情凶险,发作极快,清晨只是轻微低热,到傍晚便高热难退,呕吐腹泻不止,更有甚者浑身抽搐、神志不清。
医棚外乱作一团,一名妇人扑通跪地,对着棚内连连磕头,泣声哀求:“大夫,求您救救我夫君!他才二十二岁,家中尚有老小依靠,万万不能出事啊!”
又一名发髻散乱的女子怀抱烧得通红的幼童,冲进入群嘶声哭喊:“我闺女昨日尚且无恙,今日一早便高热呕吐,这可如何是好?”
棚内药罐日夜咕嘟熬煮汤药,可数时辰过去,服下药汤的病患不见半分好转。
源源不断的病患被抬送而来,临时搭建的隔离草棚从一间扩建至五间,依旧拥挤不堪,容纳不下。
暮色沉沉,医棚外围满病患家属,整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跪地哀嚎痛哭,有人上前推搡值守兵丁,执意要闯入棚内探视亲人。
哭喊、哀求、争执之声交织混杂,压得人心头沉甸甸,喘不过气。
人群最前排,一名黑瘦妇人赤足立于碎石路上,怀中紧紧搂着一名五六岁的女童。
女童烧得嘴唇干裂起皮,额头烫得吓人,早已连啼哭的力气都耗尽,只偶尔从喉咙溢出几声微弱嘤咛。
妇人浑身止不住发抖,忽然转身朝着医棚深处放声嘶吼:“你们若是治不好我闺女,我便一头撞死在府衙门前!让全城百姓都瞧瞧,官府如何眼睁睁看着咱们小民送死!”
这一句绝望呐喊,彻底点燃一众家属积压多日的恐慌与愤懑,人群轰然朝前汹涌冲撞。
值守兵丁横举长枪阻拦,却根本抵挡不住失控的众人。
哭喊声如潮水般涌向棚门帘布,已有人伸手撕扯布帘,要强闯进去。
就在此时,棚帘被人从内里掀开。
梅鹤时缓步走出,肩头搭着一方浸透药汁的粗布巾帕,衣袖挽至肘弯,小臂上添了好几道煎药烫伤的水泡。
他立于棚前石阶之上,身后沉沉夜色掩住棚内无尽焦灼与忙乱。
“诸位稍安勿躁,听在下一言。”梅鹤时抬高声线,清晰压过满街哭嚎,“棚中诸位医官皆在拼尽全力救治病患,尔等堵在此处,药材送不进,医者走不出,反倒延误救治时机,徒增凶险。”
“家中有亲人染病者,归家切记三件事,切勿再靠近积水洼地,日常只饮煮沸清水,衣物被褥尽数以沸水烫洗晾晒”
梅鹤时耐心叮嘱防疫之法:“先做好居家防护,远比在此哭闹争执有用。”
怀抱女童的妇人仰头望着他,嘴唇几番翕动,堵在喉头的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后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碎石地上,嗓音嘶哑破碎:“可我闺女烧得这般厉害,我怕她撑不过今夜……”
梅鹤时俯身蹲下,平视妇人怀中孩童:“抱过来我瞧瞧。”
妇人迟疑一瞬,将怀中女童往前递了递。
梅鹤时伸手探向孩童滚烫的额头,又捏开牙关,察看舌苔,片刻起身折返棚内,不多时端出一碗温热汤药递来:“先喂下半碗,可暂时退热安神。”
妇人双手接过药碗,顾不得汤药滚烫,一点点小心喂进女童口中。
女童呛咳两声,溢出少许药汁,终究咽下大半。
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听劝转身归家,烧水烫洗衣物。
余下几家依旧守在棚外,却不再推搡哭喊,只静静蹲坐等候消息。
梅鹤时转身重回医棚,只见老医官对着大半空置的药柜,满面愁容。
他低声同老医官嘱咐几句,便借口小憩,走入棚后简陋隔间。
布帘合拢的刹那,梅鹤时心念微动,转瞬踏入图书馆中。
抬手轻触玉牌,调取防疫相关医书。
梅鹤时深知大灾之后必生疫疠,抵达宁波之初,便在图书馆中搜罗治疫良方。
此番宁波疫势汹汹,病患高热难退,上吐下泻,恰与数册古籍所载沿海湿热疫症相合。
其间一卷竹简手抄方记载岭南医家古方,专治湿热时疫,药材寻常易得,配伍却巧思独到。
梅鹤时逐字将药方牢记心中,方才退出图书馆。
随即铺开草纸,持炭笔完整誊抄药方,反复核对两遍,确认无错,便掀开布帘走出隔间。
老医官蹲在药臼前奋力捣药,见他出来随口问道:“小先生歇息好了?”
梅鹤时将草纸递至他手中:“老大人不妨瞧瞧此方。”
老医官双手接过,凑到油灯下细看。
通篇看完,他抬首望向梅鹤时,满眼惊疑:“这张方子,小先生从何处得来?”
梅鹤时面不改色道:“昔日游学途经西南深山,借宿一户世代行医的游方大夫家中。此方乃是他家祖传秘药,向来不外传。”
“梅某在他家小住数日,帮着教导孩童经义,闲暇时与老翁探讨医理。老翁见我诚心研习医术,便破例抄录一份赠与我。”
老医官捧着药方沉吟许久,转手递与其余几位随行医官传阅。
一名蓄山羊胡的医官率先摇头:“岭南与宁波水土湿热各有差异,此方照搬使用,能否对症尚且难说。”
另一名年轻医官凑近细读半晌,压低声音顾虑:“这般配伍从未见过,若是用药失当,你我所有人都担不起出人命的罪责。”
老医官将草纸放回案头,面上满是犹豫难决。
梅鹤时见众人围着药方争执不休,迟迟拿不定主意,当即开口:“与其在此空谈争论,不如选取几名轻症病患,先行试药。”
“倘若见效,立刻全城大规模熬煮分发。若是无效,再另寻医治之法。”
“时疫蔓延瞬息万变,多耽搁一刻,便多一条性命垂危。”
老医官沉思片刻,终是点头应允:“老夫这便去与病患家属商议。”
他走出医棚,接连寻了四五户重症病患家属,说明试药之事。
可所有人一听是未经验证的陌生方子,皆断然拒绝。
更有家属当场悲愤斥责:“拿我孩儿当作试药的器具,你们行医之人,心中可还有半分良知?!”
老医官无奈走到隔间最角落,那里瘫卧着一名身形消瘦,气若游丝的年轻兵丁。
身旁蹲坐一位满面风霜的中年妇人,正不断用湿布蘸清水,一点点润湿兵丁干裂的嘴唇。
听完老医官的来意,妇人长久沉默不语。
她低头望着草席上奄奄一息的青年,抬手抹去眼角泪水:“这孩子并非我亲生,十九年前大雪天,我在路边捡到襁褓里冻得发紫的他,整夜搂在怀中取暖,才勉强把他救回来。”
“他自小懂事孝顺,家中劈柴挑水一应杂活全都抢着做。此番为下海捞几条海鱼给我补身子,蹚了毒水,才染上这要命的疫病。”
妇人抬首,眼底布满猩红血丝,语气平静却藏着痛楚:“大夫,只管用药吧。是生是死,全看他自身命数。”
老医官喉头一哽,快步回棚中,抓药煎煮。
这一夜,医棚内外灯火长明,彻夜不息。
老医官亲自守着药罐,火候分毫不敢差池。
梅鹤时在一旁全程打下手,添柴、滤药渣、分装汤药、递送药碗,来回奔走,不曾有片刻停歇。
官府那头听闻疫病爆发,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悬着心等候试药结果。
刘知府整夜留守签押房,不曾返回后宅,每隔半个时辰便差遣衙役前来打探动静。
陈总兵领着两名亲兵守在医棚门外,沉默蹲坐石阶,口中烟杆始终不曾点燃,目光牢牢锁着棚内灯火。
其余不便近身等候的病患家属,三三两两聚在街巷远处,频频探头张望,一边期盼药方起效救人,一边又满心惶恐,生怕等来噩耗。
汤药喂下不过半日,那名年轻兵丁身上高热便缓缓消退。
待到午后,上吐下泻的急症尽数止住。
深夜时分,涣散的神智亦渐渐清明。
天色将明未明,草席上的青年忽然微微一动,掀开沉重眼皮,嗓音微弱沙哑,低低唤了一声:“阿娘。”
声响细弱如同蚊蚋嗡鸣,却在寂静棚内清晰回荡。
一旁守了整夜的妇人当即扑上前,轻轻托住青年肩头,泪水汹涌滚落,却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放声大哭,惊扰旁人。
待第二日复诊,此人身上所有疫病症状基本消退,已脱离性命之危,大有痊愈之相。
喜讯传回府衙,刘知府激动得直接从官椅上站起身:“此话当真?”
前来报信的医官难掩胸中激动:“千真万确,下官亲眼所见!”
先前众人皆忧心疫病难以压制,谁也未曾料到那少年拟出的药方竟如此神效。
回想当初自己曾心存轻视,出言反对,医官心中羞愧难当,愈发感念梅鹤时的仁心与绝世才智。
刘知府来不及整理官袍,便急匆匆赶往医棚。
陈总兵比他先行抵达,蹲在隔离棚外细看那名痊愈兵丁半晌,转头对老医官沉声道:“我麾下五十余名兵士尽数染疫,如今所有人的性命,全指望这张药方。”
老医官熬了一整宿,眼下一片青黑,精神却格外振奋,当即铺开完整药方,吩咐众人按剂量大批量抓药熬煮。
“大人放心,下官即刻调度人手,保证所有染疫百姓皆能及时服下药汤。”
刘知府穿过拥挤人群,踏入医棚时,第二锅汤药恰好熬制出锅。
他立于棚门处,望着棚内往来忙碌的人影,目光落在角落那道清瘦侧影之上。
梅鹤时正蹲在药罐旁,手持蒲扇缓缓扇动炉火,衣摆袖口沾满斑驳药渍,额前碎发被灶火熏得微微蜷曲,神情依旧沉静专注。
刘知府压低声音问道:“便是此人?”
陈总兵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刘知府心底生出无尽感慨:“小小年纪,竟身怀济世安民之才,实在难得。”
陈总兵正色建言:“此番疏涝防疫全赖他统筹谋划,刘大人日后向上呈报灾情功绩,万万不可埋没,务必为他向朝廷请功。”
刘知府坦然一笑:“这是自然。”
他虽一心盼着建功升迁,却断然不会贪占旁人半分功劳。
梅鹤时并未在意棚外两道注视自己的目光,自来到医棚搭手相助,这般各色打量早已司空见惯。
他将刚出锅的汤药分碗递与病患,随口叮嘱服药后饮食起居禁忌。
棚内虽仍断续传来病患微弱咳嗽呻吟,较之先前混乱惨状,已然平复大半。
翌日午后,下游沿海村落又送来一批逃难灾民。
一整个村子的青壮劳力尽数病倒,百余人挤在简陋板车上,一路颠簸跋涉,送至医棚时大半人昏迷不醒。
医棚门前再度人头攒动,库房药材彻底告急。
那张救命药方所需几味主药,药库之中已一粒无存。
老医官望着空空如也的药屉,蹲坐在地,许久沉默无言。
其余医官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试探:“可否寻其他药材替代主药?”
可无人敢拍板决断。
疫病凶险万分,一味药材替换,便会牵动整副汤药药性,谁都担不起治死人的后果。
梅鹤时途经药柜,脚步微顿。
他扫过一排空荡药屉,又望向棚外源源不断抬来的病患,转身走入后方隔间。
布帘落下,梅鹤时闭目凝神,踏入图书馆。
他逐页翻检记载岭南治疫方的医书,终在末尾附方处寻得一行批注——
主药匮乏时,可取一味常见草药加倍顶替,辅以另一味温和药材调和药性,起效虽慢,却能循序渐进消解疫病。
梅鹤时又翻阅两本古医书,相互印证药性配伍,确认稳妥无虞,方才退出图书馆。
完整誊写药材替换之法,掀帘走出隔间。
老医官正对着空药柜一筹莫展,梅鹤时将草纸递至他手中。
老医官接过细读,眉头先紧后松,反复确认两遍,抬眼问道:“这套替换之法,小先生又是从何处得知?”
“是那套祖传药方末尾附带的变通偏方,方才忽然记起。” 梅鹤时语气平淡,“药效慢上几分,但足以压制疫病。老大人若是信得过,先寻一名轻症病患试服一日,观察疗效。”
老医官咬了咬牙,点头应允。
被选中试药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病症尚浅,只伴随低热腹泻。
老医官亲自守在一旁,每隔半个时辰便上前探脉问诊。
翌日清晨,男子身上热度退去两成,腹泻之症大半止住。
虽不如原方起效迅猛,可疫病症状确实在逐步消退。
老医官长出一口气,当即传令所有人,依照变通药方大批量熬制药汤。
药方见效、变通之法可行的消息传遍全城,先前满城百姓心中的质疑与惶恐尽数烟消云散。
一众病患家属不再堵在棚外哭闹,反倒络绎不绝前来道谢。
一位老农捧着家中仅存的数枚鸡蛋,执意塞到老医官怀中,热泪盈眶:“大夫,多亏了你们和那位小先生,救下我孩儿性命,微薄之物,还请万万收下。”
一旁挎竹篮的妇人上前,将篮中大半坛腌菜分装递入棚内,眼眶通红连声致歉:“先前是我糊涂多疑,心存顾虑,如今才知晓小先生真有通天本事,若无这张药方,我夫君定然熬不过那场急症。”
另有百姓附和赞叹:“既能规划疏导洪水,又能配药压制时疫,小小少年心怀百姓疾苦,实乃是咱们宁波全城的救命贵人!”-
顺天府,皇家崇安寺。
静渊住持端坐蒲团打坐,身前长明灯幽微摇曳。
片刻,静渊睁开双眼,眸中澄澈灵光流转,再无半分静坐之意,大步踏出禅房。
一旁侍立的小沙弥急忙追上:“师父,您这般仓促,要去往何处?”
静渊脚步未停:“即刻入宫,面圣奏事。”
不多时,静渊持抵达宫中华文殿外。
内侍先行入殿通传,待到景泰帝传召,他才缓步踏入殿内,躬身伏地行礼,正色开口:“贫僧观天窥得一丝天机,东南之地将出一人,可护大庆国祚安稳绵长。”
景泰帝心头巨震,连忙倾身向前追问:“大师所言东南奇人究竟是谁?朕即刻下旨,举国寻访此人!”
静渊垂眸合十:“天机不可尽数泄露,时机未至,言多必遭天罚,贫僧不敢多言。”
说罢再度叩首,折返崇安寺。
景泰帝屈指轻叩御案:“福全,你即刻遣人,暗中前往东南各府”
话音未落,忆起住持方才天罚警示,硬生生将指令咽回腹中。
内侍总管福全垂手恭立:“陛下可是打算暂缓寻访之事?”
景泰帝摩挲指间玉扳指:“大师警示天罚,贸然行事恐横生祸端。罢了,此事暂且搁置不提,取今日奏折上来。”
福全连忙捧来堆积如山的奏章,景泰帝埋首案前批阅,直至夜半时分才稍作歇息。
方才躺卧御榻,窗外炸响震耳惊雷。
道道电光撕裂夜空,将整个顺天照得一片雪亮。
雷声连绵不绝,足足轰鸣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景泰帝再无半分睡意,扬声朝外唤道:“福全!”
福全快步入内:“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扶朕起身,再去御书房批折。”
福全不敢耽搁,连忙掌灯伺候。
天际初露鱼肚白,景泰帝搁下朱笔:“取龙袍来,即刻上朝。”
早朝结束,一道宁波府急奏送入御书房。
奏折详述沿海遭飓风侵袭,洼地积水久疏不退,城内继而爆发烈性时疫,军民死伤无数,万幸有游学士子梅鹤时主动献上治水防疫两全之策,配制药汤救治万千病患,稳住灾情,保全一城百姓免遭涂炭。
景泰帝指尖抚过奏折上“宁波”二字,心中惊疑不定。
宁波地处东南沿海,难不成静渊口中那位能护持国祚的奇人,便是这名唤梅鹤时的少年?
正沉吟思索,一名内侍连滚带爬闯入殿中,伏地叩首,声音惶急:“陛下,出大事了!”
“昨夜惊雷劈中静渊住持禅房,住持当场坐化,肉身尽数消散无迹,只余一枚舍利安放在蒲团之上。”
景泰帝霍然起身,满面震撼难平。
昨日静渊只泄露半句天机,当夜便遭雷击身死,想来定是提前道破天地定数,触犯天条所致。
他望着跪伏的内侍,沉声传旨:“速速遣人前往崇安寺,恭迎舍利入宫,偏殿设下香案,日日供奉,不得有半分怠慢。”
内侍叩首:“奴才遵旨。”
心绪稍稍平复,景泰帝反复默念梅鹤时三字,总觉这名字似曾相识,一时却记不清出处。
福全躬身近前,低声提醒:“陛下可还记得早年叶知节大人递上的那封密折?”
一句话点醒迷局,尘封旧事涌上景泰帝心头。
当年密折上报,清河县有一陈姓乡民,天生异禀,似能预知祸福。
折内顺带提及另有一名少年,被那乡民断言同样通晓先机。
只是彼时那少年自证寻常读书人,并无异常异象。
景泰帝本欲传召那乡民入京,细询详情,谁知此人半路出逃,不久便横死乡野,线索就此中断。
当年景泰帝惋惜良久,未曾料到时隔数年,密折中提及的另一名少年,竟在东南立下这般救世大功,恰好印证了静渊住持窥见的天机谶语。
景泰帝负手立于窗前,沉吟片刻:“令内廷暗卫即刻南下,暗中探查梅鹤时一切行踪往来、言谈举止。”
“但凡与他接触之人、经手诸事,事无巨细,尽数记录,回京一一呈报。”
福全躬身:“奴才遵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064
【看到评论区有宝宝问零是不是女主, 这里统一回复一下,本文男主无cp。】
【男主不是沉溺情爱的性格,古代女子十几岁谈婚论嫁, 男主活了几百岁,对他来说跟孩子差不多,显然不合适, 零是剧情需要, 后文会揭晓。】
短短三日, 近二百名染疫兵丁与百姓尽数痊愈。
压在宁波城头顶多日的疫病阴云, 终是一扫而空。
老医官目送最后一名患者离去, 见梅鹤时在角落清点药材,不由上前劝道:“小先生,疫病已平息,您也该好生歇息了。”
近半月来, 小先生每日休憩不过两三个时辰, 便是铁铸的身子骨,也经不住这般连轴操劳。
梅鹤时应声, 将余下药材清点完毕,用过夕食折返客栈,草草洗漱一番,头刚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再睁眼, 日光透窗而入, 一室和煦清亮。
梅鹤时简单梳洗用饭,将宁波涝疫的见闻誊录在册。
正收拾行囊预备归乡, 门外传来伙计的声响:“公子,知府大人登门拜访。”
梅鹤时下楼相迎,刘知府一身素色常服静立大堂。
见梅鹤时走来, 刘知府递上请帖:“先生此番力挽狂澜,保全宁波满城百姓,功德无量。”
“本官今夜于府衙设庆功私宴,特地亲自前来相邀,还望先生拨冗赏光赴席。”
梅鹤时双手接过:“大人厚爱,梅某愧不敢当,定准时赴宴。”
刘知府又细细叮嘱宴席时辰,便辞别离去
暮色沉落,梅鹤时身着月白直裰,头束素色儒巾,乘车往府衙而去。
宴席设于二堂正中,一张红木圆桌摆满佳肴,海味山鲜、四时蔬品一应俱全。
陈总兵端坐主位,左手侧是刘知府,右手一席空着,显然是特意为梅鹤时预留的上座。
两侧依次落座同知、通判与府衙一众主事官吏。
梅鹤时正欲行礼,刘知府抬手虚扶:“今日只是私宴,不必拘守官场尊卑繁礼。”
梅鹤时依言入席坐定。
几杯薄酒入喉,陈总兵率先端起酒盏起身:“这头一盏,我敬先生。”
“若无先生疏涝防疫相辅的周全方略,我麾下数百将士怕是早已折损大半。”
“先生年纪尚轻,胸中济世安民的格局眼界,远胜许多在官场浮沉数十载的老儒。”
梅鹤时随之起身,谦然回道:“大人过誉,梅某不过粗读几卷杂书,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刘知府捻着胡须:“先生不必过谦,那份治水防疫章程,本官反复细读数遍,条条切中灾情要害。”
“若非亲身踏遍涝区,亲见疫病肆虐惨状,绝写不出这般贴合民间实情的对策。”
陈总兵将烈酒一饮而尽,随手拭去唇角酒渍:“我麾下兵丁常与我说起,先生勘察堤岸时,蹲在泥泞滩涂伏案绘图,满身污泥亦毫不在意。”
“这般一心为民,不逐虚名的读书人,着实令人叹服。”
梅鹤时只淡淡摇头:“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席间气氛正融洽,斜对面端坐的许通判忽然放下手中酒盏:“见到小先生,本官不由想起南直隶那位同姓的少年奇才。”
满堂谈笑霎时一歇,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投向他。
这位许通判年过半百,面容清瘦,下颌垂着一撮灰白短须,平日素来自持才高,周身总带着几分倨傲。
他轻抿一口酒,慢条斯理续道:“那位梅鹤时梅案首,十岁连中小三元,县试、府试、院试三场皆拔得头筹,才名传遍大江南北。”
“听闻他所作策论,被南直隶各府县学争相刊印成册,供万千学子研读效仿。”
说罢,他目光转向梅鹤时,话锋一转:“小先生年岁与他相仿,谈吐见识亦不落下风,不知可曾下场考取功名?”
梅鹤时放下竹筷,神色淡然:“梅某如今尚在四方游学,待归乡之后,再做科考打算。”
许通判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轻视,面上依旧端着客套笑意:“本官年轻时也曾游历天下,深知行路万里最能拓宽眼界。既然小先生遍历山河,本官倒想考校一番你的见闻。”
梅鹤时起身拱手:“大人赐教,梅某自当洗耳恭听。”
许通判闭目略一沉吟,不紧不慢抛出问题:“数年前山东大旱,官仓存粮告罄,朝廷下拨巨额赈灾银两,按常理足以平抑粮价、安顿流民,可最后运抵各府的粮米,竟不足账面六成。”
“依你之见,中间折损的钱粮,尽数流向何处?”
梅鹤时从容反问:“大人所问,可是朝廷账面拨付粮银,与地方实际收储粮米之间的差额?”
许通判颔首:“正是。”
梅鹤时稍作思忖,缓缓道出实情:“梅某途经山东之时,曾翻阅数府县历年赈灾账册。”
“朝廷下发的赈灾银层层转手截留,府衙先扣下一笔,充作日常公务开销,乡里里正再分走一份,算作奔走督办的酬劳,到村镇一级,胥吏又假借水路陆路运输损耗,再度克扣抽成。”
“账面银两看似足额下发,实则每一级经手官吏,皆从中分润渔利。真正落入灾民手中的粮银,连四成都不到。”
许通判原本等着看梅鹤时含糊搪塞,再借机展露自身学识。
谁承想,此子应答条理分明,一语戳破根源,一时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梅鹤时并未就此停口,继续说道:“大人只问钱粮折损去处,梅某走访山东各村镇时,还查到一处更为致命的症结。”
他平视许通判,字句间暗藏锋芒:“朝廷拨款赈灾,需各府据实上报受灾田亩、流民户数。不少受灾轻微的村落,为多申领银粮刻意夸大灾情,虚报人数,空额多出的钱粮,尽数落入地方官吏私囊。”
“朝廷平白多拨大批物资,底层灾民却分毫未曾受益,这笔虚报生出的亏空,到头来反倒分摊压在真正受难的农户身上。”
梅鹤时话音一转:“梅某倒是想请教大人,您方才所言实收粮米不足六成,这六成之数,是亲自核对卷宗查实,还是道听途说得来的粗略说法?”
许通判端酒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勉强挤出话音:“本官自然翻阅过相关卷宗”
“敢问大人看的是哪一年卷宗、哪一府账簿?”
梅鹤时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却是步步追问:“梅某细查过济宁府近五年灾荒账目,账面与实收差额从无固定比例,全随灾情轻重、官吏贪腐程度年年浮动。”
“若六成确有实据支撑,还请大人细说分明。”
许通判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反复翕动,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陈总兵支着胳膊冷眼旁观,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抚掌,咧嘴无声发笑。
刘知府轻咳一声,低头夹起盘中菜肴,刻意避开这尴尬场面。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许通判身上,他一张老脸由红转紫,胸口堵着一腔闷气,进退皆是难堪。
僵持许久,他强压下满心窘迫,勉强挤出客套笑容:“小先生果真见多识广,本官心悦诚服。”
“不知小先生高姓大名?他日若踏入仕途,本官也好时常向你讨教学问。”
他虽是五品通判,朝中尚有几分人脉,只待此子日后为官,自有机会挫一挫他的锐气。
梅鹤时拱手一揖,自报家门:“在下梅鹤时,南直隶淮安府清河县人士。”
许通判手中酒盏猛地一颤,大半酒水泼洒而出,尽数浸透身前官袍。
他浑然不觉湿冷衣料贴身,双目死死盯住梅鹤时,只觉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面上,震惊、难堪、羞愤一同堵在喉头,一时气血翻涌,几乎喘不过气。
陈总兵将酒盏磕在桌面,抚掌朗声大笑:“你们这些读书人实在有趣,闲谈半晌论辩学问,到此时才想起询问名姓。”
许通判面色红一阵白一阵,慌忙起身,草草一揖:“本官腹中骤然绞痛,需外出更衣,先行失陪。”
不待众人应声,便匆匆逃离宴厅。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刘知府无奈摇头,出声缓和气氛:“诸位继续饮酒,不必理会。”
他有心护持这位身怀仁术,胸有丘壑的少年英才,除却自己与陈总兵,从未向外人泄露梅鹤时名讳。
怎料许通判自持资历,目光短浅,竟当众出言刁难,折辱济世救人之人。
如今颜面扫地,皆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梅鹤时轻整宽袖,重新落座。
陈总兵为他斟满酒,压低嗓音笑道:“那老家伙平日里最爱摆起架子考校后生,今日栽了天大一个跟头,怕是数年都忘不掉这份难堪。”
梅鹤时举起酒盏,眉宇间略带几分歉疚:“方才梅某年少气盛,言语冲撞了通判大人,还望在座诸位莫要见怪。”
刘知府摆了摆手:“是他主动问及山东赈灾实情,你答得条理通透,连虚报冒领的病根都一针见血点透。”
“本官为官三十载,极少见到这般年纪,便有独到治世见解的年轻人。”
他略一沉吟,含笑开口:“今日恰逢良机,本官亦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方才你谈及地方层层克扣赈灾钱粮,这些实情,皆是你亲眼走访所见,还是道听途说拼凑而来?”
梅鹤时如实作答:“梅某翻阅济宁府五年灾荒卷宗,又亲身走访三处重灾村镇,与当地农户、里正逐一交谈,多方印证核实之后,才将所见所闻记录在册。”
刘知府捻须追问:“依先生之见,若要根除层层克扣的百年积弊,该从何处着手破局?”
梅鹤时不假思索,脱口答道:“根除贪腐积弊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朝堂规制亦难以骤然更易。若论当下可行之策,核心只在‘明账’二字。”
“各地赈灾账目虽名义上呈报朝廷,可上报数字,与民间真实灾情相去甚远。”
“倘若府县增设独立核验官吏,不受本地衙门管束,只对朝廷直接负责,专门核对钱粮实物与账面记载,便能堵死大半虚报冒领的门路。”
“除此之外,发放救济钱粮不必经由里正、胥吏层层转手,由衙门差役直接押送各村,当众清点、让百姓签字画押认领。”
“此法虽无法彻底杜绝所有贪墨,至少能让底层受难百姓,拿到实实在在的粮米银钱。”
刘知府听罢,沉默良久,轻叹一声:“不过数年游学,便能梳理出这般清晰可行的对策。本官在你这般年岁时,尚且只知埋首经书,死记硬背。”
陈总兵听得满耳繁杂政令,只觉头昏脑胀,端起酒盏站起身:“你们读书人一谈治世便没完没了,我听得难受,你们自行畅谈,我去廊下吹吹风透气。”
说罢晃步走出宴厅,蹲坐石阶上自斟自饮。
刘知府又接连向梅鹤时问询漕运、盐政相关治理对策,梅鹤时一一从容作答,所言皆有实地见闻、卷宗记载为凭,全无空洞浮泛的空谈。
刘知府越听越是赏识,末了抬手轻拍他肩头,满眼期许:“来年会试,本官盼着金榜之上,能见到先生的名讳。”
梅鹤时起身拱手:“承大人吉言。”
宴席散尽时已近亥时,梅鹤时辞别陈总兵与一众官吏,踏着满地清辉月色,乘车折返客栈。
翌日天尚未破晓,他便起身收拾好满箱书籍行囊,专程前往医棚,向老医官辞行。
老医官紧攥药杵,眼底满是不舍:“小先生此番远去,不知何日方能再得相见。”
梅鹤时躬身一揖:“他日若有缘,定当登门拜望。”
说罢登上马车,沿官道向西远行-
官道紧邻海岸,咸腥湿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车帘猎猎翻飞。
梅鹤时掀开车帘,远眺海天相接的辽阔远景。
晨光铺满海面,碎金般粼粼波光起伏荡漾,层层白浪重重撞击礁石,溅起漫天雪白水花。
正凝神凝望浩渺沧海,深海之中忽然窜出一道白影,转瞬便被奔涌浪涛裹挟,再度沉入水下。
梅鹤时眉心一蹙,当即吩咐停车。
他跃下马车,快步奔至滩涂边缘,定睛望向方才异动之处。
海面水波兀自翻涌震荡,隐约有一物在浪涛间沉浮不定。
“云澜。”梅鹤时扬声道,“下水查看那是何物。”
云澜二话不说,解下腰间佩刀丢在沙滩,纵身一跃扎入海中。
他水性绝佳,几番浮沉便抵达异动水域,竟从浪中捞起一具人身,拼尽全身气力,朝岸边奋力游来。
云澈上前搭手,二人合力,将那人拖拽至干爽沙滩之上。
滩上躺着一名女子,年岁约莫与梅鹤时相仿,身着一套形制怪异的白色短衣长裤,衣料轻薄贴身,是大庆朝从未见过的装束。
短袖之下露出纤细手臂,齐耳短发被海水浸透,湿淋淋贴在面颊,周身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大半衣衫皆被鲜血浸透。
云澜刚将女子放平在沙地,她忽然睁眼,一手如闪电般探出,扼住云澜脖颈。
云澜闷哼一声,本能攥住她的手腕,奋力掰扯,对方力道却沉得骇人,分毫撼动不得。
女子五指越收越紧,云澜面颊迅速涨成紫红,额角青筋根根暴起。
梅鹤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扣住女子腕间骨缝,指腹发力一拧。
女子手指松动,梅鹤时顺势掰开她扼人的手,反手锁死她双腕,指尖轻叩她后颈穴位。
女子眼睫一颤,双臂无力垂落,当场晕厥在地。
云澜捂着脖颈剧烈咳嗽,大口喘息不止,颈间一圈深紫掐痕狰狞刺眼。
云澈蹲在一旁替他顺气,低声诧异:“此女不知是何来历,一身力气竟这般可怖。”
梅鹤时蹲下身,仔细打量地上女子。
她身上白衣半湿,海水与血渍在布料晕开大片暗沉印记。
左胸绣着一枚奇特圆形符号,中空无纹,线条简洁利落。
梅鹤时早年在图书馆翻阅算学典籍,曾见过这枚记号,正是西洋数字中的 “零”。
凝视那符号片刻,一段模糊记忆逐渐清晰。
当年院试落榜休整,他在图书馆中翻阅闲书解闷,曾读过一本记述末世奇闻的话本。
书中囚于冰冷实验舱的试验体,皆是同款白衣短衫,胸口各绣一枚数字标识区分。
彼时只当作猎奇书籍随手翻过,从未料想今日,竟能亲眼见到穿着这身装束之人。
不过这不是最紧要的。
最让梅鹤时在意的,是外来者出现,天道竟然毫无反应。
是无法驱逐,还是未曾察觉?
无论哪种,皆足以证明天道力量大不如前。
莫非是因为陈耀文身败名裂,死生不知?
若真如此,是否意味着,只要让此方世界发生更多变故,他便可彻底摆脱天道束缚?
梅鹤时摩挲腕间疤痕,当初那道天雷,他可一直记着。
“将人抬上马车,折返宁波。”
云澈将女子安置车内,调转车头,一路策马赶回城中。
入城后直奔医馆,特意请来女医,为女子诊治伤势。
女医掀开女子衣衫,看清她周身密密麻麻的新旧伤口时,面色骤变。
她凝神清创上药,仔细将各处伤口包扎妥当,收拾好药箱走出隔间,语气带着几分愠怒质问梅鹤时:“这般深重可怖的伤势,莫非是你下的狠手?”
梅鹤时坦然解释:“在下与她素昧平生,方才海边偶遇,见她落水昏迷,才将人救上岸来。”
女医见他神色坦荡沉静,不似说谎,又细细叮嘱一番养护伤口的禁忌,方才提着药箱离去。
梅鹤时守在床边,不过半炷香,榻上女子猛然睁眼。
一双眼眸清透冷寂,全无初醒的迷蒙混沌,直直钉在梅鹤时身上,下一瞬身形弹射而起,直扑他咽喉。
梅鹤时早有防备,侧身轻巧避开攻势,反手扣住她手腕:“我方才舍力救你性命,你为何反倒恩将仇报?”
女子被制住的手腕一顿,眼底漫开几分茫然。
她怔怔瞧着梅鹤时握住自己的手,又抬眼,一寸寸描摹他清隽的眉眼轮廓。
是暖的。
没有冰冷刺骨的针头,没有灼烧皮肉的电击器械。
眼前之人也不曾穿着白衣。
梅鹤时松开女子手腕,指向床边叠放整齐的素色衣裙:“你身上衣衫浸透血污海水,先前情势紧迫,不便替你更换。你先自行换上,有什么话稍后再谈。”
说罢,转身行至桌旁,提起茶壶斟了一盏凉茶。
刚饮下一口,余光扫过床榻,险些呛咳出声。
那女子褪尽满身湿衣,赤足静立床前,正低头笨拙摆弄那套素色衣裙。
天光沿窗缝渗入屋内,落在她肩头、脊背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上,触目惊心。
梅鹤时忙背过身,以袖掩面:“你怎可在男子面前宽衣?”
女子回首望向他挺直的背影,眼底不见半分羞怯,仅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她低头翻弄布料,半晌才从干涩喉间挤出三个字,久未言语的生涩感格外明显:“不会。”
梅鹤时无奈道:“我去寻旁人上来帮你。”
他下楼寻来后厨一位年长厨娘,塞给她五两碎银:“劳烦您上楼替那位姑娘更换衣衫,再仔细教她穿衣束发。分内事尽心即可,其余不必多问。”
厨娘掂了掂银子,快步上楼推门入内。
一见房中女子,顿时泛起嘀咕。
这姑娘一双澄澈杏眼,眉心一点胭红,宛若莲台上的小仙童,偏一身伤痕,令人不忍细看。
这般模样气质,倒像是遭歹人掳掠的世家千金。
厨娘转念想起方才那位公子气度温文,前几日连知府大人都亲自登门拜访,绝非拐卖女子的歹人,便压下前去报官的念头。
半炷香后,梅鹤时重回客房。
女子已换好衣裙,安静坐在床沿,齐耳短发被厨娘用细绳简单束在耳后,露出一张白皙柔和的面庞。
梅鹤时隔着三步远站定:“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沉寂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字:“零。”
梅鹤时又问:“你从何处而来?为何会坠入海中?”
零沉默许久,只轻轻摇头。
梅鹤时不再追问,吩咐云澈送来汤药。
零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仿佛不觉滚烫。
梅鹤时见她面不改色喝完热药,心底生出几分无奈,又夹杂一丝新奇。
来到大庆朝多年,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同自异世而来之人。
零喝完汤药,抬眼望向他。
梅鹤时示意床榻:“躺下静养。”
零依言躺好,拉过被褥盖至下颌,唯有一双眼不曾合上,一瞬不瞬凝着梅鹤时。
梅鹤时以拳抵唇轻咳一声:“你安心养伤,我先出去,有事再唤我。”
说罢退出客房,在隔壁另开一间房歇息。
用过夕食后,梅鹤时倚在榻上,双手枕于脑后,望着帐顶出神。
方才洗漱时,他再度回想那本末世话本,心中已有了大致推断。
零应当是从实验室中逃出的试验体,不知遭遇何种机缘,坠入海中,流落到这片大庆疆土。
梅鹤时并未打算将她留在身边。
他们虽同为漂泊异世之人,他却不愿趁她不通世事,无依无靠之时,强行将人拘在身侧。
只待她身上伤势痊愈,赠与充足银钱,寻一处小院安顿,便算尽了救人一场的本分
零身上伤口愈合速度异于常人,昨日尚且渗血破溃的创面,今日便已结上一层薄痂,细小划痕更是尽数愈合。
第三日梅鹤时前去探望,零正坐在床边,衣袖半挽,露出细瘦小臂,所有伤口皆已愈合,只留泛着浅粉的交错疤痕。
梅鹤时沉默片刻:“今日我带你出门走走,熟悉宁波城中街巷市井。”
零闻言起身,跟在他身后下楼。
历经洪涝与疫病的宁波城,早已恢复往日烟火生气。
街边商铺、摊位尽数开张营业,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孩童追逐皮球奔跑嬉闹,清脆笑声回荡在青石板长巷之间。
零面上始终无太多起伏情绪,双眼不住扫视往来路人,眼底藏着一层浓重戒备。
可当她视线落在街边琳琅摊位上,又泄露出一丝孩童般纯粹的好奇。
走着走着,她下意识往梅鹤时身侧靠拢,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梅鹤时眉峰微蹙,见布料被揉出深褶,不动声色抽回。
零抿唇,转而攥住他手腕,五指收紧不肯松开。
梅鹤时只得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告诫:“男女授受不亲,我虽救了你性命,终究是男子。人心难测,你需时刻警醒提防,万万不可这般亲近陌生男子,以防他们心生歹念。”
他又忆起三日前那一幕,轻咳一声补充:“更不可在任何男子面前褪去衣衫,失了分寸礼法。”
零定定看他:“你也不行?”
梅鹤时颔首:“我亦不例外。”
零歪头,神情认真笃定:“你不会。”
梅鹤时几乎要扶额,无奈反问:“你怎知我不会?”
零攥紧他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腕骨:“你身上是暖的。”
“没有拿针扎我,也没有用电刑。”
梅鹤时一时哑然,喉间未尽的规劝尽数咽回腹中,目光扫过街边小摊:“想吃糖画吗?”
零眨眼:“好吃?”
“很甜,我家中弟妹素来最爱此物。”提及远在家乡的亲人,梅鹤时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零瞧着他弯起的眉眼,轻轻点头:“好。”
梅鹤时任由她攥着自己手腕,领着她走到糖画摊位前。
摊主见二人驻足,热情招呼:“二位客官想要何种样式?龙凤花鸟、走兽游鱼,样样都能画!”
零扭头看向梅鹤时。
梅鹤时取出铜钱递过去:“今年乃是寅虎年,劳烦画一只老虎。
“好嘞!”
小贩舀起熬得金黄透亮的糖稀,手腕翻飞流转,晶莹糖液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勾勒出虎形纹路。
零看得极为专注,眼眸紧紧黏住流动糖丝,满是孩童独有的鲜活新奇。
下一瞬,她周身懵懂散尽,猛一旋身,五指扣住身后一名陌生男子的脖颈,将人重重掼翻在地。
“啊——”
凄厉惨叫炸开,划破街巷喧闹。
往来路人驻足围拢。
“这姑娘瞧着眉清目秀,性子怎这般粗野,光天化日当众伤人。”
“未免太过蛮横无理。”
梅鹤时俯身从倒地男子怀中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轻掂两下:“此人方才伺机偷窃在下银两,她出手不过正当防卫。”
方才议论指责的话音瞬间戛然而止,开口评判的路人皆面露愧色,再不敢多言半句。
“云澜。”
云澜应声上前,提起瘫在地上的窃贼。
那人颈间一圈青紫掐痕,涕泪横流哭喊求饶,被云澜押往官府处置。
喧闹散去,摊主恰好收完最后一缕糖丝,挑起晶莹剔透的糖老虎递来:“客官,您的糖画。”
零接过糖画,凑近轻舔一口,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抿了抿唇,眼底亮起微光:“好吃。”
梅鹤时瞧着她满足纯粹的模样,唇角微牵。
零含着糖画小口细抿,亦步亦趋跟在梅鹤时身侧,空着的手再度缠上他的衣袖。
指尖反复揪揉,将布料攥出褶皱,像一朵朵皱缩的小花。
梅鹤时一路同她细说城中风物、市井规矩与处世常识,一点点教她看懂这人间温热烟火。
二人穿行熙攘长街,隐入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两日后,云澈在城郊寻得一处一进小院,院内有水井灶台,屋舍虽简陋狭小,却足够一人安稳度日。
梅鹤时领着零前去看房,又取出五百两银票与亲笔拜帖,一并递至她手中。
“这些银两足够你安稳度日多年,日后若是遇上难处,可凭拜帖前往府衙或是定海水师求助,他们定会卖我几分情面,照拂于你。”
零捧着银票,垂眸凝视许久,复又抬眼望向他,声音轻浅:“你不要我了?”
梅鹤时语声淡然:“你我本就素昧平生,如今你已知晓街市诸事、自保之法,我亦有要事在身,本该就此各奔前路。”
他救她性命,又悉心教导诸多生存之道,于情于理,早已仁至义尽。
零抿唇:“我要跟你一起。”
梅鹤时未曾回应,只低声道:“珍重。”
说罢登上马车,车帘垂落,将院门外孤零零立着的单薄身影隔绝在外-
马车一路北上,第三日行至定海县。
刚过城门,迎面撞上一队巡防海防兵马。
梅鹤时正翻看随身簿册,车外传来一道惊疑声响:“这不是梅先生身边随从?”
掀开布帘,为首之人竟是陈总兵。
梅鹤时拱手行礼:“大人,久别安好。”
陈总兵连忙回礼,朗声笑道:“多日不见,先生风采依旧。此番车马出城,可是打算回乡?”
梅鹤时颔首应道:“正是。”
陈总兵策马上前一步,满面热忱相邀:“今日难得城外偶遇,先生务必随我回府小坐叙话。”
“内子日日念叨你,说能写出那般周全治水章程之人,定是风度翩翩的少年才俊。今日若是错过,怕是往后一整年,都要同我絮叨不休。”
盛情难却,梅鹤时只得随陈总兵回府。
陈总兵宅邸算不上华贵奢靡,二进院落皆是青砖灰瓦,院中竹竿晾晒着渔网线与海产干货,灶房飘出海鱼独有的鲜香气。
陈夫人性子爽利,上下打量梅鹤时一番,扬眉笑道:“先生果真温润俊秀,这般不凡气度,难怪能写出济世安民之良策。”
梅鹤时微微欠身:“夫人过誉,不过是些许粗浅见解,不值一提。”
陈总兵却是点头附和:“内子眼光向来独到,先生不必太过自谦,快入内落座开席。”
说罢,便伸手挽住梅鹤时,一同步入厅堂
宴席之上,几盏米酒下肚,陈总兵酒意上涌,话匣子彻底敞开。
他手肘撑着案沿,手舞足蹈讲起半生戎马往事。
先说北地边关风雪戍守的苦寒孤凉,再道东南沿海抵御倭寇的动荡凶险。
讲到酣畅处,回想当年孤身提刀冲入敌阵,一刀劈翻三名敌将震慑全军,又亲率将士连夜奔袭百里,连捣三处盘踞多年的海盗贼巢,言语间满是沙场悍将的豪迈,眼底藏着百战余生的锐气。
梅鹤时端坐一旁安静聆听,偶尔适时颔首,轻声应和一两句,举止得体沉稳。
酒过三巡,案上两坛米酒尽数见底。
陈总兵面色酡红,忽然抬掌拍在梅鹤时肩头,方才谈笑自若的散漫尽数收敛,神情郑重无比。
“我陈霆渊从军数十年,见惯了纸上谈兵,空谈道义的读书人,心底少有服气之人。唯独先生,是我打心底敬重的第一人。”
“先前沿海涝灾疫乱,我麾下兵丁大批染病危殆,全靠你送来的治水防疫章程与救疫汤药方子,才救下上百弟兄性命。”
“这份救命大恩,陈某永世不敢忘。”
“今日内子在此见证,我有心与你结为异姓手足,不知你可愿认我这个一身沙场莽气的粗武夫兄长?”
梅鹤时微微一怔,下意识望向一旁的陈夫人。
陈夫人端着茶盏浅笑,开口解围:“他便是这般直爽性子,但凡真正看重一人,便一心要与人拜把子结亲,半分心思都藏不住。”
“先生若是不嫌弃他满身风霜武气,应下这份情谊也好。”
梅鹤时对上陈总兵灼灼发亮,满含赤诚期盼的双目,心中飞快权衡利弊。
这份情谊来得热忱坦荡,却绝非无用之交。
陈总兵镇守东南海防数十载,手握沿岸重兵,军中根基深厚,朝堂之上旧部同袍遍布,人脉四通八达。
他日自己入朝为官,有这样一位手握兵权,性情仗义的义兄作为依仗,诸多难处皆能多几分转圜余地。
心念转瞬已定,梅鹤时当即端起满盏米酒,神色诚恳郑重:“义兄抬爱,愿与梅某结为手足,是我的天大荣幸,求之不得。”
陈总兵大喜过望,当即扬声唤仆从取来香烛、黄纸,不多时便于厅堂正中摆好香案,置放香炉供品。
二人并肩立于案前,一同点燃清香,躬身拜过天地,再互相行兄弟大礼,定下异姓骨肉之约。
陈霆渊年岁更长,为义兄。
梅鹤时年少,为义弟。
结拜礼毕,陈总兵难掩心中快意,重重一掌拍在梅鹤时后背,朗声许下承诺:“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陈霆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日后无论你身在何方,若有旁人敢欺辱于你,只管传信告知我,我即刻提刀跨马,赶去为你撑腰出头!”
梅鹤时浅露笑意,拱手真挚道谢:“多谢义兄照拂。”
一旁陈夫人笑得眉眼舒展,吩咐后厨再添数道新鲜海味与米酒。
不多时,一道道鲜香菜肴端上桌。
堂中气氛愈发热络,兄弟二人推杯换盏,畅谈民生河道、海防军务要务。
一席酒宴暖意融融,直至深夜方才散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065
结拜之事尘埃落定, 梅鹤时又在陈府留宿两日。
他本寻了由头辞行,奈何陈夫人再三挽留,只得再住几日。
彼时赈灾事宜方才收尾, 水师军务暂得清闲,陈总兵依旧每日准点赶赴总兵府,伏案翻检海图, 批阅往来军务文书。
见梅鹤时常年埋首书卷, 陈总兵将他自书房中拉出:“阿时终日伏案, 最是亏耗气血, 长此以往身子必亏。今日随我同往总兵府, 跟着亲兵一同操练筋骨。”
梅鹤时转念一想,操练可活络筋脉,调养身心,倒是一桩美事, 当即拱手应下:“全听兄长安排。”
二人同至总兵府, 陈总兵吩咐一众亲兵:“往后操练,你们带上梅公子一同习练, 务必悉心指点,不得有半分敷衍。”
亲兵们皆感念梅鹤时救命之恩,教习招式时分毫不敢松懈,一招一式拆解分明, 讲得细致周全。
午后操练作罢, 梅鹤时浑身大汗淋漓,前往陈总兵值房歇息休整。
总兵值房陈设极简, 仅一桌一椅,靠墙立着满架书卷与海防图。
窗扉半掩,檐下悬着一张晾晒的渔网, 细密网眼间卡着几枚螺壳。
穿堂海风掠过,螺壳相撞,碎响簌簌不绝。
梅鹤时静坐窗前,校场那边传来兵丁整齐的呼喝,一声叠着一声,沉厚有力,隔了半里地依旧清晰入耳。
正抬手拭汗,余光瞥见陈总兵独坐案后,身前摊开一幅沿海布防图。
对方眉头拧成一团,反复摩挲一片海域,指节不时轻叩案面,显然心存难以决断之事。
梅鹤时迟疑一瞬,抬步上前:“兄长似有烦心之事?”
陈总兵一声长叹:“阿时有所不知,守海防比临阵对敌更熬人。”
“两军交战,不过敌来我挡,刀枪相向。海防却是四处皆是漏洞,堵得住东岸,漏了西侧,水面设防周全,水下又藏隐患,处处顾此失彼,教人无从下手。”
梅鹤时对海防实务知之甚少,不便多言,目光飞快扫过陈总兵反复斟酌的那片海域。
此处标注寥寥,只零星记着几处浅滩水文,连哨塔布设都模糊不清。
他为陈总兵斟满一盏热茶,便退至一旁静坐歇息。
陈总兵用力搓了把脸,复又埋首,处理案头堆积如山的军务
梅鹤时练了整日桩功,腰腿酸涩发胀,入夜后热水泡过脚便躺卧歇息。
窗外海风萧萧,远处浪潮层层翻涌,涛声绵长沉缓,不绝于耳。
他伴着浪涛声,阖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屋顶传来极轻的瓦片响动,仿若夜猫踏过。
下一瞬,一道清浅气息落至床前,几乎贴在他面颊近处。
梅鹤时猝然睁眼。
昏暗中,零蹲在床沿,双手撑在膝头,正俯身看他。
女子离得极近,近到梅鹤时能清晰看见,她眼中映出自己的轮廓。
四目相撞,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纯粹又专注。
梅鹤时撑起身背靠床头,拉开半分距离,沉默片刻开口:“为何一路跟来?”
零抿唇:“那边我一个人也不认得。”
梅鹤时轻揉眉心:“平日多与邻里往来走动,时日一久,自然便能熟稔。”
零不答,忽然抬手,掌心贴上梅鹤时左颊。
梅鹤时偏头避开,语气沉了几分:“你莫非忘了我先前与你说过的分寸?”
“我没忘。”零收回手,搭在床沿,“男女授受不亲。”
梅鹤时正欲再度规劝,手腕覆上一片温热。
零直直盯着他:“暖和。”
话音微顿,又补上一句:“你待我好。”
梅鹤时强忍扶额冲动,无声轻叹:“难道随便一人予你些许善意,你便认准对方,天涯海角都要追随?”
零眨了眨眼,似是思索,半晌认真回道:“我只认你一人。”
左颊残留的温热触感迟迟不散,梅鹤时神色如常,沉声开口:“无论你从前历经多少孤苦坎坷,你本身便是独立完整之人,绝非只能攀附旁人而生的菟丝花草。”
“你总要学会独自立身世间,切莫将全部依靠,尽数押在他人一时的善意之上。”
零略微仰头,目光在他面上逡巡,似在咀嚼这番话中的深意。
梅鹤时也不奢求她一时半刻便能明白其中道理。
这姑娘久居隔绝之地,不通世间人情往来,更不明白人际相处该有的分寸界限。
只因自己曾救她性命,伴她一程,便将他视作唯一依托。
这般过重的依赖终究不妥,她理应寻一处属于自己的归宿,过独属于自己的人生。
梅鹤时定下心神,披衣点亮烛火,移步外间唤来云澈。
云澈白日陪着梅鹤时操练大半日,方才歇下,进门望见零,脚步微微一顿。
梅鹤时立于珠帘处,语气不容置喙:“送她回去。”
云澈垂首领命,低声对零道:“姑娘,请随我来。”
零对上梅鹤时冷淡坚定的眼神,指尖抠着床沿,半晌起身,跟在云澈身后离去。
房门轻轻合拢,脚步声沿长廊渐行渐远,终被呼啸夜风彻底吞没
送走零,梅鹤时再无半分睡意。
脑海中浮现陈总兵久久注视的那片海域,他起身前往马厩,牵出一匹黑马,循着连绵潮声往海边去。
夜里的海与白日截然不同。
墨蓝海面铺展至天际尽头,薄云筛落月光,化作万千银鳞,浮沉浪尖。
潮水大半退去,裸露滩涂在月色下泛着青灰暗泽,浅浅水洼映着天光,宛若散落沙地的碎镜。
远处礁石连绵,乌黑岩身撞碎雪白浪涛,闷响阵阵。
海风卷着细碎浪花拂过面颊,浓郁咸腥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翻飞,湿冷发丝贴在脸颊。
梅鹤时沿潮线慢行,礁石缝隙的浅水洼中时有小蟹窜动,皆是来不及随潮退走的海中生灵。
他蹲下身,于几块礁石间摸出数枚螺壳。
螺壳个头不大,壳面莹润光滑,泛着珍珠贝独有的细碎虹光,月光一照,似有流光浮动。
他将螺壳一一拾起,拢在掌心之中,打算带回赠与家中小辈。
蘅姐儿几个从未见过大海,得了这般别致玩意儿,必定欢喜。
捡拾到第六枚,远处海面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梅鹤时动作一顿,直起身凝神远眺。
那光亮自海天幽暗处浮起,黄澄澄如一盏孤灯,亮两三息便熄灭,隔片刻复又亮起,两短一长。
这般反复两遍,而后彻底归于沉寂。
梅鹤时身形隐于礁石阴影,视线锁住那片海域。
夜色浓稠,离岸一里开外浮着一艘船。
浓重夜雾中,船身轮廓模糊难辨,唯有深浅分明的吃水线,依稀辨出是一艘中型货船。
船上未曾悬挂官船旌旗,亦无寻常商船所用号旗,通体漆黑,连风帆都染成深色。
船只在礁石群外围缓慢漂荡,似在等候接应。
不多时,码头最西侧阴影中,有人举灯摇晃三下,灯光两长一短,对上了海上讯号。
货船当即收落半幅船帆,朝偏僻岸滩靠拢。
此处泊位藏于礁石密布之处,寻常舟船根本不敢靠近,与最近的守军哨塔相隔半里,中间还横亘一道凸起海岬,哨塔灯火全然照不到这片滩涂。
梅鹤时屏息凝神,数道人影自船舷跃入齐膝海水,往返搬运箱笼麻袋,尽数堆放于滩头。
码头暗处守着五六名兵丁,为首一人腰间佩刀,他们分明瞧见船只与装卸之人,却无一人上前喝止盘问。
领头兵丁只远远朝船上颔首示意,便回身倚着石壁,故作视而不见。
货物装卸近半个时辰,船只撤去跳板,扬起半帆,悄无声息隐入茫茫夜色。
岸上兵丁将木箱麻袋尽数搬入码头旁闲置棚屋,落锁封门,而后四散离去。
梅鹤时于礁石后静立良久,待周遭彻底归于寂静,才牵马原路折返。
一路归途,他反复思忖方才所见。
大庆朝东海岸海盗横行,朝廷严禁民间海上私贸。
凡无官府凭照擅自靠岸的船只,一律按走私论处,货物全数充公,人犯收押治罪。
可方才那艘私船靠岸、卸货、撤离全程从容有序,守汛兵丁心知肚明却全程纵容。
可见双方早已互通默契,往来多时。
梅鹤时一路思索,回府时天边已泛熹微晨光。
云澜正蹲在马厩前,梳理黑马鬃毛。
见梅鹤时归来,半幅衣摆浸湿,靴上沾满泥沙,上前接过缰绳:“公子方才去了海边?”
梅鹤时将缰绳递过去,随口道:“夜间闷热难眠,出去走了走,撞见一桩蹊跷事。”
说罢,便将滩头私船、兵丁包庇的景象一一道出。
云澜听罢,并无半分惊诧:“沿海皆是这般旧事,早已不足为奇。”
“水师兵丁薪俸微薄,单靠饷银养家糊口都难,底下小兵如此,便是百户、千户,家中日子亦过得拮据。”
“上层将领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不敢严查。”
“一旦断了兵丁贴补,军心一散,海防便无人镇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梅鹤时眉梢微扬:“这般隐情,你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云澜坦然作答:“属下家中本是水师军户,幼时海潮泛滥,至亲尽数葬身洪水中。孤身辗转漂泊数载,机缘巧合下被人收留,才有今日。”
梅鹤时了然,复又追问:“私船常运往来的是何等货物?”
云澜略一回想:“盐、布匹、铁器居多,偶尔夹带香料海产。”
“船家专运岸上紧缺之物上岸,再收走海边易得货品外运,两边各取所需,皆有盈利。”
“只是近年贩运规模愈来愈大,不少船只不再只做寻常杂货,大批量往外偷运铁料。”
梅鹤时问清根底,回房躺于榻上,将夜间见闻与云澜所言逐条梳理。
走私本是重罪,本该藏形匿迹,可昨夜整场交易坦荡顺畅,守军全程纵容,足见上下早已心照不宣。
长此以往,朝廷拨付的军备物资不断外流,水师战力只会逐年折损
小憩一个时辰,梅鹤时如常前往总兵府。
午后操练结束,他寻到陈总兵,拱手道:“兄长,我想借阅府内存档文册一观。”
唯恐对方心生误会,他连忙补充:“我并无窥探军机之心,只求翻阅沿海各营军需调拨账目,以及历年口岸货船登记卷宗。”
陈总兵朝角落书架抬了抬下巴:“左侧一排皆是历年军需账册,右侧为各口岸船只登记簿,阿时自去查阅便是。”
梅鹤时行至书架前,自左第三格抽出一册军需拨付底账,又取了两年完整船只进出记录,一并抱至窗边小案,铺开纸笔,逐条摘录推算。
他先依照昨夜私船吃水深度,估算船只载货容量。
整片礁石滩唯有海岬内侧潮间带涨潮时,可供中型货船停靠。
全年适宜靠岸的夜晚仅三十六日,仅此一片海域,每年私船通航便不下三十余趟。
而后比对各港口官船登记档案与海图隐秘泊位,剔除合规官船记录,核算历年未在册走私船次。
再对照军需账册,核对朝廷下发铁料、粮盐、布匹总额与各营实际实收数目,结合单船载货量,推估每年流失物资总量。
仅铁料一项,每年外流数量便足够打造三成战船甲胄,流失粮盐可供养一营兵丁全年,布匹缺口同样触目惊心。
最后结合兵册,核算兵员定额与日常物资损耗,扣除走私造成的亏空,算出水师实际可用战力。
一番演算,得出的结果惊心怵目。
眼下物资走私损耗,致使浙江水师每年等同于缺编两营兵丁,少造七八艘中型战船。
若这般放任三年,整体军力折损三成,一旦海疆遭寇突袭,现有防线撑不过五日。
梅鹤时将所有演算明细誊抄在一张纸上,数据罗列清晰,推算步骤逐条标注。
又花大半时辰,将所有数据来源与推演逻辑整理成简短附注,一并夹在纸中收好。
待他落笔整理妥当,窗外天色早已沉暮。
陈总兵出声唤他:“天色不早,咱们回府。”
梅鹤时应声,将各类文册归还原处,妥帖收好誊写着推演结果的草纸,才随陈总兵一同离了总兵府
十月初一清晨,晨雾尚未散尽,梅鹤时收拾好行囊,向陈总兵夫妇辞行。
陈总兵依旧想留他多住些时日,梅鹤时却是摇头:“离家两载有余,家中长辈日夜挂念,实在不能再耽搁。”
陈夫人见他去意已决,不再强留,命仆从备足干粮清水,亲自送至城门外。
登马车前,梅鹤时将写满推演数据的草纸递至陈总兵手中:“兄长,前些时日翻阅文册,随手推演核算了些许海防实情,您闲暇时不妨过目。”
陈总兵抬手接过,重重拍了拍他肩头:“一路万事当心,到家记得捎信回来报平安。”
梅鹤时颔首应下,转身登车。
车帘缓缓落下,马蹄踏过晨间薄霜,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而行。
陈总兵立于原地,目送马车远去,直至瞧不见踪影,才展开那张草纸。
粗略扫过密密麻麻的推算明细,面色倏然沉下,良久捻须,慨然长叹:“我何其有幸,能得这般心怀海防,思虑通透的兄弟。”-
出了定海县,官道沿海岸线蜿蜒向西。
晨光穿透薄雾,海面铺满粼粼碎金,浪潮一层层漫上滩涂又缓缓退去,涛声温缓绵长。
梅鹤时倚窗眺望海景,目光无意间扫过道旁一棵歪颈老槐树,眉心微微一滞。
零蹲在树杈上,双臂环膝,正一瞬不瞬盯着他。
一别多日,她身着一身灰扑扑粗布短打,乌黑短发只用一根布条草草束在脑后,蓬乱如山间野草,不见半分颓丧,反倒透着一股蓬勃韧劲,眉眼间精气神十足。
四目相撞,零眼底亮起微光。
梅鹤时深吸一口气,放下车帘。
零眼中光亮黯下,揪下一片槐树叶,唇线紧抿。
往后三日,零始终如影相随。
时而栖于道旁树梢,时而伏在农家屋顶,或是蹲坐于官道界碑之上。
她从不上前靠近,亦不肯远远离去,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声跟在马车后方。
深秋官道寒意渐浓,清晨草叶覆着一层白霜,一呼气便是茫茫白雾。
梅鹤时静坐车厢,裹着夹棉长袍,依旧能觉出刺骨寒凉。
他端起热茶浅呷一口,脑海掠过零的身影,抬手挑开车帘一道细缝。
零身上依旧只穿那件单薄粗布短衣,寒风一吹,布料紧紧贴住身形,纤细锁骨清晰可见。
脚下仍是露趾草鞋,裸露在外的脚趾早已冻得通红。
可纵使冻得瑟瑟发抖,骨子里那股执拗分毫未减,目光牢牢锁着马车,半点不肯移开。
梅鹤时捧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底翻涌复杂难言的情绪。
第四日午后,一行人行至镇口歇脚喂马。
零自镇头老樟树上纵身跃下,落于马车后方三步开外,双臂环抱,垂首静立。
梅鹤时刻意忽略那道灼灼落在身侧的视线,自顾翻阅随身簿册。
日头渐渐西斜,云澜外出买回几只滚烫烧饼,三人分食。
梅鹤时合上簿册,迈步登上马车,临入车厢前忽然回身,语气平淡:“过来。”
零双眼一亮,脚尖轻点地面,快步上前,踩着车辕轻巧翻身上车。
她矮身钻进车厢,挨着梅鹤时落座,像寻到暖窝的野猫,自然而然缠上他衣袖,攥出浅浅褶皱。
梅鹤时将烧饼递至她手中,指尖相触,一片冰凉:“这几日靠什么果腹?”
零接过烧饼,低头咬下一大口:“野果。”
梅鹤时又问:“先前我让云澈给你送去米粮,你可曾食用?”
零摇头,理直气壮:“不会。”
梅鹤时一时语塞。
这姑娘全然不通市井生计,连生火煮饭这般寻常琐事都一窍不通。
若当真将她独自留在浙江,要么不懂照料自身,熬垮身体,要么只能终日采摘野果野菜充饥。
他原本一心盼她能独立谋生,如今看来,她连独自存活的门路都全然摸不清。
放任她孤身在外,无异于再度将她推入孤绝无依的境地。
梅鹤时沉默良久,长吐出一口浊气:“你需与我约法三章。”
“从今往后,你是我母家表妹,随我阿娘同姓云,单名泠字。”
“早年家乡遇荒灾,你与姑母离散,此番我途经浙江偶遇你,得知你双亲早已亡故,舅母病重离世,便将你一同带回梅家。”
零眨眼:“云泠?”
梅鹤时应声,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下这二字。
零指尖微蜷,目不转睛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声跟着念:“云泠。”
梅鹤时颔首:“往后你便唤作云泠。”
“第二,不可随意伤人。除非他人率先动手,否则不得主动出手相搏。”
“第三,不可与任何外男过分亲近,平日衣着需端正,言行举止合乎礼数。”
云泠疑惑发问:“外男是什么?”
梅鹤时略作解释:“除却家中至亲父兄之外,所有男子,皆为外男。”
云泠攥住他衣袖:“你不是外男。”
梅鹤时扯回衣袖,抚平褶皱:“我方才所言,你都记牢了?”
云泠歪头:“什么是约法三章?”
梅鹤时耐下心,详尽与她讲明其中含义。
云泠微微颔首:“记下了。”
梅鹤时面色微缓,决意归家后,便让凤姐儿蘅姐儿教她识字明理,免得日后闹出失礼笑话。
他掀开桌下暗格,取出一块桂花糕递至她手边。
云泠接过,小口轻咬。
松软糕体裹着清甜桂花蜜,甜香缓缓漫溢唇齿,她舒服地眯起双眼,如同被顺毛的狸猫。
马车继续西行。
云泠吃完桂花糕,细细舔净指尖糕末,而后抱膝蜷在车厢角落,闭目休憩,呼吸渐渐匀净绵长。
梅鹤时指尖捏着白子,侧头静静看了她片刻,便独自对着棋盘落子,默然自弈-
半月光阴转瞬而过,马车终于驶入清河县地界。
官道两侧景致渐次熟悉,远处村落袅袅炊烟、田埂躬身劳作的农夫、村口老槐树的轮廓,一一映入眼帘。
梅鹤时掀开车帘望向故土,胸口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车马驶入太平村,村内道路比两年前宽阔平整不少,路旁多了数间崭新青砖瓦房。
村口老槐树愈发枝繁叶茂,浓荫铺落半片空地。
树下几名妇人坐在一处纳鞋底,听见车轮声响,齐齐抬眼望来。
年长妇人放下手中锥子,探头低语:“这马车瞧着体面,不知是村里哪户的亲戚?”
身侧年轻妇人眯眼打量随行护卫,轻轻撞了撞她胳膊:“车旁两人甚是眼熟,像是当年跟着梅家时哥儿出门的镖师。”
另一妇人伸长脖子细看,骤然一拍大腿:“莫非时哥儿回来了?整整两年不见踪影,我还以为他早已死在外头了。”
最先开口的年长妇人忆起梅鹤时年少时的本事,惋惜又艳羡:“时哥儿年少便能耐过人,在外历练两年,如今必定更了不得。”
梅家的风光,怕是要长久下去了。
这话落入旁人耳中,妇人们心下不是滋味,纷纷寻借口起身。
“家里猪还没喂食,我先回了。”
“我得回去喂鸡。”
“日头偏西,该收院里衣服了。”
一众妇人匆匆收好针线,作鸟兽散去
马车行至村尾,院墙旁传来阵阵劈柴声响。
梅老二正弯腰挥斧,木柴应声裂开。
马蹄声渐近,他抬眼望见随行二人熟悉的身影,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朝院内扬声高喊:“阿时回来了!咱家阿时回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石子投入静水,院内瞬间热闹起来。
凤姐儿第一个奔出门,身后紧跟着暄哥儿。
兄妹二人皆长高不少,凤姐儿昔日圆胖小脸褪去稚气,眉眼间添了少女秀气,手中还攥着一本医书。
暄哥儿身形蹿得更高,足足高出凤姐儿半头,肩背宽阔,瞧着一身健壮气力。
“阿兄,你总算回来了!”凤姐儿快步扑上前,抱住刚跃下车的梅鹤时胳膊不肯松开,“你不在这两年,我跟着师父学了不少医术,如今都能独立开方子了!”
暄哥儿不甘示弱上前:“阿兄,我明年便要下场考院试,方才还在屋中温书。”
梅鹤时正欲接话,蘅姐儿自门后探出头。
两年光阴,她身形拔高不少,昔日圆润脸颊渐渐舒展,衬得眉眼清秀,唯有一双眼眸,依旧亮如幼时。
“二叔!”
蘅姐儿脆生生唤道,唇边漾出浅浅梨涡,上前抱住梅鹤时另一条胳膊。
寅哥儿缓步走至门前,身形较两年前抽长近一头,脊背挺直,性子依旧沉静。
“二叔。”
只淡淡一声,再无多言。
梅鹤时却留意到寅哥儿的面容轮廓,眉眼、下颌竟与自己隐隐相似。
想来是用了易容秘法,遮掩本相。
思绪稍转,云泠自马车后方绕出,立于梅鹤时身侧。
她身上穿了云澈途中临时购置的靛蓝布裙,齐耳短发依旧只用布条束在脑后,衬得一张脸面白净清爽。
梅二婶一眼望见云泠,险些被门槛绊倒。
出门游学两年,她这好侄儿怎还带回一个姑娘?
梅鹤时一眼看穿她心中揣测,对着闻声而出的梅家人开口介绍:“这是表妹云泠。此番游学途经浙江偶遇她,得知舅父舅母皆已离世,便顺路将她带回。”
云恩玉微微一怔,她两位兄长皆丧于当年逃难途中,何来遗孤?
转瞬对上次子递来的眼神,她轻咳一声,快步上前握住云泠的手,眼眶泛红,柔声叹道:“这孩子眉眼轮廓,竟与你舅舅生得分外相像。”
说罢看向公婆,语声哽咽:“当年我与兄长不幸失散,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他们的骨肉。”
梅老太见云泠生得俊俏,心底先生出三分欢喜:“既是你娘家侄女,便安心在梅家住下。”
云泠垂眸望着被握住的手掌。
掌心暖意融融,一如梅鹤时的手。
她记牢路上梅鹤时教的说辞,抿了下唇,垂首唤道:“小姑。”
云恩玉欸一声,抬手抚过她柔软面颊。
梅二婶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笑道:“方才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阿时在外两年,直接领回个媳妇。”
梅老太横她一眼,拄杖行至孙儿身前,由上至下仔细打量一遍,见他身形结实完好,眼眶悄然湿润,不住点头:“长高许多,身子骨亦硬朗了。”
梅鹤时后退半步,撩起衣袍屈膝跪地,对着梅老头、梅老太与云恩玉依次叩首:“孙儿在外漂泊两载,未能日夜侍奉长辈,是孩儿不孝。”
梅老头连忙将他扶起,虎目含泪:“傻孩子,你能平平安安归来,便是最大的尽孝。”
一番哭笑交织的寒暄过后,众人一同移步到院中落座。
梅鹤时谈及沿途山河风物、市井百态,浅淡提及一路奇遇与坎坷。
一家老小连同云泠围坐一旁,听得格外专注,时而追问异地风土,时而因着新奇见闻低声惊叹。
院中气氛融融,一派热闹温馨。
转眼夕阳西垂,云恩玉与妯娌一同下厨,置办了七八道家常菜。
腊肉炒蒜苗、红烧河鱼、清炒霜白菜,再配上一锅滚烫鸡汤,满满铺了一张方桌。
一家人围桌而坐,云恩玉先给云泠夹了一筷鱼肉,柔声询问:“饭菜可合胃口?”
云泠低头扒了口饭,瞥了身侧的梅鹤时一眼,轻轻点头。
暄哥儿笑嘻嘻开口:“阿兄你可算回来了,这两年无人考我校功课,我反倒浑身不自在。”
凤姐儿翻了记白眼,拿筷子轻敲碗沿:“这话若是让夫子听见,少不了一顿戒尺。”
梅鹤时唇角微扬:“既这般勤勉,晚些我便好好考校你课业。”
暄哥儿顿时一噎,耷拉着脑袋小声求饶:“吃饭之时,莫谈课业。”
梅鹤时笑意更甚,低头品尝阔别两年的家常滋味。
屋内烛火摇曳,映出一桌亲人含笑容颜。
晚风裹着饭菜暖香漫入院落,漂泊两载的风尘,终在此间归于安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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