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院, 已临近亥时。
梅鹤时踏入静竹居,恰遇童生班几名学子晚归。
对方手捧书卷,正低声谈论今日功课, 抬头见了他,皆是一怔。
为首之人率先反应过来,拱手见礼:“梅贤弟。”
梅鹤时依礼还了, 侧身让开道, 待几人过去才往自己寝舍走。
夜风裹着潮气, 将细碎交谈声送入耳中。
“自从朱兄来了, 梅贤弟勤勉了许多。从前他总是最早熄灯的那个, 如今时常苦读至深夜。”
“可见梅贤弟与常人无异,先前是我等将他捧得太高了。”
谈笑声渐远,梅鹤时推开寝舍门,从柜中取出两个窝头, 就着凉水吃了。
白日奔波耗费不少气力, 窝头下肚,腹中那股空乏之感才稍稍缓解。
洗漱过后, 梅鹤时吹灭油灯,褪衣躺下,进入图书馆。
他铺开草纸,逐行誊写白日测得的河堤数据, 反复验算, 确认无误后才放心。
只盼钦差大人能采纳他的加固之策,免河堤崩塌之祸。
而后他又各作一篇经义、律赋, 通篇细读过后,将文中疏漏之处一一标出,留待日后再行修改完善。
今日时限用尽, 梅鹤时才心满意足退出,阖眸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微熹,晨雾未散。
梅鹤时换上轻便直裰,沿青石小径疾行。
连走两圈,双腿泛酸,入八角凉亭稍作歇息。
石桌上的棋局又变了。
黑白交错,局势胶着,与前两日截然不同。
梅鹤时习惯性纵览全局,视线忽然顿在一处。
一枚黑子似乎落错了位置。
若是往左挪上一格,便可形成合围之势,一举吞掉白棋整条大龙。
如今偏了一格,不仅未能取胜,反倒让自身露出了致命破绽。
梅鹤时指尖悬于棋罐上方,迟疑须臾又收回,起身继续疾行。
此乃旁人之局,他不便擅动。
可那一步错棋却如细刺扎在心头,始终挥之不去。
待第四圈走完,他在凉亭外驻足良久,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将那枚黑子往左挪了一格。
棋子落定,整盘棋顿时活了过来。
黑棋合围之势已成,白棋那条大龙再无脱身可能。
梅鹤时眉目舒展,步履轻快地离去。
他走后不久,一道身影负手踏入凉亭。
晨曦微光下,纵横交错的疤痕更显狰狞可怖。
男子撩袍落座,如常扫视棋局,目光倏然凝固。
他盯着那枚黑子看了许久,眼中浮起惊异之色。
这一步走得精妙至极,不仅稳住黑棋阵脚,还顺势布下一道杀局。
白棋无论如何应对,都难逃困局。
男子抚掌轻笑:“妙!妙极!”
梅鹤时折返静竹居,途经朱衡的寝舍,见木门虚掩,屋内透出昏黄微光。
他本欲径直走过,却瞥见朱衡独坐案前,眉头紧锁,手中毛笔悬于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梅鹤时停下脚步,抬手叩门:“朱兄。”
朱衡抬头见是他,连忙起身相迎:“梅贤弟,快请进。”
梅鹤时进门,扫一眼案上铺开的草纸,上面写着一道策论题,仅有题干,正文开篇写了数句却被尽数划去,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朱兄这是?”
朱衡无奈叹道:“这道策论题我琢磨许久,始终寻不到合适的切入点。题干要求分析当下盐政的弊端并提出整肃之策,可我对盐政知之甚少,写出来的东西总觉着隔靴搔痒,不得要领。”
梅鹤时接过草纸,细读题干。
盐政的弊端,说来说去无非是官商勾结、私盐泛滥、盐价虚高这几样。
可若只写这些,便落了下乘。
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在指出弊端的同时,提出切实可行的整肃之策。
梅鹤时思索一阵,言简意赅道:“从‘疏堵结合’入手,或许能打开局面。一方面严查私盐,打击官商勾结,另一方面放宽盐引的发放,让更多商人合法经营”
朱衡眼中亮起光,提笔在草纸上飞速记录。
写了几笔又顿住,回首望向梅鹤时:“敢问梅贤弟,‘疏’与‘堵’之间的分寸该如何把握?若是放宽太多,朝廷的盐税怕是要受损。”
梅鹤时指尖轻点桌案:“可先在小范围内试行,譬如择一两个府,放开盐引限制,观察一两年,看盐税变化和市面反应。”
“若效果好,便逐步推广。效果不佳亦可及时叫停,不至于造成太大损失。”
朱衡笔下不停,不多时便将思路理顺,整篇策论的框架也搭了出来。
他搁下笔,长舒一口气,向梅鹤时深深一揖:“多谢梅贤弟指点,若不是你,朱某还不知要卡到什么时候。”
梅鹤时谦逊道:“朱兄客气了,互相切磋罢了。”
说罢,回寝舍洗漱一番,与冯朱二人同去饭堂用朝食,又往知善堂赶去。
行至照壁处,便听见一道阴阳怪气的男声:“好运不可能永远眷顾一人,一两次侥幸罢了,次数多了,迟早要原形毕露。”
梅鹤时抬眼望去,张世赞倚在照壁旁的廊柱上,双臂抱胸,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梅贤弟,你觉得本次月考能得几名?第二?还是第三?”
“纵使此番成绩不尽人意,未能合格也无妨,下次重整旗鼓,再接再厉便是。”
梅鹤时侧首:“错了。”
张世赞:“什么?”
梅鹤时微抬下颌:“你该唤我一声世叔。”
张世赞双目圆睁:“你!”
身后传来几声窃笑,张世赞面皮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几番,终究没敢再吭声,灰溜溜退回郑青云身侧。
郑青云暗骂一句废物。
莫说应试,连嘴上功夫都比不上梅鹤时。
他那一肚子弯弯绕绕,到了梅鹤时面前,全然成了笑话。
就在此时,两名书童手捧红案快步走来。
照壁前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皆汇聚在那张朱红长案上。
书童将红案张贴妥当,众学子蜂拥而上。
张世赞立于人群后方,仍在嘴硬:“梅鹤时的名次定然还会下滑。他能赢朱衡一次两次,总不能次次独占鳌头。”
话音未落,前方有人高呼:“梅贤弟,你又得了第一!”
张世赞如同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郑青云袖中手指悄然攥紧,下颌抽动两下,吐出一口浊气。
“不愧是梅贤弟,短短一月又重夺榜首之位!”
“朱兄亦有真本事,二者不相伯仲。”
赞誉声此起彼伏,梅鹤时仿若未闻,面色如常踏入知善堂,将书本边角对齐置于一旁,铺纸研墨。
钟声响起,苏教谕照例讲起月考考题。
“本月月考,梅鹤时的考卷当属最佳,策论中关于吏治整肃的论述,条分缕析,切中时弊”
他说着,将考卷交由前排学子,依次往下传阅。
“这策论的立论角度确实新颖,我写的时候怎没到这一层?”
“算学那道题我也算出来了,可没有梅贤弟写得这般简洁明了。”
考卷传到朱衡手中,他纵览全篇,由衷赞道:“梅贤弟的经义进步甚大。上月尚有些许滞涩,如今行文圆融通达,全无斧凿痕迹。”
梅鹤时抿唇轻笑:“朱兄过誉。”
每日苦练三个时辰以上,绝非说说而已。
朱衡将考卷递还给前排的学子,心中百感交集。
梅贤弟能有今日成绩,天赋固然重要,可真正让他与旁人拉开差距的,是那份常人难以企及的毅力。
反观自身,更当以此为榜样,加倍勤勉,笃行不怠
散学后,梅鹤时去苏教谕处领取月考赏银。
叩门入内,发现屋内还坐着一人。
是童生班另一位郭教谕。
郭教谕约莫不惑之年,面容清瘦,蓄着短须,一双眼总是微微眯起,瞧人时带着几分审视。
他见梅鹤时到来,不咸不淡问道:“听闻你本次月考又得了第一?”
梅鹤时拱手道:“全赖教谕悉心教诲。”
郭教谕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虽得了第一,却不可狂妄自大。短时间夺魁不算什么,次次稳居第一才是真本事。读书人最忌浮躁,莫要因为一时成绩便飘飘然,忘了本分”
梅鹤时垂眸听着,面上恭顺,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入书院以来,他与郭教谕打交道不多,可也听过不少关于这位的闲话。
郭教谕学识渊博,有几分真本事,可那张嘴实在不讨喜。
无论见了谁,总是一副长辈口吻,仿佛天下独他一人懂得做人的道理。
更令人不齿的是,此人捧高踩低,见了富贵人家的学子便笑脸相迎,百般讨好,对寒门子弟却端架子,动辄训斥。
“学生谨记教谕教诲。”他嘴上应着,转头便将那些话忘了个干净。
没必要为无关之人扰乱心绪-
四日后,天降暴雨。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倾盆而下,砸得屋顶劈啪作响。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外便瞧不清人影。
梅鹤时立于窗前,望着外面密不透风的雨幕,心中沉甸甸。
若官府未能及时加高加固,河堤能否撑过这场大雨?
同样悬着心的,还有毛惇、叶知府、钱县令,以及一众参与河工的大小官员。
毛惇每日天未亮便冒雨去河堤巡查,身披蓑衣,脚踩泥泞,一寸寸地查验。
那几处加高加固过的堤段稳如磐石,雨水顺着堤身流下去,无一处渗漏,更无一丝裂痕。
他伫立雨中,望着翻涌河水,长长吐出一口气。
叶知府亦是日夜操劳。
他一面派人密切关注河堤情况,一面囤积救灾物资,做好最坏的打算。
倘若河堤真的撑不住,也好及时疏散百姓,将损失降至最低。
最为焦灼的当属钱县令。
清河县境内那一段河堤,虽然不在梅鹤时标注的隐患范围内,可谁也不敢保证是否会出事。
他连着好几夜睡不踏实,夜里做梦都是河堤崩塌,洪水泛滥的场景,惊醒后便再也睡不着,披衣坐于窗前,听着雨声发呆。
雨下了整整半月,几乎从无间歇。
河水暴涨,浊浪滔天,猛烈冲击着堤身。
那几处加高加固过的堤段却纹丝不动,硬是抗住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转眼到了月中休沐,天终于放晴。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驱散盘踞多日的阴霾。
梅鹤时走出寝舍,深吸一口清新空气,只觉浑身轻快。
他照旧沿着青石小径疾行四圈,途经八角凉亭时,习惯性走进去,发现棋局再度变换。
这一次走错的不是黑子,而是白子。
一枚白子落在了毫无意义的位置上,不仅未能形成攻势,反而将自己的出路堵死了。
梅鹤时盯着那枚白子看了许久,指尖悬了又落。
几番迟疑后,他终究还是上前,将白子挪到一个既能防守,又可伺机进攻的位置。
挪完之后,整盘棋的局势豁然开朗。
回静竹居途中,正巧遇见冯思源。
冯思源正靠在廊柱上吃窝头,见了他便招手:“梅贤弟,你打算何时去书肆?我那几幅字画该交了,奈何近几日需在书斋查阅典籍,抽不开身,不知能否劳烦梅贤弟”
梅鹤时了然:“今日便去,你将字画整理好,我一并送去。”
冯思源喜出望外,连忙回屋取来字画,用布包好递过来:“有劳梅贤弟。”
梅鹤时回寝舍简单收拾一番,便往邓家书肆去了。
途经赌坊,忽见一人从赌坊侧门出来。
那人脚步虚浮,面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分明是彻夜玩乐所致。
再看他着一身靛蓝直裰,颌下蓄着短须,竟是昨日才见过的郭教谕。
梅鹤时目送那道萎靡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巷口,忆起那日郭教谕道貌岸然的说教,只觉荒唐可笑。
这般品行,怎配为人师表,教化学子?
实在是误人子弟。
梅鹤时心中暗哂,脚下不停,快步往书肆去。
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梅鹤时到来,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上来:“小公子安好,可是来送画稿?”
梅鹤时应了声,从书袋取出画稿与字画,一并递过去:“此乃梅某友人,冯思源先前在在书肆承接的活计。”
掌柜先将字画验看一番,确认无误后,从木匣取出工钱递过来。
“这是冯公子的工钱,小公子收好。”
他又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递过来,面上堆满笑:“小公子,这是东家让老夫转交给您的分红。”
“东家上个月试着印了一批彩色画册,拿到市面上试卖,您猜怎么着?不到半月便销售一空!”
“这是头一批分红,您先收着,后续账目结清再行奉上。”
梅鹤时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谢过后谈及正事:“院试将近,往后两月怕是无法按时送件,劳烦掌柜代为转告东家。”
掌柜连声应好:“小公子勤勉向学,想来不久便能金榜题名,怕是要成为咱淮安府最年轻的秀才喽!”
一旁代笔的几名书生见此一幕,心中酸得厉害。
其中一人阴阳怪气道:“某些人得了点成绩便想歪门邪道,与民争利。书读得好好的,偏要去搞什么画册,也不怕污了读书人的名声。”
另一人附和:“好好的科举正途不走,净搞些旁门左道。将来若真让他入了仕,怕是要钻进钱眼里去。”
梅鹤时侧过身,直面那几人。
“梅某与书肆签了契书,乃光明正大之举。诸位若有意见,不妨去官府告我,说我与民争利,请县令大人评评理。”
他语气从容,却如一把刀,戳进那几人的软肋。
“至于污了读书人的名声”他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诸位在背后嚼人舌根,说长道短,才是污了读书人的名声。”
那几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梅鹤时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往外走。
掌柜拨着算盘,摇头失笑:“明知那位不好惹,偏要去撩虎须,与自取其辱何异?”
回到书院,梅鹤时先去了冯思源的寝舍,将字画的工钱交与他。
冯思源接过数了数,喜得眉开眼笑:“我早前看中一本书,奈何价钱偏高,如今有了这笔工钱,总算能将它买下了。”
“对了梅贤弟,府学张教授赠与你的墨册,不知能否借我一瞧?”
梅鹤时欣然同意,二人便一同移步他的寝舍。
冯思源当场翻阅品鉴,待看罢尽兴,方才心满意足离去。
直至此时,梅鹤时方有余暇清点分红。
几枚银锭,铜钱数串,还有一张面值百两的银票,折算下来少说也有一百五十两。
梅鹤时将银钱收好,藏进柜子深处。
他从不刻意追求钱财,可有了这笔银子,往后梅家的日子便能宽裕许多。
暄哥儿寅哥儿的束脩有了着落,爷奶亦不必再起早贪黑劳作。
梅鹤时心情极佳,以致于翌日晨练时,又在八角凉亭的棋局上发现了失误,随手便给修正了。
他走后,李山长从假山后走出来,望着石桌上那盘棋,目光幽深。
半晌轻笑一声,撩袍落座,取一枚黑子,落在梅鹤时改动过的白子旁边-
休沐结束,苏教谕正授课,知善堂的门被人敲响。
苏教谕皱眉望向门口。
这个时辰,谁会来打扰上课?
敲门声再次响起,较上次略重了些。
苏教谕走过去拉开门,看清门外来人,顿时愣在当场。
山长身旁一袭官袍,面容肃穆的男子,分明是本县父母官,钱县令。
苏教谕连忙拱手:“不知县令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钱县令直言无妨,目光越过苏教谕,落在堂中好奇张望的学子身上。
“梅鹤时何在?”
众人齐刷刷望向梅鹤时。
梅鹤时放下笔,出列行礼:“学生在此。”
钱县令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
片刻后,他敛去眼底心绪,抬手轻轻一招。
梅鹤时会意,快步走出知善堂。
李山长与钱县令一左一右,将他引至廊下僻静之处。
钱县令开门见山道:“你先前呈上的河堤勘测数据与加固方案周全缜密,可保淮安府免遭水患倾覆之危。”
“钦差大人嘉你有功,特赏二百两纹银,并亲题匾额一方,以彰你的功绩。”
梅鹤时心下一松:“如此说来,河堤已平安无事了?”
钱县令颔首:“汛期已过,堤身稳固如初。”
“钦差大人和知府大人本欲亲自前来,奈何扬州府一段河堤崩塌,钦差大人正赶过去处理,知府大人又有要务在身”
梅鹤时眉心一蹙:“可严重?”
钱县令摇头:“只冲毁了一片田地,百姓并无伤亡。那一段河堤本就年久失修,又不在加固范围内,出了事也不算意外。”
“只是”他话音微顿,“若淮安府的河堤也出了事,后果定不堪设想。”
梅鹤时温言道:“万幸无人罹难。”
钱县令又勉励了几句,无非是“好好读书,莫要辜负朝廷期望”之类的话,摆手婉拒了李山长的相送,告辞离去。
李山长面露欣慰之色,笑着赞道:“你此番之举,乃是造福一方的善事。”
说罢话锋一转,又问道:“钦差大人亲题的匾额,你打算安置在何处?”
梅鹤时如实道:“寝舍狭小,存放不便,学生打算送回乡下家中。”
李山长捻须颔首:“此事由我安排人代为护送,你不必费心。”
梅鹤时一怔,随即拱手道谢:“多谢山长。”
李山长摆了摆手,转身漫步离去
折回知善堂,众学子七嘴八舌追问。
“梅贤弟,县令大人为何寻你?”
“可是有什么好事?”
梅鹤时并未多言,只道:“些微小事,不足挂齿。”
苏教谕轻敲讲席,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讲课。
下课后,冯思源按捺不住好奇:“梅贤弟,县令大人寻你何事?”
梅鹤时将河堤献策一事道来。
冯思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梅贤弟,你这可真是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朱衡笑着打趣:“真没想到贤弟竟有这般本事,真是让朱某大开眼界。”
梅鹤时却是摇头:“不敢当,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郑青云听着梅鹤时三人的谈笑,垂落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眉宇间写满震惊,眼底更是藏不住妒意与忌惮。
梅鹤时竟然攀上了钦差大人?
这等机缘,竟然落在了一介穷酸农家子头上!
郑青云突然意识到,他不能再放任梅鹤时成长下去了。
这厮睚眦必报,往日自己暗中多有算计,将来定会寻机报复。
届时,他必将沦落至更为难堪的境地。
郑青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情绪,退回座位继续做题
县衙牢狱。
狱卒前来送饭,陈耀文叫住他,急声追问:“河堤情况如何?”
狱卒满脸不耐,将馊饭重重磕在地上。
这人每日总要追问好几遍,若非收了他不少银两,根本懒得搭理。
“汛期早已结束,河堤安稳得很。”
陈耀文瘫坐在草堆上,呆呆望着虚空。
怎会如此?
河堤怎会安然无事?
莫非是他记错了,来年七月才会出事?
陈耀文冥思苦想良久,愈发笃定自己未曾记错。
待晚间狱卒再来送饭,他追着再三盘问。
狱卒被缠得耐心尽失,似笑非笑盯着他:“你可知梅鹤时?”
陈耀文心里一咯噔,强装镇定:“有话直说便是。”
狱卒故意往他痛处上戳:“梅公子堤防献策有功,钦差大人亲笔题了一块匾额赏他。啧啧啧,真是风光得很呦!”
陈耀文如遭雷劈,脑中轰然作响。
梅鹤时?
堤防献策?
他脑中一片混乱,无数念头翻涌,几乎要将他脑袋撑破。
梅鹤时怎会主动向官府献上河堤加固之策?
莫非他早料到汛期河堤必生险情?
难不成梅鹤时如他一般,是重生而来?
唯有如此,才能在县试时识破他的计谋,害他身败名裂,前程尽毁。
唯有如此,才能抢先一步,夺了本该属于他的功劳,令他所有筹谋落空。
思及此,陈耀文眼底掠过一抹惊恐。
倘若是前世那个身居高位,执掌大权的梅鹤时,他与之相争,又能有几分胜算?
就在此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狱卒正欣赏陈耀文崩溃的模样,循声望去,只见一人面容肃穆,身着青灰色官袍,负手款步而来。
他惊了瞬,连忙躬身陪笑:“大人,您怎么来了?”
狱吏并未理会他,径直走到陈耀文的牢房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草堆上的人。
“陈耀文。”
威严嗓音响起,陈耀文眼皮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先前谎称仙人托梦,预言淮安府将有水患。如今汛期已过,河堤却安然无恙。”
“钦差大人得知你装神弄鬼,虚报灾情,大为震怒。”
狱吏展开手中公文,扬声宣读判词:“陈耀文谎报灾情,欺蒙上官,罪加一等。原判戴枷示众半年,现追加两月,至十月廿二方可获释。”
陈耀文浑身一震,飞扑到栅栏前,色厉内荏喊道:“休要胡言!我何时虚报灾情了?”
“我要见县令大人!我要见钦差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是梅鹤时欺瞒上官!你们都被他骗了!”
狱吏合上公文,语气漠然:“冥顽不灵,你好自为之。”
说罢徐徐离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回来!你给我回来!”
陈耀文望着狱吏冷酷的背影,忽然放声惨笑。
上苍为何如此捉弄人?
让他重活一世,偏又让梅鹤时处处坏他好事,断了他所有生路。
笑着笑着,陈耀文又哭了起来,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狼狈至极。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所谓重活一世,到头来不过是场荒唐笑话。
如今的处境,竟还远不如前世。
狱卒被陈耀文吓得后退数步,骂了句“疯子”,逃也似的走了。
陈耀文不曾理会他,蜷缩在墙角,捂着脸又哭又笑
三日后,徐桃花前来探监。
隔着牢栏,她见陈耀文日渐消瘦憔悴,只觉心如刀割,泪水止不住滚落下来。
“苦了你了,我的儿!”
陈耀文并未接话,更不曾诉苦,只直勾勾盯着她,语声细若蚊蚋:“阿娘,您想报复梅鹤时吗?”
徐桃花哭声一顿,眼中满是怨毒:“当然想!”
她做梦都想将那个小畜生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陈耀文满意笑了:“劳烦您去清河书院打听一番,梅鹤时近日与何人结下仇怨。”
他还是不甘心。
同为农家子,前世梅鹤时享尽荣华,这一世合该轮到他陈耀文。
哪怕身陷牢狱,鞭长莫及,也要借旁人之手,将他彻底拖入泥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042
转眼又是月末, 月考将至。
知善堂的气氛较往日明显紧张了几分,课间少了谈笑,多了伏案疾书的身影。
就连去饭堂途中, 都有学子捧着墨册边走边看,口中念念有词。
冯思源最是坐不住,散学后便拉着梅鹤时与朱衡, 去书斋温书。
“独自闷在寝舍里, 最容易分神, 三人结伴好歹有个督促。”
冯思源一边收拾书本, 一边抱怨:“这两日我连觉都睡不踏实,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四书文章,落笔亦总觉滞涩。”
朱衡失笑,将墨册塞进书袋:“冯兄这是太过紧张所致。月考每月皆有,又非童试, 何至于此。”
冯思源瞪他一眼, 佯装恼怒:“朱贤弟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乃府试第二, 我至今连童生功名也无,如何与你相比?”
朱衡只是摇头,不与他争辩。
三人同去书斋,寻了处僻静角落落座。
书斋内座无虚席, 个个埋头苦读, 偶有探讨之声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旁人。
冯思源择选一道摘自《孟子》的四书题, 不算难,胜在中规中矩。
朱衡则挑了一道策论题,题干关于地方仓储制度的利弊, 他昨日便琢磨过,今日正好趁热打铁。
梅鹤时并未急于动笔,先将昨日在图书馆中做过的几道四书题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无甚疏漏,才择选一道律赋题,铺纸研墨,提笔写就。
律赋最重格律辞藻,一字只差便有可能失分。
他不疾不徐落笔,每一句皆反复斟酌,力求格律工整,文辞妥帖。
冯思源写完四书文,探过头来瞧一眼,啧啧有声:“梅贤弟这律赋功底,我怕是再练三五年也赶不上。”
梅鹤时笔下不停:“冯兄过誉,不过日日浸淫笔墨,略有些心得罢了。”
三人写完,交换着批阅点评。
冯思源的文章四平八稳,虽无错处,却也缺少出彩之处。
朱衡通读过后,提笔添上几句,整篇文章顿时多了几分厚重感。
冯思源接过去一看,眼中亮起光,又将文章递与梅鹤时。
梅鹤时扫了一遍,指着中间一段提点道:“此处立论尚可再深一层,只论仓储的重要性远远不够,更要详谈如何防止仓储腐败”
冯思源恍然大悟,提笔便改。
轮到算学题时,冯思源忽然感慨起来:“说起算学,张教授的墨册当真令我受益匪浅。”
“原先我遇到算学题总是一筹莫展,翻来覆去只死守那几个笨法子,自从读了他的墨册,才知算学亦有门道可循。”
朱衡正在演算一道算学题,闻言抬首,眼中露出几分好奇:“可是府学张教授?”
冯思源颔首:“正是。张教授与梅贤弟交情匪浅,此前赠与他好几本墨册,我也算跟着沾了光。”
朱衡犹豫一瞬,抵唇轻咳:“梅贤弟,不知可否将那墨册借我一阅?我算学亦是弱项,正想寻几本佳作研习。”
梅鹤时爽快应下:“晚些来我寝舍自取便可。”
三人又写数道题,互相批阅指正,不知不觉已是傍晚。
夕阳斜穿窗棂,将案头书页镀上一层暖金。
冯思源伸个懒腰,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今日收获颇丰,回去再练两篇策论,明日便能安心应考了。”
三人出了书斋,各自散去。
梅鹤时回到寝舍,先将张教授的算学墨册找出。
不多时,朱衡登门,翻两页便入了迷,连声道谢。
梅鹤时直言无妨,送走对方后,将书袋内一应物什取出。
书本归置案头,笔墨放回原位,草纸叠得整齐,一并收入抽屉。
目光触及屉中散乱的草纸,梅鹤时动作一顿,转瞬便恢复如常,将草纸推归原处,合上抽屉
翌日,月考如期开考。
本次考题难度比上月略低,四书题出自《大学》,讲的是修齐治平的次序。
此类题型梅鹤时做过无数次,破题立论一气呵成,不消半个时辰便写完全篇。
算学题也不难,只是寻常田亩测算,梅鹤曾在张教授的墨册中见过九成相似的例题,代入公式即可得出答案。
策论题倒是有些意思,给了一段关于商税的史料,要求考生论述如何平衡商税与民生。
梅鹤时从税收本质入手,指出商税当取之有度,既要令商人有利可图,亦要保证朝廷税赋来源稳定。
随后又引用几个前朝的案例作为佐证,将南直隶当下的民生现状分析一遍,提出几条切实可行的建议。
三道题答毕,稍作润色后誊写至考卷上。
抬头望去,朱衡也恰好搁笔。
二人相视一笑,一同起身递交考卷。
出了知善堂,梅鹤时问朱衡:“休沐两日,朱兄作何安排?”
朱衡心不在焉道:“昨日收到家书,说家父前些时日病了一场。我不放心,决定告假回乡探望。”
梅鹤时眉心微蹙:“令尊身子可有大碍?”
朱衡摇头:“信上说不碍事,已好了大半。可做儿子的,总得亲眼瞧过才安心。”
梅鹤时不再多问,道一声“一路保重”,独自回了静竹居。
他收拾两身换洗衣物,将赏银与画册分红一并收入书袋,又塞几本墨册,便踏上回村之路。
行至一处私塾,两名书生立于廊下闲谈。
“听闻那梅鹤时如今心思不在课业上,反倒做起了画册营生,未免太过不务正业。”
“王兄此言差矣。读书本就耗费银钱,他出身寒门,寻个挣钱的法子无可厚非。”
“那画册确实精巧,不仅家中弟妹喜爱,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边角都磨毛了,连家母都夸画得好看,说瞧着便让人心情舒畅。”
梅鹤时心中并无波澜,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他做彩色画册,一是为了寅哥儿,二来也是为了挣钱。
旁人如何评说,从来左右不了他
途经太平村隔壁的福乐村,村口一处豆腐摊映入眼帘。
一中年妇人正忙着给客人称豆腐,旁边的年轻男子帮着收钱找零。
摊子不大,生意倒是颇为红火,围了十余人等候。
梅鹤时多看了两眼,心中讶异。
不过短短时日,竟有人效仿起梅家的营生了。
回到太平村,远远便瞧见村口老槐树下,云恩玉与梅二婶也正在卖豆腐。
梅鹤时留意到,客人比往日少了小半。
想来是被福乐村的豆腐摊分走了客源。
梅鹤时上前:“阿娘,二婶。”
云恩玉闻言抬首,面上漾起笑意,轻快应了声。
梅二婶将手中的铜钱塞进木匣:“阿时回来得正好,今日生意不太好,不如早些收摊吧。”
梅鹤时看了眼天色,已是酉时:“那便收了吧,儿子来挑担子。”
云恩玉连忙摆手:“不必,我自己来便好。”
梅鹤时却坚持:“您劳碌了整日,还是让我来吧。”
说罢,他不由分说将书袋塞给云恩玉,挑起两只木桶。
木桶不算重,豆腐卖了大半,余下的也就十来斤。
梅鹤时健步如飞,三人沿村道往家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颀长。
途中,梅鹤时问起豆腐生意。
梅二婶登时打开了话匣子,语气不忿:“还不是福乐村那姓黄的,见咱家豆腐卖得好,便动了歪心思,也学着做豆腐。”
“不知他家从何处学的方子,做出来的豆腐味道竟然不差,价钱还比咱家便宜一文。好些贪便宜的都跑去他那边,真不要脸!”
云恩玉倒是冷静:“阿时不必担心,咱们做了这几个月,积攒了不少熟客,旁人轻易抢不走。”
梅二婶话锋一转,堆起满脸笑:“阿时你是不晓得,自从你们山长派人将那方匾额送回来,每日都有人登门来看。这个夸你有出息,那个说咱家祖坟冒青烟,可羡慕死旁人了!”
梅鹤时眉梢微扬:“侄儿还未见过那方匾额。”
云恩玉笑道:“回家再看也不迟。”
三人说着话,转眼便到了黄泥房前。
梅老头刚送走一拨前来观匾的村民,面上喜色还未褪去。
见了梅鹤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阿时你可算回来了,你阿奶这几日一直在念叨你。”
梅老太提着锅铲从灶房出来,嗔怪地拍了梅鹤时一下:“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家里。”
梅鹤时放下扁担,不明所以:“阿奶?”
梅老太轻哼:“那日匾额送来,我跟你阿爷险些吓死。”
梅鹤时无奈道:“阿奶,事出有因”
梅老太瞪他,却无半分威慑:“你说说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个头还没我咯吱窝高,何苦掺和河工之事。”
“万一出了纰漏,你岂能独善其身?”
“若真有个好歹,你让我跟你阿娘如何是好?”
梅二婶忆起那日,梅鹤时一箭射杀马匪的果敢,以及将人踹至吐血的狠厉,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她这侄儿可不是善茬,心眼比筛子还多哩!
梅鹤时不知梅二婶腹诽,温声安抚:“阿奶莫气,往后孙儿定三思而行。”
梅老太气不过,又拍他一下,转身回灶房,锅铲敲得叮当响。
云恩玉将书袋送回东屋,折返回来低声道:“你阿奶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数落,心里既为你欢喜,也着实记挂着你的安危。”
梅鹤时勾唇:“儿子明白。”
云恩玉抬手一指:“我去做饭,你去瞧瞧匾额。”
梅鹤时走进正屋,抬头便瞧见那方匾额。
匾额由上等楠木打造,边角雕刻着祥云纹饰,一瞧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正中“护堤献策,功在社稷”八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常言道字如其人,单凭这笔迹便可知,那位钦差大人定是个秉性刚正之人。
梅鹤时立于匾下,仰头凝望了许久,指尖抚过那八个大字。
这也算他在书中世界里,留下的一抹印记了
趁着妯娌二人准备夕食的工夫,梅鹤时将四个孩子叫到跟前,考校课业。
凤姐儿暄哥儿与寅哥儿已将百三千背得纯熟,便是年幼的蘅姐儿,仅有《百家姓》末尾几行略显生涩,可见他们这一月极其用功。
梅鹤时正满意,凤姐儿忽然噘起嘴,满脸不高兴地问道:“阿兄,为何旁人也有画册?”
梅鹤时一怔,下意识看向蘅姐儿寅哥儿。
小女娃鼓着脸,眼睛湿漉漉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寅哥儿依旧绷着小脸,轻易瞧不出喜怒。
梅鹤时轻咳一声,正色解释:“先前我在书肆做工,东家意外瞧见我给寅哥儿的画册,觉得甚是精美,便提议由我作画,他负责印刷售卖,卖得的银钱分我四成。”
蘅姐儿歪了歪脑袋:“很多钱?”
梅鹤时莞尔:“是,很多钱。”
他看向蘅姐儿寅哥儿,语气含笑:“如此可满意?”
蘅姐儿嗯嗯点头。
寅哥儿指尖在纸上画了半个圈,并未吭声。
梅鹤时抬手轻抚他的发髻:“无论喜怒哀乐,说出来才会有人在意。闷在心里,便永远无人知晓。”
寅哥儿抬首,黑黢黢的眼望着梅鹤时,嘴唇翕动两下。
这时,灶房传来梅二婶的吆喝:“夕食好了,快进来吃饭!”
梅鹤时收回手,向凤姐儿暄哥儿承诺:“回头我给你们画两本独一无二的画册。”
凤姐儿欢呼:“阿兄最好啦!凤姐儿最喜欢阿兄!”
暄哥儿不甘示弱:“我比凤姐儿多一半!”
凤姐儿瞪他:“你个学人精!”
暄哥儿略略做鬼脸,拔腿便跑。
惹得凤姐儿哇哇大叫:“暄哥儿你给我站住,当心我今晚在你脸上画王八!”
“傻子才不跑咧!”
梅二婶听着屋外嬉闹声,没好气嘟囔:“吵死了,一刻不消停。”
云恩玉盛出冬瓜汤,拿抹布擦了手:“这般热闹不也挺好?”
梅二婶一时语塞。
如今家中衣食无忧,孩子们既有零嘴解馋,亦可读书识字。
这般光景,往日想都不敢想。
而这一切,全要仰仗她的好侄儿。
梅二婶暗自庆幸,当初梅鹤时执意要去书院,她虽嘴上抱怨,却不曾出手阻拦。
侄儿前程远大,日后才好照拂她那一双儿女
凤姐儿暄哥儿闹腾好一阵,被梅鹤时一手一个拎开。
“莫要再闹,快去用饭。”
凤姐儿乖乖点头,睨了暄哥儿一眼:“明日整理草药,多的那份归你。”
暄哥儿哦一声,兄妹俩转眼便和好如初,亲亲热热牵着手往灶房去。
寅哥儿将他的纸笔收好,放进东屋。
行至桌前,他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那触感柔软微凉,却让他仿佛被烫到似的,触电般缩回手。
寅哥儿抿了下唇,放下纸笔便往外走,却在转身之际发现梅鹤时双手抱臂倚在门上,正含笑看着他。
四目相对,寅哥儿眼睛睁大了瞬,一抹绯红漫上耳尖,一路烧至脸颊。
梅鹤时唇角微动,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饭桌上,梅老太吃着没卖完的豆腐,越吃越生气,一筷子拍到桌上。
“姓黄的不做人,抢咱家生意,好好的豆腐买卖,硬是被他家分走了一半!”
梅二婶也跟着骂:“那方子原本是咱家头一份,他倒好,臭不要脸照着学,当心挣的钱全都砸进医馆里头去,生儿子没”
寅哥儿伸手捂住蘅姐儿的耳朵,黝黑的眼盯住梅二婶。
梅二婶话音一哽,讪讪住了口,半晌弱声补一句:“生的儿子都是不孝子。”
梅鹤时低头用饭,掩去唇边笑意。
用过夕食,他起身去了东屋。
再回来,手里多了一只沉甸甸的布袋。
梅鹤时将布袋置于桌上,解开绳结,银锭、碎银与铜钱堆满小半张桌子。
梅老太倒吸凉气:“这阿时你从何处得来这么多银钱?”
梅鹤时道:“月考赏银加上画册分红,再算上钦差大人赏的二百两,拢共三百八十二两。”
“寝舍人多眼杂,不便存放,索性带回家,由阿奶您保管最为稳妥。”
梅二婶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两只眼冒着精光。
梅老头握着烟杆的手微微发抖,声音沙哑:“咱家这是要发了?”
梅鹤时微微颔首,将银钱推至梅老太面前。
“如今家中有我,不必再为生计忧心。”
“至于豆腐生意,我会想法子,再添几样新的营生,总不能让人抢了生意还忍气吞声。”
梅老头咧嘴笑,眼中满是欣慰:“阿时如今倒更像是一家之主了。”
梅老太抽他胳膊:“净瞎说!阿时还小呢,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梅鹤时又道:“如今家中不缺钱财,可以先将凤姐儿和暄哥儿送去村塾读书。”
梅二婶心下一喜,嘴上假意推辞:“丫头片子去啥村塾,平白浪费银子。”
梅老太翻个白眼。
这婆娘可真会装,心里指不定乐成什么样了。
“无妨,姑娘家多读书是好事。”梅鹤时并不在意梅二婶的小心思,横竖都是为了自家儿女,“这几日除了看匾额,可还有人打探其他?”
云恩玉想了想:“有几个拐弯抹角地问钦差大人赏了多少银子。”
梅鹤时并不意外,当机立断道:“对外就说赏了五十两,回头阿爷去找些人,盖几间青砖瓦房,再养两条狗看家护院。”
梅老头下意识应承下来,又有些犹豫:“会不会太张扬了?”
梅老太甩他一个眼刀子:“张扬什么?总比那些个二流子隔三差五来骚扰要好。盖了新房,旁人便知晓咱家不好惹,反倒省去许多腌臜事儿。”
梅老头不敢再多言,瓮声瓮气应下
翌日,梅鹤时领着一双弟妹去村塾。
凤姐儿暄哥儿背着梅二婶连夜缝制的书袋,一左一右跟在阿兄身后,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许夫子见梅鹤时领着两个孩子,隐约有几分猜测。
梅鹤时拱手上前,道明来意:“夫子,这是舍弟舍妹。如今家中境况好转,想送他们来村塾启蒙,还望夫子多多照拂。”
许夫子收下束脩,挥了挥手:“进去坐吧,待会儿便开课。”
凤姐儿暄哥儿欢天喜地进了课室。
梅鹤时又与许夫子闲话几句,便告辞离去。
回到家,只见七八个青壮年正从牛车上卸青砖。
新烧的青砖色泽鲜亮,码得整整齐齐,在晨光下泛着青润光泽。
梅老头精神头十足,嗓门比平日洪亮了不少,正指挥着众人将砖瓦堆在黄泥房西侧的空地上,又让人去拉木材与石灰,忙得不亦乐乎。
梅老太搬了把椅子坐在柿子树下,一边做针线一边盯着,不时指点两句。
“那边堆歪了,往左边挪挪!”
“木头别靠墙,潮了怎么办?”
梅鹤时见一切井井有条,便放心去了东屋,伏案写功课。
梅老头计划先在黄泥房后面盖四间屋,分别是堂屋、他和老婆子以及长房二房睡觉的屋。
待这几间落成,再推倒黄泥房,原地修建灶房与杂物间。
如此一来,全家不至于无处可住,亦可放缓工期,不必太过紧迫。
午时刚过,便有村民陆续登门。
或是搭手帮忙,或是来看热闹。
“梅老哥,你家时哥儿真有出息,前头考了童生,如今又得了钦差大人嘉奖。”
“时哥儿将来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乡里乡亲。”
梅老头听着奉承话,心里美滋滋,说话做事更有劲儿了。
徐桃花躲在人群后方,看着梅家热火朝天地忙活,眼底满是嫉妒与怨恨。
她想起文哥儿交代的事情,冷哼一声转头离去。
梅家眼下风光又如何?
害了她的文哥儿,她定要让梅鹤时那小畜生付出代价!-
休沐结束,梅鹤时辞别家人,重返书院。
行至知善堂,月考已经发案。
正欲看榜,郑青云快步上前,拱手笑道:“恭喜梅贤弟,又得第一。”
梅鹤时余光一扫:“同喜。”
郑青云笑脸僵住,第三名有什么可喜的?
不待他再说些什么,梅鹤时已去另一边,与冯思源、朱衡会合,三人并肩进入堂中。
郑青云神色几番变幻,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拂袖离开知善堂
半个时辰后,苏教谕正以梅鹤时的考卷为范本,讲解月考考题。
众学子听得专注,忽闻敲门声响起。
一书童步入堂中,向苏教谕行了一礼:“梅鹤时,山长唤你前去。”
苏教谕皱眉:“山长寻他所为何事?”
书童不敢隐瞒,如实道:“郭教谕向山长检举,称梅鹤时贿赂于他,指使他偷盗月考考题。山长让梅鹤时过去,当面对质,问清原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043
书童此言一出, 如冷水入油锅,知善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梅贤弟偷盗考题?绝无可能!”
“若真无此事,郭教谕何必罗织罪名, 构陷一个学生?只怕是无风不起浪。”
“你这话从何说起?梅贤弟品性如何,你难道不清楚?历次月考他皆是榜首,何须行此龌龊勾当?”
众学子各执一词, 争得面红耳赤。
冯思源第一反应自是不信。
梅贤弟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 此等端方君子, 怎会做出偷窃之举?
攥着毛笔的手不自觉收紧, 冯思源又气又急, 只觉旁人的揣测荒唐至极。
正欲出声辩驳,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张教授的算学墨册中,有一道题与本次月考高度相似,甚至解法也相近。
若能将那本墨册取来, 便可证明梅贤弟的学识功底是有来处的, 从而洗清嫌疑。
冯思源霍然起身,捂着腹部面露痛色:“教谕, 学生腹中突感绞痛,实在难以支撑,望您准许学生回寝舍稍作歇息。”
苏教谕深深看他一眼,颔首应允:“既是身体不适, 便回去好生休养, 不必勉强归课。”
冯思源躬身道谢,快步走出知善堂, 一路小跑着往静竹居的方向去。
穿过月洞门,绕过竹林,静竹居的院墙已近在眼前。
就在此时, 前方拐角处突然窜出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堵住冯思源的去路。
高个子的面上挂着笑:“足下便是冯思源?今日一见,觉得颇为投缘,不如移步前方亭中,坐下促膝长谈一番?”
冯思源虽不算绝顶聪明,察言观色的本事却不差。
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拦路,定是不怀好意。
冯思源当即沉下脸:“让开。”
高个子纹丝不动,矮个子反而往前迈出一步,彻底堵死了前路。
冯思源深吸一口气,侧身想从二人之间挤过去。
却被高个子伸手抵住胸口,再难前进半分。
“让开!”冯思源面上已然带上了怒意。
高个子依旧嬉皮笑脸:“冯贤弟何必这般急躁?你我坐下喝杯茶,闲聊几句,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冯思源耐心告罄,用力挥开挡在身前的那只手,执意要硬闯过去。
谁承想,矮个子竟从侧面撞过来,将他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冯思源稳住身形,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胸口直窜天灵盖。
梅贤弟正独自面对郭教谕的诬陷,自己若不能及时赶到,或许便无人能助他证明清白。
好言相劝无用,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冯思源握紧拳头,朝矮个子的面门砸了过去。
矮个子猝不及防挨了一拳,鼻血顿时涌了出来。
高个子面色微变,死死扣住冯思源的胳膊。
冯思源挣扎不开,抬脚踹在高个子小腿上。
痛呼声中,三人扭打成一团。
冯思源以一敌二,很快落了下风。
他脸上接连挨了数拳,嘴唇开裂,鼻血流了满脸,直裰也被扯破一只袖子。
但他分毫不肯退让,硬是从二人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卯足力气往静竹居奔去。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那二人仍在紧追不舍。
冯思源不敢回头看,冲进静竹居,用梅鹤时的钥匙打开他的寝舍,翻出那本墨册。
鲜血模糊了视线,他随手擦去,转身又往外跑。
那二人已经追到了门口,见他冲出来,下意识伸手去拦。
冯思源一个闪身避开,不要命似的往山长住处狂奔而去。
高个子与矮个子面面相觑。
“还要追吗?”
“这小子是个不要命的,若真硬碰硬,咱们也讨不到好处。”
二人迟疑片刻,终是止步,不再追赶
另一边,梅鹤时随书童来到山长住处——松风舍。
梅鹤时跨进院门,便听见郭教谕的声音。
“山长,那梅鹤时仗着自己是府案首便目中无人,暗中以银钱利诱,百般逼迫卑职从苏教谕书房窃取月考考题。”
“卑职受其胁迫,一时糊涂犯了错,事后追悔不已,今日特来据实禀告,还望山长明断!”
梅鹤时踏入书房,便见郭教谕俯伏在地,手中捧着个布包,包口敞开,露出几枚银锭的边角。
李山长坐于上首,面色沉凝,一双眼瞧不出喜怒。
见梅鹤时到来,李山长示意他退至一旁,问郭教谕:“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郭教谕掷地有声:“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卑职甘愿受罚!”
李山长转向梅鹤时:“梅鹤时,此事你作何解释?”
梅鹤时垂手立于堂中,面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他先是朝李山长躬身行礼,随后面向郭教谕:“敢问教谕,我为何要贿赂您,窃取考题?”
郭教谕振振有词:“你上回月考屈居第二,心中不甘,唯恐此番名次跌落,索性铤而走险,窃取考题,妄图保住榜首之位。”
他说着,侧身掩面而泣:“卑职当时被猪油蒙了心,见钱眼开,铸下大错。事后良心难安,这才鼓起勇气来向山长坦白。”
“卑职有罪,卑职愧对书院,愧对苏教谕,更愧对童生班一众学子的信任!”
郭教谕涕泗横流,哭得不能自己。
梅鹤时静默旁观,待他哭声渐歇,才不疾不徐开口:“自入学以来,学生从来都是脚踏实地读书备考,从无投机取巧之心,这点冯思源与朱衡皆可为学生作证。”
“山长若仍心存疑虑,不妨传苏教谕前来一问,便知分晓。”
此言正中郭教谕下怀,他连忙接话:“山长,卑职以为那写有考题的纸张必然还藏在梅鹤时寝舍内。您只需派人搜查,定能寻出证据!”
李山长沉吟片刻,唤来书童:“即刻去传苏教谕前来松风舍,另外去梅鹤时居所彻查一番,但凡可疑之物,尽数取回。”
书童领命而去。
书房内陷入沉默,唯有郭教谕不时抽噎两声,满面皆是悔恨之色。
不多时,苏教谕匆匆赶来。
李山长将郭教谕的控诉简略诉说一番,苏教谕当即摇头驳斥:“绝无此事!梅鹤时品行端正,我信他绝不会做出舞弊之举。”
郭教谕冷笑:“知人知面不知心,某些人惯会装相,苏兄与他相处不过数月,怎知人心深浅?”
苏教谕不悦皱眉,正欲反驳,门外传来脚步声。
前去搜查寝舍的书童敲门入内,将一张草纸呈到李山长面前。
“山长,此物是从梅鹤时寝舍的抽屉之中搜出。”
郭教谕眼睛一亮,激动高呼:“这便是铁证如山!梅鹤时,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辩?”
梅鹤时与苏教谕对视一眼,转而望向那书童:“你可瞧仔细了,这纸上内容当真是本次月考的考题?”
书童愣了瞬,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手中纸张,迟疑着开口:“我看了第一道题,的确是本次月考的四书题,一字不差。”
苏教谕走上前,取过那张纸,指尖点在一处:“山长,这纸上所写的算学题,数值与本次月考考题不同。”
书童连忙探过头,面上浮出几分懊恼:“回山长,是我看错了。这题目乍看相似,实则并非本次月考的原题,数值截然不同。”
郭教谕神情骤变。
李山长眉头微蹙,沉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教谕长叹一声,如实道来:“月考前一日,梅鹤时拿着一张写有月考考题的纸来寻卑职。”
“卑职一看便知考题泄露了,便与梅鹤时商议,将计就计,引出那偷窃考题之人。”
他乜了郭教谕一眼,眼中满是失望。
“卑职特意改动了算学题的数值,其余一概未变。若有人拿着旧题前来构陷梅鹤时,两相核验,便能分辨真伪。”
郭教谕脸色霎时一片惨白。
怎、怎会如此?
苏教谕定定望着他,难掩失望:“我怀疑过许多人,万万没想到,竟会是你。”
郭教谕嘴唇哆嗦着,抬手直指梅鹤时,慌乱叫嚷:“是他!全是他指使我的!那些银锭也是他送的,我从头到尾一概不知情!”
梅鹤时语出惊人:“不瞒教谕,学生曾见您出入赌坊。”
郭教谕瞳孔微缩。
“可是有人以此相要挟,再以金银利诱,才逼得您铤而走险?”
郭教谕张了张嘴,意欲辩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冯思源喘着粗气踉跄而入,扑到李山长面前,将墨册高举头顶。
“山长,月考算学的解法是梅贤弟从这本墨册中学来的。此乃张教授亲笔所著,句句有据,解法一脉相承,绝非偷题舞弊。”
“学生亦可作证,梅贤弟每日苦读至深夜,从不懈怠,绝无可能窃取考题!请山长明察!”
书房内一片寂静。
梅鹤时看着冯思源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模样,以及他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笃定,微不可察抿了下唇。
苏教谕接过墨册,仔细看了冯思源翻开的那页,又拿起那张所谓的“考题”,逐字对照一番。
“山长,这墨册中的题型、解答与月考题一脉相承,唯有数值不同。”
说着,他目露惊叹:“张教授不愧是算学大家,册中解法着实精妙,只需潜心研习,定能从中获益良多。”
李山长接过墨册,粗略扫过几行,合上置于案头。
他的视线扫过软瘫在地的郭教谕,最终定格在冯思源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
“来人,带他去处理一下伤口。”
冯思源连忙摇头,言辞恳切:“学生不碍事,山长,您可一定要还梅贤弟一个清白!”
李山长捻须:“是非曲直,我自会秉公论断,还无辜者一个公道。”
说罢,拍案厉喝:“郭术,你还有何话说?”
郭教谕浑身一颤,“扑通”匍匐在地。
“山长饶命!山长饶命!”
“是郑青云,是郑青云让卑职这么做的!”
“郑青云拿卑职出入赌坊之事相要挟,扬言若我不从,便将此事宣扬出去。”
“卑职实在怕就此丢了书院的差事,只得听命行事。”
郭教谕磕头如捣,额头撞在青砖地上,闷响连连。
“卑职已经知错了,求您看在卑职主动坦白的份上,饶了卑职这一回吧!”
李山长对他的哭诉置若罔闻,只吩咐书童:“去传郑青云前来。”
书童领命而去
从书童再次出现在知善堂的那一刻起,郑青云便知计划失败了。
周遭同窗眼神各异,他想故作轻松一笑,可唇角几番牵动,只显出几分狼狈,全无往日的矜贵体面。
他不明白。
他步步筹谋,环环布局,为何还会满盘皆输。
为了让梅鹤时翻不了身,他伪造家书,谎称朱衡父亲病重,引朱衡心神大乱。
纵使勉强参加了月考,心里装着事,答题时难免分心,定然难以发挥全力。
他料定生性憨直的冯思源不会坐以待毙,便安排人半路拦截冯思源,不让对方坏了他的好事。
他甚至忍住了事先查看考题的欲.望!
虽不愿承认,以梅鹤时的本事,再有朱衡状态不佳,榜首必然还是他的。
若自己看了考题,提前摸清题路,抢占先机得了头名,便会打乱今日的计划。
他想要的从不是一场月考的榜首虚名,而是要借着本次月考,坐实梅鹤时私窃考题,舞弊徇私的罪名。
唯有梅鹤时照常发挥,稳列前茅,方才贴合“提前得题,暗中作答”的假象,才能让郭教谕的指证天衣无缝,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为此,他甘愿压下胜负之心,放弃唾手可得的榜首,只为布下今日之局。
只可惜,他千算万算,终究算漏了人心,算漏了变数。
郑青云走进书房,一眼便看见俯伏跪地的郭教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李山长问:“郑青云,郭术指认你收买他诬陷梅鹤时,你可认罪?”
郑青云沉默片刻,竟坦然应下:“我认罪。”
他将如何收买郭教谕,如何让人拦截冯思源,如何伪造家书扰乱朱衡心神,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罢,他转过头,直直盯着梅鹤时。
“我只是不甘心。”
“论家世,我祖父是举人,父亲是廪生,我自幼师从名士,读最好的书,用最好的笔墨。”
“论用功,我每日天未亮便起身读书,夜里挑灯到子时,多年来从不间断。”
“我样样不输你,为何所有人都在夸赞你,追捧你,视我为无物?”
他双目泛红,眼底怨恨翻涌。
“县试案首本该是我的,是你抢了去。月考头名本该是我的,又是你抢了去。”
“你来了之后,我在童生班便什么都不是了。我恨你,恨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苏教谕听不下去了,厉声斥道:“休要胡言!治学之道从不是单凭家世高低。”
“梅鹤时谦逊温厚,勤勉笃学,待人以诚,从不与人争长短。而你自视甚高,心胸狭隘,容不得旁人比你强。你这般心性,注定难成大器!”
冯思源气不过,愤愤骂道:“你这小人居心歹毒,活该一辈子考不到第一。”
郑青云骤然回身,大喝一声:“住口!”
冯思源被他这声吼惊了一跳,随即又挺起胸脯,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李山长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够了!”
“清河书院治学二十余载,从未出过这等丑事。”
“郭术、郑青云,你二人品行败坏,蓄意构陷学子,行径卑劣,实在令人不齿。”
“即日起逐出清河书院,永不复用!”
郭术与郑青云如遭雷劈,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山长开恩!学生已知错,求您网开一面,切莫将学生逐出书院!”
“卑职往后定洗心革面,绝不再犯,求您饶过卑职这一回吧!”
李山长丝毫不为所动,挥手让书童将二人拖出去。
行至梅鹤时身旁,郑青云忽然出声:“你满意了?”
梅鹤时唇畔微牵:“我既能从陈耀文的局中全身而退,又怎会中了你的局。”
郑青云喉头一哽,任由书童将他拖拽出去。
梅鹤时上前,躬身一礼:“多谢山长、教谕秉公断案,为学生洗刷冤屈。”
李山长神色和缓:“清者自清,你且安心读书便是。”
梅鹤时与冯思源再度行礼,一同转身离去。
出了松风居,冯思源靠在假山上,大口喘着气。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心里却畅快极了,仿佛三伏天喝了一碗冰水,从头到脚都透着舒坦。
梅鹤时瞧着他脸上狰狞的伤痕,轻叹一声:冯兄,你不必如此。”
冯思源咧嘴笑,不慎扯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你被人诬陷,我若袖手旁观,还算什么朋友?”
梅鹤时沉默片刻,抬手扶住他的胳膊:“走吧,先去医馆。”
冯思源摆了摆手:“不碍事,皮外伤,过两日就好了。”
梅鹤时不予理会,半扶半拽地将他带去了附近的医馆。
老大夫瞧见冯思源那张脸,吓了一跳,连忙让他坐下,又是清洗伤口,又是敷药。
冯思源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没叫出声。
处理完伤口,已临近午时。
梅鹤时领着冯思源去了面摊:“老板,两碗阳春面。”
冯思源摸了摸自己缠着布条的脸,有些不好意思:“让梅贤弟破费了。”
梅鹤时倒了两盏茶,推过去一盏:“冯兄今日为我受了伤,又替我作证,一碗面算得了什么?”
冯思源嘿嘿笑,端起茶盏痛饮一大口:“那我可得饱餐一顿。”
梅鹤时莞尔,含笑应一声
吃饱喝足,二人回到书院,郑青云与郭术的勾当早已传开。
“可怜梅贤弟,平白无故被人泼脏水。”
“幸亏山长明察秋毫,还了梅贤弟清白。”
“还有冯贤弟,听闻他为了给梅贤弟取证据,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真够讲义气。”
知善堂内,张世赞满面无奈叹道:“当初我也是迫于郑青云的威势,才不得不与他往来,打心底里根本不屑与这等小人同流合污。”
一旁同样与郑青云交好的吴兴连声附和,语气满是愤懑:“他仗着家世显赫,何曾真心待过你我?不过是把咱们当成听候差遣的奴才罢了!”
冯思源听得不住摇头,同梅鹤时低语:“他二人当初没少受郑青云的接济,笔墨纸砚样样不少,就连名贵吃食也从未断过。”
他嗤笑一声,扯到伤口,疼得倒吸凉气,连忙托住腮帮:“如今郑青云落了难,他二人急着撇清干系,当众出言诋毁,未免太过虚伪。”
数百年来,这般光景梅鹤时早已司空见惯,只淡声道:“不过是墙倒众人推罢了。”
冯思源感慨道:“说来倒是可怜朱贤弟,为此事来回奔波受累。”
紧接着话锋一转,又问:“对了梅贤弟,再过几日便是院试,你可寻好互保之人了?”
梅鹤时颔首:“寻到了。”
除却刘澄、朱衡,还有童生班两位同窗。
此二人品行端正,值得托付。
冯思源便不再追问,强忍着身上的不适,伏案埋头做题
与此同时,县衙牢狱。
陈耀文隔着栅栏,急切追问:“此言当真?”
徐桃花点头:“千真万确。这事儿在书院都传开了,所有人都同情那小畜生,痛骂姓郑的。”
陈耀文从草堆下摸出一块布料,递与徐桃花。
徐桃花接过一瞧,布料上写满暗红色字迹,隐隐透着一股腥气,闻着像极了血。
徐桃花心惊肉跳,压低声音问:“这是何物?”
陈耀文道:“院试考题。”
徐桃花手一抖,险些将布料摔在地上,惊慌道:“你从何处”
前世,每逢科举放榜,陈耀文都会想方设法弄到考题和案首的文章,揣着满腹不甘,一遍遍研读。
他不明白,为何他与这些人的文章不相上下,这些人却能得案首,而他却次次落榜,连个童生都考不中。
他幻想着那些文章出自他之手,他是人人追捧的案首、解元乃至新科状元,左拥右抱,大权在握,好不快活!
梦醒时分,他躺在冰冷的草屋里,身旁唯有鼾声如雷,粗鄙又丑陋的老妻。
重活一世,他竟奇迹般地记起了那些考题与文章。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他本想借此夺走梅鹤时的案首之位,从此青云直上。
可梅鹤时太过警觉,他不仅未能伤及对方分毫,反倒将自己搭了进去。
如今走投无路,他只能拿出这视若珍宝的考题,借旁人之手对付梅鹤时。
陈耀文同徐桃花一阵耳语:“尽快去办。”
徐桃花听得心怦怦直跳,一双眼亮得瘆人:“放心吧,我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
作者有话说:
41章漏了个剧情,陈耀文因虚报灾情延长刑期,已补上。
第44章 044
翌日, 天边泛起鱼肚白,徐桃花便匆匆起身。
她换上一身粗布短褐,从灶膛抓了一把煤灰, 对着水缸里的倒影,一点点往脸上涂抹。
煤灰混着薄汗糊成一片,将原本蜡黄的肤色遮得严严实实。
随后她打散发髻, 只松松挽个低髻, 又扯下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遮住小半张脸。
倒影中的妇人面色黧黑, 眼窝凹陷, 颧骨高耸,一看便知是饱经风霜的苦命之人。
徐桃花对着水缸端详再三,确认连自己都快认不出这张脸,趁着天色未明, 悄摸进了城。
郑家老宅坐落县城东街, 是郑举人致仕后置办的三进宅院,青砖黛瓦配着高大门楣, 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
徐桃花立于街角,望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心底羡慕与恨意交织。
她的文哥儿本也该拥有这般家业宅邸,却被梅鹤时那小畜生毁得一干二净。
徐桃花压下翻涌的戾气, 整了整头巾, 走上前去叩门。
门房将门拉开一道缝,见是个黑脸妇人, 面露疑色:“你是何人?”
徐桃花哑声回道:“这位小哥,我是高安平的远房表妹。夫家遭遇横祸,无处投奔, 听闻表兄在此当差,便厚着脸皮寻来。”
高安平?
管家?
门房见她衣衫褴褛,憔悴沧桑,不似说谎,便让她在外等候,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年约四旬,模样精明的男子走了出来。
高安平打量着徐桃花,拧起眉头:“你是哪一房的?”
徐桃花垂着头,语气凄惶:“我爹这一辈跟你家隔了几层,早先太爷那代反倒走得近。我本不该来叨扰,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说着双肩抽动,泣不成声。
高安平本家枝蔓繁多,一时难断虚实。
他沉吟片刻,决定先将这妇人安置下来,再给族里去信查证。
若真是亲戚,便好生收留。
若是存心假冒,再撵走不迟。
“既是亲戚,便先住下吧。府里常有贵客往来,你切莫四处走动,万一冲撞了贵人,我也护不住你。”
徐桃花连连道谢,跟在高安平身后,穿过一进院,往二进院走去。
行至垂花门前,迎面走来一人。
郑青云身着宝蓝色直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红肿未消,走路也一瘸一拐,显然受过重罚,全然不见往日的倨傲张扬。
高安平连忙将徐桃花拉至路旁,躬身行礼:“公子。”
郑青云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
擦身之际,徐桃花忽然跪倒在地,抱着郑青云的腿失声痛哭。
郑青云猝不及防,又惊又恼,抬脚想挣开,徐桃花却抱得极紧,怎么都挣不脱。
“哪来的疯妇?快将她拖走!”
高安平急忙上前拉扯,徐桃花却依旧不松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子莫怪,方才一见您,我便想起我那苦命的孩儿。”
她胡乱抹了把泪,嘴里断断续续说道:“实不相瞒,我原是去投奔在京中贵人府上当差的姨母。”
“谁知祸从天降,姨丈跟着那位官爷来淮安府办差,途中犯下大错,一家老小尽数被官夫人发卖了。”
徐桃花面露窘迫,捂着脸泣不成声:“我倒是有个相好,在那位官爷的书房伺候,可这个节骨眼上,那死鬼哪里敢收留我。”
郑青云正欲踹开这妇人,动作倏然顿住。
官爷?
来淮安府办差?
历年来,主持院试的皆是朝廷委派的京官。
莫非这妇人口中的官爷,便是本届主考学政?
郑青云心思流转,当下收起冷厉神色,亲自扶起徐桃花:“既是管家的远亲,便安心在府中住下。有什么难处,只管同管家说。”
徐桃花抹着泪千恩万谢,郑青云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去了书房。
他翻开墨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中反复浮现爹娘失望的眼神,以及阿爷落在他脸上、腿上的厚重竹板。
那日被山长逐出书院,回家之后迎接他的便是一场疾风骤雨。
郑举人将他叫到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用竹板狠狠打了五十下。
“我郑家的脸面,全让你丢尽了!”
“旁人都在议论,说我郑家养出个心肠歹毒的后辈!”
“这么些年的圣贤书,难道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郑青云气息微促,额角青筋隐隐凸起,竭力压下满心烦乱,硬撑着苦读至夜半。
翌日卯时,郑青云去给郑举人请安。
郑举人坐于堂上,正烹茶品饮。
见郑青云过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冷酷又傲慢。
郑青云低头躬身,恭敬呈上墨册:“阿爷,这是孙儿昨日演练的试题,请您过目。”
郑举人搁下茶盏,接过墨册逐页翻看。
翻至第三页,他忽然皱眉,将墨册重重摔在案上。
“这般浅显的题也能做错?”
郑青云心头一紧。
郑举人拍案而起:“那梅鹤时不过十岁,却已连夺两元,深得算学大家赏识。你比他年长数岁,为何连个第一都挣不到,还被逐出书院?”
他说到气头上,抄起案头竹板,用力抽在郑青云身上:“自从那事传开,老夫出门在外总被人指指点点,这张老脸被你丢尽了!”
“旁人问起你家孙儿为何被逐出书院,我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竹板落下,传来阵阵刺痛。
可比起身上的疼,郑举人的指责更让郑青云心如刀割。
“若非我多年倾心栽培你,老夫定要与你断绝祖孙关系!”
郑青云胸膛剧烈起伏,声线沙哑:“孙儿知错,任凭阿爷责罚。”
噼啪抽打声不绝于耳,郑举人打了二十下才停手。
“滚下去!即日起禁足一日,不准用饭!”
“是。”
郑青云踉跄着回到书房,枯坐案前,望着窗外天光由明转暗,脑中翻来覆去仅有一个念头。
他要赢。
赢过所有人,尤其梅鹤时
翌日卯时,郑青云贴身小厮推开房门,送来朝食。
郑青云彻夜未眠,起身时身形微晃,扶住桌角才站稳:“管家昨日带回的妇人可还在?”
小厮出去打探,很快折返回话:“回公子,还在。”
郑青云用过朝食,照常给郑举人请安,而后去了徐桃花住的厢房。
徐桃花听见敲门声,慌忙往脸上补了些煤灰,对着铜镜确认无误,才趿拉着鞋去开门。
见门外站着郑青云,她心下一喜,面上却是一副惶恐模样:“公子,您怎么来了?”
郑青云跨进门,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婶子,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徐桃花盯着那沓银票,眼睛都直了。
那银票少说也有数百两,她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钱。
“公子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
郑青云开门见山:“我要今年院试的考题。”
徐桃花愣了瞬,面露迷茫:“院试考题?我一个乡下妇人,哪有这般本事?”
“你昨日说过,你的相好在学政大人书房里伺候,让他想法子将考题抄一份出来。”
郑青云屈指轻点银票:“这是一部分酬劳,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徐桃花咽了口唾沫,却是摇头:“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万一败露,咱俩都活不成。”
郑青云将银票往前推了推:“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办成此事,婶子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便有着落了。”
徐桃花咬着唇犹豫半晌,最终心一横:“好,我答应你。”
郑青云缓缓笑了,将银票放入徐桃花手中:“此事不宜声张,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你该明白后果。”
徐桃花打了个哆嗦,连声保证:“公子放心,我定守口如瓶!”
郑青云满意离去。
房门关上,徐桃花将银票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
三百两!
足足三百两!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有了这些钱,她便可在县城置办一处宅院,再也不用挤在那破败不堪的黄泥房里了。
徐桃花将银票贴身藏好,忽然眼珠一转。
文哥儿只让她将考题交给郑青云,没说不能转手卖给旁人。
反正那些人不知考题从何而来,只要行事隐秘,谁能查到她头上?
届时一箭双雕,不仅报复了那小畜生,还让银子翻倍。
多好的买卖!
徐桃花越想越美,搂着银票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翌日,徐桃花便离开郑家,直奔附近书肆而去。
院试将近,书肆里人头攒动,大半皆是前来买书、抄录文章的赶考书生,周遭还能听见众人议论考题难易。
“听闻今年的学政出身翰林,治学极严,考题只怕不会简单。”
“怕什么?咱们读了这么多年书,再难的题也有应对之法。”
“话不能说得太满,若是遇上偏题怪题,失手也是常有之事。”
徐桃花锁定了几名看起来衣着光鲜,家境优渥的书生,待那几人分开,她悄悄凑过去,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我有亲戚在学政大人身边做事,能拿到今年院试的考题。”
那书生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低声喝道:“贩卖考题是死罪,你不要命了?”
徐桃花连忙捂住他的嘴:“我是瞧你面善,才冒这个险。你若不愿,我找旁人便是。”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那书生叫住她,眼中闪过挣扎,“你你当真有门路?”
如此这般,徐桃花接连跑了好几家书肆,用同样的说辞,找上几个急于求成的书生。
她不敢要价太高,每人只收一百两,加上郑青云预付的三百两,手里已攒下近千两银子。
徐桃花欣喜若狂,将银票贴身藏好,又马不停蹄赶往县衙牢狱。
她塞给狱卒一把碎银,进入牢中,将郑青云已然上钩的消息告知陈耀文。
陈耀文心中大定,示意徐桃花凑近,低声吩咐:“明日你将考题交与郑青云,即刻赶往府城,找几个乞丐,在试院周边散播流言。”
“就说梅鹤时连中两元并非真才实学,乃是找人代考,所作文章满是怨怼戾气,全无读书人该有的清正风骨。”
此类传闻乃科场大忌,哪怕学政秉公办事,也难免先入为主,压下梅鹤时的名次。
“再添一条,与市井商户私相交易,与民争利。”
徐桃花面露迟疑:“单凭几句闲话,官爷当真会相信?”
陈耀文冷眼道:“信与不信并不重要,只需搅扰视听,让阅卷官心存偏见,他这院试便休想出头。”
说罢,他又补上一计:“再去买通梅鹤时所住客栈的伙计,在他饭食里下泻药,叫他身心俱疲,难以发挥。”
徐桃花满口应下,兴冲冲离开牢狱
两日后,徐桃花重回郑家,将她让“相好”抄的考题交与郑青云。
郑青云通读考题,眼底闪过满意,取出一沓银票递过去:“这是余下酬劳。”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徐桃花一张张清点银票,确认无误,喜滋滋揣进怀里。
有了这些钱,她便能带着文哥儿住进大宅子,每日吃香喝辣,不必再看人脸色度日。
正打算告辞,一根粗麻绳猝不及防勒住她的脖颈。
徐桃花大惊失色,双手拼命抓扯颈间的绳索,双眼圆睁,满是难以置信。
郑青云这个畜生竟然想杀她?!
麻绳越收越紧,任凭徐桃花如何张嘴,都发不出半点呼救,只能发出细微的嗬嗬闷响。
她仿佛被吊在半空中的鱼,徒劳地蹬踹着四肢。
窒息感席卷全身,挣扎越来越微弱。
徐桃花瞪大双眼,望着屋顶那根横梁,断了最后一口气。
小厮松开麻绳,尸体软软倒地。
郑青云用帕子掩住口鼻,神色冷漠:“处理干净。”
小厮应声上前,用草席将尸体裹紧,捆上麻绳,趁着夜色从后门悄悄运走。
郑青云目送小厮走远,拿起那张写有考题的纸张,随手掷入香炉。
火苗腾起,一点点将纸页吞噬,最后化作一捧黑灰-
八月初五,朱衡重返书院。
得知自己竟是被郑青云伪造的家书骗走,他怒拍桌案:“此人当真歹毒,为一己私欲,竟能用出这般卑劣手段!”
梅鹤时为他斟茶,温声宽慰:“朱兄不必动怒,以郑家家风,他此番必定少不了责罚。”
朱衡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亏得我茶饭不思,日夜兼程赶回家中。院试转眼便至,正是备考的紧要关头,这般耽搁,不知又少做了多少功课习题。”
冯思源脸上还贴着膏药,伤口刚结痂,一笑便扯得生疼,却依旧乐呵呵的。
他凑到朱衡跟前:“朱贤弟,你瞧我这脸,是不是能消气了?”
朱衡瞧着他那张花花绿绿的脸,哭笑不得:“你倒是心大。”
冯思源摸了摸脸上的膏药,摊手笑道:“没办法,谁让我这人天生乐观呢。”
朱衡摇了摇头,不再与他闲话,从书袋取出一本墨册,翻开折角的那一页,推至梅鹤时面前。
“归家这几日,我遇上好几道难题,苦思许久仍不得要领,还望梅贤弟不吝赐教。”
梅鹤时接过墨册,逐题看了一遍,不多时便有了思路。
他铺开草纸,提笔演算起来,一边写一边讲解。
朱衡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录,偶尔追问几句。
冯思源搬来椅子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论学,全程不曾开口。
他今年虽不赴院试,日后终究要下场应考,多听旁人论学,总能有所进益。
二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
冯思源收拾好书本,塞进书袋:“我打算去书肆送抄好的书稿,你们可要同去?”
朱衡抬手示意:“上次买的那本八股墨册已经做完,我正打算去书肆瞧瞧,寻几本有意思的。”
梅鹤时早前便与掌柜说好,这个月暂不交付画稿,一切等院试结束后再作打算。
“你们去吧,我还有些功课尚未做完。”
正欲往外走,冯思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整日待在屋里,当心闷出病来。不妨出去散散心,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梅鹤时拗不过他,只好将书本放回寝舍,一行三人并肩出了书院。
恰逢院试将至,书肆内格外热闹,不少读书人聚在书架前,翻看新到的典籍墨册,与同伴交流治学心得。
梅鹤时于书架之间随意踱步,目光逐行扫过书脊,遇上感兴趣的,便取下翻阅片刻。
行至最内侧书架,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交谈声。
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儿。
“本次院试,我定能一举得中。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名列前茅。”
当即有人附和。
“刘兄学识出众,多年勤学苦读,高中自是水到渠成。”
“听闻此番梅鹤时与朱衡皆要下场应试,刘兄若是能压过他二人,日后必定名扬整个南直隶。”
刘兄故作谦逊:“黄兄、方兄过誉了,我怎敢与那两位相比,我只求不负寒窗便好。”
梅鹤时眉梢微挑,侧首望向声源处。
隔着书架,只瞧见一个身着锦缎直裰的年轻男子。
相貌生得周正,双眼亮而有神,自带一股富家子弟的矜贵气度。
见那人眉目间满是笃定,仿佛院试考题已经摆在了他的案头,梅鹤时难得生出几分兴味。
这般成竹在胸,莫非是哪位小有名气的童生?
不过他虽心中好奇,却不曾上前打扰,低头翻看典籍,一边听对方高谈阔论。
不多时,冯思源结完工钱,朱衡也买了两本墨册。
三人走出书肆,沿长街往回走。
冯思源想起方才书肆里的景象,不由得心生感慨:“眼看院试即将开考,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紧张。”
他顿了顿,用手肘轻戳梅鹤时一下:“犹记得前几年,院试考题泄露,许多考生受到牵连,院试也跟着推迟了几个月,平添许多麻烦。”
朱衡亦是有所耳闻:“那是学政大人身边之人泄题,有了这桩前车之鉴,今年的学政必定严加防范,断不会再让泄题之事重演。”
梅鹤时听着二人的对话,心中思绪翻涌。
陈耀文虽身陷囹圄,手却伸得很长。
先前借口仙人托梦,妄图减免罪责,提前出狱,如今院试在即,难保不会借机兴风作浪。
泄露考题,搅乱科场,便是最有可能的手段。
即便无法毁了他的科举路,也要恶心他一回。
思及方才书肆里那名书生反常的笃定,梅鹤时指尖轻点手腕,眼底闪过冷色。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但凡和陈耀文扯上关联的隐患,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回到书院,梅鹤时顾不上温习功课,当即提笔,给叶立轩写了一封信。
信中,他将今日在书肆听闻的那番话一字不漏复述一遍,不忘描绘那男子的衣着、长相,请叶立轩将此事代为转告叶知府。
若只是他多心,自然最好不过。
若真有人暗中贩卖考题,也好早做防范,免得院试出了乱子,牵连无辜。
书信写毕,梅鹤时唤来书院杂役,给他两粒碎银的跑腿钱,让他连夜送去府城。
叶立轩收到信时,已是翌日巳时。
他不敢耽搁,当即让人备轿,直奔府衙。
叶知府看完信,面色逐渐凝重,心思却活泛开了。
梅鹤时此举,是否有排除异己之嫌?
这个念头刚冒头,便被否定了。
那孩子沉稳有度,目光清正,绝非公报私仇之人。
何况他前不久还得了钦差大人的赏赐,风头正盛,断不会在科考前夕多生事端。
他写信来,多半是真的察觉到了异样。
叶知府思虑良久,命人去寻信中之人。
数十名衙役分头行动,当夜便将那刘姓书生带回府衙。
起初,那男子百般抵赖,口口声声喊着官府抓错了人。
叶知府懒得多费口舌,直接吩咐狱卒:“给他用刑。何时肯说实话,何时再停。”
男子腿脚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这题是草民从别人手中买来,草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叶知府心道果然:“从何人手中买来?”
男子磕磕巴巴:“一个妇人说她亲戚在学政大人身边做事,能弄到考题,草民一时鬼迷心窍”
叶知府又问那妇人的长相、衣着及说话口音,男子一五一十交代了。
叶知府让人将男子收押看管,容后处置,随即拟写一份密函,将事情来龙去脉详细写明,连同那份“考题”一并封好,命人送去试院,交与学政林大人。
密函送出,叶知府立于窗前,望着天边一弯冷月,长舒一口气。
明日便是院试开考之日,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045
八月初六, 晨光熹微。
梅鹤时天未亮便起了身,草草用过朝食,便与刘澄、朱衡等人登上预先雇好的牛车, 沿官道往府城方向驶去。
未时正刻,牛车驶入府城地界。
十里长街车马不绝,商铺喧嚷,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 一派热闹繁华景象。
刘澄睁开惺忪睡眼, 探头四下张望, 顿时精神大振:“可算到地方了!还是府城热闹, 县城比不得。”
朱衡合上墨册,含笑摇头:“数月前也曾来过,刘兄依旧这般新鲜。”
刘澄理直气壮道:“上次虽也是来赶考,心里却七上八下, 哪有闲情观景?如今好歹挣下了童生功名, 底气足了,看什么都觉得舒心。”
众人忍俊不禁, 一时间笑语阵阵。
行至一处茶楼前,梅鹤时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首望去,只见二楼窗扉大开,窗前却空无一人。
梅鹤时忽而想起, 四月里赴考府试, 途经此地时,曾偶遇叶知府。
不过他并未多想, 转头与朱衡继续探讨昨日那道算学题:“朱兄所用补损之法虽简便,可若是数值再增几分”
交谈间,牛车驶离茶楼。
二楼雅间, 叶知府侧身立于窗边,目送那牛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方才捻须轻笑:“小小年纪,心性与机敏皆不俗。”
叹罢,问身后仆从:“可安排妥当了?”
仆从躬身道:“回老爷,安排好了。”
叶知府负手走回桌前,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科举泄题乃是重罪,他断不会行此蠢事,自毁前程。
但他身为考场提调官,掌管座次编排,略施薄惠却在权限之内。
那孩子救过轩哥儿的命,又在河堤献策与院试泄题案中立下大功。
于公于私,他都该有所表示。
安排一处上好的号房,也算对梅鹤时往日才干与付出的一番嘉奖。
叶知府在茶楼闲坐许久,看楼下考生往来不绝,待饮尽壶中清茶,方才起身缓步下楼。
今日恰逢休沐,不必当差,他便径直回了府邸。
跨进大门,沿抄手游廊行至后院,便见叶立轩正临窗而坐,对着画案提笔作画。
叶知府走近一瞧,他画的是院中那丛翠竹,笔触清隽,竹节挺拔,颇有几分板桥居士的意趣。
听见脚步声,叶立轩抬首笑道:“阿爹今日又去看热闹了?”
每至科考前一日,叶知府总爱往清风楼小坐,闲看一众考生入城赴试,还笑称是阅尽人间百态。
叶知府于窗边交椅落座,随口应了一声。
叶立轩兴致不减,追问道:“阿爹可曾见到梅贤弟?”
叶知府颔首:“与几位同窗共乘一车,已经入城了。”
叶立轩眼中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梅贤弟天资卓越,行事沉稳,此番院试定能旗开得胜,一举夺下秀才功名!”
叶知府见他这般推崇,不由失笑:“你倒是对他信心十足。”
“他先后两次救我性命,这般正直君子,儿子自然信得过。”
叶立轩正色道,话音微顿,又带着几分恳求:“阿爹,待院试结束,儿子能否与梅贤弟相聚一叙?”
“上次事出仓促,未曾当面谢过梅贤弟。再者,儿子久闻梅贤弟诗赋超群,也想借机与他切磋一二。”
叶知府沉吟片刻,摇头未允。
官府虽清剿了不少流窜在外的马匪,难保仍有一二漏网之鱼。
为次子安危着想,万事须谨慎,不宜轻易外出。
叶立轩面上笑意淡去几分,却听得叶知府话锋一转:“不过你可以给他下请帖,邀他过府一叙。”
叶立轩顿时喜上眉梢,抚掌道:“就依阿爹所言!儿子稍后便写请帖,待院试结束,便差人给梅贤弟送去。”
叶知府正欲打趣他两句,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仆从快步入内,躬身禀报:“老爷,清河书院李山长登门,现已在前厅等候。”
叶知府面露讶异:“元行兄竟会前来?真是稀客。”
自与李氏决裂,辞官归隐清河县,他这好友多年未曾踏出县境半步。
“无事不登三宝殿,莫不是为了”
叶知府神色凝重了几分,对叶立轩抬手示意,疾步穿过游廊,直奔前厅而去。
“元行,你今日怎会”
话未说完,李山长便率先开口:“陛下新立太子了?”
叶知府脚下微顿,面上却并无讶异。
元行虽早已远离朝堂,可若是有心探听,自有他的门路。
叶知府颔首:“上月册封中宫,后又册立储君。”
李山长问:“中宫是何人?”
叶知府道:“陆妃。”
李山长举盏饮尽清茶,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牛车穿过数条街巷,在一间客栈前停下。
客栈是朱衡先前从富阳县返回清河县,途经府城时提前预定,距试院极近,步行不过半盏茶功夫,比起上次府试时便利不少。
众人依次下车,提着书箱、行囊走入客栈大堂。
堂内早已聚满各地前来应试的童生,三五成群聚在一处,或低声交谈,或埋头苦读。
梅鹤时一行人进门的动静引来不少目光,窃窃私语声随之响起。
“那位便是梅小案首?旁边的是朱衡?”
“果然不出所料,他二人皆下场应试。今年的院试可有好戏看了!”
几名童生主动走上前来,拱手笑道:“梅贤弟、朱贤弟别来无恙,稍后若是得闲,不妨一同切磋学问?”
梅鹤时拱手还礼,语气温和,却暗含婉拒之意:“多谢诸位美意。今日一路奔波甚是疲惫,容我等暂且歇息一晚,改日再一同论学。”
那几人见他无意攀谈,也不强求,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
一行人登上二楼,各自安置好行李,拿上笔墨书本,齐聚朱衡房中。
众人围着方桌落座,刘澄将茶壶中的冷茶倒了,重新沏一壶热茶,为每人各斟一盏。
朱衡道声谢,谈及正事:“本届学政乃是翰林出身的林岱林大人,此人治学极严,素有铁面之称。”
“我托人打听过,林大人素来偏好质朴文风,不喜刻意辞藻堆砌。于你我而言,算是一桩好事。”
刘澄闻言,面露喜色:“质朴文风?那可太好了!我写文章最怕被人说辞藻不丰,若是偏好质朴,我这心里倒有几分底气了。”
梅鹤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考官喜好固然重要,却也不必刻意迎合。只管尽心作答,得失自有天命。”
朱衡颔首:“梅贤弟所言极是,一味逢迎反倒失了本真,以不变应万变方为上策。”
刘澄双手合十,故作虔诚模样,一本正经道:“晚些我可得好生拜一拜诸天神佛,求他们保佑我此番院试顺顺当当,莫要出什么幺蛾子。”
众人被他这般模样逗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一阵才止住。
朱衡取出搜罗来的林学政历年文章,分发给众人:“诸位不妨研读一番,也好心中有数。”
四人拱手称谢,各自伏案品读。
一个时辰弹指即逝,窗外天色渐暗。
刘澄伸个懒腰,揉着酸胀的眼睛:“再坐下去我这腰就要断了,不如先去用饭?”
“善!”
众人收起笔墨书本,一同下楼。
大堂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梅鹤时一行人刚坐定,便瞧见门口走进一人。
来人正是郑青云,身着青色直裰,发髻梳得油光水滑,面上红肿尽消,只左颊留着一道浅淡疤痕。
他的视线在梅鹤时这桌稍作停留,随即面无表情移开,与郑氏族中子弟寻一处角落坐下。
刘澄认出他,眉头紧锁:“他竟还有脸来应试?”
梅鹤时语气平淡:“不必理会。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敢再生事端。”
说罢话锋一转,谈起方才研读的文章:“林大人在文末引用《春秋》典故,笔法颇为巧妙,诸位有何见解?”
刘澄当即被引走注意力,顺势畅谈己见。
郑青云点了一碗素面,埋头不紧不慢吃着。
他自然察觉到梅鹤时那一行人不善的眼神,不过并未放在眼里。
此番得了院试考题,他有九成把握独占鳌头。
纵使过往种种难堪,也掩不住他已然胜出的事实。
梅鹤时终将被他压上一头,沦为手下败将。
从前轻视他的人,也会因他如今的声名与荣光纷纷靠拢,再度将他捧至高处。
思及此,郑青云心中一阵激荡,连口中寡淡的素面也觉得格外香甜
用完夕食,五人各自回房。
梅鹤时洗漱后躺到床上,心念微动,进入图书馆中。
抬手轻触玉牌,调取林学政历年来出过的所有院试考题。
除却今年南直隶各府的,亦有五年前北直隶的旧题。
梅鹤时择取四套考题伏案作答,揣摩林学政的出题偏好。
林学政的出题风格果如其人,质朴厚重,不尚浮华。
四书题多从《论语》《孟子》中选取,注重义理阐发,策论题则紧扣民生、吏治,切合实际。
做完最后一道题,梅鹤时搁下笔,想起昨日给叶立轩去信之事,不知进展如何。
以防意外发生,每场科考皆会准备一套备用卷。
若考题当真泄露,林学政定会启用备用试题,以保科考公允。
但这些都轮不到他费心。
他只需安心歇息,明日以万全状态赴考便可。
梅鹤时将书册归位,退出图书馆,阖眸沉沉睡去-
翌日寅时,试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沉闷声响划破拂晓寂静,在府城上空回荡。
梅鹤时起身洗漱,与刘澄四人下楼用朝食。
趁饭食还未上桌,刘澄从书袋里取出一张草纸,上面写着一道算学题:“时哥儿,这道题我琢磨许久,始终摸不着头绪,劳你帮我看看。”
梅鹤时接过草纸,扫一眼题干,是关于田亩丈量与赋税折算的题,难度不低。
他略一思忖,便提笔在草纸上演算起来,一边写一边讲解思路:“先丈量田亩的长宽,算出总面积”
梅鹤时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周遭考生下意识压低交谈声,竖起耳朵听。
待梅鹤时讲完,刘澄豁然开朗,又拉着朱衡探讨经义题。
邻座考生回味着方才的解析,侧身对同伴低声赞叹:“果然不愧是梅小案首,解法简练又独到。只可惜眼下时辰仓促,杜某真想上前与他切磋请教。”
同伴深以为然:“上次府试他解算学题的思路亦格外精妙,实在想不到他竟说自己并不擅长此道。”
另一人接过话茬:“我曾向清河书院童生班学子打听过,梅小案首先前的确不善算学,全凭日夜苦读钻研,才有了如今这般功底。”
“往后我也多加研习,试着精进诗赋,或许有朝一日也能崭露头角,得名家赏识。”
当即有人泼冷水:“世上终究只有一个梅鹤时,他的天分,寻常人效仿不来。”
那人心有不甘,却无言反驳,只得悻悻闭口
用过朝食,梅鹤时回客房最后检查了一遍考篮。
笔墨纸砚齐备,窝头、水囊一应俱全。
再提起考篮,确认提手牢固,这才放心。
第二发号炮响起,梅鹤时与刘澄几人一同出了客栈,往试院方向赶去。
试院外人山人海,数百名考生齐聚于此,加上闻讯赶来凑热闹的百姓,将整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众考生或咬着指甲来回踱步,或捧着书卷临阵抱佛脚,亦有人故作镇定与同伴说笑,微颤嗓音却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虽是入秋时节,秋老虎却依旧肆虐。
旭日尚未升起,可周遭比肩接踵,不少人早已汗流浃背,心中叫苦不迭。
梅鹤时寻一处阴凉角落站定,低眉敛目,默背四书。
约莫一炷香工夫,朱漆大门轰然打开。
衙役手持写有考生姓名的木牌,鱼贯走出试院。
众考生按县籍自觉排成长龙,胥吏捧着厚厚的名册,高声唱名。
“清河县,梅鹤时!”
梅鹤时上前一步,拱手道:“学生在。”
胥吏抬眼打量,这位便是声名在外的梅小案首?
果然如传言一般,年纪虽轻,气度却沉稳。
胥吏这般想着,待梅鹤时比旁人温和许多,对照名册上的相貌、身形细细核对,查验无误,便提笔在他姓名旁画了个圈。
“身份无疑,去搜检吧。”
梅鹤时躬身一揖,拎着考篮走向搜检处。
两名衙役面色冷肃,喝令他脱去外衫与鞋袜,从头到脚仔细搜检衣缝、袖口、袜筒及束发系带。
确认无夹带,又取过考篮,将里面的物件逐一取出。
窝头掰成两半,查看内里是否暗藏纸条。
笔管旋开,查看中空处。
砚台以小锤轻敲四围,草纸逐张抖开,甚至连镇纸、水盂也挨个查验。
末了,衙役还将两指探入考篮的竹编外壁与屉盒之间,细细摸索了一遍。
梅鹤时对这套流程早已习以为常,面上不见半分不耐,只静立一旁,耐心等候。
就在此时,旁侧传来一声惊呼。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考生浑身抽搐,直挺挺栽倒在地。
周遭考生惊呼避让,无人敢上前半步。
两名衙役面无表情上前,一人抬脚,一人抬手,将那考生像抬麻袋一般抬起来,大步流星往外走。
人群中,一考生面露不忿:“他们好生冷酷,那人都抽搐倒地了,竟也不派人去请个大夫。”
一旁的白发老翁闻言,摇头轻叹:“每逢科考,总有人因过度紧张晕厥抽搐。衙役见得多了,早已习以为常。”
“何况其中不乏故意装病之人,只想借机拖延时辰,多翻看几页书罢了。”
那抱怨之人面上一热,朝着衙役离去的方向拱手作揖,连声致歉,坦言方才言辞失当。
喧闹间,两名衙役搜检无误,挥手放行。
梅鹤时将考篮重新收拾好,于仪门处向胥吏递上廪保互结亲供单。
胥吏核对无误,将考卷与刻有座席号的考引一并交到他手中。
“按号牌寻号房,莫要乱走。”
梅鹤时应了,沿幽长甬道往里走。
转过数道回廊,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排排号房整齐排列,青砖灰瓦,在晨光中泛着肃穆光泽。
梅鹤时按照座席号,一路寻过去。
万幸,这次他并未分到脏乱的劣等号房。
这间号房收拾得清爽,四周竹篾、顶上瓦片完好无损,并无破漏透风之处。
两块充当桌凳的板面亦平整光滑,毫无坑洼缺损。
最合他心意的是,此处通风阴凉,即便正午烈日炎炎,也晒不到半分。
梅鹤时深觉满意,提着考篮走进号房,先取出巾帕,将两块木板仔细擦拭一遍,确认没有灰尘与碎屑,才将文房用具置于案头。
研好墨,提笔在考卷姓名栏写下“童生梅鹤时”五个字,轻轻吹干墨迹,便倚着墙闭目养神。
约莫一炷香工夫,悠长的钟声响起,在整座试院中回荡。
景泰十年淮安府院试,正式开考
听得钟声,梅鹤时睁眼,无意间抬眸,与斜对面号房内的郑青云四目相撞。
他神色未变,淡然移开视线,静静望向过道。
不多时,衙役高举写有考题的木牌,沿过道缓步而来。
院试分两场,此为正场。
本场考题共三,四书二题、作诗一题。
梅鹤时位置靠前,视线无阻,只需抬眼一扫,便将考题默记在心。
“忠恕而已矣;克己复礼为仁。”
显然易见,这是一道合题。
所谓合题,便是将两句或数句不同篇目、各有深意的文句拼合在一起,要求考生寻出其中的内在联系,融会贯通,阐发出一脉相承的义理。
此类题型看似割裂,实则最考验功底,答起来颇为不易。
梅鹤时长吐一口气,凝神构思。
“忠恕而已矣”出自《论语》里仁篇,乃是曾子对孔子“一以贯之”之道的总结。
“克己复礼为仁”出自颜渊篇,讲的是修养身心、约束言行以合乎礼的功夫。
两道章句出处不同,文意各异,内核却皆围绕“仁”展开。
梅鹤时略作沉吟,心中便有了成算,当下提笔蘸墨:“忠恕者,推己及人之谓也;克己复礼者,修身以合礼之谓也”
挥毫写下数行,忽而眉心一蹙。
这破题固然稳妥,却未免.流于表面,只将两句话各自解释一番,并未真正融通。
梅鹤时想起数日前,他曾在图书馆中见过一道极为相似的合题。
那篇范文中并未将忠恕与克己复礼分而论之,而是从“仁”的本体入手,点明忠恕是仁之用以待人,克己复礼是仁之体以修己,体用结合,一脉相承。
思路豁然开朗,梅鹤时划去初稿,重新落笔:“仁之为道,体用兼备”
郑青云默诵着提前备好的四书文章,胸中翻涌着按捺不住的得意。
此番万事俱备,他定能夺回榜首之位!
梅鹤时?
不过是个靠着几分运气出头的贫寒书生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正想着,他忽然瞥见数十名胥吏入场。
这些胥吏沿号房逐一巡查,每到一间便驻足打量,神情格外严谨。
郑青云记得,府试时仅有十余人巡视,并无这般大阵仗。
转念一想,院试是博取秀才功名的紧要关卡,管束严苛亦在情理之中。
不多时,衙役便行至号房前。
郑青云早已知晓本场考题,本不必再看题牌。
为了不露破绽,还是学着周遭考生的模样,抬眼望向高举的木牌。
下一瞬,郑青云表情倏然凝固。
那木牌上的四书题,与他先前拿到的考题截然不同!
他原本熟记的是“格物致知”一题,可眼前竟是一道难度倍增的合题。
郑青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冷汗浸透后背。
那妇人骗了他!
郑青云正怒火中烧,一道审视目光陡然落在身上。
不知何时,一名胥吏停在号房门外,眼神锐利地扫来,似要将他心底的隐秘尽数看穿。
郑青云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装作提笔记录考题。
他强迫自己镇定,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发抖。
慌乱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莫非林学政已经知晓考题泄露,这才增派人手?
这个猜测让他愈发惶恐,额间冷汗涔涔。
他下意识抬手擦拭,手腕一晃,笔尖浓墨径直滴落。
目光下移,郑青云只觉天旋地转。
方才随手铺开的,竟是仅此一份,严禁涂改的考卷!
那团乌黑墨渍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姓名栏旁,将“童生”二字糊住大半。
郑青云脑中轰然一响,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
无论偷题之事是否败露,本次院试他注定落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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