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鹤时徒步半个多时辰, 终于抵达清河书院。
正值入学之时,众学子身着直裰,头戴素巾, 手中捧着书卷,三五成群往书院内走去,眉宇间尽显意气风发。
行至朱红大门前, 门房一眼认出梅鹤时, 笑着问:“小公子可凑齐束脩了?”
“劳您挂心, 凑齐了。”
门房深感意外, 短短数日便凑齐一两银子, 倒是有几分能耐:“考校在书院东侧的明伦堂,沿这条石板路往前走,过了月洞门,右手边那座青砖灰瓦的屋子便是。”
梅鹤时拱手致谢, 抬脚踏入书院。
凉风乍起, 门房打个喷嚏,正欲挪去避风处, 却被一青年叫住:“孙叔,方才那人似乎不是书院的学子。”
门房随口应声:“是前来参加入学考的寒门子弟。”
郑青云眼底闪过暗芒,拉住同行友人:“济川,帮我个忙。”
辰时将至, 山长李承仲与负责招生的王教谕疾步赶往明伦堂。
途径庭中假山, 忽听两道交谈声。
“吴兄,你可还记得方才在门口见到的半大少年?”
“可是一身青布短褐, 模样周正,约莫十岁上下的那个?”
“正是此人!吴兄有所不知,此人品行不端, 手脚不干净,曾窃取书肆的笔墨纸砚,掌柜见他可怜,才不曾报官”
王教谕闻言,登时沉下脸来。
李山长瞥了眼假山方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抬手轻拢宽袖:“先去明伦堂,考校要紧。”
“是。”
另一边,梅鹤时循着门房的指引一路前行。
书院内青砖铺地,古木环廊,苍松翠柏洒落满目清荫。
错落屋舍隐于花木间,朗朗书声随风漫开,墨香与草木清气交融,沁人心脾。
不愧是清河县乃至淮安府最负盛名的书院,这份沉静与厚重,是寻常乡野私塾万万难以企及的。
不多时,梅鹤时便来到明伦堂。
堂下空地已有好几名书生,年纪多在十五六岁,亦有几个弱冠之年,皆是前来参加考校的。
见梅鹤时面孔稚嫩,身着半旧短褐,眼底不免.流露几分轻视。
“这般年纪也来考书院,真当他是梅鹤时不成?”
窃笑声此起彼伏,梅鹤时置若罔闻,寻一处僻静角落站定,回顾清晨所学内容。
约莫半炷香工夫,李山长与王教谕行至明伦堂前。
众人见状,纷纷躬身行礼:“见过山长,见过教谕。”
晨光映照下,李山长面上交错的疤痕越发清晰,更显几分狰狞。
他目光扫过一众书生,在梅鹤时身上定格一瞬,虽一脸凶相,语调却温和:“清河书院自建立以来,治学严谨,宁缺毋滥,唯有品行端正、学识出众者,方能入我院求学。”
“今日考校唯有一道四书题,限时两个时辰,写完即可上交,由我与王教谕共同评判。”
众人应是,簇拥李山长二人进入正厅。
厅内桌凳摆放齐整,案上笔墨齐备,另有草纸数张。
梅鹤时随意寻一张桌案落座,铺纸研墨。
待众人坐定,李山长公布考题。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此句出自《论语》里仁篇,旨在探讨君子与小人在价值追求上的本质区别。
根据梅鹤时的破题经验,本题既要阐释“义”与“利”的内涵,点明君子与小人对待二者的不同态度,更要结合当下,抒发己见。
思路既定,梅鹤时便提笔书写起来:“君子秉心以义为根”
王教谕立于上首,见大多数人仍在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不知如何破题,唯有那最为年幼的,神情专注,下笔如飞,不见半分停顿。
他心中冷哼,只觉假山后那两人所言不虚。
此人品行低劣,纵然下笔再快,写出来的文章也必然立意偏颇,肮脏不堪。
让这般人踏入书院门墙,真真污了这一方文脉净土。
王教谕眼底闪过嫌恶,别过脸不再看他。
半个时辰弹指即逝,众人皆已陆续动笔。
王教谕走下阶台,于一众考生间踱步巡视,不时俯身打量旁人所作文章。
他神色肃穆,无波无澜,看过一篇又一篇,始终缄默不语,半句品评也未落下。
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直叫众人心里打鼓,不知自己的文章能否入得了教谕的眼。
十余名考生尽数看过一遍,唯独行至梅鹤时身侧时,刻意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径直略过了他。
众人瞧在眼里,只当对方年纪太小,不值一观,笔下越发严谨。
梅鹤时似无所觉,四百余字文章一气呵成,逐字润色过后,誊写至考卷上,双手捧到李山长面前:“学生文章已写好,请山长评判。”
清朗嗓音惹得众人侧目,无不面露诧异。
此人第一个交卷,莫非真有几分真才实学?
王教谕却是皱眉,不咸不淡应了声:“出去候着吧。”
梅鹤时躬身一揖,退出正厅。
王教谕低声问:“山长,您可要一阅?”
李山长负手而立,深褐色眼眸落于虚空:“你先过目便是。”
王教谕应诺,伸手取来梅鹤时的考卷。
他本欲随意扫几眼,挑几处瑕疵错漏,借机将此人筛落下去。
谁知几句看下来,竟悄然变了脸色。
此篇文章破题精准,论证严密,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与通透。
尤其结尾处,恳切表达了自己坚守道义、立志求学、报效家国的志向,胸襟格局令人由衷叹服。
王教谕反复看了两遍,心中的厌恶与偏见逐渐被震撼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即便是经久科场的考生,也未必能写得出这样的文章,更何况是一个半大少年。
有道是文如其人,王教谕不禁庆幸,未曾在开考前将此人逐出书院,否则岂不是要错过一个难得的人才?
李山长见王教谕神色变幻不定,粗略扫过几句,顿时了然。
再看右上角姓名栏,眼底闪过惊异。
梅鹤时?
景泰十年县案首?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王教谕扬声道:“考试结束,所有人即刻停止书写,上交考卷。”
“稍等,我还有最后两句!”
“学生还未写完,请教谕通融通融!”
哭求声迭起,王教谕丝毫不为所动,大掌一挥,便有书童上前,强行取走他们的考卷。
“请诸位在院内等候,勿要随意走动,半个时辰后公布结果。”
说罢,李山长与王教谕一同走进明伦堂内侧的厢房
一众考生退出正厅,三三两两聚于廊下。
“今日考题不算刁钻,我破题立论稳妥,想来应有几分把握。”
“方才一时慌乱,论据尚未铺排周全,怕是不成了。”
梅鹤时立于廊边,望着垂柳静默不语。
一旁青年见状,只当他是考校失利,暗自神伤,上前轻拍他的肩头,温声宽慰道:“书院考校本就严苛,你年岁尚幼,阅历尚浅,输给旁人也实属寻常,他日重头再来便是,切莫因此一蹶不振。”
梅鹤时眉梢微挑,从善如流道:“多谢兄台宽慰。”
青年见他谦和有礼,顺势打开了话匣子,抱臂感慨道:“说起来,前些日子的县试才真是热闹,考题出得有水平,还闹出陈耀文构陷同年的风波,满城百姓皆在议论。”
“最让人佩服的还是那位县案首,以十岁之龄才压一众学子。我若是能有他那般天资,也不至于寒窗苦读多年,至今仍是个白身”
另一边,李山长与王教谕很快批阅完十余份考卷。
李山长将最后一份考卷置于案上,轻捋长须,抬眼看向王教谕:“依你之见,此番考生中,谁人可录入书院?”
王教谕沉吟片刻,斟酌着回道:“通篇看下来,大半学子或破题偏失,或文气浅薄,立意平平,仅有两人尚可造就。”
“其一便是最先交卷的梅鹤时,文思卓绝,义利之辩剖析透彻,格局胸襟远超常人。另一位则是冯思源,虽不及梅鹤时灵气逼人,却也恪守儒道,中规中矩。”
李山长笑着打趣:“方才来时路上,你在假山外听闻闲言,对这梅鹤时可是甚是不喜,认定他品行不端、不堪造就,怎的如今倒成了你口中数一数二的可塑之才了?”
王教谕面上一热,颇为惭愧地拱了拱手:“经此一事,某才算真正明白,何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梅鹤时文品上乘,言行有度,绝非那二人所言那般不堪,是某偏听偏信了。”
李山长微微颔首,捻须正色道:“治学育人,首在公允识人,断不可被流言左右本心。二人皆是可造之材,便依你所言,只录这两人吧。”
二人商定妥当,起身一同走出厢房。
众人见山长与教谕现身,交谈声戛然而止,个个屏息凝神,眼神难掩忐忑。
李山长朗声道:“此番入学考校,经我与王教谕逐篇批阅,择优录取,最终只取两人。”
众人心头一紧,便听李山长郑重宣布:“梅鹤时,冯思源,此二人考卷立意端正,准予入书院求学。”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下意识看向现场最为年幼的梅鹤时,他竟是那个十岁便高中案首的奇才?!
先前以梅鹤时嘲讽对方的考生霎时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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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023
方才宽慰梅鹤时的青年倒吸凉气, 虚指着他:“你你你你竟是梅鹤时?!”
饶是淡定如梅鹤时,此刻也有些不自在。
他抵唇轻咳一声,上前作揖:“多谢山长、教谕认可, 学生往后定当恪守书院规制,潜心向学,修身立德, 不负书院栽培。”
青年紧随其后, 躬身称谢。
另一旁, 未被录取的考生皆满心复杂。
同走科举路, 谁不曾拜读过县案首的文章?
除却一丝技不如人的妒忌, 更多是由衷心服。
败给这般人物,不冤。
李山长见他二人虽年轻,却沉稳有度,眼底闪过赞许:“后日辰时便可正式入院就学, 若离家甚远, 可入住寝舍,每月需一钱租金。”
梅鹤时恭声应是, 恭送李山长与王教谕离去。
梅鹤时信步走出明伦堂,身旁冯思源不时打量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奇珍异宝。
他侧首避开杨柳垂落的丝绦:“冯兄,有话直说便是。”
冯思源摸了摸下巴, 故作羞恼:“先前我夸赞县案首, 梅贤弟却隐而不发,莫不是在看冯某的笑话?”
“冯兄说笑了。”梅鹤时无奈道, “方才廊下偶遇,你只顾感慨,何曾给梅某半句解释的机会?我若贸然自报身份, 反倒显得刻意卖弄。”
冯思源哭笑不得:“倒也是这个理。往日只闻梅贤弟才名满县,今日亲眼得见其人,才算落了实。”
城中文人众多,口口相传,如今这般盛名皆在梅鹤时预料之中。
对此,他只微微一笑:“冯兄过誉。”
冯思源知他谦逊,摇头不再多言:“梅贤弟是住家,还是租住寝舍?”
梅鹤时从善如流道:“每日来回奔波实在耗神,亦耽误课业温习,不如租住寝舍,以便安心读书。”
“巧了,冯某正有此意!”冯思源抚掌,“若是运气好,咱俩的寝舍还能在一处。”
二人又闲聊几句,行至书院大门前便拱手作别,各自归家
入学事宜尘埃落定,梅鹤时心境舒畅,步履亦轻快了几分。
清甜香气涌入鼻息,循味望去,是街旁的糕点铺。
梅鹤时买了十一块松子饼,一块犒劳自己,余下与家人分食。
刚出炉的松子饼外皮酥松绵软,内里清甜绵密,满口皆是松子的醇香与糕饼的温润。
正品尝,前方传来一阵铜锣声响。
循声望去,竟是陈耀文。
多日未见,陈耀文衣衫脏乱,发髻散乱,面色灰败憔悴,眉宇间满是颓丧与阴郁,哪还有初见时的斯文端方。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鄙夷唾骂声此起彼伏。
“县试构陷同年,心术不正,活该落得这般下场!”
“枉读圣贤书,竟干出这般龌龊勾当,真是畜生不如!”
梅鹤时立于人群后方,冷眼欣赏陈耀文的惨状,吃完最后半块松子饼,再度启程。
他并非没有动过一举除掉陈耀文,永绝后患的念头。
可无论陈耀文品性如何卑劣,他到底是重生之人,身负逆天气运,冥冥之中自有天道气运庇护。
而自己身为闯入此方世界的外来者,根基不占先机,犯不着为了一个败类贸然铤而走险,逆势而动。
与其硬碰硬,触其气运锋芒,不如静观其变,壮大自身-
回到太平村,村口老槐树地下坐着几个妇人,指尖熟稔穿针走线,不时交头接耳几句。
见梅鹤时孤身走来,面上喜怒难辨,一妇人拽了下身旁人的衣袖,压低声音嘀咕:“你瞧他那冷冰冰的样子,多半是没考上。”
身旁那人与徐桃花交好,每日听对方哭诉,越发觉得陈家文哥儿可怜,更觉梅鹤时冷心冷肺,对多年邻里赶尽杀绝。
“多半是先前得了案首,便搞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以为随便写两笔便能入学。”
待梅鹤时由远及近,她便扯着嗓子问道:“时哥儿啊,今早听你小妹说,你去考书院了,结果如何?可考上了?”
另几人手上忙着针线,耳朵却竖起来,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考上县案首却考不进书院,岂不是要丢死人?
梅鹤时似无所觉,唇边牵起一抹笑:“劳婶子们挂心,后日便可正式入学。”
少自作多情,谁挂心你了!
热闹没看成,反倒被恶心得不轻,几人脸色僵了瞬,干笑两声:“那敢情好,去了书院好好学,争取早日考个秀才回来。”
“借婶子吉言。”
望着梅鹤时挺直如松的身影,忆起梅家往日的辉煌,妇人们哪还有心思做针线,揪着浑身脏兮兮,十来岁了只知满村疯跑的儿子回家,二话不说赏一顿竹笋炒肉。
“就知道玩!待你长大了,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明日便送你去村塾,梅家小老二能考上案首,你也给老娘考个第一回来!”
一时间,哭嚎声从村头传到村尾,热闹至极
梅鹤时尚且不知,他已然成为全村孩童的“公敌”。
回到家,凤姐儿暄哥儿正蹲在菜地里,小手扒拉着泥土,兴致勃勃捉蚯蚓。
一旁的老母鸡咯咯叫,不时凑过来啄食。
凤姐儿笑得眉眼弯弯,满身泥土也毫不在意,摸着它柔软的羽毛:“多吃肉,多下蛋,卖钱供阿兄读书,往后凤姐儿便能有好多肉肉吃啦!”
暄哥儿拍着胸脯,五根泥指印看得梅二婶眼皮直跳:“我也读书,让凤姐儿还有蘅姐儿寅哥儿吃肉吃到撑。”
梅老太在正屋外,跟妯娌二人做针线,被两人的童言童语逗得直乐,故意虎着脸问:“阿奶呢?暄哥儿莫非不喜欢阿奶了?”
暄哥儿呆了下,余光瞥见一道人影,跳起来喊:“阿兄回来了!”
云恩玉连忙放下针线:“时哥儿累不累?阿娘去给你倒碗水喝。”
卯时至今,梅鹤时滴水未沾,还真有些口渴:“有劳阿娘。”
说罢,取出油纸包:“买了几块松子饼,还热乎着,阿奶二婶都来尝尝。”
“家里本就不甚宽裕,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梅二婶嘴上嗔怪,手上却麻利接过糕点,一口咬下半块,将余下掰成两份,分给一双儿女。
暄哥儿叼着松子饼,蹬蹬跑进屋里,搬来小板凳:“阿兄,坐!”
梅二婶不轻不重踢了他一下,暗骂马屁精:“对了时哥儿,今日考得如何?”
梅鹤时撩袍落座,接过云恩玉递来的茶碗,浅酌一口:“多谢阿娘,后日便可入学。”
梅老太拭去蘅姐儿衣襟上的碎屑,闻言喜上眉梢:“这阵子的辛苦没有白费!”
暄哥儿挨着梅鹤时坐,仰着小脸满是好奇:“阿兄,清河书院是不是很大?里面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书?里面的夫子是不是都跟许夫子一个样儿?”
梅鹤时缓声道:“书院很大,青砖铺地,古木环廊,亦有几间书斋,听闻里面有许多世间难寻的藏书,教谕如许夫子一般,皆是学识渊博”
话未说完,隔壁陈家的院门“哐当”一声打开。
徐桃花拎着一只木桶,直奔梅家冲过来。
木桶八分满,隐约可见黄白秽物。
眼看她要将桶中粪水迎面泼来,梅鹤时眼神骤冷,起身挡在梅家众人身前:“今日我在城中见到陈耀文了。”
徐桃花动作一顿。
“他被衙役押着游街,那模样真是可怜。”
徐桃花双目赤红,恨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还不是你害的!”
凭什么她的文哥儿身陷牢狱受尽折辱,这个小畜生却享尽风光,成为人人艳羡的县案首?
公爹三令五申,若不想再被梅老头打上门,便安分待在家中,别再招惹梅家。
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尤其在得知梅鹤时考入清河书院之后,徐桃花觉得她若是继续忍下去,便是那万年老龟了。
即便伤不了这小畜生,也要恶心他一番!
梅鹤时懒得同她纠缠口舌之争,冷声道:“看来我阿爷给你们的教训还不够,不如明日我进城,求县令大人延长陈耀文的刑期?”
徐桃花目眦尽裂:“你敢!”
梅鹤时步步紧逼:“一年如何?或者两年?”
徐桃花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粪桶摔落,粪水洒了一地。
她却浑然不觉,连连磕头求饶:“时哥儿我错了,求你别去找县令大人,求你饶了文哥儿吧!”
梅鹤时不予理会,唤来暄哥儿:“去请村长过来。”
暄哥儿不敢耽搁,撒腿便往村长家跑。
不多时,村长匆匆赶来。
这位年近七旬,乃梅老头的堂叔,在村中极有威望。
见徐桃花瘫坐在满地粪水里磕头,梅老太爷干呕一声,嫌恶掩住口鼻:“时哥儿,唤我过来作甚?”
梅鹤时略一拱手:“陈耀文县试构陷于我,陈家不知反省,屡次上门寻衅滋事,今日更是拎来粪水,欲泼洒我家老小。”
少年黑沉眼眸直视梅老太爷:“村中容不下这等寻衅作恶之人,理应将陈家一门逐出太平村,以儆效尤,安邻里之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024
“不行!我不答应!”
徐桃花从粪水里跳起来, 尖声大叫:“你凭什么赶我们走?一个毛头小子,考上个破案首便敢作威作福,真当自己是皇帝老子不成?”
梅老太爷脸色瞬变:“住口!”
陛下岂是她一个无知妇人能随口妄议的?
这话若是传到官府耳中, 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
徐桃花被梅老太爷吓得瞬间噤声,身后院门“吱呀”打开,陈老太拄着拐杖走出来, 三角眼怨毒地盯着梅鹤时。
寅哥儿见陈家人倾巢而出, 牵住蘅姐儿小手, 快步躲进东屋。
暄哥儿见状, 连忙拉着凤姐儿跟上去。
陈老太往地上啐了一口, 吊着眼梢骂道:“小兔崽子也配把我陈家逐出太平村?我告诉你,做梦!”
陈老头在一旁唱红脸:“时哥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婶子性子冲, 一时糊涂, 你大人有大量,饶她这一回, 她往后再也不敢了。”
梅鹤时抬眼,锐利目光直逼陈家众人:“看来我方才说得还不够明白。”
“我只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我即刻进城,求县令大人延长陈耀文的刑期, 让他多受几年牢狱之灾。要么趁早收拾家当, 搬出太平村,永不得再来我们一家面前碍眼。”
事不过三, 先前陈家人两次登门寻衅,他都一再退让。
只因那时他尚为一介白身,不愿惹上是非, 拖累名声与科考前程。
如今他考上县案首,又入了清河书院,已有足够的底气与陈家硬碰硬。
梅鹤时所言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家人心上。
他们之所以敢屡次登门挑衅,无非是觉着读书人在意名声,梅鹤时不敢与他们撕破脸。
此时见他态度坚决,无半分退让余地,再想起牢中服刑的文哥儿,一个个吓蔫了,哪敢再撒泼耍赖。
陈老头眼珠一转,忽而软下双腿,瘫坐在地,抹着眼睛扮起可怜:“时哥儿,求你高抬贵手,别撵我们出去。”
“我们若是搬离太平村,这宅子与田地谁来照看?春娟母子也没人守着了。”
梅老太当即一声嗤笑,手中拐杖几乎要戳他脸上去,眼里满是讥讽:“春娟?真难为你还记得她。
“老娘还以为,自打你娶了这个恶婆娘,就再也不记得春娟母子,不记得自己原先是个什么货色了!”
早年间,陈老头逃荒流落太平村,因重伤被梅老头的远房堂叔收留。
远房堂叔是个老童生,家境殷实,却仅有一个独女梅春娟。
为保住家中田产,梅老童生便招了陈老头入赘为婿。
刚入赘那几年,陈老头勤快本分,对梅春娟体贴周到,村里谁见了不夸他一句好?
谁知好景不长,梅老童生离世不过半年,梅春娟难产血崩,没撑住一尸两命。
妻儿尸骨未寒,陈老头竟半点不念夫妻情分,匆匆续娶邻村寡妇,还将长子改随自己姓陈。
续娶的陈老太性子刻薄,容不下前头留下的孩子,待她嫁过来八个月,诞下一子,即陈耀文他爹,自觉腰杆硬了,便暴露本性,平日里对那孩子非打即骂,百般苛待。
那孩子本就体弱,常年缺衣少食,受尽磋磨,没熬上几年,一场风寒下来,人便没了。
至此,村里人方才知晓陈老太的所作所为。
陈老头气得吐血,狠狠打了陈老太一顿,在梅家祠堂外跪了整整一日。
彼时的族长念及梅老童生一脉再无后人,又顾念几分旧情,并未追究陈老头的过错,反而力排众议,准他继续住在梅家老屋,还分他三成田产。
只一个要求,将长子改回梅姓,每年按时祭拜梅春娟母子及梅老童生夫妇。
陈老头依言照办,逢人便哭诉他不知情,若不是为了老二,定要休了陈老太那毒妇。
可在梅老太看来,这老东西虚伪至极。
同住一个屋檐下,怎么可能对陈老太的恶行一无所知。
不过是默许纵容,只为抹去那段不堪的入赘过往,以及早逝长子这个人生污点罢了。
村里与梅老太想法一致的不在少数,再加之陈家行事张扬跋扈,久而久之,名声早已烂透。
若非梅家败落,只余下这几间黄泥房,梅老太压根不想跟这种烂人做邻里,闻着味儿都觉得晦气。
而今机会当前,她自然要力挺乖孙。
“老叔,您给句准话,到底答不答应?”
陈老头心里打突,急声争辩:“当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生是老梅家的人,死是老梅家的鬼,您若因为一点邻里口角,便忤逆老叔公的安排”
“你住口!”
梅老太爷眼刀子甩过去,陈老头哽住,恨恨瞪了眼老二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婆娘,不甘不愿闭上嘴。
梅鹤时轻整衣袖,不疾不徐道:“既是梅氏族人,又香火传承,身后事及田产理应由族中掌管,让一个赘婿越俎代庖,实在于理不合。”
他无视陈老头额头暴起的青筋,望向梅老太爷:“叔太公,您以为如何?”
梅老太爷捻须,视线在梅、陈两家之间游走。
当年力排众议留下陈老头的,正是他亲爹。
这些年,陈家屡次惹是生非,他私下没少责怪亲爹老糊涂,为了几分旧情,留一条忘恩负义的毒蛇在村里。
先前陈家寻衅梅家,他碍于亲爹当年的决定,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看来,那情分反倒成了陈家作威作福的依仗。
梅家近几年虽败落,不复往日风光,可偏偏出了时哥儿这么个好苗子。
今日能考中县案首,明日未必不能登科及第,甚至金榜题名做状元。
梅家的香火脸面,多半要靠这孩子撑起来。
陈家文哥儿有几分小聪明,却心术不正,害人不成反自食恶果,身陷牢狱不说,还被终身禁考,相当于断了陈家所有的指望。
往后陈家只会日渐落魄,成为扶不起的烂泥。
权衡利弊不过一瞬,梅老太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松开捻着胡须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时哥儿说得对,春娟那一支早已无人,不该由一个另娶的赘婿越俎代庖。”
“还有这院子和田产,也要尽数收回。”
陈老头霍然抬首,满面难以置信:“当年老族长可是亲口答应,让我守着春娟的宅子和田产!”
“当年是当年,今日是今日。”梅老太爷板着脸,“我爹当年留你,是念你入赘梅家,曾为春娟她爹娘养老送终。可这些年,你所作所为对得起春娟?对得起她爹娘?对得起我爹的苦心?”
句句质问砸下,陈老头脸颊涨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梅老太哼笑一声,中气十足道:“陈家人本就不该占着老梅家的东西,赶紧收拾东西,今日就滚出太平村!”
陈老太想撒泼,被陈老头一把拉住:“想想文哥儿。”
陈老太霎时泄了气,气焰全无。
即便文哥儿一时糊涂犯了错,可他毕竟是老陈家的孙子。
大好年华,断不可耗在牢中。
且以梅鹤时的狠辣手段,若真将人逼急了,闹上公堂,到头来田产不保,还会连累家中儿孙。
陈老头长叹一声,哑着嗓子道:“我们搬还不成,希望你能说话算话,别去找文哥儿的麻烦。”
徐桃花急了,拉着陈老头的胳膊喊:“爹!咱不能搬!搬出去我们住哪儿?”
梅老太爷道:“村外一里地有两间黄泥房,原先是个老猎户住的,死了之后一直空着,你们直接搬过去便是。”
陈老头颓然点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回去收拾家当。
徐桃花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闹事,顶着一身粪水跟上去。
梅鹤时躬身一揖:“今日之事劳烦叔太公了。”
梅老太爷直言无妨,拍了拍他的肩头:“时哥儿你是老梅家的希望,只需好好读书,莫要被这些琐事分心,有叔太公在,没人再敢欺负你们一家。”
梅鹤时略微牵唇,低低应了声。
送走梅老太爷,听着隔壁叮铃咣当的动静,梅老太只觉浑身舒畅,取出藏在袖中的松子饼,咬上一大口。
“不愧是我秦翠香的乖孙,做得好!”说着,冲梅二婶扬起下巴,“赶紧把粪水收拾了,臭死人。”
梅二婶不乐意,那玩意儿多脏,凭啥让她收拾?
梅老太瞪眼,梅二婶一缩脖子,老老实实去取铁锹挖土。
云恩玉定定看着幼子清隽的侧脸,半晌出声道:“我去瞧瞧蘅姐儿寅哥儿,别再被那疯婆娘吓到。”
她走进东屋,瞥了眼缩在角落的蘅姐儿寅哥儿,却未上前安抚,径直翻开一本墨册,又取出去年留存的草纸。
比对之下,竟毫无二致。
忽然,云恩玉余光瞥见门口立着一道人影,扭头便与梅鹤时四目相对。
她放下墨册,嗓音艰涩:“方才失手将墨册碰到地上了。”
梅鹤时摇头:“无妨。”
云恩玉应声,低着头从他身侧走过,连眼角都未抬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025
陈家人拖拖拉拉, 两个时辰才收拾好家当。
陈老头攥着钥匙,田产契书被他揉得皱巴巴,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如坠千斤。
几个村民蹲在墙头底下闲谈, 风卷着议论声,直往他耳朵里钻。
“还是时哥儿有本事,案首之后又进了清河书院, 将来定是要飞黄腾达的。”
“守财这辈子值了, 先是兴祖, 如今又养出这么个好孙儿。”
“陈家一窝子蠢货, 为了个前程尽毁的文哥儿, 得罪时哥儿这个金娃娃。”
这些话如万千细针,扎得陈老头喘不过气,他头都不敢抬,飞快走过去。
好容易到了梅老太爷家, 老人家正在院中磨刀。
沙沙磨刃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老头瞄了眼锃亮刀刃,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老叔”陈老头咽了口唾沫,颤巍巍递上契书与钥匙,像是在割自己的肉,“往后我不在村里, 您多加保重。”
梅老太爷抬手接过, 不咸不淡道:“没你们一家惹是生非,老头子活到一百岁都不成问题。”
陈老头老脸瞬间涨红, 攥着拳头掉头就走。
他走后不到半柱香,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
梅老太爷磨刀动作一顿,抬眼便见族里几位长辈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大太公, 满头白发,精神却矍铄,身后跟着三位叔公,及数位辈分稍长的族人。
大太公于石凳落座,开门见山道:“听说时哥儿考上清河书院了?”
梅老太爷放下刀:“确有此事。”
大太公清了清嗓子:“时哥儿这孩子踏实肯学,又有天赋,先是考了案首,如今又进了清河书院,乃是整个太平村的荣耀。”
二叔公接过话茬:“守财家日子苦,书院里的束脩、笔墨、食宿,哪一样不要花钱?不如咱们凑几两银子,给时哥儿送去,也算咱们梅家宗亲的一点心意。”
六叔公附和:“如今帮扶时哥儿一把,将来他科举入仕,步步高升了,咱们也能跟着沾光,有个倚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显然是真心看好梅鹤时,亦是打着长远盘算。
唯独三叔公,揣着手半晌没吭声。
大太公看出他不乐意,明知故问:“老三,你怎么看?”
三叔公思及报喜那日,梅鹤时害他颜面尽失,磨了磨牙:“不过是考个案首,进个书院罢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县试后头还有府试,能否考上童生还不一定,作甚急着凑银子,上赶着讨好?”
在场几位知晓三叔公与梅守福交好,碍于他辈分长,无人反驳这番凉薄言语。
大太公捻须:“老三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时哥儿如今刚起步,前路尚且未知。”
三叔公见辈分最为尊崇的发话,顿时底气大增:“依我看,咱们也不必急着表态,暂且静观其变便是。”
“待他过了府试,考上童生,到那时再帮衬也不迟。”
其余几人仔细一想,科举之路艰难,县试不过是第一步,确实不宜操之过急。
梅老太爷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也好,就按老三说的,咱们先观望一阵。”
横竖府试在四月,短短一月光景,他等得起。
“不过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时哥儿家中若有什么难处,咱们还是得帮一把,让他能安心读书。”
几人纷纷应下,各自归家
另一边,梅鹤时去了村塾,将他考入书院的喜讯告知许夫子。
这位对原主有开蒙之恩,万万怠慢不得。
“为师已有耳闻。”许夫子满面欣慰,“明日去了书院,切莫松懈,望你潜心向学,方能更上一层楼。”
梅鹤时躬身作揖:“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说罢,取出先前许夫子赠与的墨册:“学生闲暇之余做了几道,尚有几处不解,特来向夫子请教。”
许夫子自是乐意之至,耐心为他解了惑,二人闲谈片刻,待日头渐斜,梅鹤时才起身告辞。
出了村塾,迎面撞上梅书珩。
往日见了梅鹤时,他必是要冷嘲热讽一番的。
今日却反常安静,只面色阴沉地瞪了梅鹤时一眼,转身便走。
想来是屡次碰壁,午时又出了陈家之事,终于学乖了。
梅鹤时并未放在心上,回到家中又取来梅兴祖遗留的墨册,伏案研读。
梅兴祖精通算学,册中试题皆罗列出多种解题思路。
梅鹤时沉浸其中,一时看入了迷,云恩玉在屋外几番呼唤,他都未曾听见。
蘅姐儿见状,挪着小碎步上前,白胖手指轻戳他的手肘:“二叔,吃饭。”
梅鹤时惊觉天色不早,遂放下毛笔,与侄儿移步灶房。
今晚夕食颇为简陋,仅一盆糙米饭,两碟咸菜。
一家人围桌落座,待梅老太分了饭,梅鹤时方才开口:“明日起,孙儿将去书院读书,每日往返要耗费不少时间,路上也累。孙儿便想着,不如住在书院寝舍,每月租金一钱银子,如此便有更多时间潜心读书。”
梅二婶听了这话,顿时不乐意。
一钱银子并非小数目,若是花在凤姐儿暄哥儿身上,买些糕点布料,或是笔墨书本,不知有多舒心。
单一个住宿便是一钱,委实不值当。
梅鹤时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梅二婶的心思。
不待她动怒发作,梅鹤时便率先开口:“这会儿天色尚早,待吃完饭,我打算教凤姐儿和暄哥儿识字。”
梅鹤时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蘅姐儿寅哥儿将满四岁,也该开蒙了。”
梅二婶愣了瞬,下意识反问:“凤姐儿?她一个姑娘家识什么字?”
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识不识字都无关紧要。
不如多学些针线活,将来好讨婆家喜欢。
梅鹤时却另有坚持:“女儿家学几个字,将来长大成人,不容易被人蒙骗。多一份学识,便多一份立足之本。”
梅老太眼底闪过几分考量,半晌赞许点头:“时哥儿说得对。如今这世道,可不是从前了,听闻不少女子靠着识字、懂账目,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凤姐儿蘅姐儿都是机灵孩子,脑子活,若是能识几个字,学些账目道理,将来未必不能做个女商人,为自己谋一条好出路。”
说罢,梅老太不再犹豫,当场拍板:“就这么定了!时哥儿,你去住书院寝舍,租金家里来出,你只管安心读书便是。日后若是有空,便教几个孩子识字,也算圆了他们一个读书的念想。”
梅二婶见梅老太发话,纵然心疼银子,却没敢再吭声。
若是凤姐儿真能学出点样子,将来有出息,这一钱银子倒也不算白花
用过夕食,妯娌二人收拾碗筷往灶房去,梅老太坐在院中歇脚,梅鹤时则让梅老头寻来四块平整的木板,又折了四根粗细适中的树枝,磨去毛刺,分给四个孩子。
凤姐儿暄哥儿及蘅姐儿捧着简易纸笔,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新奇与期待。
梅鹤时取来《三字经》,撩袍落座:“咱们先从《三字经》学起,先跟我读前十句,人之初”
凤姐儿蘅姐儿小声跟着念,字句磕磕绊绊,不时卡壳,念错了便偷瞄梅鹤时,脸颊微微泛红。
暄哥儿性子急,嗓门大,却总是念混字句,将“性相近”念成“性相远”,惹得凤姐儿咯咯直笑。
梅鹤时耐心十足,每念一句,便停下来等着他们跟读。
念错了便逐字纠正,不厌其烦。
梅鹤时留意到,寅哥儿不仅没有丝毫卡顿,字音亦格外标准,甚至比年长几岁的凤姐儿暄哥儿还要熟练。
他眼中闪过讶然,直言相问:“寅哥儿,你先前学过《三字经》?”
寅哥儿面无表情抬眼,黑黢黢的眸子盯着梅鹤时,微微颔首,却是一如既往的寡言。
梅鹤时心中的疑惑更甚。
据梅家人所言,原主阿兄年幼顽劣,是十里八乡鸡嫌狗厌的孩子王,时常被梅兴祖提着棍棒追得满村跑。
他只粗浅识得几个字,从军后常驻军营,根本无暇教导寅哥儿读书。
梅鹤昂的妻子是他意外救下的孤女,爹娘早亡,叔伯不仁,十岁便在外乞讨为生,更是没机会读书识字。
这般看来,寅哥儿究竟是从何处学得《三字经》?
梅鹤时瞧着寅哥儿冷淡的小脸,指着其中一句:“你可知此句何意?”
寅哥儿睨了眼,摇头:“不知。”
梅鹤时并未深究,又领着四个孩子,反复诵读几遍,直至凤姐儿暄哥儿及蘅姐儿勉强连贯念完十句,方才逐句讲解。
“今日讲授到此为止,贪多嚼不烂。”梅鹤时摊开《三字经》,“你们照着书本,在木板上练习这十句。”
四个孩子齐声应下,纷纷拿起木笔,蘸取碗中清水,在木板上写写划划。
梅鹤时坐于一旁,不时纠正他们握笔的姿势。
云恩玉靠在灶台上,静静凝视着这温馨的一幕。
半晌,仰头望着房梁,眼底闪过晶莹水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026
梅鹤时盯着四个孩子将那十句练习两遍, 眼见天色暗下,便收起书本:“明日早些起来,继续识字。”
暄哥儿痛苦抱头:“读书好可怕, 我不想嗷!”
梅二婶收回手,叉腰瞪眼:“不,你想。”
暄哥儿泪眼汪汪, 凤姐儿哈哈大笑。
梅鹤时莞尔, 将木板木笔一并收走, 置于东屋桌角。
甫一转身, 险些撞到蘅姐儿。
“呀!”
小女娃惊呼, 胖墩墩的身子摇晃两下。
梅鹤时眼疾手快拉住她,一旁寅哥儿缩回手,挪至门旁小板凳落座。
蘅姐儿瘪嘴,踮起脚尖, 将右手递到梅鹤时跟前:“二叔, 疼。”
梅鹤时瞧见她指腹的红印,先是一怔, 随即心生懊恼。
是他思虑不周,让未满四岁的幼童握笔书写。
梅鹤时半蹲下身,轻揉蘅姐儿肉乎乎的小手,同时不着痕迹瞥了寅哥儿一眼。
见他手指光洁, 无半分磨痕, 想来握笔识字许久。
云恩玉收拾完灶房,进屋瞧见这一幕, 脚下微顿:“当初你初学写字,比蘅姐儿还要严重,待会儿用温水敷上片刻即可缓解。”
梅鹤时起身, 去灶房打水。
正往热水里掺凉水,云恩玉走进来,倚在门上感慨:“阿娘至今还记得,你阿兄离家从军前一日,特意从县城买了一包芝麻糖。”
“我怕你贪多伤牙,不准你多食,你便坐地上哭闹。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倒是有几分长辈样子。”
梅鹤时放下水瓢:“您记错了,是麦芽糖。”
云恩玉轻拍脑门:“真是人老记性差,连这都能记错。”
“琐碎往事,记混也无妨。”梅鹤时从晾衣绳取下巾帕,端着木盆回了东屋。
云恩玉僵立片刻,独自去了屋后,将鸡鸭关入棚舍
热敷过后,蘅姐儿果然不喊疼了,同寅哥儿亲昵挨在一处,摇头晃脑念着先前所学的字句。
夜色渐深,一家人洗漱歇下。
梅鹤时照例进入图书馆,做四书题、试帖诗题各两道,退出来后又回顾了下午研习的算学题。
半个时辰弹指即逝,正欲睡去,身旁忽然传来细碎啜泣声。
“阿爹阿娘”
借着月光,梅鹤时瞧见蘅姐儿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双目紧闭,泪珠却簌簌往下落。
云恩玉还未睡,连忙披衣点灯,将蘅姐儿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背,柔声哄着:“蘅姐儿莫怕,阿奶在这儿”
蘅姐儿将小脸埋进云恩玉怀里,哭声细弱却执拗:“阿娘,蘅姐儿要阿娘。”
云恩玉不语,只是将蘅姐儿搂得更紧。
一旁,寅哥儿不知何时坐起身,双手置于膝头,脊背挺得笔直。
他一反常态,不曾看哭闹的蘅姐儿,一双眼空洞冷寂,无喜无悲,定定望着屋角幽暗之处,仿佛耳畔的哭泣喧闹与他毫无干系。
梅鹤时微不可察蹙了下眉,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
自寅哥儿被送回太平村,便从未流露出半分喜怒,更无三岁稚童该有的顽劣与鲜活。
他如同一个被抽走魂魄的木偶人,麻木地呼吸,麻木地跟着众人的节奏行事,仿佛活着只是本能使然。
云恩玉哄了许久,蘅姐儿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不时抽噎着呼唤“阿娘”。
约莫半炷香工夫,蘅姐儿带着满面泪痕睡去。
云恩玉将她放平,掖好被角,熄了灯轻声道:“夜深了,早些歇息。”
梅鹤时应声,想着寅哥儿异于常人的举止,重新躺回去
因着蘅姐儿半夜哭闹的缘故,翌日长房两个小的没能起来,临近辰时仍在呼呼大睡。
而彼时,梅鹤时已经教完凤姐儿暄哥儿新的十句,讲解过后让他们在木板上自行练习。
正研读《论语》旁的批注,余光瞥见梅老头背上弓箭短矛,大步流星往外走,当即叫住他:“阿爷,您这是要进山?”
梅老头颔首:“开春了,山中走兽遍地跑,正是肥美的时候。趁这光景多猎几只,运气好碰上狍子,能换不少银钱,够咱们一家人嚼用些时日,也能给你攒些书院用度。”
梅鹤时放下《论语》:“前几日孙儿在书肆代笔,曾借阅草药书籍,如今熟知不少草药的种类及生长习性。”
“孙儿寻思着,今日随您进山采些草药,日后入院就读,阿娘二婶亦可参照草药模样进山采摘,送去医馆换些银钱”
话未说完,梅老头便沉下脸:“不可!山里太危险,林深草密,不光有走兽,还有陡坡险崖,你身子骨嫩,又未学过拳脚功夫,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好?”
梅鹤时早料到他会反对,语气恳切:“阿爷放心,孙儿只在外围活动,绝不去偏僻地方。”
少年时为了求学,他常深入山林采药。
纵使这具身体羸弱不堪,他亦有自保手段。
只是为安梅老头之心,不得已作出妥协。
梅老头盯着梅鹤时看了许久,半晌叹道:“罢了,依你便是。”
他这孙儿倔得很,认定之事轻易不会更改。
与其让他瞒着家里人,偷偷进山,倒不如应允同行。
梅鹤时从灶房取来竹筐与小锄头,叮嘱凤姐儿暄哥儿转告下地劳作的云恩玉,便跟着梅老头一同前往安灵山。
安灵山山势平缓,外围草木葱郁,林间鸟鸣阵阵,不时有野兔窜过草丛,发出窸窣声响。
梅老头走在前头,锐利目光扫视四周,梅鹤时紧随其后,沿途辨认草药,用锄头刨去泥土,放入竹筐之中。
不知不觉间,已是正午时分,阳光穿透枝叶,层层洒落下来。
忙碌一个多时辰,梅鹤时额头布满汗珠,后背衣衫亦被汗水浸湿,黏腻腻贴在身上。
“歇会儿吧,日头太毒了,先吃点窝头垫垫肚子。”
梅老头停下脚步,寻一处阴凉背风的土坡坐下,从腰间布包掏出两个窝头,递给孙儿一个。
梅鹤时接过窝头,几口吃完,靠着树干休息片刻自觉体力恢复不少,便起身道:“阿爷,我再去周围采一些。”
梅老头叮嘱:“莫要走远。”
梅鹤时应着,拨开半人高的野草,一路向东而去。
行至深处,忽见石缝中探出一抹翠色,叶缘呈锯齿状,叶脉清晰,瞧着颇有些眼熟。
梅鹤时心头一动,挪开石头,用锄头刨开四围泥土,顺着根部挖掘。
随着泥土层层剥离,一截粗壮根茎显露而出。
“阿爷。”
梅老头挂好水囊,快步走过来。
“您瞧。”
低头看向泥土,梅老头瞳孔骤缩,下意识屏住呼吸,压低声音问:“时哥儿,这是”
祖孙二人对视,梅鹤时颔首:“看品相,至少是百年老参。”
寻常山参已是价值不菲,百年野参更是世间难得的至宝。
若是拿去县城变卖,足以换来一大笔银钱。
梅老头眼底迸发精光,警惕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小心翼翼将野参挖出来,撕下一片衣角,层层包裹后贴身藏好:“走,赶紧回家!”
梅鹤时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筐,随梅老头下山。
行至村口,有村民劳作归来,见了祖孙二人,笑着寒暄。
“梅老哥今日收获颇丰。”
“时哥儿也跟梅老哥一道进山了?”
胸口揣着野参,梅老头只觉那一处有火在烧,僵硬点了点头。
“梅老哥好福气,时哥儿这般懂事孝顺。”
梅老头胡乱应付两句,回到家便将老婆子和两个儿媳叫到正屋。
死死反锁上屋门,才从怀里取出那片碎布,小心翼翼展开。
梅二婶心里犯嘀咕,鬼鬼祟祟作甚,难不成捡到钱了?
正疑惑,便听梅老头压低声音说道:“这是时哥儿在山中寻到的百年老参。”
梅二婶失声惊呼:“什么?百年老”
云恩玉连忙捂住她的嘴:“低声些,隔墙有耳!”
梅二婶扒开妯娌的手,又惊又喜:“那咱们往后岂不是用不着起早贪黑做针线了?”
她早已受够破败简陋的黄泥老屋,有了这笔银子,老梅家不仅吃喝不愁,还能翻盖几间砖瓦房。
梅老太横她一眼:“我看你在想屁吃!”
“这钱原封不动存起来,专供时哥儿几个读书,日后凤姐儿蘅姐儿长大,再给她俩添几件嫁妆。”梅老太扭头,“老头子,你说呢?”
梅老头素来对老婆子唯命是从,自是叠声应好。
梅二婶有些不乐意,便是为了儿孙着想,也没必要全数封存。
好歹留出几两,吃几顿荤腥,改善改善伙食。
梅老太一眼看破她的心思,冷声警告:“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被外人知晓,惹来大祸,老娘扒了她的皮!”
梅二婶心头一凛,连忙表忠心:“阿娘放心,我绝不外传。”
梅老太神色稍缓,又道:“他爹,明日你随时哥儿一道进城,悄悄将野参卖了。”
梅老头满口应下。
一家人围着老参看了好半晌,才揣着满腔欢喜散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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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027
“阿兄!你们关门做什么?”
梅鹤时刚踏出正屋, 暄哥儿从柿子树后窜出来,扒着门框往屋里张望。
梅鹤时拂去衣袖上的野草:“在商议我入学后,你们几个的功课安排。”
暄哥儿大惊失色, 拽着凤姐儿蹬蹬跑远。
梅鹤时负手而立:“今日的字都练完了?”
凤姐儿超大声:“练完啦!”
梅鹤时指向檐下竹筐:“我从山里采了不少草药,你们帮我整理一番可好?”
暄哥儿想起早间阿兄曾说过,采药是为了挣钱。
有了钱便可顿顿吃肉, 亦可读书识字。
“成交!”
梅鹤时将草药倾倒在正屋门口空地上, 放缓语速, 细致讲解各类草药的模样与特征, 末了问道:“可记牢了?”
凤姐儿用力点头, 深吸一口气草木清香,拿起一株紫苏,笨拙掐去枯黄老叶。
暄哥儿不甘落后,身子微微前倾, 眼睛瞪得滚圆, 仔细挑拣顶端缀着白花的薄荷。
东屋,蘅姐儿捧着小脸:“阿兄, 想去。”
寅哥儿从柿子树上移开眼,面无表情:“净手。”
蘅姐儿嗯嗯点头,迈着雀跃步伐挪至梅鹤时身旁,尾音透着股奶气:“二叔。”
梅鹤时了然:“去给小姑打下手。”
“嗯”蘅姐儿呆了瞬, “嗯?”
梅鹤时指向凤姐儿:“小姑。”
蘅姐儿霎时红了脸蛋, 蹬蹬跑到凤姐儿身旁蹲下。
凤姐儿噘嘴,用脑袋不轻不重顶了蘅姐儿一下:“蘅姐儿坏, 连小姑都不认得。”
蘅姐儿眨巴眼,软绵轻唤“小姑”。
凤姐儿抓起艾草,塞给蘅姐儿。
胖丫头固然可恶, 可她叫我小姑耶!
小姑是不会同大侄女计较的!
梅鹤时在一旁盯了半炷香工夫,确保他们不曾认错,打算去东屋收拾行李。
转身之际,见寅哥儿泥塑似的端坐门后,盯着柿子树怔怔出神,梅鹤时脚下一转去了灶房。
灶房里弥漫着面食香气,云恩玉双手揉着面团,额前碎发被灶火熏得微红。
“阿娘,寅哥儿他”梅鹤时斟酌着开口,“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恩玉揉面的动作一顿,拭去掌心面屑,长叹一口气:“那日你阿兄的战友带着蘅姐儿寅哥儿来村里,只说你阿兄战死沙场,阿嫂跟着抑郁而终,将孩子和遗物托付给我,半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便匆匆离开了。”
她顿了顿,半真半假地抱怨:“你阿兄驻守边关,近几年鲜少寄家书回来,偶尔有书信,也只寥寥数语,说自己一切安好。若非他那战友送来两个孩子,我竟不知他与你阿嫂有了儿女。”
“我见寅哥儿眼神呆呆的,平日里连话都不肯说一句,便请了杨大夫来给他诊脉。”
“杨大夫说寅哥儿乃是肝气郁结,是心病,药石无医,只能慢慢疏导,多陪他说话,解他的心结。”
梅鹤时眉头微蹙:“儿子竟不知此事。”
“那日你去衙门报名县试,我跟你阿奶担心影响你考试,便不曾告诉你。”
说到此处,云恩玉又重重叹了口气:“可你也瞧见了,那孩子性子拗得很,除了蘅姐儿,不管旁人怎么哄、怎么问,都一声不吭。”
“杨大夫也开了几副药,却是见效甚微,如今只能盼着他自己慢慢想开。”
梅鹤时沉吟片刻:“书院内藏书众多,或许有解决之法。”
“如此最好不过。”云恩玉继续揉面,若无其事问道,“好端端的,时哥儿问这个作甚?”
梅鹤时从善如流道:“我见蘅姐儿比初来时开朗许多,寅哥儿却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担心他闷出病来,便来细问究竟。”
寅哥儿身上疑点重重,无论是远超同龄人的敏锐,还是超脱年岁的麻木,皆昭示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梅鹤时素来习惯掌控身边的一切,这般全然未知的存在,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心头,令他深感不适与戒备。
云恩玉定定看了梅鹤时两眼:“时哥儿有心了。”
梅鹤时直言无妨,往灶膛里添两根柴火,转身回了东屋。
书院有统一发放的被褥,只需收拾好书本、衣物和一些常用的小物件便可。
梅鹤时打开炕柜,翻找间发现角落里藏着一个包袱。
他想起云恩玉方才所言,这应当便是梅鹤昂的遗物了。
或许,能从其中找到有关寅哥儿的蛛丝马迹。
梅鹤时暗道一声“得罪”,取出包袱打开。
包袱内物件寥寥,仅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及薄薄一张阵亡讣告。
再往下翻探,指尖触及一块冰凉硬物。
梅鹤时拨开层层军服,竟是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莹润,触手生温,玉面上镌刻一个“懿”字,刻工之精湛,绝非寻常匠人所能刻就。
梅鹤昂不过是边关一名普通军士,怎会拥有如此贵重的玉佩?
转念一想,“懿”字多为贵人所用,想来是梅鹤昂在边关结交了什么身份非凡之人,这玉佩便是对方所赠。
再联想到寅哥儿三岁便能熟读诗书,梅鹤昂能有这般奇遇,寅哥儿身为他的独子,跟着沾光倒也合乎情理。
正沉吟间,一只手从旁侧探出,直取玉佩。
梅鹤时抬手,寅哥儿抓了个空。
四目相对,梅鹤时问:“你可认得此物?”
寅哥儿盯着梅鹤时手中的玉佩,摇头:“不认得,好看。”
梅鹤时未再追问,将其放回包袱:“你还小,这东西对你无用,若实在想要,待你长大些再说。”
寅哥儿退回门旁坐下,望着少年忙碌的背影,下颌轻颤两下,闭眼又睁开,目光重回窗外柿子树上-
夕食过后,梅鹤时取来《三字经》。
“今日再通读两遍,不求逐字吃透深意,读得通顺、记个大概即可。”
“若有不认识的字,尽管问寅哥儿。”
凤姐儿暄哥儿齐声应好,蘅姐儿乖乖挨在寅哥儿身旁,小鸡啄米般点头。
寅哥儿抬眼,破天荒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梅鹤时合上书本:“今日就到这里,我明日进城求学,半月才有休沐。这段时日你们要每日练字、温书,待我回来定逐个检查功课。”
凤姐儿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阿兄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练,绝不偷懒!”
叮嘱完毕,梅鹤时让他们自行练习,回屋收拾书本
一夜好眠,翌日卯时,梅鹤时将书本、衣物及云恩玉昨日做的窝头放入书箱,与梅老头一同进城。
大半个时辰后,二人抵达县城,直奔书院附近的德善医馆而去。
虽是清晨,医馆却已开铺,大堂内除坐诊大夫,还有零星几名病患。
老大夫见梅鹤时不过十岁模样,身旁跟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心底先存了几分轻视,端起茶盏浅酌一口:“看病还是抓药?”
梅鹤时开门见山道:“敢问大夫,医馆可收野参?”
老大夫慢悠悠应一声,只当是寻常年份的野参,根本末曾放在心上。
直到梅鹤时取出品相上乘的百年野参,老大夫瞳孔微缩,猛掐掌心才未失态叫出声来。
他故作淡定,抬手捻须:“你这只是寻常山参,至多二十年,不值几个钱,我给你五两白银如何?”
梅老头面色骤冷:“这可是百年野参,五两连它一根须都买不到!”
老大夫嗤笑:“我肯出这个价已是厚道,不识货便另寻别家吧。”
梅鹤时收起野参,转身便走。
梅老头瞪了黑心大夫一眼,阔步跟上。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高呼:“二位留步!”
梅鹤时驻足回首,只见一个身着直裰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厮。
男子行至跟前,拱手道:“在下方才瞧见小公子有意卖野参,敢问当真是百年?”
梅鹤时颔首:“根须完整,参体饱满,无半点损伤。”
男子眼中闪过狂喜,竟不顾礼数,将梅鹤时拉进一旁窄巷内,吓得梅老头捏紧拳头大喝一声:“呔!你这老小子想要作甚?”
“老爷子您误会了。”男子连忙解释,“在下只是想要借野参一观。”
梅鹤时递给梅老头一个安抚眼神,从包袱取出野参。
男子端详片刻,指尖抚过参体,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八十两。”
梅老头心下一喜,正欲答应,却被自家孙儿抢了先:“一百两,一文不得少,顺带将我阿爷筐中草药一并买下。”
男子气笑出声:“百年野参市价不过七八十两,小公子狮子大开口便罢了,竟还想连草药一起卖?”
梅鹤时神情笃定:“您需要,不是吗?”
男子怒气一滞。
梅鹤时又道:“百年野参难遇,生死皆在您一念之间。”
中年男子面色几番变幻,想起病重的二公子,连日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无数大夫束手无策,唯有百年野参能吊住生机,心中暗恨却又无可奈何,咬牙递上百两银票。
梅鹤时分辨银票真伪,确认无误后,将野参连同竹筐一并递过去。
小厮上前接过,男子深深看了梅鹤时一眼,登上马车,直奔城郊一处僻静宅院。
院内雅致清幽,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男子快步入内,将野递交给等候多时的大夫:“孙大夫,这是你要的百年野参,快救救我家公子!”
孙大夫一刻不敢耽搁,立刻取参熬制。
不出半个时辰,内堂传来惊喜呼声:“公子醒了!”
男子冲进内堂,见面色苍白的青年缓缓睁眼,激动得热泪盈眶:“二公子您总算醒了,可吓死老奴了!”
说罢,招来护卫:“你即刻回府城,将此事告知老爷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028
梅老头粗糙皲裂的手掌紧紧攥着百两银票, 一颗心怦怦狂跳,似要破膛而出。
他慌忙将银票揣进贴身衣襟,反复揉按又取出, 嘴里咕哝:“若是被小贼划破衣服,这银子岂不打水漂了?”
说罢弯腰,作势要将银票藏进鞋底。
梅鹤时无奈劝阻:“此地偏僻, 方才交易只有你我与那三人知晓, 阿爷不必如此谨慎。”
他稍作停顿, 又道:“鞋底污秽潮湿, 极易磨损银票, 反倒得不偿失,您贴身收着便是。”
梅老头这才作罢,将银票藏入衣襟最深处。
他拍两下胸口,眼角皱纹挤在一处, 浑浊双目迸发出惊人光彩, 语气飘忽地感慨:“想当年,你阿爷我起早贪黑, 上山打猎下地耕种,十多年也只攒下三百两家底。”
“如今不过片刻光景,百两白银便已到手,当真如同做梦一般。”
梅鹤时听他一阵絮叨, 眼见金乌破开薄雾, 冉冉升起,低声叮嘱道:“回去后切勿对外声张, 务必将银票妥善藏好。”
“阿娘和二婶若是清闲,不妨进山采药,遇上拿不准的, 可以问凤姐儿暄哥儿,他们已然熟记几种常见草药的模样。多跑几家医馆比价,拣价高的卖”
话未说完,梅老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梅鹤时投以疑惑目光。
梅老头笑着打趣:“你这孩子,小小年纪说话却这般老成,倒像是咱俩互换了身份,你是阿爷,我才是那个不懂事的孙儿。”
他活了大半辈子,半截身子入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要听年仅十岁的孙儿悉心叮嘱。
不过他心里非但不觉得别扭,反倒暖烘烘的,比喝了一罐野蜂蜜还要甜。
梅鹤时默然,他前世历经世事,活过的年岁做梅老头祖辈都绰绰有余。
他未作解释,只抬手背上书箱:“阿爷路上小心,孙儿先去书院了。”
梅老头欸欸应着:“在书院受了委屈千万别忍着,你阿爷没什么本事,可哪怕豁出这老条命,也会替你讨个公道。”
他当年未能护住长子,抱憾终身,如今定要守好孙儿。
梅鹤时唇角微牵:“孙儿记下了。”
梅老头又叮嘱几句,祖孙二人分道扬镳
辰时未至,城中街巷弥漫着微凉晨雾。
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吆喝,铜铃脆响撞碎晨间宁静。
包子摊热气袅袅,混着油条与烧饼的香气,漫过青石板路,一派鲜活热闹景象。
梅鹤时穿过闹市,灵活避开往来行人车马,大步流星赶往书院。
途经周家肉摊,他目光不经意一瞥,倏然顿住脚步。
梅老二穿着一件沾染血迹油污的襜衣,正低头帮周屠子收拾案上杂物。
有买肉的街坊随口问道:“周屠子,这后生看着眼生,是你家亲戚?”
周屠子一边割肉,一边粗声应道:“是我新收的徒弟,过来给我打下手。”
老妪了然点头,稀奇道:“这后生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想不到还肯做这等粗活。”
一旁妇人笑道:“只要是正经营生,能安稳挣钱糊口便好,哪有高低贵贱之分。”
梅老二听着众人谈笑,也跟着笑。
往日里萦绕在周身的那股桀骜戾气,此刻竟消弭得无影无踪,只余沉静与平和。
短短数日未见,不知梅老二遭遇了何事,竟发生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
梅鹤时静立街角一隅,悄然围观片刻,并未上前与梅老二相认。
直至周屠子的徒弟送来半扇猪,梅老二上前搬运,因吃力脸红脖子粗,滑稽又可怜,他才转身,悄无声息离去。
梅老二改邪归正,肯低头谋生,也算一桩好事。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眼下这般模样不知能维持几时,还需长久观望,多加留意-
半炷香工夫,梅鹤时抵达清河书院。
朱红大门敞开,众学子身着直裰,头戴素巾,手中捧着书卷,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谈笑间踏入书院。
门房倚着门框闲坐,见梅鹤时背着书箱,当即一怔。
他本以为这少年出身乡野寒门,无家世无依靠,注定要无功而返,没承想竟真的考上了。
门房连忙直起身,笑着拱手:“小公子,别来无恙。”
梅鹤时拱手回礼:“劳您挂念,今日前来入学报到。”
门房指向东侧:“山长前日应当说过,新晋学子报到还是在明伦堂。”
梅鹤时自是知晓,抬手轻整衣衫,正欲迈步入门,一道暗含敌意的目光落在身上。
抬眼望去,只觉那青年有些眼熟。
梅鹤时稍加回想,应当是县试期间有过一面之缘,并未放在心上,越过那人直奔明伦堂。
皂角清香随风飘散,郑青云眼睁睁看着梅鹤时从自己身侧走过,自始至终未曾驻足,甚至不曾落下一丝余光。
被无视的屈辱感涌上心头,混着县试以来积攒的嫉恨,直烧得他面皮涨红,脖颈青筋凸起。
数日前,他费尽心思散播流言,刻意诋毁梅鹤时名声,便是想断了对方的求学之路,令其颜面尽失,彻底无缘书院。
如今见梅鹤时一身直裰,背负书箱,显然已顺利通过考校,只觉得自己处心积虑谋划的一切尽数落空,沦为一场笑话。
郑青云死死盯着梅鹤时远去的背影,恨不能挥拳上前,撕下对方温润外表之下,那副虚伪清高的嘴脸。
身旁同窗见他失态至此,不由心生好奇:“郑贤弟,那是何人?”
郑青云压下眼底阴沉:“他便是本次县试的案首,梅鹤时。”
那同窗面露讶然:“竟然是他?”
郑青云侧目望向对方:“张兄为何这般惊讶?”
张兄负手笑道:“家父在邓家书肆做工,他曾与张某提及,前几日闹得满城风雨的陈柳氏杀夫案,替那犯妇提笔撰写诉状的,正是梅鹤时。”
郑青云眼神微动,不知想起什么,勾起一抹深意十足的笑
梅鹤时踏入明伦堂,未候多时,冯思源与李山长相继抵达。
二人依照书院礼法,跪拜堂中孔夫子圣像,行尊师重道之礼。
李山长立于堂下,面容和蔼却不失威严:“望你二人恪守书院规制,坚守求学初心,深耕学识,他日方能报效家国。”
梅鹤时与冯思源一同躬身:“谨听山长教诲。”
待李山长训诫完毕,二人缴纳入学束脩,办理入学一应手续。
书童问:“二位走读还是留宿?”
二人异口同声:“留宿。”
书童又为其办理租赁事宜,梅鹤时交付一钱租金,领得寝舍号牌与房门铜匙。
末了,书童善意提醒:“从此处向西直行,左转再行百余步,便是寝舍静竹舍。”
“静竹舍旁即是饭堂,卯时至辰时、酉时至戌时皆供应饭食。”
梅鹤时牢记在心,与冯思源结伴前往静竹舍。
说来也巧,梅鹤时与冯思源所租住的单间寝舍紧紧相邻,相隔不过数步之遥。
推开房门,屋内陈设极为简陋,仅有一张硬板床,一方实木矮柜,以及一套书案桌椅。
除去摆放物件的位置,余下空地狭小局促,仅容一人转身,再无余地。
梅鹤时自幼清贫度日,早已习惯简朴生活,眼下这般,至少比黄泥房舒适许多。
打来清水,简单擦洗过后,先是将书本分门别类置于桌角。
确保边角尽数对齐,又将笔墨草纸依照日常使用顺序排列妥当。
最后才取出换洗衣物,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利落,依次纳入矮柜。
将一应物件安顿妥当,梅鹤时长舒一口气。
梅家人丁繁杂,一大家子挤在狭小屋舍内,无半分私人空间。
寝舍虽逼仄,却是独属他一人。
冯思源收拾好自身住处,来寻梅鹤时。
见寝舍一尘不染,书卷笔墨井然有序,处处清爽利落,不由满脸赞叹。
“梅贤弟学识远超同辈,打理起居亦是这般严谨细致,实在令人佩服。”
梅鹤时俯身净手:“不过是习惯使然,住所整洁,读书方能静心。”
冯思源爽朗大笑:“梅贤弟所言极是,只是这会儿时辰不早,再耽误下去怕是要错过第二堂课,待午后散学归来,再将我那寝舍好生规整一番。”
梅鹤时应声,与冯思源并肩离开静竹舍。
清河书院办学多年,底蕴深厚,院内治学规制极为严苛。
不仅设立月考奖励制度,更依照年岁高低及科考进度,将所有学子精准划分为四大班次。
即启蒙班、童生班、秀才班与举人班。
启蒙班皆是年岁尚幼的垂髫孩童,尚且初识文字,仅学习百三千等基础蒙学典籍。
童生班招收门槛略高,入班学子必须年满八岁,参加过县试、府试,尚未考取秀才功名。
秀才班内皆是夺得秀才身份的学子,而最高阶的举人班,则是汇聚一众举人,日夜埋头苦读,冲刺会试,只为奔赴更高仕途。
梅鹤时已然通过县试,冯思源县试曾落榜一次,自是一并归入童生班求学。
童生班讲学之地坐落于书院西侧,名为知善堂。
二人一路疾行,不多时便抵达知善堂外。
还未踏入院门,堂内议论声先清晰传入耳中。
“那陈柳氏谋害亲夫证据确凿,他偏要逆势而为,提笔为蛇蝎毒妇撰写诉状,分明是助纣为虐!”
“今日徇私偏袒罪人,他日入朝为官,手握实权,必定是个颠倒是非,欺压良善,到头来为祸一方的贪官酷吏。”
“朝廷设立科考选拔人才,本是挑选心怀正义、品行端正的有才之士,如他这般不分是非之人,理应削去案首头衔,终身不得科场半步!”
“削去案首?终身禁考?”
清冽嗓音如冰水泼入沸油,将满堂议论压了下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外一少年身着半旧直裰,身姿清瘦如竹,眉目清隽温润,唯有一双眼沉静无波。
“你是何人?我等私下闲谈,与你何干?”
少年拱手而立:“此事关乎梅某自身前程荣辱,自然要站出来问个清楚。”
堂中短暂一静,随即又炸开了锅。
“原来你便是梅鹤时!身为县案首,为何替那杀夫的蛇蝎妇人写诉状?你心中可还有纲常伦理?”
“科举取士,当以德行为先,你此举与助纣为虐何异?”
质问如潮水涌来,梅鹤时不见半分慌乱,轻拢衣袖,缓步踏入堂中,直面一众学子。
“诸位兄台方才所言,梅某在门外已悉数听见。”
梅鹤时目光从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上扫过,定格在最先发难的那人身上:“敢问这位兄台,你可曾亲眼见过陈柳氏杀夫?”
张世赞被梅鹤时盯得后颈生寒,梗着脖子嘴硬:“满城皆知,何须亲眼所见?”
“满城皆知?”梅鹤时微微挑眉,“那兄台可知,陈柳氏嫁与陈虎五载,受过多少次毒打?身上有几处旧伤?邻里何人曾听见她惨叫?又有谁出手相助过?”
一连串追问砸下来,张世赞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梅鹤时并未就此罢休,继续道:“你只知她杀夫,却不知她因何杀夫。你只道她蛇蝎心肠,却不知她五年来生不如死。”
“但凡对案件有几分了解,便知那陈虎酗酒成性,醉酒后对陈柳氏拳脚相加,棍棒相向,五年来从未间断。”
“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换作兄台你,能熬几日?”
先前叫嚣最凶的几人,面上皆有些不自在。
扪心自问,若他们是陈柳氏,早在陈虎第一次棍棒相加,便奋起反抗了。
梅鹤时目光扫过众人,声线冷沉:“陈虎见长女伤残而不顾,诸位若是陈柳氏,亲眼目睹骨肉垂死,自身亦命悬一线,又当如何?”
堂中鸦雀无声。
张世赞嘴唇翕动,声音低不可闻:“可、可杀人终究是不对的”
“杀人当然有错。”梅鹤时坦然道,“所以梅某在诉状中写得分明,此非预谋杀人,乃绝望之下的本能反击。”
“梅某从未替陈柳氏开脱杀人之罪,只是恳请官府查明前因后果,还她一个公道,从轻发落。”
他抬眼,眼神锐利如刀:“若连问清缘由,陈述实情都算助纣为虐,那这世间还要律法作甚?还要诉状作甚?还要官府审案作甚?”
“今日诸位冷眼旁观,群言攻讦,执意要削去梅某案首之名,断梅某科考之路,他日祸事临头,至亲骨肉遭同等不公境遇,却无人敢仗义执言,挺身相护,届时诸位又当何以自处?”
这一问掷地有声,张世赞彻底哑了火,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言。
果然如阿爹所言,这梅鹤时是个伶牙俐齿的。
前几日害阿爹颜面尽失,今日又这般咄咄逼人,非要将他逼得无地自容不可。
其余人面面相觑,纵心有不服,却无法反驳。
就在此时,一道浑厚嗓音从门外传来。
“说得好!”
负责童生班的苏教谕不知何时立于知善堂外,面色肃穆,眼中却满含赞许之色。
苏教谕迈入堂中,沉声道:“方才诸位议论之言,为师在门外也听见了。”
张世赞面色一白,慌忙躬身:“教谕恕罪,学生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人云亦云,未经查证便妄下论断?”苏教谕冷哼一声,“读书人最忌偏听偏信,以讹传讹。尔等连案情的来龙去脉都未曾了解,便一口一个‘蛇蝎妇人’、‘助纣为虐’,与那街头巷尾嚼舌根的泼皮有何分别?”
众学子被训得面红耳赤,个个垂首不语。
其实早在昨日,杀夫一案便已定案。
陈柳氏行凶属实,证据确凿,奈何事出有因,情非得已。
县令大人体察内情,最终判二人和离,罚陈柳氏徒役六年。
此案审理全程公开,邻里周氏、王氏皆当庭出面作证,稳婆亦为其验伤,证实陈柳氏常年遭受虐待,满身皆是伤痕。
就连她膝下长女,亦惨遭陈虎毒手,伤及腿脚,往后怕是再难正常行走,母女二人境遇着实可怜。
起初,众人皆心知陈虎性情暴戾,作恶多端,只觉陈柳氏实属被逼无奈,行事颇有勇气。
可先前被张世赞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蛊惑,渐渐失了主见,全然被他牵着思绪走。
如今静下心来,方才察觉此人居心不善。
想来是嫉妒梅鹤时年少有为,一举夺下案首,便刻意借此事煽风点火,出言恶意诋毁,只为败坏梅鹤时在书院的声名。
这般行径,委实卑劣下作。
苏教谕不知内情,转身面向梅鹤时,语气缓和下来:“为师昨日途径县衙,有幸拜读过你那份诉状。”
“通篇引律合情,据理陈词,既未替罪犯开脱,又为无辜者陈情,实乃难得之作。”
他顿了顿,捻须赞道:“更难得的是,你年方十岁,便能有这般通透见识,不为世俗偏见裹挟,敢于仗义执言。”
他教书育人三十余载,见过的学子不知凡几,能有此胆识者,屈指可数。
梅鹤时躬身一揖:“教谕谬赞,学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苏教谕摆了摆手,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今日之事,权当给诸位上了一课。日后遇事,先问是非,再论对错。”
“若再让为师听见谁不经查证便信口雌黄,妄议他人,休怪为师不讲情面,按院规处置!”
张世赞悚然一惊,下意识看向郑青云。
青年低着头,全然置身事外,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张世赞咬牙,若非郑青云承诺,事成之后让他阿爹去郑家的铺子做账房,他绝不会冒着巨大风险,与梅鹤时这个案首公然对峙。
“学生谨记教谕教诲。”众学子齐声应道。
苏教谕满意颔首,轻拍梅鹤时肩头:“去坐罢,该上课了。”
梅鹤时应声,与冯思源寻一处空位落座,从书袋中取出笔墨书本,神色一如往常,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方才那番唇枪舌剑从未发生过。
冯思源留意到周遭学子皆在有意无意地偷瞄梅鹤时,忍笑低声道:“梅贤弟,你方才那番话当真字字诛心。”
梅鹤时铺纸研墨:“实话实说罢了。”
冯思源摇头失笑,心里却暗暗叹服。
梅贤弟年纪虽小,心性却比许多成年人都要沉稳通透。
他不禁庆幸,那日见梅鹤时疑似考校失意,形单影只,心生不忍主动上前宽慰,才得以结识这般卓绝之人
不多时,钟声悠然响起,第二堂课正式开讲。
苏教谕走上讲席,朗声道:“昨日布置背诵《中庸》,今日当堂抽查。”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众学子纷纷垂首,翻书声起此彼伏。
苏教谕摇了摇头,出声点名:“郑青云,你先来。”
郑青云满脑子都是梅鹤时舌战众人,赢得教谕夸赞的画面,根本静不下心神。
他慌忙起身,行礼后张口背诵。
不知怎的,往日烂熟于心的篇章,今日却磕磕绊绊,接连多处背错。
苏教谕眉头紧蹙,面上添了几分严厉:“县试之路方才启程,前路漫漫,你若依旧这般心浮气躁,何以潜心治学,求取功名?”
郑青云两颊涨红,低声应是:“学生知错,日后定当专心向学。”
待童生班学子抽查完毕,苏教谕又道:“梅鹤时,你来背诵第二十章。”
既是年少案首,正好借机考一考他的真实功底。
梅鹤时从容起身,躬身行礼:“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
清朗之声如行云流水,流畅连贯,平稳有度,响彻整间知善堂。
一番背诵完毕,赢得满堂喝彩。
“不愧是县案首,近八百字毫无停顿。”
“这般熟记于心的本事,能一举拿下案首果真理所应当。”
细碎低语钻入耳中,郑青云攥紧手中书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书院一日共设四堂课,每堂课半个时辰,诗书礼乐、射御数术等君子六艺皆要修习,课业甚是繁重。
时辰飞逝,转瞬便到了午后散学之时。
先前跟风附和,非议梅鹤时的几名学子上前来,面上难掩愧疚,纷纷拱手致歉。
“先前是我等愚钝无知,听信他人谗言,不分青红皂白非议于你,还望梅贤弟多多海涵。”
梅鹤时神色平和:“诸位不必放在心上,过往之事就此翻篇,日后谨言慎行便是。”
说罢,便与冯思源并肩而去。
行至清晨所见的青年身旁,梅鹤时脚下微顿。
他总算记起,此人乃是正场发案那日,被众人恭维,笃定稳占前列的郑兄
与此同时,周家肉摊。
周屠子将一把铜钱丢给梅老二,粗着嗓子说道:“你赖在我家多日,也该归家侍奉双亲,陪伴妻儿了。”
梅老二攥紧沾着血汗的铜钱,低低应一声。
的确该回去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去一个地方。
梅老二眼底划过一抹厉芒,将铜钱揣入怀中,直奔县衙而去-
回到寝舍,梅鹤时就着凉水,啃下两个窝头,勉强垫饱肚子,便敛了心神,伏案完成教谕布置的功课。
周遭静谧无声,唯有笔尖拂过草纸的沙沙轻响。
梅鹤时埋首书卷,沉浸在经义之中,全然忘却了时辰,直至门外传来冯思源的呼喊,才骤然回过神。
“梅贤弟,可要随我同去饭堂用饭?”
梅鹤时抬手轻揉眉心,搁下毛笔,起身拉开木门。
冯思源踏入寝舍,瞥见案上铺开的算学习题,顿时面露苦色:“不瞒梅贤弟,我在教谕布置的第三道算学题上卡了近半个时辰,绞尽脑汁也摸不着门路,着实头疼得很。”
他凑近一瞧,见梅鹤时早已将该题完整解出,步骤清晰条理分明,当即眼睛一亮:“梅贤弟,劳烦你指点我一二。”
梅鹤时温声开口:“我于算学并不算精通,只偶然摸透些许门道,谈不上指点。”
说罢,他拉过方凳,撩袍落座,慢条斯理拆解题干。
经他寥寥数语,冯思源豁然开朗:“多谢梅贤弟指点,待用了饭,冯某再回去仔细钻研一番。”
梅鹤时直言无妨,二人一同前往饭堂。
用过夕食,冯思源见晚风轻柔,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便提议散步消食。
梅鹤时欣然应允。
谈笑间,二人行至竹林掩映的八角凉亭旁,发现石台上摆着一副棋局。
冯思源兴致盎然走上前,俯身打量:“不知是哪位学子在此对弈,竟将这残局落在此处。”
梅鹤时敛眸,只见棋盘之上局势胶着,步步暗藏杀机,绝非寻常学子所能驾驭的棋路。
冯思源蹲下身,对着棋局左看右看,挠了挠头:“这棋局凶险万分,我竟看不出胜负走向,也不知落子之人究竟是谁,棋艺这般高超。”
“许是教谕或举人班的学子。”梅鹤时未曾多言,与冯思源闲话几句,便一同折返静竹居。
待独处一室,梅鹤时摒除杂念,进入图书馆中。
他如往日一般,轻触玉佩调取墨卷,伏案写题。
最后一道骈文题写完,梅鹤时合上墨册,正欲退出,脑海中突兀浮现出寅哥儿孤僻冷漠的模样。
他沉吟片刻,抬手轻点玉牌:“调取肝气郁结相关的医家典籍。”
数本书册整齐落于案头,翻开扉页,入目皆是晦涩医理。
梅鹤时耐着性子逐句研读,一晃便是一个时辰。
翻遍案上医册,他总结出寅哥儿性情怪异的两种根源。
其一乃是先天与生俱来的孤闭之症,生来便隔绝外界,不喜与人交流。
其二则是后天遭遇变故,心底落下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封闭自我,麻木避世。
若是后天创伤所致,梅鹤时第一个联想到的,便是梅鹤昂的离世。
可那夜蘅姐儿哭喊爹娘,寅哥儿却神情漠然,不见半分孩童该有的悲痛,与创伤致病的推断截然相悖。
梅鹤时蹙眉深思,反复推敲其中关联,却怎么也寻不到半分合理缘由。
索性作罢,将医书归还,退出图书馆。
已是戌正三刻,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梅鹤时将案上笔墨草纸收拾齐整,功课放入书袋,吹灭烛火,宽衣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几名童生班学子从书斋结伴归来。
途经梅鹤时的寝舍,望见窗棂漆黑,屋内早已熄了灯火,皆满面诧异。
“莫非孙某记错了,梅鹤时寝舍并不在此?”
“正是此间,正对着池边垂柳。”
“我等夜夜挑灯苦读,尚且勉强跟上课业,他早早安歇,却能轻松拿下案首,这般天资,当真羡煞旁人!”
“神童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旁人再如何下苦功,也难以望其项背。”
众人艳羡之余,又心生酸意,摇头慨叹一番,各自回了住处。
夜色尚早,或许还可再做两道八股题-
晨光熹微,苏家酒坊的雅间内弥漫着浓重酒气。
王老三几人或趴在桌上,或躺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
“砰——”
伴随一声巨响,房门被衙役一脚踹开。
王老三还未反应过来,粗糙麻绳便已缚住捆他的胳膊。
市井流氓最怕官差,另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外逃,却被衙役踹翻在地,同样捆得结结实实。
“你们想干什么?”
“我可是良民,你们不能抓我!”
领头衙役大掌一挥,手下架着王老三几人,推推搡搡地往外走。
不多时,几人被押入县衙大堂。
大堂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齐声喝喊“威武”,震得人耳膜发疼。
王老三被按在地上,双腿抖如筛糠,不经意往斜前方一瞥,竟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老二?!”
就在此时,钱县令一拍惊堂木,喝声洪亮:“昨日有人前来县衙检举,尔等六人屡次偷盗城中商户人家财物,数额巨大,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电光火石间,王老三意识到是何人告发,脸上满是狰狞:“大人冤枉!是梅兴业!是他污蔑草民!”
另几人连忙附和,一边磕头一边喊冤,嘴里不停咒骂着梅老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梅老二侧首,扯唇讥笑:“冤枉?当初你们引诱我去赌坊,害我与爹娘离心,就该料到今日的下场。”
“你胡说八道!”
王老三想要挣扎着起身,却被衙役死死按住,指着梅老二破口大骂。
钱县令见几人拒不认罪,面色愈发冷肃:“来人,给我打!看他们嘴硬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衙役上前,将王老三按在刑凳上,扬起板子重重砸下。
“啪!”
板子如雨点般落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二柱挨了十几板子,终于受不住了,哭喊着求饶:“大人饶命!是王三河怂恿草民去偷盗财物,草民本不愿,是他逼草民这么干的!”
张二柱一认罪,另几人慌了神,先后松了口。
王老三还想狡辩,钱县令却一拍惊堂木,当堂宣判:“王三河、张二柱偷盗他人财物,数额巨大,情节恶劣,判杖刑五十,流放一千里。”
“梅兴业虽主动检举,此前却知情不报,纵容他人作恶,判杖刑二十,以示惩戒!”
二十板子打在身上,虽不如王老三几人那般沉重,却也疼得梅老二浑身发抖,额头布满冷汗。
梅老二咬紧牙关,默默承受着。
他犯了错,这是他该得的。
堂上,钱县令将一切尽收眼底,捻须微微颔首。
此人知过能改,坦荡担责,风骨品性属实难得。
也唯有风气清正,底蕴不俗的人家,方能养出梅鹤时那般品性卓然,见识超群的少年英才。
杖刑结束后,梅老二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出县衙,将王老三几人怨毒的咒骂抛诸身后。
因有伤在身,他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到太平村。
正值午时,村子里静悄悄,不见几个人影。
行至村尾,风卷着草木清香涌入鼻息。
梅老二愣了瞬,往前几步,发现爹娘和他那一双儿女正坐在门口整理一堆绿葱葱的野草。
听见脚步声,梅老太抬手望去,面上和蔼的神色瞬间冷却,低下头继续忙活草药,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暄哥儿见了亲爹,倒是想扑上去,被凤姐儿一扯胳膊,不高兴地瞪了梅老二一眼,噘着嘴丢给他一个后脑勺。
梅老二早有预料,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泛酸。
爹娘视他如无物,两个小兔崽子也不认他这个爹了。
梅老二深吸一口气,行至梅老头、梅老太面前,“扑通”跪倒在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梅老头捏着紫苏的手一紧,梅老太微微变了脸色。
梅老二以头抢地,哽咽着道:“阿爹阿娘,儿子不该不听您二老的劝告,跟王老三那几个厮混,不该去赌坊,害家里人担心。”
“儿子知错了,往后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再也不惹您二老生气了!”
梅老头梅老太依旧沉着脸,一言不发,唯有那颤抖的手指,泄露出心底的不平静。
梅老二从怀里取出铜钱,捧到两人面前。
“儿子在县城寻了份活计,这是近几日挣的工钱,您二老拿着,买几斤肉补补身子。”
梅老太盯着梅老二看了半晌,忽的冷哼一声:“身上臭死了,老二媳妇,去烧锅水,让你男人洗个澡,去去臭气。”
梅二婶应了声,放下针线往灶房去。
这狗男人,原本她是打算将他那狗头敲进肚里去的。
看在他带钱回来的份上,便饶他这一回
梅老二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褐。
臀腿处突突得疼,他抹了把虚汗,歪倒在炕上,打算歇一会儿。
这几日起早贪黑,重活累活干了个遍,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昏昏欲睡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梅老二支起脖子,凤姐儿鼓着小脸,凶巴巴瞪他:“坏爹,你是不是又去跟那些坏人玩了?阿奶病了你也不回来!”
暄哥儿挥着拳头:“阿娘说阿奶是被你气病的,坏爹!”
梅老二心一揪,霎时红了眼。
他使出全力憋回眼泪,挤出一抹笑,沙哑着声:“阿爹往后再也不惹爷奶生气了,也不跟那些坏人来往了。阿爹会努力干活,多多挣钱,让凤姐儿暄哥儿过上好日子。”
凤姐儿睁大眼:“阿爹说话算话,不许骗人。”
梅老二揉了揉凤姐儿的花苞髻,郑重承诺:“阿爹绝不骗人。”
暄哥儿咋咋呼呼:“阿爹若再骗人,就是阿黄!”
梅老二噎得直瞪眼。
臭小子,竟敢说你爹是狗!
凤姐儿暄哥儿瞧着亲爹憋屈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两个孩子爬上炕,滚进阿爹怀里。
梅老二一手搂一个,无声微笑。
三月阳光正好,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
此刻,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029
卯时天光初亮, 梅鹤时准时苏醒,片刻未歇便进入图书馆中。
今日他只做了四道算学题,核对答案订正完毕, 便退了出去,换上轻便的青布直裰,推门踏入晨雾之中。
梅鹤时深知科场苦寒逼人, 而这具身体自幼孱弱, 倘若疏于强身健体, 日后恐难支撑连日应试的艰辛。
既已打定主意, 循序渐进调养体魄, 这厢出了静竹居,便沿着青石小径稳步疾行。
梅鹤时边走边默背四书,如此疾行两周,呼吸逐渐急促, 脚步亦愈发沉重。
行至八角凉亭, 梅鹤时抬手拭去额间汗珠,入内稍作歇息。
待喉间燥热褪去, 呼吸逐渐平复,他才留意到昨日未曾分出胜负的残局,竟有数枚棋子变换了位置。
黑棋落子锋芒尽显,看似贸然出击, 实则暗藏章法, 恰好破了昨日白棋布设的困局。
白棋回招亦沉稳老练,攻守有度, 令人拍案叫绝。
梅鹤时观望片刻,不曾擅动棋子,稍作休整后走完余下一周, 便循着来路折返寝舍。
恰好冯思源走出寝舍,目光落在他汗湿微乱的发髻上:“梅贤弟方才去了何处?瞧你这般模样,像是出过大力气。”
梅鹤时轻咳两声:“方才绕着书院疾行数周,借此锻炼体魄。”
冯思源咂舌:“梅贤弟毅力过人,冯某自愧不如。”
梅鹤时一笑置之,取出腰间钥匙开门:“冯兄稍候片刻,容我梳洗一番,再与你同去饭堂。”
“无妨,这会儿时辰尚早。”
话虽如此,梅鹤时依旧匆匆以巾帕净面,与冯思源赶往饭堂。
饭堂内吃食品类繁多,定价却格外实惠。
梅鹤时花两文钱,买上一碗热粥、两个菜包,简单饱腹后,前去知善堂上课。
堂中已有数名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说笑。
冯思源见张世赞正唾沫横飞与人论辩,压低声音撇嘴道:“若是换作我,早已羞愧难当无颜见人,不知他怎敢在梅贤弟跟前露面。”
梅鹤时寻一处空位,撩袍落座:“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无需放在心上。”
他自认与张世赞并无实质仇怨,对方心性不算聪慧通透,多半是受人撺掇利用。
真正心存敌意的,恐怕另有其人。
“郑兄!”一学子抬手招呼,“快来瞧瞧这道算学题,昨夜我苦思半宿,始终毫无头绪。”
梅鹤时将笔墨书本摆在案上,不着痕迹瞥了眼踏入堂中的郑青云。
昨日书院门前那道饱含不善的眼神,他可是记忆犹新。
或许在郑青云看来,是自己抢占了属于他的案首之名,心生不满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这般因嫉恨而起的针对,手段浅薄,根本不足为惧。
他行事坦荡,任凭对方百般算计,也难讨半点便宜
四堂课结束,已是未时。
梅鹤时将书袋交与冯思源:“我在书肆寻了份活计,待我归来,再去冯兄寝舍取回此物。”
冯思源迟疑一瞬,颇有些难为情地开口:“能否劳烦梅贤弟帮冯某问一句,书肆可还有其余什么活计?”
身为农门子弟,全家倾尽财力供他读书实属不易,若能分担一二,便是最好不过。
梅鹤时爽快应下,辞别冯思源后,孤身前往书肆。
听闻梅鹤时已考入书院,掌柜拱手笑道:“恭喜小公子,日后必定前程无量呐!”
一旁,替人代笔的几名书生闻言,言语间不免带上几分酸意。
“一介穷酸子弟,只是运气好些罢了。”
“古往今来,天资出众却日渐平庸者数不胜数,能坚持到最后,才算真正胜出。”
梅鹤时话音微顿,转眸看向其中一人:“敢问张兄,令郎可是名为张世赞?”
张兄一怔:“正是犬子。”
梅鹤时轻笑:“令郎在书院当众非议于我,指责梅某是非不分、助纣为虐,还扬言要让县令大人削去我的案首头衔,禁我终生科考。”
张书生脸色骤红,半晌挤出一句:“我儿素来品行端正,断无可能说出这般冒犯之言!”
梅鹤时未作理会,偏头看向掌柜:“敢问铺中可有活计可做?”
掌柜翻开簿册:“小公子来得正巧,有十篇文稿亟待润色,正愁无人接手。”
梅鹤时拱手:“晚辈想要一试。”
以这位的文采造诣,掌柜自是十分放心,遂取来文稿,交与梅鹤时:“半月内完成即可。”
梅鹤时又问:“铺中可还有其余差事?”
掌柜如数家珍:“抄书的活儿一直都有空缺,还有给字画题跋、作序。”
梅鹤时带着文稿回到书院,将掌柜所言告知冯思源。
冯思源喜出望外:“多谢梅贤弟告知,冯某明日便去书肆一趟!”
次日傍晚,冯思源带回数幅字画。
他文采不错,经掌柜考校,得了份作序的活计。
此后数日,梅鹤时忙于课业,抽空润色文稿。
尚未收尾,月考先如期而至。
梅鹤时一早向梅家人承诺,入学之后不再动用家中银钱。
除却书肆做工所得,月考的一两赏银尤为重要。
只是清河书院卧虎藏龙,若想在月考中夺得头名,绝非易事。
月考前夕,梅鹤时在图书馆中做完两道四书题,又将近几日教谕讲授的经义要点,及课后功课细致梳理一遍。
吃透最后一道错题,已临近亥时。
梅鹤时揉了揉酸涩的眉眼,收拾好案上笔墨书册,吹灭油灯歇下。
未过多时,一众童生班学子拖着疲惫的步伐,从书斋苦学归来。
途经梅鹤时寝舍,见灯火早已熄灭,心底皆是五味杂陈。
同样寒窗苦读,每日耗费同等光阴伏案研习,可人与人之间的天资禀赋却有着云泥之别。
有人苦思良久不得其解,有人稍加钻研便可融会贯通。
“为何上苍造物,偏要分出这般悬殊的天资差距?”
众人怅然叹息,落寞离去
一夜安眠,翌日天光破晓,清河书院月考正式拉开帷幕。
为磨炼学子应试心性,提早适应日后正式科考的严苛规制,每次月考皆照搬科考流程。
知善堂外,数位书童分立两侧,神情肃穆。
一众学子按名册次序列队,皆低眉顺目,无人敢肆意喧哗打闹。
点名声接连不断响起,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下一位,梅鹤时!”负责点名的教谕手持名册,扬声唱道。
梅鹤时从容出列,拱手应答:“学生在此。”
教谕抬眼打量片刻,对照名册上的画像与籍贯信息,确认无误后问道:“可清楚考场律令?”
“学生知晓,谨遵考场规制作答,绝不舞弊违规。”
两名杂役上前,对梅鹤时周身衣襟、袖口、发髻乃至鞋底逐一检查。
确认不曾夹带任何违禁物品,教谕抬手放行。
待辰时整,浑厚悠远的钟声响彻书院,月考正式开始。
考卷逐份分发到案前,梅鹤时垂眸看向卷面,沉下心神开始审题作答。
第一道为四书题,取自《孟子》第九篇——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梅鹤时曾在图书馆中遇到过同类题型,只略作思索,便提笔落墨。
“立身处世之道,关乎本心”
三百余字一气呵成,逐句润色后置于一旁,着手作答第二道试帖诗题。
“空山松子落。”
以此为题,作一首五言六韵诗。
梅鹤时稍作沉吟,心中已有成算,提笔蘸墨,片刻写就一首《赋得空山松子落》。
第三道为算学题,梅鹤时顺着思路演算,转眼间便已写出大半步骤。
忽然,他笔下一顿,回看推演过程,惊觉中间一处数量关系判断失误,以致整条解题思路偏离正轨。
梅鹤时眉心微蹙,划去先前的演算流程。
果然,算学是他的薄弱项,还需勤加练习。
梅鹤时重新拆解题干,一步步严谨列式,反复核对每一处计算细节,总算寻得正确答案。
挥毫间,日头缓缓攀升,又逐渐向西偏移。
光影变幻,转眼便到了申时。
场内仍有大半学子还在反复斟酌字句,为破题抓耳挠腮,绞尽脑汁,梅鹤时却已将三道考题尽数作答完毕。
他将草纸的答案工整誊写至考卷上,反复核查两遍,确认无误后,起身递交考卷。
郑青云闻声抬首,望着梅鹤时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晦暗。
负责监考的教谕接过考卷,率先看向姓名栏,顿时了然。
据说县试五场考试中,这孩子皆是第一个交卷。
区区月考,自然难不倒他。
交了卷,梅鹤时未等候冯思源,径直返回静竹居。
月考落幕,有长达两日的休沐,他打算趁闲暇回村一趟。
梅家的营生已有头绪,需与家人商议一番-
徒步回到太平村,已临近酉时。
黄泥房前,梅老二正佝偻着身子,蹲在菜地里拔草,动作略显笨拙。
一旁梅老太手握镰刀割韭菜,嘴里絮絮叨叨,数落不停:“手脚麻利些,这点活都做不利索,白养你几十年了。”
可梅鹤时瞧得分明,梅老太嘴上嫌弃,眼角眉梢却漾着笑意。
听见脚步声,母子二人齐齐转头,面上皆是喜色。
梅老二直起腰身,拍了拍手上泥土:“时哥儿回来了,在书院可还顺心?”
“一切安好,与同窗相处融洽,课业进度也都跟得上。”梅鹤时随口应答,将书箱放回东屋。
甫一转身,却见梅老二立于门外,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递到梅鹤时面前,神情带着几分忐忑。
“先前二叔昏了头,做出许多混账事,如今我在城里寻了份差事,也能挣些银钱补贴家用。”
“这支笔算是二叔的一点心意,从前种种时哥儿莫要放在心上。”
梅鹤时暂且信了梅老二痛改前非,抬手接过毛笔,唇角微牵:“二叔言重了。”
梅老二悄然松了口气。
不知怎的,自从时哥儿县试归家,每每与之对视,他总是莫名犯怵,半点小心思都不敢有。
如同阿兄尚在人世一般。
梅老二压下心头酸涩,笑着道:“我听凤姐儿说,你在教他们识字,便顺道也给他们几个买了毛笔,省得用树枝练字,磨伤手指,往后还要有劳时哥儿多多费心。”
他年少荒废学业,往昔学识早已尽数淡忘。
让他为家中小辈开蒙,便是误人子弟,只能将此事托付给时哥儿。
梅鹤时直言无妨。
与孩童相处久了,他的心境似乎也愈发平和轻快。
除却无法推卸的责任,他很是享受这份相伴时光。
梅鹤时将毛笔置于案上,翻出《三字经》,招呼柿子树下挑拣草药的四个孩子:“都过来,今日正好得空,查一查你们这半月的功课。”
凤姐儿放下薄荷,蹬蹬跑过来,牵住梅鹤时衣袖,邀功一般喊道:“阿兄阿兄,我已经会背《三字经》了!”
梅鹤时微怔:“全篇都记熟了?”
凤姐儿昂首挺胸:“一字不差!”
梅鹤时搬来板凳,撩袍落座:“那我便考一考你。”
凤姐儿背拢小手,拖长语调:“阿兄放马过来便是!”
梅鹤时随机抽背,凤姐儿竟一字不漏背了出来。
“阿兄阿兄,我背得如何?”
梅鹤时迎上凤姐儿澄澈灵动的眼,不由莞尔:“甚好。”
凤姐儿羞得捂住脸,一头扎进做针线的梅二婶怀里。
梅二婶连忙挪开绣花针,不轻不重给她屁股一巴掌:“死丫头,也不怕被针扎了!”
凤姐儿嘿嘿笑,赖在阿娘怀里撒娇。
蘅姐儿瞧着母女依偎的一幕,眼里闪过羡慕,噘着嘴低头抠手。
“蘅姐儿。”
小女娃抬眼,吸吸鼻子:“二叔。”
梅鹤时轻抚她细软的花苞髻,放缓声线:“蘅姐儿学得如何?”
蘅姐儿抿唇,声如蚊蝇:“蘅姐儿不会背。”
“无妨。”梅鹤时温言宽慰,“待你长大些,多读多记,自然烂熟于心。”
蘅姐儿眨巴着水润的眼,似懂非懂。
梅鹤时却不欲多言,望向躲在寅哥儿身后,半截身子都露在外头的暄哥儿。
暄哥儿浑身一颤,慌忙往寅哥儿身后缩,恨不能将自己团成个球。
寅哥儿扯回被他攥着的衣袖,面无表情挪开两步。
“寅哥儿!”暄哥儿大叫,双手抱头,鬼哭狼嚎,“读书太难了,凤姐儿都会背,我却始终跟不上”
“你可想过考取功名,出人头地?”
暄哥儿哭声一顿,重重点头:“当然想!”
他一心想要效仿阿兄、大伯,做顶天立地的读书人,凭借学识光耀家门。
落日余晖照进暄哥儿眼底,映出满腔坚定与希冀。
梅鹤时指尖拨弄书页:“百遍不成,便苦练千万遍。想要有所收获,必先付出心血。”
他点到即止,余下深意留待暄哥儿自行领悟。
随后,梅鹤时依次考校几人的识字情况。
寅哥儿早已开蒙,识文断字从容自如。
凤姐儿聪慧勤勉,识字量紧随其后。
暄哥儿虽说天资不算出众,却也踏踏实实记下过半常用字。
年纪最小的蘅姐儿也不差,已然掌握了上百个字。
眼见四人皆有长进,梅鹤时心中颇为欣慰,让他们自行练习,回屋取出书箱中一应物件,着手完成教谕昨日布置的功课。
转眼暮色沉沉,炊烟袅袅升起。
待一家人围桌而坐,梅鹤时说起家中生计之事。
“阿爷常年打猎,劳累伤身,如今年岁渐高,不宜深入深山冒险。”
梅老头当即反驳:“我身子骨硬朗着,赤手空拳打死一头野猪都不在话下。”
梅鹤时却是摇头:“阿爷莫要骗我,您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必然落下不少旧伤。”
“针线活耗损眼力,草药仅有春夏两季兴盛,皆非长久之计。”
梅二婶闻言,满心慌张:“那该如何是好?”
这阵子采草药挣了些钱,她不免飘飘然,做起大富大贵的美梦。
这厢听闻前路受限,只觉晴天霹雳,急出一身冷汗。
梅鹤时道出心中盘算:“先前阿奶曾说,十里八乡无人售卖豆腐,这便是难得的谋生契机。”
梅家众人精神一振,梅老二连忙追问:“做豆腐?这行当咱们从未接触过,不知上手难易,销路能否稳固?”
“侄儿从书斋杂记中寻得豆腐的制作方法,步骤清晰浅显,极易上手。”
“百姓素来喜爱豆制品,豆腐鲜嫩实惠,老少皆宜,日常餐食皆能用上,销路定然不愁。”
梅鹤时指向菜地旁:“家中恰好有一副石磨,无需额外添置器具,明日便可试着开工制作。”
梅老太闻言,当即面露喜色:“这主意甚好!你阿爷往后不必再往深山里闯,每隔三五日去山外围寻些草药即可,其余时日在家帮忙磨豆做豆腐便好。”
梅老头思索片刻:“这份营生稳妥,便依时哥儿的想法一试。”
梅二婶自是明白其中厉害心里盘算着,连忙表态:“家中多一份收入,时哥儿读书穿衣便可宽裕些。”
见全家达成共识,梅鹤时细细讲解制作流程:“明日先试着做一批出来,看看成色口感如何。若是做得好,往后便长久做这份买卖。”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后续分工,谁负责泡豆磨浆,谁看管火候熬煮,谁打理售卖事宜。
一桩崭新的生计,便在这饭桌闲谈间定了下来。
用过夕食,众人各自收拾歇息。
梅二婶趁着睡前空闲,搬出储粮陶罐,舀出满满一筐黄豆,仔细挑拣掉干瘪破损的豆粒,随后尽数泡入清水盆中。
“时哥儿说了,黄豆泡上一晚,明日磨浆才软糯出浆多。”
待卖豆腐挣了钱,凤姐儿暄哥儿便可吃好穿好,村里那些个碎嘴婆子也不敢瞧不上他们了。
梅二婶哼着小曲儿回西屋,梅鹤时端坐东屋窗前,借着夕阳余晖,专心书写昨日未曾写完的功课。
云恩玉锁上灶房的门,进屋收拾土炕,状似不经意问道:“时哥儿,你所说的豆腐制作法子,是出自哪本书?”
梅鹤时执笔的动作未停,随口报出一本杂记书名。
云恩玉低低应了声,再未开口言语,屋内只余蘅姐儿背诵《三字经》的奶气嗓音
一夜安眠,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梅老二便已起身。
用过朝食,他扛起杀猪的家伙什:“阿爹,家里做豆腐的事就劳您多费心,过几日得空了,我定早些回来。”
梅老头挥了挥手:“放心去吧,家里这边我心里有数。”
待梅老二脚步走远,梅老头将泡得饱满发胀的黄豆捞出,分批添进磨眼,缓缓推动石磨。
磨盘吱呀轻响,雪白细腻的豆浆顺着磨槽缓缓流淌,落入下方木桶之中。
妯娌二人烧起柴火,将豆浆入锅熬煮,沸滚后撇去表层浮沫,再按法子点入卤水。
不多时,鲜嫩的豆花渐渐凝成整块豆腐,压去多余水分,方方正正的豆腐便成型了。
“瞧瞧这成色,看着就细嫩。”梅老太轻碰豆腐表层,语气满是新奇。
云恩玉擦了把额角汗珠,笑着回道:“步骤都是按时哥儿说的来,应当不会差。”
忙活妥当,一家人切下小块豆腐,下锅简单清煮,盛上桌摆好。
梅老头细细品咂滋味,抚掌道:“这口感味道,竟和前些日子刘澄家中送来的豆腐相差无几。”
“当真?”梅二婶半信半疑,连忙尝上一口,“还真是!没想到咱们头一回做,就能做出这般品相的豆腐。”
凤姐儿暄哥儿凑在桌边,眼巴巴望着盘中吃食。
梅老太给四个孩子每人喂一口,笑着问:“如何?”
“好吃!”
“软软嫩嫩!”
梅老太自己也尝了一块,笑容满面:“既然味道不差,明日一早咱们先挑去村里试着售卖。”
梅二婶主动请缨:“阿娘,这事儿交给我跟大嫂!”
梅老头颔首应允:“若是村里销路不错,往后再多备些豆子,慢慢把这份营生打理起来,多攒些家用。”
一家人瞧着盘中清淡的豆腐,只觉一路甜到了心底
翌日天光微熹,云恩玉与梅二婶各自挑着担子,一同往村中走去。
醇厚豆香随风漫开,引得沿途村民纷纷围聚上前。
“这不是守财家两个媳妇吗?往日从没见你们做过豆腐,今日怎做起这营生了?”一妇人凑上前来,探头打量筐里的豆腐。
“这豆腐看着就嫩,做菜滋味定然不差。”
梅二婶面上堆满热情笑容,故作无奈地回话:“还不是时哥儿,惦记家里人,费尽心思寻来做豆腐的法子。”
“昨日在家试着做了一锅,品相味道还算过得去,便挑出来给大家尝尝鲜。”
众人听罢,言语间满是惊讶与艳羡。
“时哥儿可真是个金娃娃,懂事孝顺便罢了,读书还厉害。”
“这样贴心的孩子,咋没投到我家来?”
谈笑间,围观的村民愈发多了。
有人开口便讨价还价:“这豆腐瞧着确实不错,能不能便宜些?往后我常来你家买豆腐。”
云恩玉嗓音柔婉,却是分毫不让:“诸位见谅,我家只是小本买卖,黄豆、柴火样样皆有成本,实在没法再压低价钱。”
那讨价的妇人听了,登时面色一沉:“真当自己卖的是什么山珍海味不成?不卖便不卖,老娘还不稀罕呢!”
有心占便宜的悻悻离去,余下村民体谅梅家生计不易,也不再强求还价,纷纷询问价钱,挑选心仪的豆腐。
人群中,素来与梅二婶不和的妇人抱着手臂,阴阳怪气说道:“我说秋珠啊,你家如今这日子,真是一日比一日滋润了。”
被死对头恭维,梅二婶心下窃喜,正欲显摆两句,却听对方话锋一转。
“只是我心里一直纳闷,前些日子王三河那几个被差爷抓了,连家里人都没见着,便被流放西南做苦工了。”
“你家梅兴业整日同他们厮混一处,为何唯独他一人安然无事,不曾受到半点牵连?”
此言一出,周遭谈笑声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梅二婶身上。
梅二婶从未遇过这般当众诘问的场面,一时怔立当场,不知该作何言语。
反倒是云恩玉狠狠啐了一声,高声反驳:“休要在此乱嚼舌根!时哥儿他二叔怎么着也是我男人教出来的,便是穷死饿死,也绝不会做那偷窃犯法的勾当。”
“王三河那几个触犯律法被抓,是他们自作自受,跟时哥儿他二叔没有半点干系。”
“往后再有人凭空编排闲话,老娘拿针缝了她的嘴!”
挑事的妇人被云恩玉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狼狈退到人群后方,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其余村民见气氛僵滞,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说得没错,万万不能随便冤枉好人。”
“这人总有走错路的时候,兴业如今本分过日子,大柱媳妇你可莫要瞎说八道。”
梅二婶悬着的心狠狠落下,向妯娌递去个感激的眼神,随即扬声招呼众人:“莫说那些晦气的了,谁还要买豆腐?”
“给我切一块。”
“我家人口多,老娘牙口不好,多买两块。”
梅家卖豆腐的消息很快传开,邻村百姓得知,特意赶来购买。
云恩玉有条不紊地称量计价,梅二婶忙着打包递货,妯娌二人忙得满头大汗。
短短三个时辰,两担豆腐便售卖一空,连细碎边角都未曾余下。
待夕阳垂落山头,暮色笼罩村庄,家家户户的灶台之上,皆飘出缕缕豆香。
煎炒焖煮各样做法.轮番上演,清淡鲜香的味道久久萦绕在太平村上空。
梅家灶房内,一家人围坐桌前,清点今日售卖所得铜钱。
梅鹤时将最后一枚铜钱放入木匣,迎上众人暗藏期待的目光:“一共四百八十五文。”
“太好了!”梅二婶喜不自禁,拍案大笑,“黄豆成本低廉,若每日都能挣个几百文,咱家岂不是很快便能盖上砖瓦房,每日都能吃上大鱼大肉了?”
梅老太横她一眼,这婆娘眼皮子忒浅,满脑子净想些吃喝拉撒的:“只要销路稳固,这的确是一桩稳赚不赔的营生。”
梅老头点头附和:“眼下十里八乡唯有咱们一家做豆腐买卖,即便日后有人效仿,咱们也早已积攒下熟客客源,抢占了先机。”
梅老太轻敲桌沿,一清嗓子说道:“既然豆腐买卖做得顺畅,咱们便将这豆腐营生长久地做下去。”
“往后老头子你跟暄哥儿他娘轮流推磨,我跟时哥儿他娘留守灶房,负责煮浆、点卤这些活儿。”
话音稍顿,她又指叮嘱妯娌二人:“除此以外,你们每隔三日进山采草药。”
梅二婶面露难色,不愿两头奔波操劳:“既已决定做豆腐买卖,何必还要费心进山采药?两边兼顾,实在太过辛苦。”
梅老太没好气说道:“时哥儿在书院读书,笔墨食宿皆是不小的花销。”
“豆腐买卖虽说稳妥,可世事难料,难保不会有变故。多一分收入便可多攒些积蓄,往后暄哥儿寅哥儿读书赶考,才不至于捉襟见肘。”
梅二婶想到家中生计,想到一双儿女的前程,咬了咬牙,点头应允
用过夕食,一家人刚从灶房出来,便见梅老太爷领着个须发半白,身形高大魁梧的男子过来。
梅老头定睛细看,是个面生的,便问梅老太爷:“老叔,这是?”
梅老太爷拄着拐杖,打开隔壁院门:“这是春娟小舅。”
男子拱了拱手,粗声解释道:“早些年蝗灾逃难,我与家中亲人走散,流落西南之地,走投无路之下便投身行伍当兵。”
灶房门内,寅哥儿霍然抬首,黑黢黢的眼一瞬不瞬盯着男子面容。
半晌下移,定格在脖颈处一道陈旧狭长的伤疤上。
“年前打仗时伤了腿,伤势难以痊愈,没办法继续出征,只得退伍归乡。”
“这些年我一直托人打听家人消息,前阵子得了阿姐音讯,便一路寻过来,没承想”
男子抹了把脸,语气低沉:“我无妻无子,亦无其余牵挂,索性租下阿姐当年住过的屋子,再置办几亩田地,往后便在此处安稳度日,颐养晚年。”
梅老太想起同入行伍,不幸殒命的长孙,悄然湿了眼眶,看男子的眼神多出几分亲近:“这些年你也是不容易,咱们村都是热心人,你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多谢婶子。”男子拱手,“对了婶子,我叫朱义,义气的义。”
他看向梅鹤时及其身后的四个孩子,咧开嘴笑:“婶子,您家孙儿好生俊俏,瞧着便都是聪慧伶俐的。”
“都是些皮小子丫头,平日里四处疯跑打闹,淘气得很,哪里当得起你这般夸赞。”
梅老太嘴上说着客气话,眼角眉梢的骄傲却藏都藏不住。
一番说笑后,朱义随梅老太爷去了隔壁。
梅老太从正屋取出针线,借着夕阳余晖,利落穿针走线:“这人性子敦厚沉稳,比陈家那一堆烂货要好打交道得多。”
说罢,扭头看向石磨旁蹲着抽旱烟的梅老头:“你去灶房切两块豆腐,给隔壁送去。既是春娟小舅,便是半个亲戚,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梅老头欸一声,烟杆插进腰带,钻进灶房捣鼓一阵,端着碟子去了隔壁。
不多时,砖瓦房内便飘出笑声。
梅鹤时写完余下半篇四书文,将四个孩子叫到跟前。
“明日清晨我便要回书院了,我不在家中的这段时日,你们不可松懈偷懒,每日按时练习识字。待我下次归家,希望暄哥儿已经会背《三字经》了。”
凤姐儿挺起胸脯:“阿兄放心,我一定会敦促暄哥儿每日背书的。”
暄哥儿噘嘴,暗暗发誓,定要比凤姐儿背得更流畅!
梅老头将白日里整理的草药放入竹筐:“算着时日,再过一阵子是不是要考府试了?”
梅鹤时手捧梅兴祖的墨册,指尖轻点批注:“四月中旬开考,阿爷不必为孙儿忧心,我平日里从未停下温习,已做好十足准备。”
梅老头便不再多问。
待天色暗下,一家人各自回屋洗漱,他将出来倒水的梅鹤时拉到柿子树下,递过去一只鼓囊囊的荷包。
“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在书院切莫省吃俭用。平日里多置办些吃食补品,把身子调养妥当,才有精力读书应试。”
梅鹤时轻捏荷包,温热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孙儿记下了,多谢阿爷。”
梅老头摆了摆手:“明日一早还要赶路,早些睡吧。”
梅鹤时将荷包收入袖中,回东屋褪衣躺下
翌日卯时,窗外传来磨盘转动的声响,梅家人皆已忙活起来,正制作当日售卖的豆腐。
梅鹤时洗漱过后,吃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
梅二婶将两个温热的窝头用布巾包好,递到他手中:“路途遥远消耗体力,带两个窝头,饿了便能垫垫肚子。”
“多谢二婶。”
梅鹤时背着书箱离家,妯娌二人亦收拾妥当,挑着豆腐出门售卖。
待豆腐卖完收摊,云恩玉取下襜衣:“府试将近,我打算去一趟普光寺,为时哥儿求一道平安符。”
梅老太当即应允:“如此甚好,保佑时哥儿科举顺遂,平安无忧。”
普光寺依山而建,寺中香火袅袅,处处透着肃穆清幽。
云恩玉穿过重重殿宇,行至一处禅房,求见住持。
“大师,晚辈心中存有一桩疑惑,特地前来求教。”
住持端坐蒲团之上,眉目平和。
“这世间,是否存在借体还魂之事?”
作者有话说:
周五上夹子,明天周四不更,周五晚十一点更新,之后恢复晚九点,感谢理解接档文《农门科举》,这本完结开,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提前收藏一下。沈玠一朝穿越,成了乡野农门的长子。爹娘彪悍且护短,弟弟天生巨力,整日招猫逗狗,调皮捣蛋,唯独对沈玠言听计从。沈玠无忧无虑长到七岁,意外得知沈家是科举文里一笔带过的炮灰。县令之子鱼肉百姓,弟弟路见不平遭其记恨,一把火让沈家四口葬身火海。沈玠看着把十岁小胖墩揍得嗷嗷哭的弟弟,沉思一夜,次日揣着一兜铜钱,去了县城的书院。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为了家人,他怎么也得考个功名!若千年后,沈玠六元及第,一路扶摇直上,位列公侯,成为大宁朝最年轻的首辅。弟弟高中武状元,成为开疆拓土,功勋赫赫的大将军。沈家也从乡野农门一跃成为京中显贵,一门双杰,无人能及!
第30章 030
梅鹤时踏着晨露赶回书院, 直奔静竹居,将沉甸甸的书箱安置妥当,略整衣衫便去隔壁寻冯思源。
冯思源随手捞过书袋搭在肩头, 笑着迎上来:“梅贤弟安好,我正打算去寻你。”
“冯兄安好。”
二人互相见礼,并肩往知善堂走去。
行至中途, 梅鹤时见冯思源眉头紧蹙, 脚步带着几分浮躁, 便问他:“冯兄可是有烦心事?”
“谈不上烦心事。”冯思源轻叹一声, “月考案榜今日便要张贴, 若是不合格,不光要罚抄四书,还得连着半月打扫知善堂与书斋。”
“活计繁重暂且不论,日日劳作分心, 定然要耽误课业温习。”
冯思源这般临事多虑, 惴惴不安的心性,倒是与刘澄如出一辙。
不仅他二人, 放眼书院,十有八九皆是如此。
这让梅鹤时忆起年少时。
每逢应试,考前考后皆食不下咽,辗转难眠。
后来阅历渐长, 心性被世事打磨沉稳, 纵使遭遇风波,也再难乱他心神。
梅鹤时同童生班学子颔首问候, 缓声宽慰:“冯兄从入学考校脱颖而出,平日又勤勉,不必过分忧心。即便结果不如人意, 权当磨砺心性便好。”
“罢了罢了,横竖我已尽力,结果如何全看天意。”冯思源抬手揉了揉额头,忽而想起另一桩事,“对了梅贤弟,你在书肆承接的文稿润色,可都做完了?”
“尚余半篇未曾收尾。”梅鹤时答道。
冯思源抚掌:“那敢情好,冯某还余一幅字画尚未作序,明日与梅贤弟一同前去书肆可好?”
梅鹤时欣然应允:“一言为定。”
说话间,二人行至知善堂。
门外照壁下围满了童生班的学子,皆在等候月考发案。
人群正中,郑青云身着锦袍,负手微抬下颌,一派倨傲姿态。
周遭数名学子簇拥着他,张世赞更是凑得最近,满面讨好之色。
“郑贤弟学识冠绝我辈,往日月考次次拔得头筹,这回榜首必定还是郑贤弟。”
“论诗赋文章,整个童生班无人能与郑兄相较,榜首之位毫无悬念。”
吹捧声不绝于耳,惹得无数学子频频侧目。
“这般吹捧,与捧杀又有何异?”
“盛名之下最易浮躁,旁人一味恭维,如何静心治学?”
有道是骄兵必败,可惜郑青云被赞誉迷了眼,迟早要栽个大跟头。
待梅鹤时与冯思源走近,恭维声陡然一滞。
张世赞斜睨梅鹤时一眼,意有所指道:“某些人不过是一时运气好,侥幸得了回头名。考场之上凭的是真才实学,总不能次次都靠侥幸蒙混过关。”
郑青云那日袖手旁观固然可恨,可他早已站在了梅鹤时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
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捧高郑青云,打压梅鹤时。
唯有讨得郑青云欢心,阿爹才能在郑家商铺谋一份账房差事,自己亦能沾些好处。
梅鹤时闻言侧身,静静凝视他片刻,忽而唇角微扬:“早前在邓家书肆为人代笔,梅某与令尊相谈甚欢,以兄弟相称。如此算来,你该唤我一声世叔才是。”
话音落下,众学子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起来。
“张兄可莫要失了礼数,快喊声世叔听听!”
“平白矮了一辈,何苦自寻难堪。”
张世赞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指着梅鹤时,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终气急败坏一甩衣袖,扒开人群冲入知善堂。
就在此时,两名书童手捧朱红案榜快步而来。
待二人将红案贴在照壁正中,众人立刻蜂拥上前。
郑青云双手抱臂,好整以暇立于人群外围,自有人替他看榜。
思及昨日师父曾夸赞他在月考中所写的文章字字珠玑,立意深远,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县试一时大意,输给了梅鹤时那个穷酸小子。
此番月考准备周全,定能一雪前耻!
一学子素来与郑青云不对付,拼尽全力挤到最前方,率先去寻死对头的姓名。
几眼扫过,忽而放声大笑:“梅鹤时头名!郑青云第二!”
郑青云面上笑意陡然僵住,拨开人群疾冲上前,死死盯着屈居“梅鹤时”之下的姓名,袖中双拳紧握,胸中怒火翻涌。
怎会如此?
他师从名士,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输给梅鹤时一介农家子弟?
正愤懑间,梅鹤时缓步上前,含笑拱手:“郑兄,承让。”
这一句客套落入郑青云耳中,只觉满是嘲讽意味。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身旁挡路的学子,铁青着脸,如风一般席卷而去。
冯思源不屑轻嗤,望着红案上自己的姓名,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喜得以拳击掌:“梅贤弟,莫忘了领取赏银。”
身后有人接上话茬:“直接去苏教谕处领取即可。”
梅鹤时回首望去,只知对方是童生班学子,却不知其姓甚名谁:“多谢兄台告知。”
青年笑着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既得赏银,未来一月的笔墨食宿开销便有了着落。
从书肆挣得的银钱便可攒下,以备不时之需。
梅鹤时心情颇佳,直至钟声响起,眉眼仍余三分笑。
苏教谕步入知善堂,堂下众人迅速安静下来。
“今日我们不讲《中庸》,谈一谈月考的两道考题。”
苏教谕取出一份考卷,朗声道:“本次四书题如往常一般,立意浅显,却最能看出学子的处世格局与文章功底。”
“数十份考卷中,当属梅鹤时的文章格式最为规整,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行文中正平和,可作为诸位参照的范本。”
说罢,他将手中考卷交由众学子传看。
“通篇引述皆贴合文意,一字一句都经得起推敲,确实当得起‘范本’二字。”
“这般文采,难怪县令大人将他县试的文章刻印成册。”
“中规中矩罢了,县令大人未免太过抬举。”
“可正是这般中规中矩的文章,次次稳占头筹。”
就在此时,郑青云忽然起身,拱手高声道:“教谕,学生有异议!”
满堂目光尽数投向他。
郑青云直视苏教谕,振振有词:“学生以为,梅鹤时所言有所偏颇。”
“文中言‘独善其身便是守本心,不必因境遇困顿便妄自菲薄’,可依学生之见,士人寒窗苦读,本就是为入世济民。”
“若身处困厄,只一味闭门守己,安于现状,便是胸无大志。
“真正的君子,哪怕境遇贫寒,仕途不通,亦当四处奔走,寻机施展抱负,而非只求独善其身。”
句句质疑砸下,梅鹤时从容起身,不疾不徐道:“郑兄此言,曲解了圣贤本意。”
“‘穷’一字,并不单单指家境贫寒,更是时运不济,报国无门。”
“身处这般境地,外力无从借助,若强行奔走钻营,非但难以成事,反而容易同流合污,失了自身气节。”
“独善其身是守住立身之根本,待时局清明,身有能力之时,再顺势而出,兼济天下。”
“此乃循序渐进的君子之道,本末不可倒置。”
苏教谕环顾堂下众学子,捻须问道:“方才他二人各抒己见,诸位以为,谁的见解更为贴合圣贤原义?”
“学生以为,梅鹤时言之有理,郑青云所言过于激进。”
“某与黄兄英雄所见略同!”
见大半学子偏向梅鹤时,郑青云面色愈发难看。
苏教谕看在眼里,暗自摇头。
他这学生资质不差,可惜气量不足,行事格局有限,还需悉心引导。
随即语重心长道:“青云,你有济世之心固然可嘉,但此番立论的确有失偏颇。圣贤所言讲究审时度势,守心与入世需相辅相成,不可执着一端。”
当众被同窗反驳,又被教谕点评不足,郑青云只觉得两颊燥热,难堪至极。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耻辱躬身道:“是学生愚钝,会错了意,还望教谕海涵。”
苏教谕抬手示意郑青云落座,待考卷传阅完毕,继续讲解考题。
半个时辰弹指即逝,苏教谕留下少许功课,踩着钟声扬长而去。
“梅贤弟!”
数位学子围至梅鹤时案前,其中一人轻点考卷中“穷而守志,达则济民”一句,开口问道:“梅贤弟此处引用《论语》之言佐证本心之说,为何不直接取用‘箪食瓢饮’的典故,反倒选了仲尼周游列国的旧事?”
旁边另一人跟着发问:“梅贤弟文章通篇措辞平和,不见半句锐语,莫非是刻意收敛笔锋,以求贴合考题中正之道?”
梅鹤时言谈从容,一一作答。
不远处,张世赞不屑撇嘴:“真是小人得志!下月府试开考,四方学子齐聚,群英云集,看他还能得意几时。”
届时,他定要好生嘲笑对方一番!
郑青云低下头,梅鹤时被众人簇拥的画面却依旧回荡在眼前。
他闭了闭眼,翻开墨册提笔写就。
张世赞所言不假,府试难度远非县试可比。
梅鹤时读书时日尚浅,又无名师指点,莫说案首之名,怕是连末等名次都未必能保住
悠长钟声再度响起,又到散学之时。
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散去,梅鹤时回寝舍一趟,铺纸研墨,一阵奋笔疾书,孤身前往苏教谕住所。
叩门入内,梅鹤时躬身一揖:“教谕。”
苏教谕正收拾案上书卷,了然笑道:“可是来领取赏银?”
梅鹤时颔首:“正是。”
“昨日为师便备着了,只等你来取。”苏教谕打开抽屉,将赏银递到他手中。
“多谢教谕。”梅鹤时将银两收入荷包,贴身存放,“敢问教谕,您可知教授算学的刘教谕身在何处?”
苏教谕惊讶:“你寻他何事?”
梅鹤时坦然道:“学生算学根基薄弱,平日里虽有练习,依旧颇多滞碍,意欲登门请教刘教谕,补足短板,以便日后稳妥应试。”
近一月里,他每日在图书馆中练习算学题。
虽有答案参照,可他对部分解题思路依旧半知半解,反复琢磨仍不得要领。
还有那日月考,若非他细心缜密,那道算学题多半会一路错下去,以致错失头名赏银。
究其根本,还是算学功底不足。
思来想去,梅鹤时决定去请教刘教谕。
为此,他特意回了趟寝舍,几度往返图书馆,将存疑的算学题尽数抄录下来。
“难得你有这份心。”苏教谕面露赞许之色,抬手指向西边,“为师不久前曾在书斋见过刘教谕,这会儿应当还在,你直接过去便是。”
梅鹤时谢过苏教谕,直奔西侧偏院的书斋。
见房门虚掩,他抬手轻叩,待屋内传出应允之声,方才推门入内,道明来意。
刘教谕素来赏识踏实向学之人,见他求知心切,面上显出两分笑意:“拿来我瞧瞧。”
梅鹤时应是,将写满算学题的草纸铺开,道出心中疑惑。
刘教谕纵览题干,逐一拆解解题思路,连题中误区也一一点明。
一番讲解下来,梅鹤时豁然开朗,拱手道:“多谢教谕指点迷津。”
刘教谕直言无妨,从书架取下两本墨册:“此乃为师私编的科考算学精要,你若能沉下心尽数吃透,应付童试绰绰有余。”
梅鹤时双手接过墨册,深深作揖:“多谢教谕厚赐,学生定当用心研读。”
刘教谕摆了摆手,神色温和:“学无止境,还需持之以恒。”
“学生谨听教谕教诲。”
辞别刘教谕,梅鹤时回到静竹居,将赏银藏入矮柜,依照教谕指点的新思路,将那十余道算学题重新演算一遍。
直至夜半时分,他才揉着酸胀双眼停笔。
就凉水吃两个窝头,简单洗漱后,伴着晚归学子的低声谈笑沉沉睡去-
翌日,梅鹤时将文稿送至书肆,领到二百一十文工钱,又接下了为字画题跋的活计。
折返书院后,他重新规划了每日在图书馆的六个时辰。
分两个时辰研读四书、律赋,专攻科举必考内容,余下时辰则尽数扑在算学之上。
平日稍有空闲,梅鹤时便带着疑难登门求教刘教谕。
刘教谕素来宽和,每每都不厌其烦地拆解思路、讲解要点。
短短半月下来,梅鹤时的算学功底肉眼可见地扎实了不少。
因着此前月考的范本考卷,再加上与郑青云那场辩论的缘故,童生班诸多学子对他心悦诚服。
若是遇上难题,便习惯性前来向他讨教,其中不乏算学题。
对此,梅鹤时严词推拒:“算学一道,梅某并不擅长。”
那青年闻言一愣,面露诧异:“梅贤弟学识出众,经义诗赋信手拈来,竟还有不精通的学问?”
梅鹤时无奈:“人无完人,谁也做不到样样精通。”
此前数百年间,他从未研习算学。
如今不过是靠着原主的记忆及课上所学勉强摸索,实在不敢为人解惑。
那青年只得作罢,捧着墨册悻悻离去。
回去后,他与同桌感慨:“梅贤弟算学不精,学识便已这般出众,若他潜心精研此道,放眼书院之中,怕是无人能与之比肩。”
一晃半月,转眼又到休沐之日。
回到太平村,云恩玉和梅二婶正在村口老槐树下卖豆腐。
周遭围了许多村民,谈笑声喧闹嘈杂。
梅鹤时并未打搅,只远远对云恩玉颔首示意,脚步不停往西去。
行至村尾,凤姐儿四个正对照《三字经》练字。
见梅鹤时归来,皆眼前一亮。
“阿兄!”
“二叔。”
梅鹤时睨了寅哥儿一眼,依旧不言不语,盯着面前的木板,似要盯出一朵花来。
“买了几块糕点,还热乎着。”梅鹤时将油纸包置于桌角,叮嘱道,“吃完再练,不可懈怠。”
“阿兄最好啦!”
“这糕点甜甜的,好吃!”
梅鹤时将书箱放回东屋,去问梅老太家中生意情况。
梅老太坐在正屋窗边做针线,闻言笑得一脸满足,低声用气音说道:“十里八乡独咱们一家做豆腐买卖,自然不愁客源。”
“如今每日卖豆腐,至少也能挣个几百文,再加上变卖草药的零碎收入,还有你二叔隔三差五送回来的,已经攒下不少银钱。”
梅老太放下手中针线,打量眼前的孙儿:“先前你阿爷给你的那些银钱,可都用完了?这才半月未见,怎的清瘦了不少?莫不是太过劳累,又舍不得吃穿?”
梅鹤时捻去梅老太衣袖上的线头,温言道:“阿奶多虑了,府试在即,孙儿日夜苦读,难免耗费心神,这才清瘦了些。”
“况且孙儿如今每日晨起绕书院疾行,身子骨反而比从前康健许多。”
梅老太哪里肯信,只当是乖孙懂事节俭,说好话哄她这个老婆子,起身从炕柜摸出两粒碎银,又抓了一把铜钱,不由分说塞进梅鹤时手中。
“这钱你收好,多食些荤腥,照顾好自己,莫要让阿奶挂心。”
见梅鹤时推拒,她佯怒道:“你若不收,阿奶便要生气了。”
梅鹤时推脱不得,只得收下,与梅老太闲话几句,回东屋完成教谕布置的功课。
晚间用过夕食,他又考校四个孩子的课业情况。
暄哥儿已将《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就连最为年幼的蘅姐儿都背下了小半,识字量更是稳步长进。
正翻看梅兴祖遗留的四书墨册打发时间,刘澄登门来访。
一月未见,刘澄清减了不少,面颊褪去几分往日的圆润,眼底是掩不住的倦意。
想来这段时日亦是日夜苦读,废寝忘食。
刘澄迈入东屋,笑道:“听说你回来了,便过来瞧瞧。”
“刘兄快请坐。”梅鹤时侧身相让,随手掩上屋门。
二人相对而坐,自然而然聊起了各自的课业情况。
县试过后,刘澄便一心扑在府试备考上,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吃饭时都捧着书本。
“难怪刘兄憔悴了许多。”梅鹤时感慨一句,又谈及自身,“近半月来我专攻算学,补齐短板之余,经义、诗赋也未曾松懈。”
聊得起兴,二人索性互相出题考校。
一问一答间,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眼看天色渐暗,刘澄神色郑重起来:“我已与另外三人约好,五日后动身前往府城应试。届时你我于书院正门汇合,一同上路如何?”
梅鹤时当即颔首:“如此甚好,我准时在正门等候刘兄。”
又闲谈片刻,刘澄惦记着家中尚有功课未完,便起身告辞。
梅鹤时起身相送,目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正欲折返东屋,忽见梅书珩背着书箱自东而来。
夕阳余晖下,二人四目相对。
梅鹤时淡淡一瞥,未作停留,径直回了东屋。
另一边,梅书珩快步走进家门,将书箱重重搁在案上,面上愠色久久未散。
此番他远赴县城,寄居表兄家中,是为了让教导表兄的那位秀才夫子指点课业。
那位夫子学识渊博,在县城学子中小有名气。
数日以来,他潜心求教,学问精进不少,揣着满心得意归家,想着休整几日,再备考来年县试。
谁承想刚进村,便迎面撞见梅鹤时。
大好心情瞬间被冲散大半,只觉满是晦气。
梅书珩想起数日后的府试。
府试在即,那厮看起来却悠闲散漫,不见半分紧张,莫非是成竹在胸?
梅书珩摇了摇头:“不可能。”
府试不同于县试,汇聚数县万千学子,高手云集,考题难度更甚,绝非一时侥幸便能蒙混过关。
梅鹤时读书时日尚浅,临场应变、经义积累样样欠缺,届时定然原形毕露。
恰好表兄将要参加府试,他决定随同表兄一同前往。
一来可以借着府城的治学氛围,悉心打磨学问,争取来年如梅鹤时一般高中案首。
二来,便是要守在试院外,亲眼看看梅鹤时是如何折戟沉沙,惨败落榜。
梅书珩嗤笑,眼底尽是不屑:“克父克兄的无耻之徒,也配压我一头?”
阿爷只让他莫要主动招惹风头正盛的梅鹤时,可从未说过,不能看对方笑话。
待梅鹤时登高跌重,再好生奚落一番不迟!
晚间,梅鹤时正挑灯夜读,窗外狂风骤起。
云恩玉忙完手头活计,端来一碗温水,置于梅鹤时手边,又递上一只绣着兰草的青布香囊。
“前阵子我去普光寺,替你求了枚平安符。这香囊内的符纸乃是住持亲自开过光的,切记贴身佩戴。”
梅鹤时抬眼,目光相触,一瞬又移开。
云恩玉抿了下唇,转身整理被褥:“不可擅自拆开,否则灵力消散,便不灵验了。”
香囊触手温软,凑到鼻尖轻嗅,除了草木香气,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香灰味道。
这是驱邪?
梅鹤时神色未变,将香囊收入袖中:“儿子晓得了,定妥善保存。”
身后,云恩玉低低应一声。
烛光映亮她半张侧脸,神情却模糊不清。
夜风呼啸整夜,窗页震颤不休,至天明仍未歇止。
梅鹤时卯时苏醒,在图书馆中做了五道算学题,起身洗漱。
云恩玉听见开门声,从灶房探出头来,盯着梅鹤时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唤一声:“时哥儿?”
梅鹤时捏着柳条,微微颔首:“阿娘。”
云恩玉瞳孔轻颤,眼中希冀微光悄然黯淡下去,只摇了摇头:“无事,阿娘蒸了荠菜饼,趁热乎赶紧来吃。”
梅鹤时应声,将香囊抵入衣袖深处
休沐结束,梅鹤时辞别家人,赶赴县城。
重回书院后,他一改往日作息,夜间退出图书馆后,继续伏案揣摩教谕讲授的经义,翻阅梅兴祖遗留或刘教谕赠与的墨册,常至夜半时分才熄灯歇下。
五日时光倏忽而过。
晨间天光熹微,薄雾未散,梅鹤时背着书箱,登上提前雇好的牛车,与刘澄一行人朝着府城而去。
南直隶本就是富庶之地,淮安府更是一派繁华气象。
越往府城方向走,官道上车马行人便越发密集。
待出示路引,驶入府城地界,长街两侧商铺林立,酒旗迎风招展,沿街叫卖吃食、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
刘澄左顾右盼,忍不住感慨:“果然是府城,这番光景,远非县城可比。”
同行学子亦深有感触:“县城终究格局狭小,府城已是这般繁华,不知省城又是何等恢弘。”
梅鹤时半倚在书箱上,难得显出几分少年意气:“我辈读书人,目光岂可局限于此?如今不过是府城光景,便叫你我心生惊叹,待他日学有所成,自当踏足顺天,尽览天下极致风光。”
一席话听得众人心潮澎湃。
刘澄大笑:“时哥儿所言极是,寒窗十载,为的便是跳出乡野,步步登高!”
牛车沿长街缓缓前行,途经一座三层楼高的雅致茶楼,檐下挂着鎏金灯笼,往来皆是衣着体面的士子与客商。
梅鹤时似有所觉抬首,只见二楼雅间的窗前立着一位蓄着美髯,身着锦缎长衫,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
四目短暂相接,梅鹤时微微颔首,随即收回视线。
牛车驶过茶楼,美髯男子身后的仆从盯着牛车上那道清瘦背影,压低声音愤愤道:“老爷,便是此子坐地起价,讹了奴才一百两银子。”
美髯男子手捧茶盏,轻呷一口:“此子一身青布直裰,行囊简朴,应当是前来参加府试的寒门士子。”
“老爷,是否要奴才派人去查一查他的来历底细?”仆从躬身问道。
男子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不必多事。”
府试结束后,城中将会举办童生宴。
若有缘,届时自会再见。
若是无缘,便当今日从未碰面。
作者有话说:
明天起恢复晚九点更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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