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要说交往之后,两个人的相处是否发生了什么变化,答案肯定是——有的。
亲近的同时还多了从前没有的暧昧氛围,肢体接触也变得更加频繁。
但总体来说变化不是特别大。
这不仅仅源于青梅竹马本就亲近的特点,还源于两个人对彼此的态度都莫名有些小心翼翼。
就像穷苦潦倒的人忽然得到了无比珍贵的事物。因为太过重视,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不知如何是好。
对时江来说,被父母抛弃后,漂浮在这个世间,失去了无私的偏爱的她,和惠之间的羁绊,正是最为她渴求的东西。这样深刻的羁绊,这个世上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给她了。五条悟不能,其他的咒术师同伴也不能。
所以她不能承受任何失去他的可能性。
少年倒在地上,满脸灰尘和血迹,他闭着眼睛,手里还拿着……特级咒物宿傩的手指。
连忙上前,跪坐俯身查看,发现他满脸倦容,呼吸浅浅,骤停的心脏才终于恢复了跳动。
——原来是睡着了。
应该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所以累到了吧?
时江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刚刚自己冷汗都出来了。
之前新田监督打电话告诉她,一年级的三人组疑似擅自跑回去祓除超出等级的诅咒。当时一听到事件也许和津美纪有关,她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她看来,伏黑是个看似冷静,其实很容易感情用事的男孩子。太过为别人着想,某种意义上也就意味着喜欢一个人行动。
时江从前就知道,十种影法术有一个强到无法调伏的式神。但第一次知道伏黑会把这招当作同归于尽的大招使用,还是从一个名叫虎杖悠仁的后辈口中。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伏黑的两个同级队友。一年级的三个人相处时间不长,但彼此关系很好。时江见过虎杖和钉崎两人几次,对他们印象很好。可惜因为不是同级,她和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
虽然伏黑嘴上说他们两个很吵很麻烦,但时江觉得他其实很喜欢这两个同伴,证据就是他现在被带动着比之前情绪丰富,更开朗一点了。
“希望未来的日子里,你能遇见很好的朋友和同伴,明年的生日,会有更多喜欢你的人和你一起过。”曾经她在他生日时许下的祝福成真了。
在这两个队友中,虎杖悠仁作为宿傩的容器,能够保持神智,又「死而复生」了一次,经历坎坷离奇。时江对他很是好奇,曾经本着学术的态度私下里找他聊过关于咒术的话题。
然后她就得知了在少年院发生的一切。
后怕了很久。
而那时候的后怕,与此时此刻的心情重叠。曾经大脑里一闪而逝的疯狂想法又一次冒了出来。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时江回过神来,站起身转过头,看到了同样伤痕累累的虎杖与钉崎。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沉重,眼眶也有点红,导致两个人产生了巨大的误解,她还没开口说话,两个人的目光下移,看到倒在地上的伏黑,顿时满脸冷汗。
“伏……伏黑?”咽口水的声音。
大概是说话的声音太响,吵醒了躺在地上睡着的少年。
伏黑睁开了眼睛。
“太好了!吓死人了!”“还以为你死掉了呢!”
“啧,麻烦声音小一点,头好痛。”
……
是虚惊一场。
可是,这次是虚惊一场,下次呢?
因为有反转术式的治疗,连身体上的伤疤都不会留下。就仿佛濒死的重伤不曾存在过一样。
但疼痛却依然会残留在神经中,在偶尔的噩梦中重温。
通常咒术师都会有点创伤后遗症。人类的神经就只能在一次次的伤痛中被迫变得强悍。
可咒术师就是走在钢丝上的职业,每次任务都是与死亡为伴,说不定哪一天忽然就死了,连和重要的人告别都来不及。
想到这里,就觉得什么纠结苦恼都是浪费时间。
唯一可以做的只是活着的每一刻好好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死的时候才会没有遗憾。
“时江?你在做什么?!”
听到他呼唤她的名字,她的手顿了顿。刀子掉落在地。
看到她手上流出的血染红了衣袖,伏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若不是闻到血腥味,一向注重礼貌的少年不会在敲门得到允许前擅自闯入别人的房间。
时江猜到他误会了,自己小时候确实有过自残的毛病,但早就已经改掉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笔,辩解道:“我是在研究术式。”
伏黑紧皱着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术式需要自己伤害自己?”
她回答道:“准确来说是术式的一种新的应用方式。”
见她似乎没有具体解释的意思,他也不再追问,三步并两步上前,拿出手帕按住她的手背,“好好压紧,我们去校医室。”
他抓着她的右手盖在左手上,然后就要扶着她的手臂站起来。
“不用,小伤不必麻烦硝子老师,我这里有医药箱。”
见她坚持,伏黑只好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拿了医药箱过来,用沾了消毒水的脱脂棉,小心地帮她擦拭伤口,盖上纱布,再拿医用胶布固定。
盛夏已经过去,窗外秋日的天空看起来很高远,飘浮着几缕棉絮般的浮云。
簌簌的风声被隔绝在室外,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望着少年低垂的眼睫,时江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深深在乎着,在被温柔地对待着。
那长长的睫毛下,她能看见深蓝的眼瞳,清澈漂亮,像水晶般分布着细碎的光晕。
不知为何,这一刻胸腔中的心跳杂乱无章。
“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感觉,惠随时会消失在我面前。”她忽然开口说道,打破了一室寂静。
少年手上的动作一顿:“在说什么笨蛋的话。”
她继续说道:“如果要说出我最想做的事,你恐怕会感到害怕……毕竟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有一天我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伏黑心里一跳,抬起眼睛,发现说出这句话的少女嘴角正带着微笑。
她此时的微笑飘忽不定,让他无端想起夏夜树林间飞舞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忽近忽远,飞不远也飞不久。然后在夏末初秋,太阳升起之时,安静走向消弭,只剩残骸葬于枯草之间。
“你想做什么?”他皱着眉问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头亲了他一下。感受到他的身体因为突袭而僵住。
比花瓣还轻柔的吻落在唇角。
短暂地贴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如愿以偿看到了少年泛红的耳尖和格外动摇的神色。
真可爱。
她心里这样想着,握住他的手,让他手心摊开朝上,然后拿起自己的咒具。
笔尖是红色的……沾的是血?意识到这一点,伏黑瞳孔微微一缩。
“不要动。”时江头也不抬地说道。
她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势,出于潜意识里的不设防和信任,伏黑下意识止住了自己想要收回的手。
下一刻,手心传来笔尖触摸的痒意。
他看到她在他手心,用血画了一个和她手心一样的咒纹。
一股强大的咒力顺着咒纹的图案传递而来。
“这是……什么?”
他凝视着自己的手心。血迹瞬间就干了,形成了一个红黑色的纹路。
“一种特殊的术式使用方法。”
时江收起笔,像是脱力一般,脸色有些发白,“之前和棘君交流过狗卷家的咒言术的使用方法,和虎杖同学聊过咒灵与容器的事,也和悟请教过「契阔」是什么……由这些萌生的灵感,把我自己的咒力和术式借给你用。”
她顿了顿,“也就是说,你以后可以使用我的咒力和术式了。”
“惠,你现在很强哦。除了你自己的影法术,还能使用我的咒绘术……当然,只有在使用咒力的时候才会生效,平时写字不受影响。”
“!”听到这样的解释,伏黑惊愕了片刻,各种想法在大脑里急速碰撞。
“代价呢?”他努力让自己冷静地追问,“契约讲究公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应有的代价,所以——告诉我,代价是什么?”
空气安静了片刻。
他听见少女轻飘飘的嗓音。
“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
一瞬间,大脑像是被敲了一棒子似的,有点空白。伏黑一向沉稳冷淡的表情顿时崩裂。
“?!”
“原谅我用这样卑鄙的手段……轻易选择与敌人同归于尽可是很不好的习惯啊,惠。”她语气温柔,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握住了他的手,“以后我们一起活下去,或者一起死。这样就不会分开了。”
胸腔里发痛,仿佛被她细白的手指捏住了心脏,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说不清是极度的愤怒后悔,还是什么其他的奇怪情绪。
细究起来,那大概是一种深刻的被需要感。仿佛轻飘飘的灵魂被彻底束缚住,再也无法逃离地心引力。
——同生共死。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深的羁绊了。他再也不会怀疑她对自己的感情比不上五条老师。
她在逼他,强行把自己的生命背负在他身上,逼着他从此不敢轻易死了,只能拼命获胜。
“你是疯子吗?”
无法喘息的感觉延续着,喉咙涩得发哑,他几乎听不到被自己咽下的尾声。
听到这样的问题,时江笑了起来。这个笑容,带着几分嘲弄的味道。
“说什么呢?最疯的人明明是你吧?”
有着那样的理念,那样的行为准则,和那样的自毁心态。包括那次赌上全部咒力使用没有开发完全的领域……他才是最疯的那一个吧。
她看着他的手心,上面是自己亲手画上去的咒纹。
——在他身上打上自己的印记,占有欲真是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画上我的咒纹诅咒你,连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五条悟说的对,爱果然是世间最扭曲的诅咒。
伏黑看到她低下头,亲吻了一下那个用血画成的咒纹。
感受到少女柔软的嘴唇在手心上触碰,他顿时起了一阵微微的哆嗦。
一种温柔的、带着眷恋依赖的、令人窒息的爱意,从手心处随着血液流贯全身,心里发烫。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好像心脏处的血液在剧烈挤压着,让心跳无法控制。
真是……败给她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进怀里。
是有点凶的力道。
无法克制的汹涌情绪通过拥抱传递过来,时江在惊讶之余,不禁生出了些女孩子特有的、在恋爱中占了上风的得意和畅快。
隔着衣服贴在一起,能感受到男孩子那比她更高的体温。
他呼出的热气拂过面颊,带来湿润的痒意。视野里是他刺刺的黑发,还有……近在咫尺的眼瞳。
这双深色的眼瞳清澈又深邃,倒映着满脸红晕的自己。
他扣住了她的手腕,吻了上来。
温热的鼻息,柔软的嘴唇,青涩又格外认真的吻。舌尖一寸一寸舔舐她口腔里所有的角落。
她想抚摸他的头发,缓解一下热烈到窒息的感觉,却动弹不得。
舌头和嘴唇有些发麻,头脑也昏沉起来。
——温柔又认真的男孩子真的生气起来,果然很可怕。
不过……生气的惠也很可爱啊。
甜意混杂着几分酸涩,涌上心头。
曾经的那些悲观和消极,那些孤独和漂泊感,都渐渐融化在满满的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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