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室。


    换药室有个病床,冯农栓正躺在那,他腿上的伤已经处理了,上过药,两片平板的木头勉强当个夹板。最麻烦还是高烧这个问题,卫生室缺药。


    老胡发愁。


    冯农栓这情况很不好,腿部泡了一晚上的水,感染了,现在烧成这样,就算是送到县卫生院去,也未必救得回来。


    冯雨露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冯秋霜扶着冯母在后头走,冯母一边走一边抹泪,拖慢了速度。


    “胡叔,我爸怎么样?”


    “情况很不好。”老胡面色发沉,“这条伤腿昨天泡了一晚上,伤口感染了,现在勉强控制住了。但是这高烧,很麻烦,打了青霉素,烧还没退下来。”就怕是细菌感染。


    “那怎么办?”冯雨露声音发颤。


    她看着躺在床病上面无血色的父亲,后悔极了,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她昨天就不跟她爸吵架了。不就是三十块钱吗,去借去要,大不了去找陈有泉,让他拿彩礼结婚。


    昨天她爸出门,她就该拦着。


    “去县医院,越快越好。”


    县医院离他们这很有一段距离,冯农栓受伤不能动,要人抬着去。最好是坐牛车,牛车稳一些,可惜昨天下了雨,路烂了,怎么去都颠簸。


    去县医院,不仅要钱,还在开介绍信。


    冯家没钱,要去借钱。开介绍信要找大队产的干部,得赶紧去。


    冯雨露用袖口把眼泪擦干净,转身就往外走,“胡叔,我去借钱,等我妹妹过来,你让她去大队去开介绍信。”


    借钱比开介绍信难。


    -


    送粮队出发了。


    何会计跟陈白原本是要坐牛车的,可是粮袋多了,人手不够,剩下的几袋就都放到牛车上了。没牛车了,只能走去。


    陈白累,但是挑粮食的人比她更累,没法叫苦。


    大伙都没叫苦,都挑着粮往县里走。


    长长的队伍,在民兵队长贺兵的指挥外,格外整齐。交公粮是大事,陈书记回家换了套干净的衣服,也跟着来了。


    陈书记跟贺兵也跟人换着挑了几次,脚下的路是烂泥路,粮袋不能落地,沾了泥水的粮食会被粮站打回来。


    那就白去了。


    “书记,要我说,就该过几天再去,这太阳一晒,地就干了,大家也不用这么辛苦。”


    “这是队里的决定,今天还是交公粮更重要。”陈书记没说多余的话。


    是吴大队长让大伙今天就去的,为了大队干部的团结,这事陈书记不便多言。


    “昨天我们卖猪返了些肉票,等公粮交上去,咱们去县里吃肉。”陈书记声音很大,“大伙加把劲,前面的路就好走了,再走一段,就到县里了。”


    有肉!


    能吃上肉!


    挑粮的年轻人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这速度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陈白的裤脚都沾了泥,一双布鞋更是不能看了,上面被泥糊满了,脚更不用说了,昨天还有伤呢,加上今天走了这么远的路,已经不单是痛能形容的。


    咬着牙在走呢。


    快到中午时,总算是到粮站了。


    “哟,你们大队怎么这么送粮过来,这天气可不好啊。”


    “记岔日子了,麻烦通融通融。”递烟。


    粮站这边是水泥地,上面铺着塑料布,防水的,这样好收粮。大队的粮袋这会都放到了塑料布上,大伙也能歇一歇。


    今天交公粮的人不多,粮站这边不忙,所以就收了。当然,前提是要先过验质员那一关。


    很快验质员罗山就过来了。


    陈白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不好打交道,这人板着脸,面无表情,像是谁欠了他钱似的。


    “把粮袋拆开。”罗山语气冷硬,这是他的一惯作风。


    先看粮。


    粮食要干、净,饱满。


    贺兵正要拆开最前面的那个粮袋,被罗山制止了,“我来挑。”


    罗山挑了个中间的,又挑了一个最后面的,“这两个都打开。”放在最前面都是大队们选的最好的粮食,后面才是质检的关键。


    粮袋拆开了。


    罗山抓了几粒稻谷放手里,色泽不错,也很饱满,他又在粮袋里扒拉了几下,没有杂质,筛得很干净。


    之后他又将那几粒稻谷放到嘴里,咬碎,干度不错,应该有好好晒过,粮食水分不多。


    再看另一袋。


    也一样,都是合格的。


    看完后,罗山拿出了‘扎心钎’,慢慢的走过其他粮袋,他看到了一个袋子沾了泥星子的,脸色一沉,直接用‘扎心钎’往粮袋中间一捅。


    大队的人心里就是一紧。


    陈白也是一样,收个粮还弄得这么紧张,跟上学那会被老师叫起来背课文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扎心钎’把粮袋桶破,稻谷粒就流了出来。


    罗山仔细看里头稻谷的成色。


    不仔细看不行,有些大队喜欢弄虚作假,好粮坏粮混着送。


    陈白累得很,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还得到她呢,等过完磅就轮到她跟何会计上去算账了。


    -


    前进大队,农场。


    张瞎子把两个徒弟叫了过来,“小东,小西,信都送出去了吗?”周围六个大队,他都给让徒弟给送了信。


    他夜观天象,咳,是掐指一算。


    有暴雨之像。


    还有天灾。


    卦象很不好。


    张瞎子不敢堵,虽说他学艺可能不精,但万一是真的呢?把消息早一点传出去,有人信,那就能多保住几条命。


    就算是假的,也无非是通报批评嘛。


    再不济被大伙绑起来挨批斗。


    他有经验。


    “叔,都送到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张小东跟张小西都是张瞎子以前收的徒弟,现在不兴叫徒弟了,他让两孩子改叫叔了。


    总不能喊爹吧!


    “排水沟挖了吗,柴火捡够了吗?”


    “粮食还有多少?”


    没过一会,就有人过来了。


    “张瞎子,书记让你过去一趟。”


    “同志,啥事啊?”


    张瞎子心里一登,怕过去挨骂,他可没干坏事啊。


    “今天早上有人捡到了一些东西,书记让你过去瞧瞧。”


    “好嘞,小西,把我拐杖拿来。”


    -


    红光大队,卫生室。


    冯母趴在冯父的病床前哭,“农栓啊,你走了我跟孩子可怎么办啊!家里不能没有你啊,你赶紧配过来吧……”


    冯秋霜去大队开介绍信了。


    去了好一会了,照理说,该回来了。


    冯雨露去外头借钱了,她爸这病情严重,得住院,还得打针用药,多拿点钱过去才能把命救回来。


    两人都没有回来。


    冯家最小的妹妹则是去隔壁大队,她们大姐嫁人了,这会家里出了事,得通知大姐。


    另一边。


    大队部今天没人。


    陈书记去县里粮站了,吴大队长因为改了交公粮的日期,得去公社那边说明情况,之后,他还要去趟砖厂,大队好几家房子出了问题,像知青点也是一样,得用砖把缺口补起来,还得换瓦。


    何会计跟书记一块去的粮站。


    邓主任在外头忙,余家那个老婆子去公社革委会闹上了,她得去解决问题。


    大队部的人不在,冯秋霜这介绍信开不了,没介绍信,她爸就去不了县医院。


    冯秋霜团团转。


    时间一分分过去,冯秋霜急得直抹泪。


    林青石跟路诚还在大队部这边,他们在收拾东西,早上陈书记见着他们后,抽空安排了住处,都去陈书记家。


    挤挤就能住下。


    刚才两人去了一趟书记家,那边秋婶已经把屋子收拾出来了,这会林青石跟路诚正准备搬东西呢。


    正好就瞧见冯秋霜在哭。


    “秋霜,你怎么了?”路诚走得飞快,没一会就到了。


    冯秋霜这会六神无主,擦了泪,焦心的把家里的事说了,这会顾不上家丑外不外杨了,“你们有什么好法子吗?”


    路诚道:“先送你父亲去县医院,我这就去公社找吴队长,我走得快,很快就能追上你们。”


    冯秋霜:“这能行吗?”


    “当然,介绍信的事你就交给我吧。”路诚看着冯秋霜落泪,心生不忍,又问,“钱够不够用?”


    自然是不够的。


    路诚摸出口袋里的八块六毛钱,“你先拿去用。”


    冯秋霜低下头,不好意思,“路诚,谢谢你,等工分的钱下来,我肯定还你。”


    “不急。”


    这边正说着,旁边方跃举着信跑了过来,“青石,有你的信。”他声音很大,“是一个叫梅雪的同志寄来的。”


    林青石立刻朝方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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