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安活了几十年,都来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本来他又累又饿,在体力上就吃亏。再加上陈书记带了两个儿子过来,这下就更没有赢面了。


    “哥,我错了。”


    陈书记把臭鞋子穿到了脚上,“扫盲还去不去?”


    “我识字,其实我文化程度……”


    臭鞋子又从脚上脱下来了。


    “去,我去扫盲班。”陈延安脸色发绿,刚才被追着打的时候(跑了,但是没跑过),脑子里‘挨打’的记忆越来越深刻。


    他小时候调皮捣蛋?


    绝无这种可能。


    他从小学习优秀,年级前三,高考重本,保送考研,又读了博,后来留校当老师,学业事业都是顺风顺水。


    他记忆错乱了?


    还是说,他变成了别人?顶替了别人的身份?


    陈延安坐在那,眼睛发直。


    傻愣愣的。


    陈书记看到弟弟那可怜样,走了过去,用衣袖胡乱的帮弟弟把脸上的黑色鞋印子擦干净,力度有点大,陈延安的脑袋被擦得左摇右摆。


    陈书记叹了口气,“扫盲班迟几天去也行。”他开始反醒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陈延安看了他一眼,“今天是几号?”


    “8月20号。”陈书记回答。


    “几几年?”又问。


    “73年啊。”又答。


    陈书记把手放到陈延安的额头上:“是不是病糊涂了?”几几年都不知道了?大队的日历上不是写着吗。


    73年啊。


    陈延安终于死心了。


    生无可恋。


    人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只见他两眼一闭,人直晃晃的倒在地上。


    这是咋了?


    刚才还好好的。


    陈书记赶紧去掐人中,怎么没反应,加重力道掐。


    还是不醒。


    “快,送你二叔去卫生室。”陈书记主赶紧把儿子们叫来,他瞅了瞅浓眉大眼结实板正的二儿子,又瞧瞧了桃花眼细皮嫩肉的三儿子,果断让二儿子背。


    老三估计没劲。


    -


    卫生室。


    这事是这样的。


    苗婆婆昨天跟着余家老二两口子,还带个孩子一起去余家。结果就发现这余家老公公在大儿媳妇屋里,想行不轨之事。


    这都瞧见了,能不管?


    苗婆婆顺手抄了屋里的擀面杖,头一个就冲了过去。


    擀面杖落到了老东西的□□上。


    啧,不能用了。


    至家余家的大儿媳妇,也不是软弱人,那余老公公的脸早就被她抓花了,丢东西,砸过,踢过。就是她力气不如种地的男人大,这才被压住了。


    有了苗婆婆帮忙,那老东西被大儿媳妇揪着脑袋往墙上砸了好几下。


    余家老二赶紧去拦:“嫂子,你再这样砸下去就要死人了。”


    “老东西该死!”大儿媳妇冷冷说道她叫陈海云,娘家是红光大队的,只是她父母去世得早,哥哥在部队,离得远,几年不回来一次。


    这余家是瞧着她娘家没人,这才敢下手的。


    余家老二把惨叫的亲爹护在了身后,“大嫂,这日子还要过的,大家各退一步。”又说,“这事闹出去也不好看,对你名声好不好。你跟我哥还是有感情的,这事最好不让他知道……”


    陈海云呸了一声,擦了把脸,重新把头发扎好,扭头对苗婆婆说:“婶子,您能帮帮我吗?”


    苗婆婆:“闺女,东西收拾收拾,先去我那住,明天咱们再去卫生室瞧伤。”


    陈海云娘家没人,不要是回了红光大队,也怕被人摸门。


    跟她走最好。


    苗婆婆改革开放前就是神婆了,那会还不兴破四旧,周围十里八乡找她办事的人不少,这名声出来了,大伙也就敬着。


    破四旧的时候,都是睁一只睛闭一只眼。


    谁能保护以后自家不出事?用不着苗神婆?


    “大嫂,都是自家人,这大晚上的,你就在家歇着……”余家老二上前去拦。


    余二媳妇脸色难看,“红阳(老二名字),孩子哭了,是不是拉了,去换尿布。”


    余红阳最听媳妇的话,虽然有心掩着这家丑,可是媳妇的话不能不听。


    余红阳去给儿子换尿布了。


    余二媳妇刚生完孩子,又连夜从娘家过来,身体不太舒服,脸色白得很。不过,她还是开了口,“嫂子,你是不是要回红光大队?”她抿抿嘴,“我娘家不让我回去,我,能不能跟你一块去那边住一阵?”


    这老公公不是东西,她刚生完孩子,身子弱,就怕出个意外。


    她不敢堵。


    就是别人都怕女人上门坐月子,她也怕大嫂嫌弃。


    陈海云看了她一会,“我娘家那边的屋子就清明的时候收拾过,等我回去整理整理,到时候你再过来。”这是同意了。


    东西现在伤了根,不会做什么,一个月内要是好了呢?


    后来。


    苗婆婆带陈海云回了家,住了一晚。


    今天一早,苗婆婆就带着陈海云大张旗鼓的出门了,绕了好几个大队,迟迟才到卫生室。还托人去找了妇联主任,把人请到卫生室。


    瞧,这会正在说余家的丑事呢。


    苗婆婆紧紧握着妇联主任的手:“邓主任,海云这孩子娘家没人,您可要为她做主啊!”昨天要不是她这个外人在,只怕陈海云都出不了余家的门。


    邓大雁表情凝重:“你放心,要是这情况属实,我会让余家给陈海云同志一个说法的。”这事情还要核实,不能光听一边的说法。


    “我去看看陈海云同志。”


    苗婆婆带着邓大雁去里面换药室了。


    余家的事陈白听到了,有妇联主任,有苗婆婆帮忙,她一个小辈就不跟着掺和了。


    这事有人做主就行了。


    海云姐也确实可怜,但现在最重是的是她妈的事,她的事。


    “妈,你手怎么样了?上药了吗?医生怎么说?”陈白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她最想问的是,‘您怎么也过来了?’


    肖颜华手上的伤已经被上了药,包扎好了,她伸手给陈白看,“伤不重,医生说隔二天要换一次药,说要多休息。”


    她没做过饭,很少切肉,这次没把握住力道,刀子太锋利,伤口有点深。


    不过也是好事,起码她不用去食堂了。


    结婚这么多年,她就没下过厨房。


    就算是婚前,那也是家里的保姆做饭。


    肖颜华看着陈白瘦了一圈的小脸,“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没吃饭?”


    “吃了,才吃的肉包子。”陈白摸了摸自己的脸,“妈,我脸没大变吧。”


    肖颜华笑了,“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可是很快,她就不笑了,她伸手捻着陈白的衣服,“哪来的破烂?”


    这衣服又旧又黯,还有补丁。


    她闺女怎么能穿这个?


    “家里没衣服了?”肖颜华问。


    “有,一身新一些的,剩下的都跟这差不多。”陈白想了想,“我这个就两个补丁,已经算好的了。刚才我在路上看到有人穿着打六七个补丁的衣服呢。”


    都这样。


    “妈,你这伤包扎好了,咱们先回家吧。”陈白现在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她妈说,她们都来了,她爸呢?


    她弟弟呢?


    会不会也来了?


    要是没来,那家里的那个‘陈父’,是不是要成为她的新父亲,难道要跟她妈过日子?


    -


    杨家大队。


    他发现自己被拐了之后,闹翻天了,谁都拉不住,不仅把罪魁祸首杨老登打了,还把想买他的女人推开了(他对象)。


    有买才有卖!


    不为什么不拐别人就拐他!


    还不是图他长得好,图他体育生,图他个子好,图他基因好!


    他知道自己优秀,可这也不是别人惦记他的理由!


    “这位杨谷雨是吧,我跟你说,就算你长到了我的心坎上,我也不会同意的!你们这样拐卖人口是犯法的!知道吗!你喜欢我可以追求我!怎么能让人把人套了麻袋带到这里来呢?”


    不套麻袋他怎么来的?


    难道还是自个用腿走来的?!


    杨谷雨觉得陈小黑是疯了,“小黑,我没追求你,是你喜欢我,说想跟我处对象的。”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那么主动,上赶着呢。


    再说了,瞧陈小黑这瘦猴样,她也不能倒贴啊。


    “杨老登被打了不甘心,去柴堆里捡了一根柴火,悄摸的准备去打陈小黑,陈小黑眼疾手快,窝到柴堆边,几脚就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堆踹飞了。


    “小王八蛋,你给我站住!”杨老登从早上陈小黑登门开始,脸色就跟彩虹似的,青的黄的绿的黑的,一会一个色。


    “老王八蛋,拜拜了您嘞!”


    -


    红光大队,卫生室。


    “老胡,快给我家二安看看,他好像脑子出问题了。”陈书记还没进门就高声喊道,语气急得很。


    卫生室门口出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旧的中山装,双目炯炯有神,嘴下一大把胡子,也不知道吃饭方不方便。


    他道,“把人搬进来看看。”


    陈书记赶紧让儿子把弟弟搬到了诊断室。


    诊断室除了有一套桌椅切脉看病,边上还放了一个小床,方便不舒服的病人躺着看病。


    “老胡,我就拍了他几下,他就成这样了。”


    “怎么拍的?”


    “用鞋底,也没多大力道,就前面两下动了真格的,后面我都没用劲。”这一路陈书记想了一百种弟弟晕倒的原因,受刺激了,因为去扫盲班,因为挨打他了,脸上挂不住?


    还是真病了?


    反正,这一路陈书记都慌得很。


    “怎么样?”


    “身体没事,就是心脉有点受伤,像是受了大刺激。”老胡沉思,“你弟弟是遇到过不去的坎了?”


    陈书记忽然想起来,“是不是他知道小黑把家里粮食搬空了。”


    这也没过不去啊。


    就他弟弟那德性,要是真没粮了,肯定就带着家里人去他家混饭了。


    再说了,弟媳妇在食堂干活呢,不可能吃不上饭的。


    “这样,我先给他扎一醒,等他醒了,你好好问。”老胡拿出了一根特别长的银针,手臂那么长。


    一针下去。


    陈延安疼醒了。


    老胡看他醒了,没收针,还故意把长针拿到陈延安眼前,“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再扎几针。”


    陈延安无精打彩的看着他。


    老胡又说:“你媳妇切了手,刚才过来包扎了。”


    走了有一会了。


    还有一拔看病下诊断书的,也走了。


    他还给开了伤残证明呢。


    “我媳妇?”


    “对。”


    “她切了手?”


    “对,切肉时不小心切到的,伤口有点深,不能沾水,这几天家里的活最好你干。”老胡说,“你瞧你这一脸死相,你要是倒下了,你媳妇你女儿怎么办?”


    又说,“你儿子是没救了。”


    媳妇。


    陈延安慢慢的缓过神了,我都来了,我媳妇说不定也来了呢。


    “我媳妇在哪?”


    “你媳妇在哪,不搁家休息吗。”刚回去的。


    家,家在哪?


    陈延安真知道,脑子里有路线。


    他精神一振,回家去!


    他是一路着跑着回去的,早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还有劲跑得这么快。


    刚才看着都快歇菜了。


    到了家门口,碰到右边邻居冯家的闺女在他家门口晃悠。


    陈延安看都没看,直奔家门。


    可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住,又不敢进去了。


    万一不是他媳妇怎么办?


    屋里。


    陈白听到外头有动静,出来一瞧,“爸?”


    “白白!”是闺女。


    陈延安又惊又喜,“你妈呢?”


    “在屋里。”陈白仔细的瞧着陈延安,“爸,你现在这模样,我妈只怕看不上啊。”脸还是一样的脸,就是丑了,黑了,头发跟鸡窝似的中,这模样不行啊。


    外头说话声不小,肖颜华怎么可能听不到,她收起钱跟粮票,锁好抽屉,这才出来。


    刚到门口,就看到陈延安震惊的看着她:


    “媳妇,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肖颜华双眼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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