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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


    谭茜娅探出脑袋去看宁语之手上的稿纸, 只扫了几眼,“衣衫半褪”、“沉口口体内”、“融为一体”、“交缠”、“口口”这几个词映入眼帘,她脸颊倏然发热, 飞快别过脑袋。


    这盛恣难怪会被老师喊办公室呢。


    这文风。


    还挺大胆。


    不过主角叫什么来着?


    她没忍住用余光继续瞄。


    然后看到一个叫“宁煜知”的人名。


    她大脑宕机几秒, 小心翼翼地瞥眼整张脸红得不行、视线上下左右乱看就是不敢看祁今隅的宁语之。


    印象里宁语之总是温柔疏离,对人也总是淡淡的,她还是头次见她这么崩溃。


    不过祁今隅刚刚也那么激动干什么?觉得自己外甥女被组CP写小黄文气到了?


    他自己都要帮闻驰之追宁语之,怎么好意思


    不对,谭茜娅想到一半, 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她还没提醒宁语之。


    但现在祁今隅在这,她也不好当面告状,只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听见陈恫年喊自己,她往办公室里走去。


    她善解人意道:“语之,等会儿要跑操了,你先回教室吧, 我等会儿就来。”


    宁语之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好”,但叠着稿纸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盛恣这人怎么能恩将仇报!!!


    她帮她是为了看她和祁今隅的小黄文的吗!她帮盛恣报复的时候,想过最坏的结果是刘宸政报警,结果现在是她自己想报警。


    她收回让盛恣创作自由的话, 她现在想禁锢她的自由。


    跟祁今隅做那种事……她还不如直接从三楼肘击地面, 再用脖子和房梁拔个河。


    她之前想的计划仅仅只是勾搭祁今隅, 探听他的秘密再狠狠报复, 然后甩了他而已, 怎么可能到这个地步。


    她感觉身体里的血液都烧开了,直往脑门冲。


    宁语之也顾不上祁今隅什么表情,攥着捡起来的稿纸就往教室跑。


    太尴尬了, 她得赶紧远离是非之地。


    祁今隅盯了几秒宁语之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瞥眼稿纸上的内容,微微阖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


    其实他应该喊住宁语之,把手上这玩意儿还给她的。


    但余光落在往这边走来的闻驰之和许明悟身上,他拿稿纸的手指用力了点,飞快将稿纸折起来往衣兜里放。


    性转他他也就认了。


    但是盛恣要是敢写宁语之和闻驰之的这种东西就死定了。


    阳光将他半张脸照得透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的唇角抿成一条线,眼睫低垂。


    风穿堂而过,吹起他校服的一角。


    衣兜里,那张稿纸又往深处滑了一点-


    上午大课间跑操结束,距离上课还有二十来分钟,通常这个时间段大部分学生都会往小卖部走。


    闻驰之走在最前头,许明悟和祁今隅稍落后了点。


    闻驰之一边走,一边目光扫视搜寻着刘宸政的踪迹,但人潮密集,刘宸政个子也不高,肉眼实在不好找。


    祁今隅还在神游,不自觉地把手揣进衣兜,指尖偶尔触碰到兜里锋利的稿纸边缘,轻微瑟缩一下。


    闻驰之往人堆里看半天:“我靠,我真服了,那个刘宸政跑哪去了。”


    许明悟左顾右盼:“这儿人太多了,还都穿着校服呢,我寻思他也不一定去小卖部了吧。”


    闻驰之:“那不会,我刚刚特意跑咱班队伍后面盯着他位置呢,解散前我看他往这方向走了。”


    许明悟笑着道:“你那是故意跑咱班队伍后面吗?你是跑不动了!”


    闻驰之回身笑啐着推了许明悟一把,“你个体委故意带队跑那么快,还拆我台,什么意思?”


    许明悟:“得了吧,人宁语之都跟得上我,就你这样还追人呢,跑得过人家吗你。”


    闻驰之:“去你妹的我又不跟她比赛跑,跟你那追是一个意思吗?”


    两人你推我搡地打闹着,在祁今隅面前晃个不停。


    他心烦意乱,思绪收回来一点,周遭声音嘈杂,他听到点不一样的动静,目光锁定在一道接电话的身影上,摁住身旁还在闹腾的两人。


    “别吵,我好像看到他了。”


    三人往刘宸政的方向靠近了点。


    只见他刚接通电话,免提还没来得及关。


    “先生您好,我们这边的申请表上看到您有早泄重度、前列腺炎等综合症状是吗?这种中重度的男科问题不是绝症,很多问题都是拖出来的”


    “神经病啊,你们才早泄,哪来的骗子!”


    刘宸政对着电话那端低声怒吼,暴躁地挂断电话。


    闻驰之佯装只是路过听了一耳朵,夸张大叫起来,眼神耐人寻味地在刘宸政身上逡巡扫视。


    “我去,刘宸政你不早说你有这么严重的男科问题,人都专门打电话让你去面诊了,你得听劝啊。”


    刘宸政一见是闻驰之,没搭理他,只想快步离开。


    但闻驰之此话一出,周围不少人纷纷侧目。


    脸皮薄的女生快步走开,有些男生则笑得不怀好意,盯着刘宸政的腿看。


    祁今隅歪着脑袋,声音懒散:“也不一定吧,接到这种电话就是有问题吗?”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眼刘宸政身体某个部位,偏头笑开:“不过也不好说,毕竟你昨天看到盛恣写的东西就传谣说她不检点,跟你接电话这事应该一个逻辑。”


    注意到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作势要挥拳:“你们特么故意针对我是吧!也想造我谣替盛恣出气?”


    许明悟抱着胳膊往祁今隅面前一站,高出刘宸政一个头,穿着校服也遮挡不住他结实的肌肉。


    刘宸政拳头缩了回来,往后退了两步。


    闻驰之笑容灿烂:“谁造谣你了,刚刚听到你打电话的又不止我们,我们就正常关心同学也有错?”


    祁今隅挑了下眉,“也?你刚刚说我们给盛恣出气,也造谣你?”


    刘宸政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祁今隅摊开手,一脸无辜:“怎么不是这个意思?你刚才的话用三段论推导一下,大前提不就是谁被造谣谁就真的有问题,小前提现在是你觉得你在被造谣,结论是——你真的有男科问题。你看看,你自己的逻辑,总不能双标吧?”


    闻驰之点头如捣蒜:“是这么个理。”


    围观男生窃窃私语。


    “我勒个骚刚啊,兄弟节制一点啊。”


    “天,这在我们这算牛逼了吧,我顶多看看片,他直接给干出病了?”


    “不是哥们,说白了你是真有实力啊。”


    围观女生们听到这些话,不免对顺直男这个群体更无语了些,他们是不是等会儿还要拉个群分享资源啊,这件事的重点在这吗?


    难道不是他造人家女孩的黄谣吗?


    于是她们火上浇油,笑着调侃:“你觉得自己被造谣了就去教务处告状呗,不过王中王问起来你得解释清楚盛恣那件事。”


    刘宸政骂人的话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哪敢去教务处,本来这事就是李雪英压下来偏袒他的处理结果。


    被周围人若有似无的视线凝视着下半身,仿佛连带着他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也被一览无余。


    刘宸政一张脸因羞耻而扭曲通红起来。


    眼看人越聚越多,刘宸政的手机铃声又开始叮叮咚咚响个不停,他生怕刚刚祁今隅那些话再被更多人传出去,他愤怒地指了下祁今隅,骂了句“我跟你们没完”,便怒气冲冲地离开。


    临走前,为了显得没那么狼狈,他佯装忙着接电话离场。


    按下接听键后,只听到不远处再次传来他的一声暴呵。


    “节哀顺变个鬼啊,我特么不需要准备后事!”


    祁今隅嘴角没绷住,和笑得花枝乱颤的闻驰之对视一眼,也笑出一声来。


    许明悟一脸懵,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刘宸政的背影,戳了戳祁今隅的肩膀:“所以刘宸政不会真有那方面的毛病吧?”


    祁今隅笑眼弧度收了点:“迟早吧。”


    这种人不会只在嘴上开那些颜色玩笑,等他真的到实践那步,离生病也不远了。


    许明悟满脸嫌弃:“真脏。”


    “是脏。”


    闻驰之笑够了,看看不远处的小卖部,拄了下祁今隅的胳膊,“去小卖部吗,你还没跟我说语之喜欢吃什么呢。”


    祁今隅脸上的笑散了干净,他扯扯嘴角:“不是,你怎么还记得这档子事儿呢?”


    闻驰之理所当然地说:“那肯定啊……其实我没敢说,昨晚一开始我真的被她吓到了,甚至在反思以前有没有惹到她,她会不会哪天也这么对我,但是后面,我发现一件事——”


    祁今隅很轻地蹙了下眉:“什么?”


    “我发现她对我还是挺纵容的,你难道不觉得吗?好像我说再无厘头的话她都不生气。”闻驰之笑得一脸春心萌动。


    祁今隅眉心一跳,脚步停住,回身去看他。


    闻驰之摊手耸肩:“这是什么?这就是好感的表现!”


    “所以我觉得,她不会这么对我,我现在只一味地崇拜她,已经快变成智性恋了。”


    许明悟相当捧场:“你别说哈,其实咱班也有不少男生凑宁语之跟前的,不过她不怎么搭理,再加上旁边有个不好惹的谭茜娅这么一对比,确实啊,她还挺乐意搭理你的。”


    那些话落入祁今隅耳朵里,他神色微妙一滞,觉得宁语之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对闻驰之产生好感,她看起来没那么好追的样子,但他们说的好像又却有其事似的。


    她的确对闻驰之很宽容,没见过她对他生气。


    但她好像有点烦他的样子。


    沉默半晌,他慢悠悠开口:“还智性恋呢,她那么聪明凭什么看得上你,真当谁都跟许明悟一样是恋猪癖?”


    闻驰之:“?”


    许明悟:“?”


    闻驰之和许明悟一脸懵,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喉咙里。衣兜里的稿纸又戳了他一下,像在嘲笑他。


    过了半秒,祁今隅意识到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口,压住心头奇怪的想法,只当自己是看不惯宁语之区别对待。


    他敛眸:“她她好像没什么喜欢的,你忘了,她连那个胡闹厨房的饭都能吃下去,所以她不挑食。”-


    宁语之回到座位上,拿出水瓶喝了一口水。


    视线扫到桌上的那叠稿纸,她将放下水瓶将纸收好放进抽屉,打算晚点问祁今隅要他刚刚捡的那几章,凑齐还给盛恣。


    顺带让盛恣把她名字改了。


    她现在看到还是有种想自戳双目的冲动。


    一想到蒋诺沅还在追更这个,她觉得更社死了,和熟人同名的小说她看着不觉得出戏吗?


    她刚整理完抽屉,桌上就掉下来一袋空投包。


    宁语之眼皮轻撩,撞进闻驰之那双明亮热烈的小狗眼里,她顿了下,迷茫地将目光挪向他身旁抱臂看戏的祁今隅。


    “这是什么?”


    闻驰之顺手从里面掏出一罐旺仔牛奶,打开递给宁语之,随意找了个理由:“这不是看你昨天出谋划策太辛苦了,所以想犒劳一下。”


    宁语之收回视线,朝他扬起唇角浅笑了下,接过旺仔说了声“谢谢”。


    闻驰之乘胜追击,扒拉着袋子里的零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买了点,你喜欢吃什么啊?”


    宁语之不太习惯把自己喜好透露给别人,但闻驰之一直瞧着她,目光灼灼,好像要在她身上烫个洞。


    谭茜娅又不在,没法帮忙赶人,她只好随便编了几个便宜的告诉他:“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下次我请你吃饭吧。爱吃什么我吃糖比较多,果冻、软糖什么的都可以。”


    闻驰之点头,说了句“记住了”,鼓嘴憋着笑回到座位。


    祁今隅还杵在原地,脸色在宁语之说出自己喜好的那一刻沉了下来,他眼睛黑沉沉的,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绷得很紧。


    什么意思?


    上次他在厨房问她的时候,她可没回答这个问题。


    当时他光顾着露一手了,没料到宁语之还对他藏一手。


    一个喜好而已,至于么?


    闻驰之还比他更可信些?


    他可是她舅舅!


    虽然是继的。


    那也是舅舅!


    宁语之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把那袋零食挂在桌旁挂勾上。


    顿了下,从悄悄里面抓出一半塞进谭茜娅的抽屉里。


    就社交礼仪之一,当和同桌分享零食吧。


    祁今隅经过她座位,她想起小说的事,尽管羞耻感未消,但还是伸手捏住他校服下摆的一小块布料。


    很轻的力道,但祁今隅整个人顿住了,跟被点了穴似的。


    那块被拽住的衣料绷紧,连带着他腰侧的肌肉也绷了一下。


    “诶,”她压低声音,“刚刚你捡的那部分盛恣的小说……”


    宁语之声音卡在这。


    那些字眼有点烫嘴,她不太好意思抬头,睫毛垂下去,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祁今隅垂眸瞥眼她毛茸茸的脑袋,只能看见她头顶小小的发旋。


    他无声磨牙,想到她刚对闻驰之笑那么欢,现在却一副和他不熟的样子,连头都懒得抬。


    原本揣进衣兜打算把稿纸拿出来的手停住,转而捏紧。


    他勾了勾唇。嘴角的弧度带着挑衅,眼底却沉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看点片段得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肯放出来,“你还想看完整版?”


    他顿了顿,故意偏了一下头,让那两个字咬得更暧昧。


    “我们这关系……不合适吧。”


    宁语之:“?”


    祁今隅又发什么癫。


    谁又刺激到他了?


    作者有话说:


    语之:我并不知道您是怎么了


    第32章 .


    宁语之沉默片刻, 淡定地将手收回来。


    “我看这个干嘛?我对舅舅绝对没有非分之想,纯舅甥情。”宁语之眨了眨眼,无辜地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祁今隅眉目低垂, 轻轻咬了下腮帮, 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恼。


    宁语之竖起发誓的手指无比碍眼,仰头看他的时候表情过于认真,杏眼澄亮又坚定,鼻子微微皱起,像是对他刚刚说的那句话极为不满。


    见他半晌没吱声, 睫毛垂下时落下阴翳,宁语之很浅地勾了下唇角,继续开口刺激。


    “我只是想还给盛恣,顺便让她把名字改了,不要是我的名字,或者是我也无所谓把你换掉就行,是谁都可以, 只要不是我们俩就可以。”


    祁今隅只能看见宁语之的嘴巴一张一合,目光全然落在她粉嫩的唇瓣上。


    他视线描摹着她的唇形,像两片花瓣在翻,忽然觉得她嘴唇颜色比刚认识的时候红润了点。


    看来最近营养吸收得不错。


    至于她说的话?


    不听也罢。


    这么漂亮柔软的一张嘴, 说的话净是他不爱听的。


    他“嗤”了一声, 眼皮都没抬。


    然后伸手, 屈起手指, 飞快在宁语之的脑袋上轻敲了下。


    “小嘴巴, 闭起来。怎么和你舅说话呢?”顿了顿,他压下心头那点无名火,指尖搭在口袋深处的那张稿纸上, 唇角弧度上扬,“那东西我都丢了,你要的话去小卖部垃圾桶捡。”


    宁语之捂了下脑袋,暴躁地抬眼,祁今隅长腿一迈,直接转了个弯回座位。


    闻驰之在后面看戏看半天了,但他们说话轻,他只能听见他们说的几个关键词。


    祁今隅回到座位上,把书堆里一本颜色粉嫩的小笔记本抽出来,按了按水笔的顶端按钮,发出连续又烦躁的“咔哒咔哒”声。


    他随意翻开一页,写不太下去,抬手扣住后脑勺,大半的身体重量靠在椅背上,注视着斜前方的背影。


    只见她写了会儿题,拿起桌角的旺仔牛奶慢慢喝。


    闻驰之拿笔戳了戳他:“你们刚刚说什么呢?什么非分之想,盛恣啊换人的。”


    祁今隅收回视线,扯了下嘴角,“你觉得呢?”


    闻驰之莫名其妙,只能顺着那几个词乱猜:“盛恣对语之有非分之想,想让我换人喜欢?”


    他表情严肃起来:“你帮我告诉她,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大不了就化友为敌!”


    前方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宁语之像是被呛着了,低头忙抽出纸巾擦着桌上的奶渍,耳根一路连着脖颈都在发红。


    祁今隅蹙了下眉,嘴唇翕动想问情况,还没等他纠结完这个行为符不符合他们的“纯洁舅甥情”,闻驰之便已经轻轻拍了拍宁语之蜷起来的后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是坦荡的关心。


    祁今隅瞳孔缩了一下,下秒,无所谓地从书桌里拿出本粉色小本本。


    “我去,你没事吧,是呛着了吗?”


    “没事没事。”


    宁语之微微转头,神色柔和,却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前挪了挪,避开他的触碰。


    祁今隅往那方向掠去一眼,嘴角翘了下,翻书动作停住,他先对着斜前方那个身影来了句:“没事就吃溜溜梅去。”


    然后他压低声音,附在闻驰之耳边低语:“你特么手还不收回来?有没有边界感?”


    闻驰之耳尖发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该收手,慢腾腾地将手收回来。


    宁语之松了口气,拿起错题本飞快逃离现场。


    闻驰之觑了半秒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扭头,也没太在意祁今隅的反应,若有所思道:“她好瘦啊,刚刚碰到的都是骨头。”


    “你X光机器吗?还碰到骨头。”祁今隅想起他唐突的动作,冷笑了声,像自我催眠又像强行cpu闻驰之,“你碰的是她的衣服!衣服!说那么暧昧干什么!”


    闻驰之撑着半张脸,对祁今隅突如其来的恶魔低语充耳不闻,继续自说自话,“你说我投喂计划是不是得继续?你们祁家怎么养的孩子,我都怕给她养死了,实在不行去我家住段日子,我妈可会养孩子了,还特喜欢女孩。”


    “滚。”祁今隅把粉色小本本往他脸上盖去,笑啐道,“你追人就追人,还要跟我家抢抚养权什么意思?”


    祁今隅对闻驰之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要真论养孩子,他们家确实会很会养。


    倒不是说闻家财力多强盛,而是他家的家庭氛围真的很好,宽容和睦,闻父闻母都很爱他,也因此,闻驰之能被养出这样跳脱单纯的性格。


    有时他都忍不住多在那住几天。


    那是他离幸福最近的时刻,尽管是别人的幸福。


    假如宁语之真的哪天真的真切地接触过闻家,一定和他一样,觉得祁家只是一具华丽的空壳。


    她没准儿还真会被闻驰之吸引。


    他无端联想着。


    闻驰之把本子从脸上拿下来,也没注意这个少女心的封皮,笑了声:“不准就不准嘛,我又没说让我妈现在就来认领儿媳,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祁今隅攥紧手上的水笔,片刻后又松了下,“反正我家的……你别抢。”


    闻驰之嘁了声,“什么抢不抢的,我看上你多少东西了你不都给我。再说你是舅舅又不一样,多一个人对你外甥女好你还不乐意?”


    祁今隅怔了两秒,执着笔怎么也落不下去。


    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两寸。


    闻驰之说的没错。


    他没必要想这些。


    他们只是舅甥。


    只能是舅甥-


    晚自习结束,宁语之照例在玉兰树下等祁今隅。


    今天他来得尤其慢,她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


    来了也没怎么说话,沉着张脸,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手里拿着本小小的粉色便签本,看见宁语之直接往她手上一丢,反身跨上自行车,说了声,“上来。”


    宁语之不明所以,但没多问,接过本子翻了翻。


    祁今隅听到身后翻动书页的声音,嘴角往上扬了下,不过一瞬,他又拉直刚挑起的弧度。


    他淡淡开口:“这是之前答应你给你补英语的"


    卡壳了下,他说:"算教材吧,上面有些我做题的技巧和学习习惯,你可以看看,还有我自己平时会看的英剧美剧也写上面了,剧情还不错,对学英语也有一定帮助。"


    鬼使神差的,祁今隅想起那天他们讨论日漫时她的神情,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当时或许是他的偏见误读了她的真实想法。


    或许当时她不是嗤之以鼻,是真的没有和朋友讨论娱乐剧集的经历。


    所以选择回避话题。


    宁语之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哦”了声,着重看了看他在便签本上夹带私货安利的剧目单。


    这个是她目前比较能看得进去的。


    毕竟她看到英语就犯困。


    大概扫了眼,她发现虽然祁今隅中文字儿写得跟外语一样,但洋文还是写得很有洋人味儿的。


    还挺膻。


    无端联想到莫名其妙的东西,她自己都乐了,很小声地笑出一声,被祁今隅听个正着。


    “笑什么?学习那么严肃的东西,很好笑吗?”祁今隅端起长辈的架子训斥道。


    宁语之嘴角更绷不住了,她嗓音里笑意更甚,“啊,这不是寻思舅舅对我还挺上心嘛,我高兴的。”


    祁今隅今晚像是彻底代入舅舅身份似的,继续苦口婆心:“要读书就好好读书,别想七想八搞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


    “心思多放学习上,别随便早恋。”祁今隅声线一本正经,像真心劝导不良少女一样,“还有啊,那些美剧里的英语可以多学,什么吻戏啊热恋啊什么的可别学,你才高中,别跟闻驰之似的满脑子想着恋爱。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


    宁语之眉梢轻挑,“啪”地一声合起本子,注意到封皮是很少女心的粉色,上边还缀着蕾丝和烫钻,一眼就是专门用来做手账的类型,一般价格不太便宜。


    她指尖抠了抠本子上皮质的绑带,没应祁今隅刚刚那些长篇大论,转移话题道:“为什么感觉你审美忽高忽低的,有时候穿的外套好难看,但是今天这个本子又很好看本子多少钱,等会儿我转你。”


    祁今隅:“”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没有可能,大部分你觉得丑的衣服都是闻驰之的?”


    停了两秒,他又说:“还有,一个本子而已,还什么?你这人会不会太喜欢礼尚往来了点,闻驰之给你买点零食你都要请吃饭回去,这么一来一回”


    最容易产生感情了。


    后半句话他到底没说出口,手指蜷起,将自行车车把握得更紧了些。


    宁语之始料未及,“什么?那为什么穿闻驰之身上我一点都没注意到难看?”


    祁今隅:“”


    什么意思,说他丑吗?


    他嘴硬地找理由,总之绝对不承认自己不是衣架子。


    “可能那种花里胡哨的衣服比较契合他二流子的气质,所以不突兀。”


    宁语之觉得这个结论还算说得过去,说,“有点道理。感觉他还挺喜欢张扬的衣服的,但那不太适合你,你比较适合简约的风格。那下次我要不还你衣服?鞋子?正好上次你给我买眼镜的钱我还没凑齐,先把本子的债”


    “停停停。”前面红灯亮起,祁今隅伸出一只长腿撑着地面,侧身回看宁语之,眼睛里情绪复杂。


    “为什么你总是把别人对你的好当成债务?”祁今隅声音有点喑哑,像是忍了很久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红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给你买东西,仅仅是因为我想买,我觉得你需要,你值得,就买了,闻驰之也是一样的想法。我们都是为我们的情绪买单,仅仅是希望你能收到东西的那一瞬间是喜悦的,在准备这些的时候我们从没想过要你还你这样,我真的有点害怕。”


    宁语之怔愣住,思维也被带跑偏。


    “害怕什么?”


    这年头还有债主怕欠债人还钱的?


    祁今隅能察觉到,她一直抗拒真正地接受别人,抗拒和外界建立亲密的链接,那个像酒店的房间也是,量化别人微小的好意也是,祁今隅甚至觉得没准哪天她一还完所谓的债务就跟旅客似的退房跑了。


    他沉默很久,久到周围红灯亮起又变成绿灯好几轮,他眼睛轻微阖上,嗤笑了声说:“害怕浪费我时间。”


    宁语之安静一瞬,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但她也懒得去深究他的说法,粗略带过这个话题。


    她“哦”了声,指了指绿灯,“你现在浪费的时间也不少,再不过马路又要红灯了。”


    祁今隅思绪还有点乱,胡乱应了声,骑着车往前。


    到家后,看着宁语之走进西楼,又等待西楼二楼那个房间的窗户亮起,他将车停好,回到自己房间。


    外套脱下,那张稿纸从口袋滑落出来。


    他拾起床上那张稿纸,动作小心地展开,垂眸,专注地扫过上面的一字一句。


    他感觉眼眸被烫到,用手掌捂住眼睛。


    祁今隅嘴角扯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弧度。


    他整个人仰倒在床上,胸口起伏了一下,盯着天花板,有点像离水濒死的金鱼。


    他想,假如这段戏没有性转的话,盛恣的文笔确实不赖。


    但不够写实。


    她的手不精致白皙。


    她的腿也不像白玉无瑕。


    她好像有很多疤,很多伤口。


    似乎还需要很长的愈合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


    一中的体育课管理向来比较宽松。


    一般都是跑圈过后安排惯例的体质测试项目, 上周女生们测试了仰卧起坐,这周轮到男生被体育老师带去测试引体向上。


    不过这周情况特殊些,因为(4)班的体育老师临时有事, 于是让(2)班的体育王老师一起带教。


    跑完热身的时候, 宁语之站在班级第三排末尾,听到隔壁队伍里有人低声喊她。


    她抬眼望去,刚跑完步,蒋诺沅一张圆脸红扑扑的,眼睛正亮晶晶地注视她。


    “好巧啊, 今天我们居然是同一节课。”


    宁语之点点头,注意到王老师看过来的视线,比了个“嘘”的手势。


    热身完毕,王老师也没说解散,着重提了几句关于下个月运动会的事,让谭茜娅及时做好项目报名登记后才带着男生们去测试引体向上。


    解散后,蒋诺沅跑过来加入宁语之和谭茜娅。


    宁语之被挽住胳膊, 身体不自觉僵硬了下,有点不习惯,但到底没甩开,只是疑惑地往她身后探了探, “你朋友呢?”


    蒋诺沅没注意到她的动作, 表情郁郁:“说到这个我就难过, 林淼现在不跟我一个班, 她在(6)班, 我们俩老碰不上,班里其他人我还没混熟。”


    “这样啊,那你今天跟我们一起玩呗。”谭茜娅大方地说, 指了指前面的小卖部,“走,去买点吃的去。”


    蒋诺沅对谭茜娅有印象,上次她还帮盛恣说话来着,因此对她很有好感,便道:“好啊。”


    三人说着就往小卖部走去。


    蒋诺沅性格开朗元气,和谭茜娅很聊得来,不过她们俩聊得开心也不忘时不时侧头把宁语之也拉进话题,毕竟她才是她们认识的桥梁,冷落她算怎么个事儿?


    宁语之能察觉到她们的好意,但她们聊的那些她确实不太懂,什么男团,同人塑,她怕自己说得和她们聊的不是一个东西,只好绷着神经时不时说点不容易出错的话搭腔。


    她实在不善言辞,也怕自己词不达意。


    不然她也不会觉得社交是件麻烦事了,对她来说,合群好像实在是件需要很努力才能做到的事。


    但这样的无效沟通多了显然会显得敷衍,蒋诺沅想了想,没觉得宁语之性子寡冷,只是善解人意地延续这个话题,调转了个她能聊得上的方向,稍稍靠近她,低声问,“语之,那个上次盛恣写的那个小说在你那不?她还没来得及给我呢,说在你这。”


    宁语之脚步顿住,望向蒋诺沅真诚的脸,想起这事,尴尬地挠了下额角,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倒也不必为了让她加入话题聊这么羞耻的事。


    但她很快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声调尽量平稳。


    “倒是在我这,不过有几张被弄丢了。”说着,她蹙眉,匪夷所思地看着蒋诺沅,“你看她写的东西的时候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什么不对?”蒋诺沅一头雾水。


    “名字啊,那主角的名字你不觉得眼熟吗?”


    一行人走进小卖部,在冷柜前挑着饮料。


    说到这,谭茜娅也想起来了,她掌心按上冷柜玻璃,那里的冷气遇到她掌心的温度微微化开,留下个浅浅的掌印。


    “是啊,我那天瞥到一个名字,好像就叫‘宁煜知’,跟语之名字好像,是性转的吗?”她想起那几个让人脸红心跳的词汇,声音卡了下,好奇问,“另一个主角名字是谁啊?我们认识吗?还是虚构的?”


    蒋诺沅在冷柜里挑挑拣拣,选了杯荔枝百香味的meco鲜果茶。


    她嘴比脑子快,还没等宁语之制止,她便说:“很难猜吗,就是你们班祁今隅啊。”


    此话一出,谭茜娅沉默了,手里拿着的冰可乐突然无比烫手。


    宁语之绝望闭眼。


    谭茜娅惊恐:“这对吗?”


    蒋诺沅迷惑:“哪不对?”


    宁语之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打着哈哈往后面的冷柜走去,却被谭茜娅一把拽住手腕。


    “当事人别跑,你来解释下这什么情况?”


    蒋诺沅更迷茫了,“解释什么?虽然语之看起来不像会早恋吧,但是也不妨碍我磕她和祁今隅啊,你不觉得他们俩某些神态还挺像吗?”她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都有点疏离的感觉,但是一碰到对方就阴阳怪气地相爱相杀,这叫什么?这叫挣脱人设,ooc地去爱彼此,灵魂伴侣啊!”


    宁语之:“”


    什么玩意,蒋诺沅嘴里说的灵魂伴侣真的是她和祁今隅?


    这关系说的不是她和人民币吗?


    相杀倒还好说,但她到底从哪里看出来他们相爱的,她怎么不知道。


    蒋诺沅越说越激动,振振有词,有理有据,甚至将谭茜娅的思维都带跑偏了。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平时谭茜娅没少听宁语之和祁今隅在她面前怼来怼去,而且就颜值来说,他们的确般配,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等等,你说的神态像,会不会是”


    蒋诺沅:“什么?”


    谭茜娅:“他们是舅甥啊,怎么可能不像!”


    说完,谭茜娅在心里默默否决了下自己的说法。


    好吧,其实五官什么的不太像。


    蒋诺沅愣住几秒,难以置信地望向宁语之。


    宁语之艰难点头,补充一句:“不过我们不是亲的,没有血缘关系。”


    蒋诺沅宕机的大脑总算恢复运转,她逐字逐句地咀嚼着宁语之说的话,低头握紧手上的果茶,抬眼的瞬间眼底光亮更盛。


    “Woc妈妈,我磕的同人伪骨科现实里也是真的!”


    宁语之:“???”


    谭茜娅:“???”


    她到底在兴奋什么啊?


    蒋诺沅像大胖橘一样指点江山,指指宁语之,“你叫宁语之。”又往虚空一指,“他又叫今隅。”


    最后一拍掌,“又都是伪骨科,这不是都和盛恣小说对上了吗?我就说她写那么细腻,肯定灵感来源于现实。”


    谭茜娅已经习惯接受了他们俩的舅甥关系,要是让宁语之和祁今隅凑CP在她眼前,感觉像在那种片子里看到熟人下海一样,太摧毁她的认知体系了。


    她连连摆手打破蒋诺沅的幻想。


    “别了,那你的CP估计要be了。”


    蒋诺沅惊呼:“怎么可能语之你不喜欢祁今隅吗?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不磕了。”她话锋转得比过山车还快,“其实我也觉得祁今隅配你差点意思,上次的事盛恣跟我说了,你也太聪明了!祁今隅虽然帅,学校里也有很多女生会偷偷暗恋他,但他脸太臭了,谁喜欢这种脾气不好的男生啊?不是找虐受吗。而且他看着智商没你高,搞艺术什么的,保不齐就是个花花公子呢。”


    宁语之尬笑两声,有点儿想稍稍为祁今隅抗辩一下,这人倒也没蒋诺沅说得这么糟糕,毕竟他们每天一起上下学,他花不花的,她还真知道。


    他跟她差不多,都是死宅。


    只是他应该是在书房沉迷打游戏或者看动漫,她则是窝在房间里内卷刷题,偶尔迫于学习压力看看他推荐的美剧。


    就连周末他们也打不上照面。


    她嘴唇动了动,犹豫道:“也没那么夸张,他不爱出门,应该算得上……”


    她勉强从贫瘠的词汇量里挤出来个词:“冰清玉洁。”


    虽然帮祁今隅说话更容易显得他们俩暧昧,蒋诺沅也爱屎里找糖磕,但宁语之还是为他正名了下。


    蒋诺沅和谭茜娅一愣,面面相觑一会儿,不约而同发出爆笑。


    宁语之有时候说话真的古怪到有种不符合气质的笨拙可爱。


    宁语之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不过她觉得让人笑笑也没什么。心态很稳地从冷柜里随便摸了瓶冰水出来,关上冷柜。


    刚拿出来的冰水有点冻手,雾气在她手心化开,化作水珠一点点从塑料瓶身淌下来。


    谭茜娅笑够了,直起身摇摇头,“倒不是她不喜欢他的原因,主要是祁今隅也不喜欢语之啊,不然他也不会答应当闻驰之的军师帮他追语之了。”


    宁语之握着水瓶的手倏然僵住,瓶身上散着的冷气一点点从指纹渗入四肢百骸。


    微妙的恼意冲入大脑,她又确认似的问了遍:“你说什么?他答应帮闻驰之追我?”


    “对啊,我去,我没跟你说吗?我以为我早跟你告状了。”谭茜娅这才反应过来,义愤填膺,“我靠语之我跟你说,你被你舅卖了,闻驰之说帮他出自行车改装费他就同意帮他追你了,太过分了!”


    谭茜娅说话的声音落在宁语之耳朵里变成了嗡嗡的耳鸣声。


    她继续道:“是谁不好,非得是闻驰之?”


    蒋诺沅表情也一言难尽:“虽然闻驰之长得还行,但是他看起来比祁今隅还不聪明,完全是个笨蛋吧。”


    不过她顿了顿,又说:“诶?不过笨蛋小狗X清冷学霸好像也不是不能磕?”


    宁语之动了动发麻的掌心,表情逐渐平静下来。


    她忽地冷笑出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渍。


    水珠在空气里掠过,被阳光折射出一道浮光掠影。


    “能磕,怎么不能磕,我舅舅帮他好兄弟追我,那我就让这盛世如他所愿呗。”


    拿她做交易是吧?很好。


    宁语之觉得祁今隅这人,还真是擅长在她雷点上蹦迪。


    她最厌恶的就是拿她当物品的行为,平时忍受祁鸣声的那种对她审视评估商品的眼神看就算了,他呢?他凭什么拿她以物换物?


    他们熟到这个地步了吗?


    充其量算个半路亲戚而已。


    她脸上的笑实在太过诡异,嘴角弧度完美无缺,甚至带出点浅涡,是个客气的微笑。


    可眼睛里的情绪却冷漠得要命。


    宁语之重新打开关上的冷柜,从里面又摸出一瓶冰矿泉水。


    蒋诺沅和谭茜娅盯着宁语之脸上的笑容,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怎么总感觉祁今隅和闻驰之要完蛋了呢?-


    宁语之拿着水走向刚结束测试、正围坐在台阶上休息的几个男生。


    许明悟和闻驰之在讨论着什么,一个在擦汗,一个笑得前仰后合,祁今隅笑得没那么夸张,浅笑着拍了拍手上的防滑粉。


    见宁语之往这走来,他稍稍敛了笑,眸光落在她手里的两瓶水上,眼角弧度微微上扬了点。


    紧接着,他扬起的眼角弧度僵住。


    宁语之径直走到闻驰之身边,将水递给他。


    然后,拧开了她自己手上那瓶,喝了一口。


    另一瓶。


    她!喝!了!


    闻驰之受宠若惊,偷偷瞟眼祁今隅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眼自己手上这瓶,感受到他要杀人的目光,他赶紧打开水,畅饮一口。


    “语之你太贴心了,你怎么知道我正好想去买水。”


    宁语之视线擦过祁今隅难看的脸色,勾起唇角,轻声细语,“你平时给我投喂那么多零食,我当然也要感谢你啊。”


    “小事小事。”闻驰之努力压着嘴角的笑,微微偏头,不太敢看宁语之的脸,露出的耳尖泛着红。


    许明悟有点看不下去他这副娇羞的样子,移开视线去看祁今隅。


    只见他手指掰得咯吱咯吱响,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连眸光都带了几丝冷意。


    他身上的阴郁沉甸甸的,像一团没有散开的雾,不声不响地裹着前面的宁语之和闻驰之。


    他们明明离他好几步远,许明悟却觉得他贴在他们的后脖颈上。


    许明悟甚至怀疑下一秒祁今隅就要浇闻驰之一脑袋的水。


    他呆愣了好一会儿,从没见过祁今隅用这副表情看他们,脑内掠过一个可疑的猜想,突然觉得有点脊背发凉。


    宁语之继续说:“对了,上周你不是问我周末有没有时间吗?我看了下安排,好像有空。”


    闻驰之懵了好一会儿,木楞楞点头。


    “哦哦,你有时间。”过了两秒,宁语之依旧笑眼盈盈地瞧着他,他从震惊中缓过来,“我靠,你有时间啊,那太好了!我周末能约你去”


    宁语之打断他,耸了耸肩,“我顺道想去办件事,你可以陪我去吗?”


    正好趁这功夫把他手表还了,把之前的谎圆上。


    理由她都想好了,就说第一次见面当时没认出来他,怕是冒领的,最近才想起这件事。


    闻驰之笑眼弯成月牙:“可以啊,你就是让我陪你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没那么夸张,那说好啦,到时候微信联系。”


    说完,宁语之便转身离开。


    一眼没停留。


    闻驰之回身,疯狂晃着还低头在蹭手上防滑粉的祁今隅,声音打着抖:“卧槽卧槽,你快给我来一拳,这不是真的吧!她她她,她主动约我!”


    祁今隅嘴角扯出一丝弧度,抬手,往闻驰之的肩膀上用力打了一拳。


    顿了下,他无辜道:“你让我打的。”


    闻驰之没想到他随口一说,祁今隅真打,趔趄了一瞬坐在地上。


    但坐地上也压不住嘴角的笑。


    祁今隅发丝垂在眼前,遮住清隽的眉眼。


    他一言不发,片刻后抬腿,往宁语之刚刚离开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


    宁语之送完水, 发消息问谭茜娅她们在哪。


    日光斜斜映在脸上,将她的侧颜拓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过了半分钟,谭茜娅回复说她们在篮球场围观两个班的男生打篮球PK赛。


    宁语之往那方向探了眼, 大路通向那边实在晒人, 路面上的热气积蓄着,仿佛下一秒就能把路上的人烤成人干。


    她戴上外套上的帽子,日光依旧遮挡不住,穿透而来灼烧着她的脸庞。


    江城的秋老虎实在名不虚传。


    她低头往前踱了两步,感觉热得外套都穿不太住, 最后还是选择放弃,抄小路往篮球场走去。


    小路虽然远一些,但好在植被茂密,树荫遮蔽,会稍稍凉快些。


    说是小路,其实就是一中的小植被林里被没素质的学生硬生生踏出几条路来。


    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1]


    路程稍远, 宁语之索性拿出耳机戴上,随意在歌单里挑了首歌,继续往篮球场方向走去。


    她耳机声音放得轻,脚步碾落叶的声音细微地传入耳畔。


    她略略勾唇, 低头, 飞快地切了一首歌。


    “揺(ゆ)れる赤(あか)い金魚(きんぎょ)に移(うつ)る心情(しんじょう)”


    “Baby I can go nowhere without you, ”


    “水温(すいおん)は心地(ここち)良(よ)く静(しず)かに泳(およ)ぐ”


    “I can do anything for you.”[2]


    歌曲随着她衣角被人拽住的瞬间被触到中止键, 她佯装惊诧, 转头的一瞬间,对上登场主角烧着暗火的眼睛。


    她将唇角笑意拉平,挣扎了下, 一双杏眼流露出惊慌失措。


    “你拉我做什么?”宁语之想扯回自己的衣角,但没扯开。


    祁今隅没吭声,微微施力拉着她到临近的一棵树荫下,示意她靠树站着。


    见宁语之老实下来,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腾出空间。


    “你刚刚什么意思?”祁今隅下颌线绷紧,表情依旧骄矜,“带水只给闻驰之带?周末还约他出去?”


    宁语之抱着胳膊,眉梢弯起。


    “你是在意那瓶水还是我约他的事?”


    “现在是我在问你。”


    宁语之不接他话,懵懂道,“不是你说闻驰之对我的好也是不求回报的吗?我很感动。”


    祁今隅怔愣一瞬,旋即想起是那晚他同她说不要再偿还别人好意时,找理由顺便带了下闻驰之的名字,他偏头笑开一声。


    显然是气的。


    他胸口略略起伏,平日的冷白皮不知是被高温烧的还是浑身气血都往天灵盖冲,此刻泛着浓烈的红。


    “所以呢?感动你就要接受他的追求?”他说话很冲,挟着股凶残劲,“你分得清什么是喜欢吗?平时也没见你们”


    说到这话,祁今隅声音忽地弱了下来。


    好像,闻驰之的接近,她的确没表现出抗拒过。


    甚至,她还常对闻驰之笑眼弯弯,对他则总是一副疏离姿态,只是很偶尔,才流露出一点娇气。


    祁今隅觉得自己要被气昏头了。


    他俩不会真要谈上了吧。


    那他呢?当他们爱情道路上那颗发光发热的巨型电灯泡吗?


    “同意跟他出去玩就是接受追求吗?”宁语之假装没察觉到他情绪,笑了下,困惑地问,“他不是舅舅的朋友吗?也跟我算朋友了吧,朋友之间约着出去玩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我周末一个人在家也很无聊。”


    祁今隅冷静了点,品了下她说的这句话。


    她的意思是,她允许闻驰之接近,是因为闻驰之是他朋友。


    所以在她心里,他地位高于闻驰之。


    祁今隅压住上翘的嘴角,但很快,他又抓住她话里的漏洞,绷起俊脸,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是人吗?”


    他唇角扬起讥诮的弧度,“还有,我当时说了那么多话,让你好好学习,别早恋,你就听进去一句闻驰之对你好?”


    宁语之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没把他当军师的事摊牌揭底,话锋一转道,“我早不早恋的跟你有关系吗?你很在意?”


    他咬牙切齿:“我、是、你、舅、舅!”


    “又不是亲的。”


    祁今隅眸光盯着她那低眉顺眼的神情好几秒,实在想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用这张乖巧无害的脸说出这么叛逆绝情的话来。


    他抿了抿唇,指节蜷缩进手心,他嘴唇颤抖,声音发哑,连带着眼眶都红了一圈,睫毛轻轻压住情绪。


    “所以……”他顿住,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下去,“我没资格管你是吗?”


    以退为进?


    谁不会似的。


    绿茶他也能装。


    要是他能让宁语之如愿出去跟闻驰之约那该死的会,过那该死的周末,那他就跟宁语之姓。


    宁语之视线一滞,不着痕迹地观察祁今隅的表情。


    跟她装委屈演他的时候还挺像。


    可惜演技还不够炉火纯青。


    破绽太多。


    谁家好人失魂落魄的时候还偷偷瞟人?


    但她也想看看祁今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脆故作慌乱,上前一步靠近他,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没有……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都答应他了,现在反悔不好,而且我确实有事找他。”


    “有什么不好,你就说你要学习。”祁今隅偏过头,语气倔强,“再说了,你能有什么事找他?”


    “但我这周安排的任务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宁语之避重就轻地说。


    祁今隅恨铁不成钢:“学无止境不懂吗?周末我要给你补英语,你自己看着办要不要学。”


    “行,那周末晚上我再去找你。”宁语之不接招,懒散地说。


    “为什么非得是晚上?”


    “白天跟他出门。”


    祁今隅垂在身侧的手蜷成拳,指节泛白,又松开,反复几次。


    他口不择言道:“你时间管理大师玩渔场管理吗?我告诉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宁语之没再搭理他,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她目前自我感觉良好,他越破防,她只会觉得自己的计划越成功。


    只是一起出个门而已,他反应这么大做什么,他不是本来就想撮合她和闻驰之?让他如愿以偿怎么还狗急跳墙了呢。


    她低头重新按了下手机音乐播放键。


    中止的音乐再次传入耳畔。


    鼓签流水的伴奏稀释掉祁今隅说话的声音,他念叨半天,宁语之目光涣散,像是压根没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觉得不大对劲,虽说她本来就近视,偶尔眼神会有点儿没精神,但这么涣散还是少见。


    祁今隅也顾不得什么边界感,强势地抬手触碰上宁语之被帽子遮住的耳朵,把她的脸往自己下巴这抬。


    宁语之没料到他这动作,瞪圆了眼抖了下,下意识想躲。


    感受到自己耳朵连着下颌处被一双附着薄茧的指腹触碰,他的大拇指往她侧脸擦过,几乎能感受到指纹的纹路和温度。


    祁今隅凝望着她的面庞,杏眼弯眉,鼻梁秀挺,此时脸颊染上绯红,像彩绘在瓷釉下的烟霞。


    她的嘴唇轻轻颤抖翕动,几乎能听见她细密微小的呼吸声。


    白茶浅香愈演愈烈。


    他舔了舔嘴唇,脑袋垂得更低了些。


    宁语之反应过来,不太适应他的靠近,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后背狠狠磕上树干,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反倒是面前的祁今隅闷哼一声。


    他方才还在她脸侧的手放在了她后背上,撞击的力道全磕到了他的手背。


    宁语之呼吸一滞,浅淡的愧疚涌上心头。


    她喉间涩涩,想说什么,却只是把视线别开。


    好像刚刚他是为了保护她才伤到的。


    她心虚地往前挪了半步,将自己身体的重量从祁今隅的手心移开。


    “手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祁今隅余光注意着她的表情,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来,他甩了甩手,瞥眼手背上被磕出的红印,不以为然道:“小事。”


    宁语之刚松口气,下秒,祁今隅的手就扯开她帽子,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两人同时僵了一瞬。


    接着,他取下她的耳机。


    宁语之垂下眼,睫毛轻颤。


    祁今隅咳了声,从刚才还算和谐的气氛中缓过神来,脸上表情似笑非笑:“我就说刚刚摸着怎么感觉不对,敢情我说得这么费劲,还有第二关在这等着我呢?真把我当王八念经了?”


    宁语之眼珠转了一圈,快速想好哄人的策略,她一向能屈能伸,这种时候不说话显然会让祁今隅更恼火,息事宁人过掉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她轻笑了声,自然地抓着祁今隅的袖口,好声好气地说:“别生气嘛舅舅,我只是不想和你吵架,而且你应该也不想让我成为不守信用的人,对不对?”


    祁今隅眼睫垂下,冷淡地扭头,视线不经意落在宁语之抓着他的衣袖处,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下,又贴回裤缝处。


    “下不为例。”他这么说着,心里却打起了别的算盘。


    他伸手将宁语之的耳机往自己耳朵上戴,“听什么呢?能比我教育你重要?”


    风吹过树叶,沙沙声混进音乐里。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先挪开视线。


    歌曲声同时又缓慢地流淌在两人的耳畔。


    “暮(く)れる陽射(ひざ)しがまだ”


    “何処(どこ)かへ貴方(あなた)連(つ)(さ)ってしまうなら”


    “Im a lil goldfish.”


    “Swimmin in your love.”[3]


    祁今隅安静一瞬,问:“这歌好听是好听,但洗筷子的背景音是什么情况?”


    还算美好的氛围霎时间被破坏,宁语之柔软温润的表情龟裂开来,气鼓鼓地往他肩膀上锤了一拳:“这是鼓签和独弦琴!洗什么筷子,胡闹厨房玩多了吧你!”


    亏她还专门对症下药,找了半天日系歌曲,觉得这歌他应该听过。


    祁今隅捂住肩膀闷笑了声,侧眸看向宁语之羞恼的模样,原本不爽郁结的心情也随之化开。


    夕阳似乎尤其偏爱她的侧脸线条。


    额头,鼻尖,唇峰,下巴……每处都用金色的笔勾勒了一遍,每一笔都刚刚好。


    她耳边的碎发被光穿透,变成半透明的绒毛,风一吹,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他明知故问,嗓音又低又清:“那……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宁语之转头看他,那双笑眼里是近乎琥珀色的澄亮。


    就等着他问呢。


    宁语之意味深长地拉长音调,嗓音婉转轻柔。


    “叫,Lil Goldfish (小金鱼)。”


    听见想听的那三个字,祁今隅眼眸弯起,很轻地笑开一声,低头调侃道:“不愿意听今隅说话,然后听小金鱼?你绕不开了吗。”


    宁语之理直气壮:“替身文学不可以吗?”


    “再放一遍吧。”祁今隅说,“这次正主和你一起听。”-


    周六下午。


    宁语之和闻驰之约在青阶巷附近的一家古茗。


    今天闻驰之像是特意打扮过,原本烫发痕迹都快消失的头发重新变卷,那头莱斯利卷毛的弧度更翘了些。


    他像是穿出了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衣服,上衣是粉蓝撞色外套,裤子是亮黄色牛仔裤。


    很符合他喜欢多巴胺配色的调调。


    像只开屏求偶的花孔雀。


    花哨又漂亮。


    宁语之不敢想这套衣服穿祁今隅身上会有多古怪。


    她比闻驰之先到,便点了两杯新品香草籽维也纳,见到他便递给了他。


    闻驰之不好意思地接过奶茶。


    “你等了多久?奶茶应该我买的,怎么可以让女生请我……”


    宁语之摇头笑了笑:“也没多久,没关系,一杯奶茶而已。”


    原本按闻驰之的计划应该要比宁语之早到的,但是他妈妈金成冉女士察觉出他今天打扮得格外招摇,敏锐地旁敲侧击好半天,他被拖延了不少时间才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没办法,金成冉实在八卦,他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能察觉不对,最近他买健身器材和蛋白粉她就已经开始警惕了。


    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宁语之已经在等他了。


    他懊恼地皱了下眉,感觉今天约会没开好头。


    “你今天说有事要办,我们去干什么?”他屈起手指蹭了蹭鼻尖,“办完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最近我看有几部电影刚上映,风评还不错的样子。”


    他提早三天做了攻略,选的都是爱情片,闻驰之先欲盖弥彰地问:“你看动画片吗?”


    本以为宁语之会延续话题,却听见她摇摇头说:“不急,电影的事一会儿再说吧,我们先去办事儿。”


    倒不是宁语之猜不出他的想法,只是她想着等她还完手表再说电影这事儿比较好。万一他敏感聪明点,察觉出她是个骗子,没准儿对她的印象都变了呢。


    虽然概率不大。


    闻驰之看着就是个呆瓜,估计她说什么就信什么。


    感觉她都有点骗不下去了。


    她其实有点不知道拿闻驰之怎么办,她擅长应对虚情假意,擅长说不走心的甜言蜜语,可以毫无负担地满口谎言,唯独对真诚毫无招架之力。


    所以她可以游刃有余地对祁今隅见招拆招,因为她本来就和他有仇,可她无法对无辜的闻驰之心安理得地利用。


    “诶,对了,语之,你出门的时候你舅舅说什么了没?”闻驰之不放心地问,以他对祁今隅的了解,按理来说他应该给他发消息关心进度了才对,结果到现在毫无动静。


    “出门时没见看见他。”宁语之抽回思绪,喝了口咖啡,勾了下唇,声音不大不小,跟说给谁听似的,“估计他还在漫画堆里醉生梦死呢。”


    两人一起走进错综复杂的青阶巷。


    身后奶茶店的玻璃门上,倒映着街对面两个鬼祟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1]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鲁迅[2]歌曲Lil Goldfish[3]歌曲Lil Goldfish


    第35章 .


    青阶巷这片区域, 路像被揉皱又摊开的旧地图似的,横的竖的斜的弯的,全拧在一起。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宁语之原本要带闻驰之去的地方就偏僻, 他们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好半天, 祁今隅和许明悟两人差点跟丢。


    得亏闻驰之穿的衣服足够亮眼,往灰瓦青墙那一站,跟地标似的,就差再立个牌子,写上“我在青阶巷很想你”当个打卡点了。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闻驰之犹豫两秒,抬手,拉住宁语之的衣角。


    “语之,我们到这来做什么?”


    其实原本他还是挺紧张的,毕竟是第一次和喜欢的女孩子单独相处走那么长一段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气氛逐渐没那么紧绷。


    但面前的路越来越阴森。


    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叉着, 把天空割成碎片。


    阳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又被下一个拐角的阴影吞掉。


    空气里青苔味和老房子特有的潮湿味愈发浓重。


    宁语之刻意绕过宁钊常去的牌馆才走了这么大一圈,希望这次还完手表别再回来了。


    宁语之瞥眼他因不安而攥紧她衣角的手, 轻笑了声, 拖长音调:“其实我有件掏心掏肺的事找你。”


    犬吠声由远及近, “汪汪汪”的狂烈叫声几乎在碰撞闻驰之的耳膜。


    他毛骨悚然地将自己的鸡皮疙瘩按下, 环顾一周, 却将宁语之的衣角抓得更紧了些,他讪讪说:“你说的‘掏心掏肺’不是物理层面的吧”


    宁语之“扑哧”一声笑出来,没料到她刚刚都这么吓他了, 他还抓着她衣角不松手呢。


    “逗你玩的,没打算把你卖缅北。”


    “吓死我了,刚我给爸妈的遗言都想好了。”


    “你都想到那了,还敢抓着我呢?不怕我真是坏人?”宁语之没太理解闻驰之的脑回路,要是她感觉危险了,绝对跑得比兔子还快。


    闻驰之摇头:“但我相信你啊。”


    宁语之扬起的嘴角下落了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闻驰之的信任怎么轻而易举地就给她这种人了?太天真了。


    他应该像祁今隅那样,反复试探她,哪怕时至今日也没完全相信她才对。


    比如现在跟在他们身后两个阴魂不散的影子。


    而不是眨着那双真诚的小狗眼说“相信你”,依赖地黏住她。


    这样她的良心才好受些。


    大概她天性就如此高防低攻,始终认为冷水煮沸需要过程,人与人之间的熟稔要靠循序渐进。


    她不太能接受别人破开门挤进她的世界,也不怎么喜欢热烈的夏天。


    一时无话,直到走到一家挂了块破损喷绘布广告的店门口。


    近些还能看到布面上的网格纹理和墨点的颗粒。


    上面印着几个字。


    李家典当。


    褪色发白的布条被风穿过破损的洞口吹得猎猎作响,劈里啪啦地拍打着铁架。


    “你在门口等我会儿,我进去取东西。”


    宁语之说着,低头发了条消息,将沉重发锈的铁门推开。


    “不行不行,你一个人进这种地方我不放心,我跟你一块去。”


    闻驰之没松手,固执地说。


    宁语之沉思两秒,一本正经:“这可是典当行,不怕我当人伢子把你发卖了?”


    闻驰之梗着脖子:“我是我们家嫡长子,你发卖不了我。”


    宁语之无奈点头,同意让他抓着她的衣角跟了进来。


    拐角处,许明悟蹲在不知是谁家的门后,捅捅祁今隅的胳膊,见他神色不虞,斟酌着开口:“我们是在外面等他们出来吗?”


    祁今隅指尖抠进砖缝,沙砾擦过他指缝留下轻微痛感,他缓过神,嗤笑一声。


    “等着呗,看他们什么时候出来。”


    其实许明悟觉得跟踪闻驰之约会不太好,但祁今隅说要盯着闻驰之不让他有越界行为,仔细想想他和宁语之的关系,许明悟最后还是同意了跟他一起。


    万一打起来他还能拉个架。


    “诶,等等,现在又有个大叔进去了。”许明悟收回思绪,指了指店门口说-


    宁语之和闻驰之走进典当行,庭院内花卉茂盛,姹紫嫣红,倒没门口那么萧条。


    店主脸上长了一圈络腮胡,看起来凶神恶煞,脸上有道增生的疤,还是个光头,闻驰之微微往前站了点,把宁语之挡在身后。


    宁语之看着他打着抖的腿,陷入沉默。


    虽然这老板看着凶,但宁语之之前典当手表的时候态度挺温和大方,线上交流也很顺畅。


    有时他还会发一些抽象表情包,看起来是个高强度网上冲浪的乐子人,实在不至于把闻驰之吓成这样。


    更何况他现在还在浇着盆月季,拎着水壶的小拇指还翘着。


    见来了人,李棉瞥眼闻驰之视死如归的神情,翻了个白眼,摸了摸自己锃光瓦亮的脑袋,把水壶往别处一丢,招呼两人进里屋。


    闻驰之还在小步小步往里挪,宁语之沉沉呼出一口气,一鼓作气大跨步跟了进去。


    闻驰之压低声惊呼了下,想拉宁语之回来,又缩回手。


    李棉让闻驰之先在客厅等着,将宁语之叫到柜台后,把盒子递给她,收了钱又写了单据给她。


    宁语之笑眼弯弯地道谢,将单据收进口袋。


    宁语之往外走了两步,突然被李棉叫住。


    “对了语之,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再和你爸闹脾气了,赶紧回家吧。”


    李棉说着,摇了摇头,“最近他到处找你呢,都要去报警了。”


    宁语之眼眸一颤,手上的盒子差点砸地上,“你说他在找我?”


    “对啊,他说你跟他吵架后离家出走了,学都不去上了,他去前段时间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你”


    李棉指了指手机:“我刚给他发了消息,你们父女俩还是好好谈谈吧,父女哪有隔夜仇。”


    宁语之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嘴唇瞬间发白,视线慌不择路地乱瞟,最后落在庭院花圃不远处的后门上。


    闻驰之只听到几个“离家出走”、“你爸”、“闹脾气”的字眼,往宁语之的方向看了眼,但她低着头,发丝遮掩住她的表情,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宁语之状态不大对。


    宁语之望向闻驰之,刚想叫上他先离开,下秒,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如雷贯耳,她上前一步拉住闻驰之的手腕,向后门狂奔而去。


    经过李棉时,她嗓音颤颤巍巍,几乎带着恳求的哭腔:“求你了李叔,千万别跟他说我在这,我会死的”


    来不及说完这句话,她便将思绪还游离在外的闻驰之拽了出去,一个反身,重重靠在后门门板上。


    门内,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大男人踏入庭院。


    他虽有些发福,但风度依旧,耳朵上别着支烟,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俊相貌。


    宁钊踏进庭院,目光没有先看李棉,而是扫了一圈花圃、水壶、柜台后的帘子。他的视线在那盆被踢翻的盆栽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向李棉,笑了。


    他将烟递给李棉,嗓音带笑,却挟了点不易察觉的阴沉,“小李,你刚给我发消息说语之来了,她人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温和。


    李棉接过烟,没抽,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恢复,“钊哥,你看我这眼神,我本来以为那个穿校服的女生是语之,结果压根不是你看这事闹得,害你白跑一趟,这样,我请你打牌去,怎么样?”


    “是吗?”宁钊没看他,慢慢踱到柜台边,手指拂过桌面,“她挺久没回家了。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


    他的语气像个慈爱无奈的父亲,但李棉的脊背下意识佝偻了下。


    “是是是,所以你得赶紧找……”


    “我当然会找,不过,咱们还是先打牌去吧,最近刚输了不少,我得赢回来。”宁钊打断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示意李棉跟上。


    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一下,偏头,视线落在那扇虚掩的后门上。


    “反正她一个小女孩,还能逃到哪儿去?”-


    巷口,宁钊的声音好像还悬在那里。


    “还能逃到哪儿去”。


    宁语之的手还攥着闻驰之的手腕,隔着衣袖布料也将他的手腕攥得生疼。


    闻驰之感受着手腕处轻微发抖的握力,抿了抿唇,躬身陪伴在宁语之身边,没出声。


    她靠在门板上,呼吸很急促,锁骨窝随着呼吸一凹一凹。


    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们的手在干什么。”


    闻驰之如梦初醒,盯着宁语之抓着他手腕的手,抬眼,目光对上冷冷注视着他的祁今隅。


    另一边的许明悟一脸“兄弟自求多福”的表情,闻驰之倏然反应过来,但也没挣开宁语之的手,偏过头,耳尖微微发红。


    宁语之从惊慌中缓过来,她收敛好神色,松开握住闻驰之手腕的手。


    闻驰之眸光滞了下,微微抬手,很轻地拢住刚刚被握住的手腕。


    “舅舅?你怎么在这?”宁语之故作疑惑,但嗓音里细微的颤抖还是没藏住。


    她望向他,少年站在巷口,个高腿长,穿了件黑色阿迪外套,发丝乖顺地搭在眉眼处,清冷锋利。


    的确跟身旁的闻驰之画风极度割裂迥异。


    祁今隅眸色冷冷,注意到她话音里的不对劲,他转移话题继续质问:“心虚了?出门前怎么跟你说的你都忘了?女孩子在外面不知道保护好自己?”


    闻驰之反应过来祁今隅居然背刺他,跟踪不说还让宁语之提防他,气不打一处来:“我说舅啊,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外甥女出来玩也跟着?”


    “闭嘴,我在问她!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冲我枪口上来?”


    “你这么凶吓到她了!”


    “我凶?”祁今隅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目光死死盯着宁语之,但声音却放软了不少,“你是在怕我吗?你刚刚做了什么自己敢不敢老实说?”


    许明悟拽了拽祁今隅的衣袖,示意他少说两句。


    宁语之头都大了,左顾右盼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只想打个地洞钻进去。


    闻驰之本能地觉得宁语之应该不想自己离家出走的事被其他人知晓,吊儿郎当地说:“刚刚我们在做什么不明显吗,牵手啊。”


    巷子里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又受了刺激,闻到生人味儿,响起几声狗叫。


    祁今隅觉得闻驰之说的这句话也跟狗叫差不多。


    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像被棉絮堵在喉咙,发不出一点声响。


    他眼神落在宁语之水光潋滟却回避着他视线的眼眸上,她眼角发红,整个人贴在门板上不敢动弹。


    她从没这么紧张过。


    看来闻驰之说的是真的。


    他垂首,突然很轻地笑开一声。


    须臾,他总算开口,嗓音恨恨,每个咬字都发了狠,恶毒地咒骂:“闻驰之你个贱人,勾引我外甥女你特么是人吗!她一个小女孩懂什么?她连恋爱都没谈过,跟你牵手也只是新鲜感罢了,绝对是你强迫她的!”


    闻驰之:“???”


    宁语之:“???”


    许明悟:“???”


    宁语之陷入混乱。


    她还没找好理由呢,祁今隅不骂她就算了,怎么还给她找好台阶了?


    闻驰之人都傻了,祁今隅从来没这么骂过他,何况他怕不是眼睛瞎吧?到底谁强迫谁啊?刚刚有目共睹,明明是宁语之抓着他的手!


    虽然他也很乐意,并且意犹未尽就是了。


    气氛僵持不下。


    下一瞬,熟悉的声音传入小巷。


    “卧槽的,总算又让我抓到闻驰之和祁今隅了,看我今天打不死他们我靠祁今隅和他小女友复合了?”


    “难道这次他乐意给对象买古茗了?”


    “傻逼,是我们上次被骗了!他俩压根没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


    祁今隅觉得这群混混还挺乐于助人的。


    每次都在他最窝火的时候上门找抽。


    他面无表情地转了转脖子和手腕, 发出骨骼间轻微摩擦的咔咔响动,他睨眼宁语之:“这次让你光明正大跑,还不跑?”


    宁语之沉默半秒, 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转头就走。


    见宁语之背影远去, 几个混混被赵颇指挥着要冲上去抓住她头发,但宁语之是锁骨发,轻松地躲开了他们。


    闻驰之眸光顿住,指节抬起又按下。


    紧接着,一群人被一只健壮有力的胳膊横住拦下。


    许明悟笑得阴恻恻, 露出一口大白牙:“男人之间的战斗,带上女孩子不好吧?”


    闻驰之把祁今隅刚刚咒骂他的那些话抛在脑后,哥俩好地搭上他的肩膀,继续挑衅:“就你们上次以多欺少打我兄弟是吧?要不要脸啊,不敢找我打架就欺负我兄弟落单?”


    祁今隅淡淡吐出俩字:“没品。”


    赵颇彻底破防。


    “卧槽,骂谁没品呢!有本事打”


    那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没说出声。


    毕竟上次被祁今隅一个人一挑三还被打得满地找牙的事儿还历历在目, 现在他还觉得自己门牙隐隐漏风。


    虽然已经补上了。


    但转念一想,祁今隅今天没有失恋buff,虽然这次还多了俩人,但闻驰之他揍过, 体验感很好, 多他少他没差。


    而且就是因为感觉他弱不禁风的好打, 上次才会以为他兄弟祁今隅也一样, 这才选择再次回购。


    谁能想到惹到条疯狗, 打人跟不要命似的,拿他们当沙袋泄愤呢。


    那个黑皮高个大块头看起来也不太好惹。


    但是,他这次人带的多啊!


    他避他们锋芒?笑话!


    正好今天是他们小团体团建的日子, 谁怕谁?


    他嗤笑一声,指挥着小弟们上。


    祁今隅先一步上前,赵颇几个小弟还有点心理阴影,看见他就发怵,一个两个跟比谁跑得慢似的,慢腾腾往前小跑。


    跑得快的见阎王。


    他们还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许明悟往前一站,他们更是瑟瑟发抖。


    最后有个聪明的趁乱调了下手机,接了个闹钟就跑了。


    “喂,宝宝,你说你二大爷要生了?我去你要当舅舅了啊,我这就来,二院门口等我是吧?噢噢噢噢,生了八斤二两啊,太有福气了。”


    他腿一迈,拐了个弯就走。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哦哦哦,太姥娶媳妇是吧,来了来了。”


    “我爸嫁人了?太感动了,终于把他赘出去了!”


    “什么?我爷没考上清华?等我回去骂他!”


    一阵胡言乱语后,一群人一哄而散。


    憋着股气还没撒的祁今隅目光落到陷入呆滞的赵颇身上,舌尖舔了舔后槽牙,轻笑一声:“你爸妈没有要考研或者二婚的吧?”


    赵颇咽了口唾沫,刚想跑就被许明悟摁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表达对那群人临阵脱逃的愤怒,下秒,一个巴掌重重地扇到了他的脸上。


    “我想扇你很久了,特么的就你上次那么没品给我兄弟脸上来一巴掌是吧?”


    赵颇:“???”


    祁今隅:“”


    闻驰之继续骂:“打人不打脸不懂吗?和你打架的是我,你和他打就算了,怎么还侮辱人呢?嫉妒他长得比你帅?”


    赵颇见他又扬起手,吓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我靠冤枉啊!上次扇他的不是我们,是他对象啊!”


    闻驰之大脑宕机好几秒,赵颇委屈巴巴地继续说:“我们哪敢扇他巴掌啊,这小子当时叠个失恋buff狠的要死,打我们跟打狗一样,我们压根打不过他,更别提扇他了。”


    闻驰之狐疑望向祁今隅:“你背着我谈恋爱了?”


    祁今隅指骨缩起又舒展开,扶住额头不想说话。


    许明悟反应过来一开始这些混混说的那几句话


    他表情一言难尽:“他们说的今隅对象,不会就是语之吧?”


    闻驰之“啊”了声,气得脑壳更疼了。


    “你们乱拉什么郎配,那女生是我未来对象!这是她舅舅,不能组CP懂不?”


    祁今隅忍无可忍,掐住闻驰之后脖颈就往后扯。


    “闭嘴,再提你那早恋的事试试看?”


    “等等那天你那脸上的印子真是语之打的?”闻驰之总算抓住重点,咂摸出点味来。


    他龇牙咧嘴地捂住脸,好像有点幻痛似的,“原来她还是个野蛮女友啊。”


    祁今隅:“”


    许明悟:“”


    赵颇缩在角落,一脸窝囊:“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能放我走了不?我以后看见你们绕道走行不?”


    闻驰之沉默两秒,意识到自己打错了人,拿起手机默默抬起下巴。


    “码。”


    赵颇调出付款码递上去,碎碎念:“你们不是有钱人吗,怎么还要我的钱果然越有钱越抠,就跟祁今隅一样,请妹子喝奶茶只喝雪王。”


    顿了顿,他被祁今隅飞来的眼刀刮了下,弱弱开口:“我不说了但是你顶多扫60啊,不然我兜里没其他钱了。”


    闻驰之无语地抬眼:“我要的是收款码,白打你一巴掌,我给你转300够不够?”


    赵颇本来月底生活费花光了就不太敢跟父母要,闻言,觉得自己那巴掌挨得是真值,立马狗腿起来:“够够够,您就是我的爷。”


    “叮——”的一声,钱转过去。


    赵颇抱着手机跑得飞快。


    祁今隅抱着胳膊冷哧了声,对他这卑躬屈膝的模样不屑一顾。


    过了半秒,他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目光,默默转头。


    闻驰之和许明悟对视了眼,齐齐望向面壁思过不敢看他们的祁今隅。


    “你那么抠?请语之喝奶茶只喝雪王?”


    祁今隅:“”


    那是她编的!编的!-


    宁语之跑到上次他们打球的篮球场附近,找了个椅子坐下。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低头给闻驰之发去消息。


    宁语之:「我现在在篮球场这,你们打完了吗?」


    觉得这话有点没良心,她又挑了个星星眼的小白狗表情包过去。


    手机一震,闻驰之的消息回了过来。


    萨摩耶:「打完啦,我们大获全胜!」


    后头还跟着个宁语之同款小白狗的傲娇表情包。


    宁语之摩挲着手机壳,指尖抬了抬,长呼出一口气,低头敲字。


    宁语之:「好,等会你来找我可以吗?别带舅舅他们。」


    宁语之:「就你一个。」


    闻驰之回了个OK过来,找了个理由跟祁今隅他们说要去上厕所,便跑开了。


    祁今隅没太在意他要去做什么,垂眼盯着发出去一直却没被回复的消息,抿了抿唇。


    屏幕上只有一条简短的问话……:「你在哪?」-


    傍晚的篮球场空了。


    球场上还有一颗被忘记带走的篮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她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头,像一颗被随意搁置在这里的石头。


    篮球场的围网在她身后拉出一排斜长的影子,影子一格一格的,像时间被切成了均匀的碎片,一片一片落在她背上。


    感受到身边有人坐下,宁语之稍抬起眼,目光落在束手束脚坐下的闻驰之身上。


    他看起来有点局促,不太敢看她,三番两次想开口和她说什么,但最后在舌尖滚了一圈又都咽了回去。


    宁语之扬起唇角,机械地挂起她熟练的温和微笑。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后面?这次他们没跟来吧?”


    闻驰之见她神色如常,松了口气:“没呢,我跟他们说要去洗手间,他们没多想。”


    宁语之点头,缓了两秒。


    气氛再次安静沉寂下来,在夕阳下无限凝固。


    她指尖很轻地蜷缩起来,将手探进口袋,把里面的盒子拿出来递给闻驰之。


    “给你的。”


    闻驰之愣了好几秒,迟疑接过。


    他在宁语之示意下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块手表。


    指针依旧一分一秒地在转盘上走动着,但时间好像停止住了。


    他声音有点艰涩,目光落在宁语之身上,格外复杂:“所以……上次,这次,你回这来都是为了赎手表还给我?”


    宁语之微微颔首,垂眼避开他视线:“对。抱歉,之前骗了你,我的确捡到了你的手表,但是没有抵押给药店,而是卖掉了。”


    刚刚差点被宁钊抓到,她此刻也没什么心思撒谎,玩什么攻略游戏。


    她想,他应该会不再喜欢她了,毕竟她从一开始救他就别有目的。


    宁语之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人的喜欢过于真诚炽热,她这种阴暗的老鼠受不住。


    闻驰之没说话,沉默地用指腹轻碾着手表表带的纹路。


    好半晌,他抬起被水润湿的眸子,眼眶发红,声音有点哽咽。


    “你当时很缺钱是不是?”


    宁语之一愣,没料到闻驰之会问这句话。


    她想过他会假装不在意,然后逐渐和她疏远,又或者现在就表达出不可置信和错付真心的愤怒。


    但他偏偏问她是不是很缺钱。


    她喉咙有点发酸,偏头承认道:“是,当时要交学费,但我没有钱……”


    像是所有细节都串联了起来,闻驰之声音越来越抖,带上了细微的哭腔。


    “是他抢了你的钱,对不对?你很怕他,他是不是打你了?不然我想不出你这么做的理由,你不会不劳而获,你之前说一直在兼职,怎么可能不攒学费……你连收我的零食都会不好意思,总是要还回来……”


    闻驰之说不太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他想抬手去摸宁语之的头发,可那手在空气里徘徊一遭,最后按在自己的眼泪上。


    “你的头发剪掉是不是也是因为他扯你头发,你跑不掉?”闻驰之声音发颤,“其实我根本不在意这块手表的,我有很多,能帮到你就好了……但是你为了回来拿,不是受伤就是差点被那个人抓到……这表太不吉利了。”


    他嘴上说着不吉利,却把手表往怀里塞。


    宁语之的大脑迟钝地反应着面前的场景,闻驰之哭得伤心,比她这个当事人还难过,她以为他猜出这件事会怜悯她,可更多的好像是心疼这种微妙的情绪。


    其实她不懂,这人共情能力会不会太强了点,为什么要为别人的事哭。


    但他的眼泪像是流进了她干涸的心脏,缓缓往僵硬的四肢输送理智。


    过了半秒,她才扯开一丝笑:“这都让你发现了,神探吗?这下我们真算互相掏心掏肺了吧”


    闻驰之捂着眼睛哭得更大声了,声音断断续续:“呜呜呜你为什么这时候还能开得出玩笑啊,你这样显得我好没用……你之前过得很辛苦是不是?”


    宁语之沉默两秒,辛苦吗?应该算吧。


    但她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最后木着脸呆滞地等闻驰之哭完。


    她递了张餐巾纸过去,紧急插播了一句:“那你哭完了不许和别人说,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万一他还没哭完,祁今隅他们就突然冒出来怎么办?


    顿了顿,宁语之又挪开眼正色道:“还有,我个人不太想早恋。当朋友可以,但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闻驰之没表白,她太直白拒绝的话好像显得她自作多情。


    万一他只是口头上说着玩,其实压根没那个想法呢?


    闻驰之眨巴了下眼睛,说:“我一直知道啊,你是好学生,看起来一心扑在学习上,你不需要为我的个人情感负责的,你做你自己就好,能和你这种聪明蛋玩我就很开心了。”


    宁语之思考两秒,找不出反驳的点,拿着纸巾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收回。


    “至于秘密的事——”


    闻驰之接过她手里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屈起小拇指,勾了勾宁语之的小拇指。


    然后红着脸飞速收回。


    继续刚才的情绪大声哭。


    耳边传来几声犬吠,巷子深处跑出来几条狗。


    祁今隅他们被一只花狗和黄狗追着,狼狈地跑到球场。


    跑进球场,他们把网格铁门一关,将两只狗隔绝在门外。


    一转头,就看到闻驰之哭得惊天动地,旁边的宁语之一脸麻木。


    祁今隅被狗追的慌乱变成了唇角压不住的笑。


    他们这是误入什么现场?


    真是好狗。


    闻驰之这是……表白失败了?


    哭那么伤心。


    闻驰之听到声音,扭头,对上许明悟一言难尽的表情,一旁的祁今隅表情嘲讽,他瞪着门口那两只狗,干嚎了两声,眼泪哭不大出来了。


    都怪那两只狗,把祁今隅他们往这引干什么?


    让他们看到他哭多丢人!


    宁语之尴尬地移开眼,生怕他们觉得是她把闻驰之弄哭的,她拽了拽闻驰之的衣袖转移话题,“等会儿去干什么?现在舅舅也在,还去看电影吗?”


    祁今隅憋着笑,心情很好地拿出手机:“最近电影还挺多的,不过爱情片什么的好像不太合适……”


    许明悟也反应过来:“额,那看恐怖片?”


    恐怖片?等下闻驰之借口吓到钻宁语之怀里怎么办?


    祁今隅低眼摇头,指尖按在屏幕上,看了下片单,《失恋三十三天》最近有重映,但这么往闻驰之心上扎刀子好像不太好。


    他停顿两秒,瞥眼网格门外的那两只狗,笑着说:“我看《汪汪队立大功》挺好的。”


    宁语之:“……”


    闻驰之:“……”


    许明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


    看完莫名其妙的《汪汪队立大功》, 宁语之脑袋还在懵圈的状态。


    回祁家的路上,她没忍住瞥眼嘴角笑意压不住的祁今隅,咬唇思索, 过两秒, 又悄悄扭头看他。


    看不出来,他还是个爱狗人士啊。


    不过同类惺惺相惜,也能理解。


    宁语之兀自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月光从一旁梧桐树的枝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色的光斑, 落在他们脚边,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宁语之垂落的发梢上。


    路边支着几个小摊,偶有路人路过,会扎堆坐下吃点宵夜。


    夜风拂拂,人烟嚷嚷。


    祁今隅觑她几秒,她摇头晃脑地翘着唇角, 他总觉得她在心底骂他呢。


    不然怎么突然这么高兴?


    难道她审美比较幼龄?觉得《汪汪队立大功》好看?


    刚刚在影院,他特意隔开了她和闻驰之的位置,他分明看她要睡着了,好几次他都能感受到她若有似无地靠近了他的肩, 几乎要趴在上面打瞌睡。


    他原本还在犹豫, 假如她睡着, 要不要将她推醒。


    但闻驰之倒看得入迷, 剧情精彩处还狗叫了好几声, 硬生生把她喊清醒了。


    这下好了,不用纠结了,他也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叹气。


    完事闻驰之出影院还高呼一声“毛毛火力全开”!


    当时他还真想火力全开了。


    火力全开跑路。


    他趁她没往这边看, 一把按上宁语之的肩膀,附在她耳边朝她耳廓吹了口气。


    宁语之垂落的指尖霎时绷紧,轻轻跳了下,惊叫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过了半秒,她对上祁今隅那张恶劣张扬的笑脸,缓了两秒,沉沉吐出一口气,面无表情地靠近他,情绪尤为稳定。


    她问:“你干什么?”


    祁今隅提起不在意的调侃腔调:“我看你笑那么欢,在想什么哪个男生呢?”


    宁语之按住自己的脸颊,搓了搓:“有吗?没笑特别明显吧。”


    “哦,你承认你刚刚笑了。”祁今隅抱起胳膊,乜她一眼,片刻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神色不可置信,“你还真在想男生?!”


    宁语之没太懂他脑回路,见两人距离缩短,只剩几公分,知道自己目的达到了。


    哈,让他刚刚吓她。


    她唇角微微上扬,然后,趁祁今隅注视着她等她回答的时候,盯了半秒他的白得跟新的似的AJ,一脚踩了上去。


    祁今隅:“?”


    感受到脚背上擦过一阵重力,祁今隅没太反应过来,本能收了只腿往后跳了下。


    宁语之憋着笑,往他身后躲。


    祁今隅盯了几秒自己白鞋子上的灰色鞋印,没脾气地弯起笑眼,老鹰抓小鸡似的,绕着追了她半天,一把扣住她手腕,把她往自己跟前拽。


    力道不小心重了点,宁语之差点往他身上栽。


    清浅的白茶香萦绕鼻尖,她的额头轻轻擦过他的下巴,短暂,一触即分。


    但偏偏,他下巴那块皮肤跟有了记忆似的,刚刚的触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宁语之眼疾手快站定,没倒他身上。


    祁今隅的手还紧紧箍着她的手腕,她垂眸轻掠过一眼,忽然挑眉笑开。


    “我们这是在牵手?”


    祁今隅愣了两秒,轻轻松开手。


    他无语:“你性缘脑吗?这怎么能算牵手。”


    “但当时我和闻驰之也是这个动作,他说是牵手,你就信了。”宁语之别过脸,恼火地朝他发难,“你不信我,还跟踪出来,你还没给我解释呢。”


    祁今隅没料到宁语之又给他设了第二关,大脑宕机几秒,飞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闷笑了声。


    “我那哪能算不信任你?我是不信闻驰之,总觉得他没憋好屁。”


    何况今天要真是宁语之和闻驰之碰上那群混混,他不敢想她是不是又要受什么伤。


    身上的伤疤还不够多吗。


    闻驰之比他弱多了,根本保护不了她。


    虽然她自己也会跑,跑得还很快。


    宁语之心说他要是想法要真像他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能同意帮闻驰之追她?


    但她懒得拆穿,揶揄打趣道:“但舅舅,你会不会偏心眼偏得有点过了?”


    “什么?”


    “当时有目共睹,明明是我拉的闻驰之,你怎么骂他?”


    祁今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话语堵在喉咙里,只随着喉结滚动又咽下。


    他移开眼,没敢接宁语之的视线。


    “因为你是个听话的乖孩子,早恋这种事肯定不是你想的,对吧?”


    “哦——”宁语之拖长尾音,意味深长,“我记得‘乖孩子’这个词不是你刚认识我那会儿用来嘲讽我的吗?现在这是在夸我?我记得我不是鬼精鬼精的拖油瓶吗?”


    祁今隅:“”


    他真错了。


    宁语之怎么能这么小心眼又记仇。


    他嘴角抽搐,低眼去看她笑意盈盈的眼睛,睫毛垂落,遮住自己的视线,再次挪开视线。


    “反正我觉得,你拉他肯定事出有因,多半是他的问题不过你还算懂事,没接受他的表白。”


    宁语之一头雾水:“什么表白?”


    祁今隅提起警觉:“你没拒绝?”


    “没啊。”宁语之蹙起眉,“他也没向我表白啊。”


    过了两秒,她一步一步挪向祁今隅,祁今隅还没从他猜错的信息里缓冲过来,下意识跟着她的节奏,她进半步,他退半步。


    他脊背抵上路灯杆子,退无可退。


    微长的刘海遮住他眼底情绪,他呼吸略略加重了点。


    “所以,你希望我拒绝他?”宁语之仰头,此刻分明她是被俯视的那个,但偏偏慌乱的却是祁今隅,“你们不是好兄弟吗?为什么你希望我拒绝他的表白?”


    祁今隅身体僵硬,嘴唇一张一合,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这让他怎么回答?


    按理说,他作为闻驰之的军师,应该要为他出谋划策,甚至应该要撺掇宁语之接受闻驰之。


    但是他前段时间在做什么?


    劝宁语之不要答应闻驰之的邀约?


    好像有点当二五仔的嫌疑。


    他思索了很久,久到宁语之往后退了两步,转头继续往祁家的方向走去,他看了会儿她的背影,倏然开口。


    声音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因为我觉得,闻驰之不适合你。”祁今隅慢腾腾地挤出这几个字,他眼神定了会儿,还是没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他跟自我诅咒一样碎碎念重复,“我是你舅舅,我能骗你吗?回头我给你介绍个更好的,闻驰之是我兄弟不假,但我觉得大义灭亲也很正常,毕竟他想把你往贼窝里拐。”


    宁语之回头,歪着脑袋瞧他。


    清澈至极的杏眼里清晰地映着祁今隅略带凌乱的表情。


    “贼窝?”


    “对,贼窝。”祁今隅信誓旦旦,迅速把闻驰之的坏习惯罗列出来,如数家珍,“他不爱学习,还爱烫染,不仅如此还沉迷游戏,胃口还大,你可以想象,以后他绝对是个秃头大肚腩油腻男,时不时还蹦出没文化的炸裂发言的那种。”


    宁语之沉默两秒,偏过头,不太敢想象地开口:“不至于吧。”


    祁今隅把她脑袋往自己方向掰正,晃着她的肩膀,振振有词:“怎么不至于?烫染最容易掉头发了,很容易秃头的,熬夜打游戏、吃宵夜,等年纪大了代谢变慢不就变成肥头大耳的猪头了?你别被他现在的外表迷惑了。”


    宁语之古怪地看眼祁今隅的头发。


    嗯,没烫没染。


    秃头的风险倒可以暂时排除。


    但是其他的


    她勾唇轻笑:“难道你就爱学习,不熬夜打游戏?”


    祁今隅梗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像不小心把他自己也扫射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拽住宁语之的衣袖就往祁家走。


    “来来来,我就不信了,今天我还不能学给你看?等着,你先回去把你的英语资料收拾出来到我书房,我看过你那英语成绩,怎么能刚过及格线呢?出去别说是我外甥女,我就不信教不好你,教不好我随你姓。”


    停顿几秒,他还是严肃地继续说:“早恋这种事吃亏的是女孩,你成绩好,千万别被他带沟里去,而且一中早恋抓得严,你也不想领处分吧?”


    “哦,宁今隅。”宁语之反应平平,甚至有点生无可恋,她停住脚步,指了指路边还冒着新鲜热气的炸淀粉肠,“等等,我要吃淀粉肠。”


    祁今隅气笑了:“开什么玩笑,让我随你不是,你这么信不过我?学习都迫在眉睫了,你说你要吃淀粉肠?”


    宁语之白他一眼,对老板说:“来两根淀粉肠。”


    说完,利落地扫了五块钱。


    祁今隅深吸了一口气,暂时将翻涌的不甘压下。


    还算她有良心,知道自己不能吃独食。


    知道给他也买一根。


    约莫两三分钟,淀粉肠被炸好,表面金黄酥脆,被刷上一层鲜香麻辣的酱汁。


    老板问:“要不要辣?”


    宁语之想也没想:“中辣。”


    祁今隅蹙眉,想说自己不吃辣,但买单的人不是他,还是按下了提那一嘴的心思。


    老板依言撒上满满一层孜然辣椒面,香飘十里。


    宁语之接过道谢,拿起一根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她趁热把淀粉肠往嘴里塞,瞅了半秒手上另一根,也雨露均沾地咬了一口。


    祁今隅愤怒,祁今隅沉默。


    好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你不给我吗?”


    “为什么要给你,你刚那语气我以为你压根看不上呢。”宁语之笑了声,无视祁今隅难看的表情。


    “那你买两根的意义是?”


    “一根三块,两根五块,傻子都知道买几根。”宁语之嫌弃瞥他一眼,表情像看智力缺陷儿。


    祁今隅:“”


    宁语之吃完一根,把自己手上另一根在祁今隅面前晃了晃,继续挑衅。


    “诶呀,你也不早说,不然这口我就不咬了,可惜啊,现在两根都要我自己吃,我只好勉为其难”


    下一瞬,她乱晃的手被按住,祁今隅很轻地挑了下眉,唇齿贴在她咬过的淀粉肠上,轻轻咬下一口。


    在侧面,避开了她咬过的位置。


    但没完全避开。


    宁语之手一抖,淀粉肠差点掉在地上。


    “你”宁语之指着他,有点说不出话,“不膈应吗?这是我吃过的。”


    祁今隅故作疑惑地“啊”了声,“膈应什么?我们不是舅甥吗,吃你吃过的东西也不算什么吧,再说我又没咬你吃的那块,谁让你那么抠,遭报应了吧。”


    祁今隅虽被辣得脸色通红,眼底含泪,但表情依旧臭屁得要命。


    宁语之看看手上两个缺口的淀粉肠,忽然想对他玩个服从性测,试探性地把淀粉肠丢给他,“我不吃了,给你。”


    祁今隅抬手稳稳接住,眉目舒展着,格外懒散。


    就是,他感觉宁语之把淀粉肠丢给他的样子有点像喂狗……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宁语之的罪状。


    小心眼,记仇,嘴毒,现在再加个抠门。


    但有点见鬼的可爱。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灯一团一团的。


    光影交叠,月光把两张尚且稚嫩青涩的脸照得不真实-


    宁语之抱着一叠书走在中楼二楼的走廊上。


    她抿了抿唇,还在琢磨祁今隅刚刚的举动。


    总感觉祁今隅没那么快喜欢她才对,人的情感不都是需要慢慢累积的吗?


    何况他一开始对她好感值应该还是负数。


    那是故意恶心她吗?可吃到别人口水的又不是她。


    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她抱着书,敲响祁今隅的书房房门。


    祁今隅还没开门。


    隔壁的书房开了。


    祁鸣声走了出来,宁语之抱着书的指尖绷了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点。


    她喊了声:“祁叔叔。”


    祁鸣声点点头,视线落在她手上的资料上,眸光打量着她。


    “这么晚还出来学习?”


    “我让她帮我补课,免费的品学兼优的‘乖孩子’,不得好好利用起来帮我补课?不然让她在我们家吃白饭吗?”


    另扇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祁今隅好整以暇地倚着门框,语气嘲讽。


    他睨眼宁语之绷紧的身体,抿了下唇,不耐烦道:“杵在那干什么?还不进来?”


    宁语之愣了片刻,怯生生地看眼祁鸣声,跟着祁今隅进书房。


    “别欺负人家。”祁鸣声随意又客套地说了句,被祁今隅关门的声音隔绝在外。


    方若嫣闻声,从祁鸣声书房里冒出头,伸出一只手将他往回拉,另只手背着,反身又往外走。


    “哎呀,老祁你就让俩孩子好好学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不是要喝牛奶吗,我去热。”


    祁鸣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回到书房。


    门外,方若嫣拍了拍胸口,长长呼出口气。


    手里攥着份还未来得及拆开、被她手汗浸湿的档案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


    走进书房, 宁语之把手上的书往桌上一放,稍稍扭头环顾四周。


    这是她第二次来,布局好像变了点。


    这次墙上又多了几幅画, 画风起伏还挺大。


    一会儿春暖花开一会儿无尽地狱的。


    看得出来祁今隅精神多半也不正常。


    目前宁语之觉得他说的学习后面得打个问号。


    说好的喊她来学习, 结果书房的灯只开了几盏氛围灯。


    五光十色的,和未来感十足的主机光线色调混在一起,桌上的平板黑白动漫壁纸亮着,显得电脑屏幕上还在播放的《死寂》更诡异了。


    尽管连着耳机,并没有声音。


    宁语之视线在祁今隅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和电脑屏幕之间徘徊, 沉默片刻,发出疑问:“学英语?”


    祁今隅不置可否:“无字幕英文电影。”


    “我以为你会看你那个小本本上推荐的《怪奇物语》或者《老友记》。”


    祁今隅“啊”了声,唇角勾起,搭在电竞椅椅背上的手腕骨一转,往宁语之的方向推。


    “这不是怕你晚上学习犯困,先刺激一下大脑皮层细胞。”他耐人寻味地撩起眼皮,“你不会害怕了吧?”


    宁语之淡淡瞥他一眼, 站着没动,不是很想理会他的激将法。


    “犯困?恐怕看了直接失眠了吧。”


    “你房间也没洋娃娃,失眠什么?或者有的话,给我送一只过来?我反正不怕。”顿了顿, 祁今隅补充, “哦, 好像是有只丑兔子玩偶来着, 但那活了也不可怕, 就是兔子精而已。”


    宁语之平静的表情没绷住,贝齿轻咬嘴唇,冷笑了声:“你再说一遍?”


    什么玩意, 她那兔子哪里丑了?


    他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挑,“我说——你的床上那只兔子不好看。”


    卡了两秒,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宁语之的表情变化,思索要不要挽尊一下。


    好歹是人舅舅。


    比如问她要不要别的玩偶什么的。


    女孩子房间不都有很多这种软萌的毛绒制品


    “呵。”


    还没等他想好措辞,便听到宁语之忽然嗤笑了声。


    紧接着,她小嘴一张,便开始无差别扫射攻击:“我兔子丑?我还早就想喷你的审美了呢,你的画难道就很好看了吗?海底哪来的金鱼?有没有常识?还有你看的漫画以及这个长头发简直中二得要命,幻想自己是什么日系阴郁宅男吗?我最讨厌你这种类型的阴湿男了。”


    祁今隅:“?”


    宁语之一口气劈头盖脸地骂完他,总算解气了点。


    她瞪了还在发愣的祁今隅一眼,缓了两秒,手搭在桌面,突然觉得这是个测试这段时间攻略成果的好时机,唇角倏然翘起一点。


    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会惹祁今隅生气,仓促拿上桌上的那叠资料,垂下眼睫,沉默地转身,指尖按在门把手上。


    “抱歉,是我激动了,不该这么说你,我我先回去了。”她语气闷闷,难掩消沉。


    浅紫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显得梦幻迷离。


    她像是惹了事后落荒而逃的坏小孩,委屈又无措。


    祁今隅缄默着看她背影,指尖蜷缩起来,双腿被钉在原地没动弹。


    宁语之开门,门缝位移出一条小缝。


    她开门开得慢,在等祁今隅反应。


    约莫两三秒,身后也没动静。


    她挑了下眉,对结果也不算失落。


    不过事已至此,还是继续跑路好了。


    她将门一开,半只脚迈了出去。


    看来还需要再


    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把她往房里拽,祁今隅冷着脸,抬腿,顺带把门砰地一声踢上。


    额前碎发微微垂落,他眸色深沉,下颌线绷得很紧,唇线也抿成一条直线,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攻击人的狼犬。


    他觑了会儿宁语之低垂颤抖的睫毛,手松开。


    偏过头,到底没绷住,很低地笑开一声。


    宁语之抬眼盯他,他秒收回表情,继续保持那副死人脸。


    “看什么看,错了怎么就知道逃避?”他拿出长辈的口吻,板着脸教育道,“我说我生气了吗,你就跑?”


    宁语之“嗯”了声,继续低头。


    祁今隅指骨屈起,捏了捏眉心。


    他颇为无奈地再次开口:“逗你玩呢,你怎么比我脾气还大?闻驰之还说你温柔,他也是真瞎,明明又倔又腹黑。”


    宁语之顺着他递的台阶往下走,抬头瞧他,眼眸温软明亮:“那舅舅希望我对你温柔点吗?像对闻驰之那样。”


    祁今隅瞳孔缩了下,喉结滚了滚。


    其实刚被她骂完的那几秒,他短暂迷茫过。


    要是别人这么骂他他老早就开始搓火了,甚至可能都要老死不相往来。


    但为什么被宁语之骂这几句,他还觉得挺爽挺好玩?


    好像看她那副虚假的面具裂开对他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乐趣。


    谁都看得见她温柔那面,太没意思了。


    要做他就要做特殊的那个。


    宁语之的目光太过直白,以至于哪怕他有了答案,嘴唇翕动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电脑屏幕上的恐怖片还在播放,他指节抬起,手臂一伸,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他手背上微微突起蜿蜒的青筋,透过冷白的皮肤跳动着。


    他趁宁语之垂眼,捞起桌上的耳机往她脑袋上一扣。


    “怎么,你还人格分裂啊?对人对事好几套标准吗?”指尖擦过她发顶柔软的发丝,他眉眼含笑,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两下,“看你恐怖片去,我去找点吃的,回来考你看的这段剧情的阅后续写。”


    宁语之大脑嗡嗡的,差点被气懵。


    耳朵里瘆人的恐怖音效夹杂着洋娃娃惊悚的歌唱声撞击着她的耳膜。


    连带着刚被强行摸头杀的不爽,一起蹭蹭往脑门上蹿。


    等祁今隅关门出去,她瘫着脸将耳机摘下。


    这傻逼完蛋了!-


    祁今隅指尖轻抵鼻尖。


    手上浅淡的白茶香渗入鼻腔。


    他很轻地弯了下唇,下楼。


    迎面,方若嫣端了杯牛奶上楼。


    和他在楼梯拐角处狭路相逢。


    他刚弯起的唇角瞬间下落。


    漆黑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冷淡地擦过。


    方若嫣一见他,停了两秒,错身让位。


    “你先下去吧。”


    祁今隅没应声,往下走了两步,听见方若嫣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那什么你现在和语之关系还好吗?”


    祁今隅拧眉乜她:“怎么?你觉得我会因为她对你改观?”


    这话说得有歧义,他又嗤了声,偏过头,避开她探究的视线:“我和她怎么会关系好?我巴不得早点把你们赶出去,看见就烦。”


    “那你让她帮你补课”方若嫣霎时警觉,恼怒地望向他,“所以你在扮猪吃老虎假装对她好是吗?你想对她做什么?有事冲我来,伤害一个小女孩算什么男人!”


    祁今隅抱臂,翻了个白眼。


    “你有这功夫在这警告我,还不如劝她别早恋。”


    “早恋?我就知道你小子在故意勾引她!你想害死她吗?要是被你爸知道”


    祁今隅:“”


    谁勾引谁啊?


    这女人脑回路怎么比宁语之的还山路十八弯?


    他懒得和方若嫣多说,耸了下肩,迈开腿下楼。


    “总之,哪怕你有怨念,对着我来就行,不论如何,请你不要再去你爸面前告语之的状了,她从小就活得很不容易”


    祁今隅一头雾水地回眸,站在台阶上,一脸懵。


    “谁特么告状了?”眼眸轻阖一瞬,他欲言又止,又问:“她之前有多艰难?”


    方若嫣将信将疑,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摆摆手:“不会告状最好,之前的事是她私事,我没权利透露。”


    她转身,端着牛奶踏上台阶。


    下秒,身后传来一道别扭的声音。


    “你既然把她带来了,就捯饬捯饬她啊,连房间都不像样……”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声音停住,顿了顿,他硬着头皮补上下一句,“我家还不缺这点钱。”


    方若嫣难以置信地回头,差点手里打翻牛奶,她抓住关键点,“你怎么知道她房间不像样?”她瞳孔微缩,“……你去过她房间?”


    祁今隅别开脸:“就上次晚上给她送药看了一眼。”


    “还特么晚上?”方若嫣声音拔高,“臭小子你——”


    祁今隅:“”


    他避开她视线,须臾,他又觉得自己完全不必心虚,挪回视线理直气壮地瞪回去:“你不是说我是她舅舅吗!我能有什么想法!”


    方若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他不耐烦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像鹌鹑似的点点头。


    “哦对对对,是舅甥来着。”


    过了两秒,她又忍不住说:“……那、那你也别老往她房间跑,影响不好。”-


    祁今隅从冰箱里拿出几盒冰激凌和小蛋糕,又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一堆软糖果冻棒棒糖。


    他垂眼看看,微微皱眉。


    拿着一堆甜食上楼,开门一瞬间,一张卷毛洋娃娃的鬼脸出现在他眼前。


    他低呼了声,几块巧克力和果冻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反身靠上房门,呆滞两秒,抬手抽走宁语之手上快怼脸上的平板。


    平板被抽走,那双促狭晶莹的眼眸露出来,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胆子好大啊,一点都不怕呢。”宁语之抑扬顿挫地揶揄。


    祁今隅无语一瞬,低头划拉着平板上的图片,面无表情,声音也毫无起伏。


    “胆子好大啊,还在这吓我呢,想好怎么写续写了吗?”


    宁语之默默回到电脑前,翻出张纸开始写。


    她没看过这电影,只能靠刚看的一点娃娃咯咯笑的片段猜。


    祁今隅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糖和果冻,把怀里东西往桌上一放。


    他开了一盒冰激凌,捏着小勺心不在焉地在里面戳。


    宁语之侧眼一瞟,轻轻蹙眉。


    怎么都是甜的?


    不过她还是摸了根荔枝棒棒糖叼嘴里。


    “大晚上的,少吃点糖,小心蛀牙。”祁今隅动作一停,幽幽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耳边响起。


    宁语之写着作文,有点烦,见他撑着半张脸注视她,她指尖轻微一动,下秒,伸手用他那搁在盒子里的冰激凌勺挖了一勺轻微融化的冰激凌往他嘴里塞。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大晚上的还吃高热量食物,小心变成少年大肚男。”她含着糖,胡言乱语道。


    祁今隅:“……”


    大意了,又被回旋镖扎了。


    他勉强道:“行行行,不烦你了。”


    祁今隅叼着小勺,口腔里溢满荔枝甜香。


    目光落在她粉嫩湿润的唇瓣上,很轻的扭头闭了下眼。


    房间内,一时只有落笔写字的沙沙声。


    他视线掠过她,目光落在墙上,又挪到她被光拓出的轮廓上,纤细柔美,鼻梁小巧秀挺,连睫毛眨动的影子都清晰可见。


    过了好半天。


    他突然又开口。


    像是不小心想起来似的,他状似不经意地“诶”了声,却没看她,只盯着墙上她微微晃动的影子,自言自语的问:“你说你讨厌我……这种类型,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话一说出口,祁今隅立马就后悔了。


    他多余问这一嘴干什么?


    但卡了两秒,他又给自己找好理由。


    他只是帮闻驰之探听情报。


    他凝眸望着宁语之,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


    刷完三集《怪奇物语》, 宁语之翻开那本“驯狗日记”,眉目低垂,光影在她眼底蓄成一湾浅泊。


    笔尖停了一瞬。窗外月色很淡, 薄薄地铺在窗台上, 像一层洗不掉的霜。


    她攥紧笔杆,在最新页写下一行字。


    “6.我是个烂人,不喜欢自己,也没有喜欢具体某一类人或某个个体的能力。”


    所以在祁今隅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人的时候, 她没回答。


    也没法回答。


    她很难想象,她这样一个极端自私又回避的人,今后会对谁付出真心。


    又有谁会看见她凉薄的真实底色后,义无反顾地爱她?


    即便有,也会令她害怕。


    爱这个字眼对她来说过于沉重,与枷锁无异。


    停了两秒,她瞥眼手边的日历, 合上日记本,抬手撑着脸思索,“巴普洛夫的狗”的实验,或许可以开始测试-


    上午上完课, 宁语之在座位上, 写祁今隅给她布置的作文。


    说是作文, 其实是他最近好久没回他外国笔友的信, 为了让人家觉得他没那么敷衍, 就让宁语之练练手写几封,逗人家笑笑。


    但她翻了翻英语作文书,种类实在过多, 对于她来说,回信类,建议类,观点类,介绍类区别都不大。


    他没给她布置主题,那她就把中国传统节日套用模板都写一遍。


    想起那晚祁今隅看到她读后续写,那副复杂无奈的表情,她瘪了瘪嘴。


    她觉得她写得没毛病。


    这些都是她根据谭茜娅之前给她推荐的片单上的恐怖片,总结出来的套路走向。


    经典美利坚少男少女开车带着一条狗组团荒野求生,路上发生诡异的事儿也依旧钝感力拉满,入住野外荒废大别墅后遇到一系列撞鬼事件后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在别墅内作威作福。这期间狗狗布鲁斯和有灵魂的洋娃娃相知相伴成为挚友,洋娃娃不再捉弄几个少年。


    直到洋娃娃被人偷走撕烂,布鲁斯向狗狗神祈愿洋娃娃的灵魂归来,不料归来的是怨灵,布鲁斯为了保护他们只好伤害自己的朋友,怨灵消散后几人逃跑,但布鲁斯却一直留在那,日复一日地等待洋娃娃的新灵魂归来。


    凭什么那家伙说她写的是《忠犬八公》惊悚版!


    看来,她的想象力也不是谁都能欣赏的。


    祁今隅显然是个欣赏水平严重落后的人。


    她正咬唇思索着建议信是建议祁今隅的笔友来吃中国的月饼还是粽子,忽地听见“叩叩——”两声。


    有人敲了窗户。


    她抬眼望去,只见宋揽月正笑眼弯弯地注视着她。


    宁语之起身到窗边,伸手拉开窗户。


    “舅舅他们还没回来。”她打了个招呼,说道。


    宋揽月摇摇头:“我不找他们,走路上正好碰见童主任了,他让我把各班运动会项目报名表派发下去。”


    宁语之点点头,接过那沓表格。


    见宋揽月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她抿抿唇,问道:“嗯运动会你打算报什么项目?”


    宋揽月:“我去年是当主持人在台上念加油稿,今年应该也一样。”


    她又问:“那你呢?你会报什么项目?”


    “感觉她可以报铁人三项。”


    祁今隅散漫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被风渡上层清冽感。


    宁语之沉默一瞬,手搭在窗户上下意识就想把窗户关了。


    铁人三项?她和人比铁腕铁拳铁石心肠吗?


    闻驰之勾着他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伸手锤了祁今隅一拳:“你这舅舅怎么回事,语之哪能吃得消那个,等会儿扔个铅球什么的都是球没飞出去,她先飞出去了。”


    “你在说什么呢?人落地不算分的。”祁今隅一本正经地反驳。


    “我特么”


    宋揽月打断他们的打闹:“你俩别一唱一和了,今年你们报什么?”


    闻驰之:“我还是跳高。”


    祁今隅:“依旧百米冲刺。”


    闻驰之目光挪向那张纸,大拇指指腹按了按屈起的食指关节,吞吞吐吐地开口。


    “那个,月姐,你和盛恣还没和好啊?我们都好久没一块玩了,哪天一起聚一下呗,我都喊她了。”


    宋揽月唇角弧度落下来了点,神色平静。


    “我们之间的事还需要一点时间,聚餐的事再说吧,与其关心这个,不如想想你们班运动会开场节目是什么。”


    “这个肯定轮不上我,我五音不全又四体不勤的。”闻驰之说着,抬起手肘捅了捅祁今隅。


    祁今隅按了按太阳穴,也跟着旧事重提道:“运动会结束还有多出来的半天假,要不我们到时候找个地儿聚餐去?”


    他睨眼宁语之,“你也一起。”


    宁语之原本对出门聚餐没兴趣,但她们吵架这事因她而起,她也确实该为她们的破冰行动添砖加瓦。


    她咬咬唇,望向宋揽月的眼睛带了点亮晶晶的期盼。


    宁语之小声道:“你去吗?你去我就去,我和盛恣没那么熟。”


    宋揽月对上她怯生生的杏眸,哑然失笑,瞥眼祁今隅和闻驰之偷偷击掌的小动作,感觉自己是被他们俩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好。”


    话音刚落,便瞧见拐角处经过一个人影。


    宋揽月余光落在那,很短的一瞬,便轻描淡写地挪开。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她又望向宁语之的面庞,倏然开口,笑着上手捏了下她的脸颊肉,“语之,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今隅,你再接再厉,把你外甥女的气血再养足点。”


    柔软的指腹擦过面颊,留下沉静的冷杉香。


    宁语之心头一怔,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在手心。


    祁今隅漫不经心地瞄眼宁语之漫上粉的面颊,眼角眉梢挑起弧度。


    他怎么耍她她都一副无所谓的假面具,为什么被宋揽月捏下脸就轻而易举脸红了?


    他佯装淡定,也伸出手去扯了下宁语之的脸颊。


    “我也觉得,不过闻驰之你得少给她送糖送甜食了,你那填鸭送糖法是让她打着胰岛素吃吗?”


    他的指腹比宋揽月的粗糙些,带着点薄茧,触碰上她的脸颊时留下轻微的刮擦感。


    宁语之暴躁地朝他扫去一眼。


    闻驰之想伸手,又停在半空。


    他实在是没立场,一不是女生二不是舅甥的。


    他抬起的手最后挠了挠自己的额角:“我尽量控制,但是除了糖我还能送什么?”


    宁语之深深呼出口气,拍掉祁今隅的手,那一巴掌拍得不轻,祁今隅的手背立刻泛了红,他却没缩,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她吐槽道:“你自己半夜先别吃冰激凌吧。还有,闻驰之你也不要再给我送糖了,零花钱留着自己花,好不好?再吃下去我真的要得糖尿病了。”


    宋揽月神色变了下,语调微妙:“半夜?你们晚上还呆在一起吗?”


    闻言,闻驰之也扭头去看宁语之。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宁语之紧急闭麦,打着哈哈说:“夸张说法,也没真半夜。”


    “嗯对,也就是周六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祁今隅慢条斯理地道出时间,语调阴阳怪气,“如果这不算半夜的话。”


    宁语之:“”


    这人什么时候能不拆她台?


    闻驰之眉梢蹙起:“大晚上的你们呆一起干什么呢?有活动也不叫上我。”


    “这活动你肯定不感兴趣。”祁今隅说。


    “什么什么?你都没说就说我不感兴趣,太过分了。”闻驰之更好奇了。


    “写惊悚版《忠犬八公》。”/“学习。”


    宁语之瞪眼祁今隅,表情恨恨。


    宋揽月和闻驰之迷茫对视,没太听懂到底该信谁的。


    远处的人影越来越近,宋揽月目光稍一停留,便默不作声地离开。


    见她离开,其余人微微噤声。


    盛恣眨了眨眼,凝住几秒她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


    她若无其事地问道:“惊悚版《忠犬八公》是什么?”


    “这个啊——”祁今隅反应过来,淡定地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我是审美不好,品鉴不了,但是我有原稿,倒是可以喊专业人员品鉴,是吧,盛老师。”


    盛恣回过神,意识到是在喊她,问道:“什么原稿?”


    “快拿出来,一起看看!”闻驰之摩拳擦掌。


    宁语之咬牙切齿地凑近祁今隅,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你敢拿出来试试?”


    他轻笑一声:“我有什么不敢的。”


    说着,他手揣进衣兜,作势要拿,宁语之大半身体扒在窗沿,努力伸手去够祁今隅愈发抬高的手,最后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栽。


    眼看她就要摔倒在地,祁今隅唇角笑意消失,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纸随意丢在了地上,伸手要去接。


    闻驰之站得近些,眼疾手快,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很短暂地眼眸颤动了下,另一只手小心托住她的肩膀,扶稳她的身体,随后将双手搭在地面。


    两人双双跪在地上。


    倒地时,闻驰之特意护住了宁语之的膝盖,她正好跪在他手心,因而没受什么伤。


    气氛一时间尴尬又沉默。


    飞鸟掠过,留下小而嘈杂的鸣响。


    盛恣目瞪口呆,干笑了两声,喊了句:“夫、夫妻对拜?”


    宁语之:“”


    闻驰之:“!!!”


    祁今隅:“???”


    祁今隅的眼刀刮了下盛恣,盯着地上的两人,胃像被人攥了一下,酸水直往上冒。


    他冷嘲热讽:“哟,下一步是不是还想送入洞房?还不起什么意思?”


    宁语之不好意思地把膝盖从闻驰之手心挪开,趁没人注意赶紧捡起地上的纸片,转头小声关心:“你的手没事吧?”


    祁今隅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闻驰之愣了两秒,将手背到身后,偷偷按了按发麻的手心,弯起眼道:“没事,你没伤到就好。”


    宁语之道谢完,偷看了眼刚捡起的纸片。


    翻开,里面的内容让她瞬间面色涨红。


    该死的祁今隅,居然拿草稿纸耍她!


    她把纸攥成一团,带着张显然红温了但仍平静的脸回了教室。


    盛恣“啧”了声,摇摇头,对祁今隅耳语说:“我怎么感觉他们气氛这么冒粉红泡泡呢,你看你外甥女都脸红了。不会他俩真要成了吧?”


    祁今隅冷笑:“你CP脑癌又犯了?他们俩哪里般配?也是,毕竟你荤素不忌,连童脸狼和王中王都能磕。”


    盛恣:“”


    至于这么无差别攻击吗?


    她翻了个白眼说:“那我现在也不是谁都磕,比如我现在不磕你们的伪骨了。”


    祁今隅视线稍顿,板着脸偏头问她:“怎么不能磕,你之前不是挺起劲。”


    “嗯?诺沅不是说语之打算听你的,和闻驰之试试吗?”


    祁今隅眼睫一颤,不可思议地望向盛恣,他喉咙像被人掐住,被闷堵着,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但音调却拔高了。


    “听谁的?谁和谁试试?”


    他问话时声音不小,从教室后门绕出来的宁语之脚步一顿,思索两秒,若无其事地绕回座位。


    盛恣没搭理他,刚刚他的无差别攻击让她很不爽。


    她拍了拍还在按揉着手心的闻驰之,小声又耐人寻味地看眼教室方向道:“咳咳,想不想看你和语之的CP文?”


    闻驰之眼睛发亮:“我靠,你还有那好东西?在哪?”


    “脑子里。”盛恣点点脑袋。


    “切,说屁。你上次的事还没长教训?”


    “虽然在脑子里,但我可以写啊,这样,你帮我肝一个月游戏,我写出来给你看怎么样?你想定制剧情都行。”顿了顿,盛恣又说,“上次的事怎么了?那是刘宸政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因为他的几句话打消创作热情?创作自由是无罪的懂不懂?”


    “牵手?接吻?都可以吗?”闻驰之没管她慷慨激昂的后半句,耳根发红,压低了声音问。


    盛恣笑了:“更进一步也不是不行,比如今隅和”


    “盛恣,你再敢写这些东西,信不信我拿着你写的……去给你爸妈看?”


    盛恣扭头,望向祁今隅威胁的目光,被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压迫感吓到,手一抖,面露惊恐地摆摆手。


    “我不写了行吗?别给我爸妈看啊woc,被他们知道,我下个月直接零花钱都没了。”


    说完这话,盛恣落荒而逃。


    闻驰之匪夷所思地看向祁今隅,感觉跟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只是写个CP文而已,她不也写过你和语之的同人文?”


    反应过来不对劲,他脸色变了又变。


    “我靠,原来上次她写的小黄文是你和语之啊!难怪你要气死了,这不是背德了吗!”


    祁今隅闭眼,没搭腔。


    闻驰之左看右看,继续自说自话揭过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他搓搓下巴思索:“虽然早了点,但是我觉得让盛恣帮我写个甜向小作文也不是不行。”


    “对了,今天最后一天上学,马上国庆你怎么安排,能带语之来我家玩不?”


    祁今隅无语凝噎,有心阻止却又找不到理由,最后安静地仰头,按了按眼眶骨。


    他有点搞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了。


    然后他道:“国庆咱学校不是就放三四天,玩什么?”


    “那也不一定,万一今年又有十月革命呢?”闻驰之说着,倒真开始许愿祈祷起来。


    去年有几位一中的英雄因为国庆假期只有三天而不满,联合其他学生举报,全市高中一同抗议,可惜虽然获得了胜利果实,假期延长至五天,几位英雄却也因此殉道,被学校开除了。


    他们几位此后也算留名青史,此事在学生内部被戏称为“十月革命”。


    祁今隅摇摇头,有点心不在焉-


    晚上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月影交织,梧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从车轮下碾过去,祁今隅沉着脸,大脑思绪一团乱麻,试图理清楚白天盛恣说的那些话。


    月光很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他的校服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膀锋利的轮廓。


    自行车停在门口,他垂眸,长腿支在地上,照例等宁语之下车进西楼。


    宁语之脚步轻快地跳下车,站在原地定了会儿,突然回眸看他,眉眼弯弯,神色轻松。


    看起来真诚柔软。


    但说出来的话,却没良心得要命。


    “舅舅,好像今天月底了。”银辉下,她的脸被覆上层朦胧轻纱,遥不可及,“所以,一个月赌约终于到期了,你以后就不用送我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某祁姓司机被解雇中金鱼:补药辞退我语之:You are firePS:十月革命这事儿在我高中真实发生过,感觉也算高中离谱的回忆之一,大家当个八卦听就好


    第40章 .


    夜风簌簌而过, 卷起地上枯落的梧桐残叶。


    擦过祁今隅时,又好像忽而残忍地止住,风息一寸寸渗入四肢百骸, 连带着树影都停滞下来, 不再随风摆动。


    一轮新月悬于夜空,微微上翘的月牙尖尖似是讥讽。


    祁今隅很缓慢地眨了下眼,指节猛然收缩,青筋顺着他的指节发力蜿蜒而上,每一根都绷着隐忍的力道。


    西楼门口那盏小灯的光线被拢成一个小光团, 微弱的灯光从侧面切过来,将他手背刻出一道道浅壑。


    他艰难地抬眼去观察宁语之的表情。


    月光落在她眼底,亮得不像话。


    她似乎只是陈述一个她期待已久的事实,表情过于轻松,轻松得像是甩掉一个累赘,像终于不用再忍受一段不情愿的同行。


    祁今隅试图在那弯如月牙一样的眉眼里找到一丝裂痕,但没有, 哪怕一点都没有。


    她的眼睛就像头顶的月光,轻柔、明亮、没有温度。


    他缓慢地收回眼,声音干涩:“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赌约到期了啊。”宁语之漫不经心道。


    “你很不情愿跟我一起回?”祁今隅唇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没有不情愿。”宁语之浅笑着说,“但是从始至终我们一起回这件事不就是因为赌约吗?没有那个赌约, 你不会愿意载我, 我也不会愿意麻烦你。”


    她说完这句话耸了耸肩, 说了句“到此为止吧”, 转头踏上西楼门口的石头台阶。


    “靠。”


    身后的祁今隅突然骂出声脏话。


    这特么是她第二次毫无预兆地直接把他跟野狗一样丢下了。


    紧接着, 传来一声重物落地、铁皮剐蹭过水泥地的刺耳声。


    那辆他惯来爱惜的山地车被轰然倒地,链条带动着轮胎浮空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祁今隅回头看着倒地的车,又盯着自己的手, 愣了两秒。


    宁语之拧眉,没回头。


    刚开口想让他小声些,别把方若嫣他们引过来,下秒,一只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将她往西楼门口的阴影下推。


    这力道猝不及防地出现,宁语之没设防,心跳失衡一瞬,黑暗如墨般泼洒下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脊背擦过粗糙的墙面,刚想挣扎开这个逼仄的空间,却被强硬地握住手腕按了回去。


    两只手脉搏相触,跳动节奏趋于一致。


    “宁语之,你会不会太过分了点,没心的吗。”祁今隅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明暗分割下,轮廓愈发锋利阴郁,他的校服领口歪了些许,露出一截紧绷的颈线。


    他的发梢似乎扫到宁语之的眉骨。


    宁语之愣了两秒,脸色古怪。


    这话怎么跟控诉她是个勾搭完就踹的渣女似的?


    虽然她确实打算这么干。


    “舅舅怎么老冤枉我?赌约到期,难道你不觉得如释重负吗?”


    宁语之见挣不开,索性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腕,头抵墙,仰头,毫无顾忌地观察着他身后有没有人经过。


    “是,我是该觉得轻松。”祁今隅忽地笑开一声,蔓延在夜间,有点瘆人,“比如像你现在这样。”


    距离又近了点,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额角。


    他的锁骨在她眼前直晃,微微凸起,在衣领下形成两弯浅浅的阴影,像月牙落在雪地,冷而分明。


    他颈间那根红绳坠着块温润柔和的玉坠,那根绳艳得近似朱砂。


    宁语之忽然有点头皮发麻,太过突然的失控感令她本能地陷入不适,瞬间点燃她的烦躁与不安。


    她仰起脸,直视着祁今隅的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利落清晰的面部轮廓经得起幽昧光线的潦草描画,远处灯光变幻莫测,她只能看清他晦暗的眼眸。


    “我做错什么了?”宁语之强压着脾气说,“我们之间原本就没有那么深的交集,现在只是回到原点而已。”


    顿了顿,她勾起唇角,伸手理了理他的校服领口,像是仅仅只是看不惯他领口凌乱的样子。


    “难道你舍不得我?”


    祁今隅怔愣片刻,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松开手,偏过头。


    喉结滚了滚,没吭声。


    宁语之稍稍缓住呼吸,动了动僵直的小腿。


    她淡淡抬眼,略带嘲讽地说:“还是说你不想让你的爱车变回原来的样子?”


    大门口传来铁门开门的声音。


    方若嫣从东楼下来等祁鸣声回家,目光落在祁今隅单手撑墙的背影上,表情诡异。


    光线模糊昏暗,她看不大真切。


    “大晚上的你在这练习壁咚吗?怎么对墙含情脉脉的。”


    不会是打算用语之身上吧?


    她想了想,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别真给他提供灵感了。


    祁今隅脸色僵滞,直起身将宁语之挡得更严实了些。


    他咬牙切齿地喊了句:“走开,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方若嫣啧了声,“脾气这么大啊少爷,你车倒了记得扶。”


    说罢,她便朝门口快步走去。


    引擎声从庭院大门处传入,车灯扫过喷泉,两道白光照亮西楼半片区域。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宁语之见方若嫣离开,烦躁地说:“能放我走了吗?我很忙,作业还没写完。”


    祁今隅下意识捂住宁语之的嘴,将她往西楼里面推,腿勾着门板将门关上。


    她的嘴唇轻扫过他的手心,有点痒。


    鼻腔发出细密的呼吸碰撞在指节内侧的皮肤,挟着湿润水汽。


    祁今隅还没大缓过神,便被宁语之一把推开。


    她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盯着他,喉咙里滚出细微的哽咽:“我实在弄不明白你今晚是在发什么疯,我不过是如你所愿,离你远一点,不好吗?”


    祁今隅被她反客为主的说辞弄懵了。


    明明是她先不要他的。


    他厉声质问:“我什么时候这么想了?”


    但对上宁语之轻颤的眼睫,声音又软了下去。


    “是你先不要我的。”祁今隅的声音很低,好似自言自语,“你说不要我送了……我还没同意呢。”


    “是你先心口不一。”宁语之别过脸,将脸庞藏入黑暗,连同弯起的眼睛一起。


    她嗓音带着哭腔,“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答应了闻驰之当他的军师,就换你那车的改装费——”


    祁今隅刚才还上头的恼怒霎时间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熄灭了个干净。


    她怎么知道的?


    电光火石间,白天盛恣的话闪过脑海。


    他身体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节用力到泛白,但声音却依旧生硬:“……是,我是答应了。那又怎样?”


    宁语之冷嗤一声:“不怎样,我认清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了而已。”


    祁今隅猛地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你别胡思乱想,听我解释……”


    宁语之嘴角笑意讥诮:“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一边虚情假意地劝我别早恋,一边又出卖我的信息给闻驰之吗?”


    “我”


    “你都打算把你车改装了,我为什么死皮赖脸地继续跟你后头?”


    越说越来气,宁语之声音又拔高了些,索性将积压已久的怨气一股脑吐露出来。


    “你以为你是我的谁?有什么资格管我?”宁语之一字一句说着,跟捅刀子似的句句往他心上扎,“拿我当筹码当人情送出去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不是想让我喜欢闻驰之吗?行,我让你如愿。”


    她声音微微颤抖,嘴角弧度却上扬得更大了些。


    接着,她快步往楼上走去。


    祁今隅如梦初醒,伸手抓住她的衣角却被甩开。


    他心神一滞,刚抬腿要追上去,身后的门却开了一条缝。


    屋内倾泻出一道暖光。


    “今隅?”陈兰打开房门,目光落在脸色苍白的祁今隅身上,微微叹了口气。


    “陈姨。”祁今隅喊了声,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陈兰看眼楼梯口,耐心道:“你们小孩吵架很正常,放心,我不会告诉祁总和夫人。语之是个温和懂事的孩子,你好好道歉,她会理解的。”


    祁今隅抿了抿唇,沉沉吐出一口气:“我上楼去看看。”


    “今隅。”陈兰叫住他,语气委婉,“你还是回房间吧。不论怎么说,你们的关系只是舅甥,这么晚去她房间不合适,等会儿小李也要回西楼来,万一被他撞见告诉祁总就不好收场了。”


    “可”


    “闹大了不好,你们俩都冷静下吧。”陈兰说,见祁今隅仍旧紧握着拳,她无奈说,“阿鸢当初就是太冲动了才和祁总你们母子俩这方面还真像,再想道歉也要考虑语之的感受不是吗?”


    提到母亲的名字,祁今隅的理智总算回笼。


    他向陈兰道了谢,走出西楼。


    沉默地将车扶起来停好,他目光擦过车上的坐垫,轻轻闭眼。


    过了几秒,他仰起脸,眸光深深地望着那扇窗帘拉紧的窗户。


    祁今隅视线一滞,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


    从这个角度看,似乎隐约可以看见一点点透光的缝隙-


    房间内只开了几盏冷光壁灯,依旧昏暗。


    宁语之扒开小缝观察完祁今隅在楼下徘徊踱步的怅然模样,轻笑了声,默默在心里给“巴普洛夫的狗”后边打了个勾号,她拿出驯狗日记,又写下下一句话。


    “7.要让小狗建立对主人的崇拜。”


    想了想,她又将这行字划掉。


    “7.即便不当小狗的主人,主人也要很厉害。”


    她将日记阖上,从书包里翻出没写完的习题册,眨了眨眼,突然想起来上次祁今隅上次来她房间说的话。


    很短暂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不太适应昏暗的光线,犹豫两秒,又开了盏小台灯。


    这台灯她一直没用过,好像是上次她用苦肉计套路祁今隅之后,陈兰送来的。


    当时她百思不得其解,陈兰怎么会突然给她送这个?


    但现在,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答案。


    手机叮叮咚咚地发来好几条消息提示音。


    她开了静音,把手机撂一边没去管。


    开了个计时器定完时间,她集中注意力开始做题。


    这卷子还是上周陈恫年给她的,说让她试试看数竞题。


    其实她兴趣不大。


    实验班不少学生都在培训,学校请了各门科目的教练助阵。宋揽月似乎也在练,她起步早,初中就开始搞竞赛了。高一的时候她就有参加CGMO,暑假刚参加过夏令营,拿到的名次都还不错。


    但此前在九中,她甚至连竞赛的渠道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专业教练带队。


    竞赛生还得保证脱产前把所有高考知识科目过完,不然就是破釜沉舟。


    宁语之暂时还不觉得自己有那个魄力。


    对她而言,做每个选择都需要瞻前顾后,所以在选择前极容易摇摆不定。


    犯错的成本实在太贵,她负担不起。


    约莫两小时后,计时器响起,她按灭。


    看了看,她还剩三道大题的各自最后一小问还没答完。


    宁语之遗憾地摇了摇头,拿起丢在一旁的手机,看消息。


    用表情包敷衍完闻驰之的信息后,她指尖往上挪。


    划到祁今隅头像上冒着的数字“5”,她勾了勾唇,略过,没点进去。


    再往下是班群艾特学生们的99+消息,宁语之基本不怎么点进去,她不爱聊天,平时一般潜水。


    接着上翻,两通未接电话和语音消息映入眼帘。


    来信人是——


    李棉。


    她的笑意僵在唇畔,脑海里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手有些抖,以至于好几次点错对话框。


    她犹豫着点开那个小红点,祈祷他仅仅只是找她闲话家常。


    手机里,李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语之,你爸刚才来我这儿了,他好像知道你在哪了,你也该跟他回来了。”


    她浑身上下突然开始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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