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令宜浑身热融融的, 好像被包在烧的正旺的炭火里一样,意识逐渐回笼,她闭着眼睛, 撑起腰咳嗽了两声。
“娘子,要喝茶吗?”有人清爽的声音传来,程令宜接过递到自己手边的茶杯,茶杯触感细腻,只是触摸便能感觉到是上好的瓷器,她润了润口,有些艰难地睁开眼, 果然瞧见柳清玉正有些担忧地盯着她。
他蹙着眉,轻声询问她是否有哪里不适:“郎中说娘子并无大碍, 娘子自己觉着还难受吗?”
程令宜摇了摇头,飞快地扫视过这件装潢华丽的屋子,急急地反问道:“阿满呢?她人在哪?”
柳清玉知道她爱女急切, 当即安慰道:“娘子放宽心,郎中说阿满并不是发病了, 只是当时烟雾太浓, 又被人夹着,才喘不过来气, 她正在隔壁屋子里睡着呢,连翘陪在她身边。”
程令宜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才安心地坐直身子左右转头仔细看起了这座屋子, 屋子挂了几盏宫灯,只把整座屋子照的都犹如白昼,隔着雕花窗往外看,只能瞧见黑漆漆的一片。屋中并没摆什么易碎的瓷器, 想来是担忧会遇上风浪的缘故。
门旁的台子上摆着鎏金香炉,炉中香火一缕一缕地飘出,床边也挂着镂空香笼,因此整个船舱都被一股淡淡的沉香所笼罩,珍珠帘隔开外室,屋中整齐有秩地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黄花梨摆件,墙上悬挂着名家字画。
好生雅致的一间屋子,程令宜垂下眼睫,询问:“这座画舫是世子的?”
她记得自己昏迷前曾见过他,至于那到底是不是濒死时的幻觉,看到这座卧房时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听到梁乘云的名字,柳清玉眼皮微颤,轻笑道:“娘子猜的不错,谁能料到跟在咱们后面这么久的居然是世子,世子真是爱开玩笑,偏偏等到这时才出现。”
程令宜瞥了他一眼,又问:“他如今在何处?”
柳清玉道:“世子早早便回房睡去了,娘子晕了许久,郎中来看过后,连翘去哄阿满了,我担心你醒来时找不到人,便一直守在一旁候着。”
程令宜勾了勾唇角,忽听有人轻轻叩了叩门,一个侍女推开门,绕过珍珠帘,端着一个木盘,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站到床前,开口道:“程娘子,这是热参汤。”
“放下吧。”程令宜轻声询问道:“姑娘,你们家世子可还安好?”
侍女将热参汤放下,恭恭敬敬地开口道:“世子发了高烧,郎中们都侍奉在旁边。”
程令宜不由得瞥了眼柳清玉,只见他面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刚刚说“梁乘云只是在睡觉”这话有什么歧义,他用勺子搅了搅滚烫参汤,白色的热气翻滚,他清隽的面容上笑容淡淡。
听说梁乘云发了高烧,程令宜心中浮出几分难言的情绪,她想了又想还是问道:“能否告诉我他在哪间屋子,他是为了救我才跳下河的,我想去感谢一番。”
还没等侍女开口,柳清玉微笑道:“娘子误会了,救你上来的是画舫上的女侍卫,世子并不会水,跳下去后便晕了过去。”
程令宜颇为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在侍女面前揭人家主子的短,未免显得太过分,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似乎有些小肚鸡肠。
柳清玉得了她这样一个眼神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话中的不妥,心中懊恼。
侍女低着头,嗫喏道:“您出了门左手边第一间便是世子的卧房了。娘子若是想去,不妨等到白天,世子还未醒过来呢。”
程令宜笑着点点头,道了声谢,侍女垂着头离开了。
没想到明明是自己与女儿落进了河里,反倒叫他生了病。程令宜总觉着不妥,梁乘云知晓她去了哪里这事并不叫人奇怪,想来定然是从隔壁李大嫂所得,她那日说的那样绝情,没想到他这个犟种居然还是追过来了,不知道他在晋王那边又是怎么说的。
柳清玉见她沉思,想来必然是在惦记梁乘云,不免心里发酸,可又顾忌着别又说出了上次那样的酸句,叫她觉得自己同另外两个男人一般只知拈酸吃醋,只好岔开话题道:“娘子,这热参汤已经温了,快用了吧。”
程令宜接过他递来的参汤,多亏他刚刚用勺子搅了许久,此刻喝起来刚刚好。
“此处再往前走总该是个邻着城镇的水驿了,我明日同世子道过谢后,我们便上岸另寻客船。”程令宜喝了两口,没什么胃口,便又放下了。
柳清玉听她这样一说,有些惊喜,忙点了点头
程令宜又睡了一觉,第二日不过凌晨时却又早早醒了,她推开船舱的门,站在船廊,看日光从淮河底慢慢向上延伸,半边天际犹如染坊中的白布,被绣娘们放进染缸,变成绚烂的杏色。
画舫上的人并不少,除了当初跳下水救人的侍卫,还有许多一举一动都严守宫规的侍女,他们似乎都是王府中人。几个侍女来来往往向程令宜隔壁的屋子里送着东西,程令宜拉住一个,低声询问道:“世子醒了吗?”
被拉住的侍女有些惊讶,但只是看了一眼她,便马上答道:“世子刚刚醒了,娘子若是要进去,等奴先进去通报一声。”
程令宜思索了一瞬,笑着点点头,道:“那边有劳姑娘了。”
侍女很快进了屋子,水浪拍打着画舫,因此程令宜并不能听见其中说了些什么,她站在门口候了好一会,侍女才出来笑吟吟地将她迎了进去。
程令宜进了这件卧房,绕过房中的金线所绣成的帘子,果然瞧见了面色苍白的梁乘云,他身着一间明黄色的外衫,整整齐齐的束着长发,是往日里惯常做的少年模样打扮,只是因为高烧,所以显现出几分可怜兮兮来。看见她进来,梁乘云眼睛一亮,却又在与她对上眼神时,猛地低下头避开了。
他明明病的正重却又精心打扮了一番,还自以为程令宜瞧不出,看他这幅僵硬的样子,程令宜心中竟然莫名为此生出了些好笑,但她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梁乘云抬起头不住地偷瞥她,看见她没有一丝笑意,心中忐忑不安,怯生生地唤了句:“阿姊——”
程令宜站在距离他的床榻有些距离的地方,轻声道:“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只是你明明不会水,下次不要再这么鲁莽了。”
梁乘云忙道:“阿姊说的是,只是我一时心急,只要阿姊下次别再出事,我也不会再这样鲁莽了。”
“我的意思是,不管是对着什么人,你做事都要三思。”
“除了阿姊,我不会救旁人的。”梁乘云急切地脱口道,只是说完了他才意识到程令宜似乎话里有话,说的不止是昨日,更像是在说现在在京城时自己做的两件荒唐疯事。想到这个,梁乘云知道程令宜对此的态度,心中上上下下“砰砰”地跳动了起来。
淡淡的熏香味萦绕在鼻尖,程令宜想起自己伏在卫铎怀里时,他也曾熏了香,不过比之屋中带着甜味的花香,卫铎身上的熏香却为他增添了几分令人着迷的古朴气质,两者就好像孩子与男人,差异极大。梁乘云还是孩子心态,也难怪会用这样的熏香。
程令宜轻声道:“我明日便会带着阿满她们离开。”
梁乘云着急地立起半个身子,他额头上还满是因着高烧而蒸出来的虚汗,动作太猛不由得晃了晃身子,他顾不得脑子里晕乎乎的,直道:“娘子干什么还要离开?你不是要去江城吗?这画舫难道不比那客船住着好?”
“我是要去金陵,你去那里做什么?”程令宜问道。
梁乘云哑了片刻,才慢吞吞道:“我不去做什么,阿姊明明知晓,我是来寻你的。”
程令宜皱着眉头:“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去,这两日得了你的照拂,算我欠了你一件人情,你日后有打算”
“那阿姊答应我住在这画舫上,就,就当这是阿姊还我人情好了。”梁乘云打断道。
程令宜摇摇头,态度坚决,不再多说,自己出了门,只留梁乘云颓然坐倒在床上。
梁乘云知道自己那日是将她得罪的狠了,可他并不后悔对那两个男人出手,若非要他承认自己的错误,他也只觉得自己错在动作太慢,若是赶在程令宜回来之前便把柳清玉的脸刮花就好了,虽然自家阿姊心善肯定还是会带着他,但他就再也不能如之前那般卖弄风骚了。
被程令宜驱逐的第二日,他便厚着脸皮带着礼物上门,却敲了半天的门也没得到回应,好在隔壁李家有人,他没费多少功夫便得到了消息。梁乘云马不停蹄地回府叫人为自己备下了这辆画舫,很快就追了过来。
至于王府那边实则并没程令宜想的那样难,他本不是擅长装可怜的那种人,最开始撒谎也只是为了叫程令宜收留他,但见着柳清玉之后,他便渐渐有些懂了,旁的女人是怎样的他不知道,但程令宜似乎是个格外心软的人,尽管她总是一副冷冷的、不好叫人接近的样子,可除了她自己以外,不管是连翘阿满,还是与她刚刚相识不过几日的梁乘云,都能瞧出她只是外冷心热。
梁乘云在她面前所说的家中事半真半假,晋王是想管他,几次禁闭都不是在开玩笑,可惜他与梁乘云聚少离多,他的骄蛮性子早就被太后等人宠的无法无天了,即使闯了捅破天的祸,太后也会为这个最为宠爱的孙子填上破掉的窟窿。他绝食不过四五日,晋王便开始拿他没办法了,偏偏不凑巧,太后派人来接她这个心肝进宫,管事的大太监等不到人,自然回去如实禀告。
一听不过是为了个女人,太后便对着晋王发了怒,只道,喜欢一个小娘子有什么不可以的,管他是想抬进来做小,还是要娶做世子妃,有我做,谁敢说闲话,只要他喜欢,不大了找个世家把那娘子认作干女儿,又不是什么难为事,更别提,我看乘云只不是是年纪小一时心动,哪里是要动真格。
晋王把儿子留在京中这事,向来很不得太后赞许,借着此事,她将他一顿痛骂,晋王对着母亲半点也不敢犟嘴,只好顺了她的意思,在大太监的督促下,将梁乘云放了出来,虽然又对着他训斥了好一番,却也不再拦着他。
倘若是旁的人得了这样的宠爱,恐怕早就胡作非为了,只梁乘云把一颗心都挂在程令宜身上,晋王对此竟然生出了几分幸好如此的意味,警告了他两句不许作恶,实际心里悄咪咪地叹了口气,私下嘱咐孙公公将他盯紧,对于他要跟着去金陵一事也没怎么多管。
这些事梁乘云并不打算告诉程令宜。
他并非一开始就是太后最喜欢的孩子。
转折点就发生在那场宴席结束,他失魂落魄地回了王府,府里并没多少人,晋王离京带走了许多侍卫侍从,因此梁乘云想叫人去找那宴席上的小姑娘,也只得到孙公公为难的一句:“世子,府里如今剩下的那些子侍卫个个都是好吃懒做的,你吩咐他们,他们嘴上应了,不知道真正办成还要给拖到什么什么时候呢!”
平日里在学宫受到旁人欺辱时,梁乘云都不曾如此无措,小小的他很快就想到了办法。早早逝去的晋王妃是太后的嫡亲侄女,她生前很是守太后疼爱,因此连带着对梁乘云她也很是怜惜,不过他没了母亲,整个人和刺猬似的,一言不合便翻起浑身的刺,要把周围人都扎个对穿,对这样的孩子,太后想对他好,也因为多次碰壁而渐渐心灰意冷。
梁乘云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有时会过于偏执,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他可以做出很多叫人难以理解的事。他很快就学会了甜言蜜语,学会了假装乖巧,可这还并不能叫他成为太后最喜欢的孩子,因为皇室子弟实在太多了,他必须叫这些孩子都失去宠爱,只有这样,他才能一人独享。
梁乘云使了些阴招,而好运也眷顾了他,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并没叫旁人发觉,他终于如愿以偿,只是尝到这样胜利的滋味后,他渐渐有些食髓知味,要得到程令宜的爱,便要和之前一样,不惜付出任何手段。
“我不后悔——”梁乘云靠在墙上,眼底阴翳浮现,他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诉自己:“我没做错,为了阿姊,把他们都杀了,也没什么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画舫上与客船比起来当真是天差地别, 虽然并没连翘猜测的什么歌女舞妓,但旁的享乐的玩意样样都不少,连翘看花了眼, 有些跃跃欲试,程令宜却没叫她乱跑,几人便老老实实地呆在卧房中。
挨到中午,有侍女进来送饭,几叠小菜都是京中样式。先前客船上的伙夫都是南方人,常在前一日所到的地方采买便宜实惠的时令菜,再做成江南样式, 几人已经许久没吃过京中菜了,看着桌上的几叠, 连翘欢喜极了,道:“世子真会享受,这船上的厨子不会都是他从王府里带上来的吧。”
程令宜笑了笑没说什么, 阿满兴致昂扬,倒比平日里多吃了许多, 吃完又叫着肚子撑得慌, 硬是拉着母亲,要她陪自己上船舷上走走。程令宜并没拒绝, 两人牵着手出了屋门,门口立了不少侍女皆守在外面。
梁乘云那间屋子门关的紧紧的, 不知屋中人在做什么。程令宜拉着女儿往前走, 脚下的画舫正在淮河上平稳地运行着,越往前走,人越少,不过反倒多出了些味道, 是先前用过的午膳香味,再仔细一嗅还能闻到其中混杂着丝丝药香。
两人朝着船舷上走,便会路过这膳房,阿满吃的正撑,闻见这股味道,马上掩住了嘴,催促道:“阿娘,快走快走,我吃的太饱了,闻到这味道好难受。”
可程令宜却在这膳房面前止住了脚步。
膳房敞着门,屋中的厨娘们正清洗着碗筷,灶上烧着一炉药,旁边还炖着肉汤,屋中白色的蕴含着香味的蒸汽上浮,厨娘们面带笑容,几个人一边插科打诨一边忙手上的事,对于她们来说,这灶屋就是她们的朝堂,一道道佳肴是她们递上去的奏章。
程令宜进了膳房,笑着问道:“灶上是在熬药么?”
厨娘们转过身,有个也笑着回道:“是,娘子来的巧,晚上想吃些什么,不如现在就告诉我们,我们可以提早准备。”
有几个厨娘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乖巧可爱的阿满,纷纷眯起眼睛对她笑了起来,阿满也笑出一口稚牙。
程令宜走进了一看,果然锅中炖着的肉汤也是京城做法,便笑着询问道:“你们也都是京城人士吗?”
厨娘们笑着点点头:“我们都是府里伺候的老人了,世子吃惯了我们做的饭,便把我们都带上了。”
闻言,程令宜微微一愣,梁乘云挑食这件事她当然知晓,与他认识不过几天,她便知道他不吃鱼肉、不吃羊肉、不爱辛辣只是,她本以为这厨娘是外聘的,没想到居然是直接将府里的带了过来。
阿满歪着头进了膳房,笑眯眯地问:“嬷嬷们,阿满想吃小鱼汤。”
她模样本就招人喜欢,这样甜甜地笑着,更惹得厨娘们满心欢喜,当即开开心心地答应了下来。
连翘在舱房中坐着无事,便也追了过来,听到屋中人说话,不由得疑惑道:“世子不是不吃鱼吗?做了鱼汤他会发怒吧。”
厨娘们忙道:“世子待人宽厚,平日里就连呵斥都没有,不过是做个鱼汤,没事的。”
连翘惊讶道:“啊?”
可厨娘们似乎也对她话中的梁乘云而感到惊讶,程令宜也有些讶然,在酒楼中对着一众人发飙的梁乘云居然在厨娘们口中是待人宽厚的象征。
几个厨娘看她们似乎有些不相信,便七嘴八舌开口道:“娘子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世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从不拿规矩压人,见我们辛苦还多有体恤,就算做错了事,也从不像别人家动骤打骂,重则发卖,做了再大的错事顶天了便是赶出府去。”
连翘瞠目结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说的是那个骄纵蛮横的梁乘云吗?似乎有些不对吧。
“世子吃饭挑嘴也不能怪他,他幼时府里失了王妃,乱作一团,他常常哭喊要父亲母亲,王爷又”几个厨娘说到这里,不由得唠了起来,想着旁边没人,也不在乎说出口的话会不会落人口舌了:“王爷见他不吃饭只训不哄,两人怄气,世子就常常闹脾气,要么不吃饭,要么对着桌上的菜挑刺,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般。”
她们长吁短叹了起来,话里话外满是心疼,好像梁乘云不是她们的主子,反倒是亲生的孩子似的,连翘站在门外,表情惊异,仿佛刚刚得知了世界之外还有一片新大陆一样。
几个厨娘对这个由自家主子带上来的娘子都很是感兴趣,见她待人温和有礼,也生出了几分好感,便也没什么顾忌,程令宜立在膳房中,听厨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无非都是在说梁乘云并非旁人所见那般任性顽劣,她勾了勾唇角,没多在屋里耽搁,道了一声便离开了。
三人一同步到船尾,倚着栏杆,画舫行过,绸缎似的水面泛出层层年轮似的涟漪,再逐渐平复,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偶有小鱼跳出水面,如一颗石子一般坠了回去。阿满个子小,看那河水看不真切,便央求着程令宜将她抱起来。
阿满被抱得高高的,搂着程令宜的脖颈,紧紧将脸贴在母亲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并不安分地直勾勾盯着水面,恨不得自己也能做这淮河中的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鱼。
她瞪圆了眼睛,故作严肃地盯住程令宜的眼睛,道:“阿娘,连翘姐姐,我们来做游戏,看看谁能瞧出这河里有几种鱼。”
程令宜自然知道这河里的鱼有千种百种,却还是笑着应道好。
阿满伸出细嫩的小手,跳出一只不同模样的鱼,便摆着手指,小声道:“一、二、三”
连翘看这些鱼都是黑漆漆的,跃出来不过一个眨眼,压根瞧不出什么区别,便兴趣乏乏道:“这没意思,你们玩。不对,这若是不定个比赛时间,你们岂不是要在这里呆到天昏地暗了,你们一人几个数了?”
“五个!”
“五个。”
阿满撅起嘴,道:“阿娘和我一般多。”
连翘笑道:“这样吧,我数上一百个数,你们两人再比谁人出来的更多!”
阿满闻言,当即直起了身子,探着头,程令宜赶忙收紧手臂,笑着斥道:“莫要乱动,你难道是怕输了,要自个跳进去做小鱼?”
“哼。”阿满老老实实地依了回去,认认真真连眼都不舍得眨了。
到了最后五个数,连翘笑嘻嘻地拖长了音:“三”
先前两人又各自找到了一条,阿满眼见只剩下三个数,着急了起来,咬着下唇,挨到最后一个“一”音拖得老长,阿满便不管不顾道:“那个那个!”
她挥着手指头,连翘和程令宜都顺着看了过去,那指的哪里是条活灵活现的小鱼,分明是块灰褐色的大石头,连翘扁扁嘴:“这才不是鱼呢!”
“是鱼!”阿满胡说八道了起来:“只是它睡着了!”
程令宜本也没想和她比出个胜负,瞧她这幅斤斤计较的样子只觉得可爱,便打趣问道:“这鱼我怎么感觉先前见过呢?”
阿满轻轻捏在程令宜两颊,嘟着嘴,撒娇道:“阿娘看错了,是因为这些鱼本就都长得相似,还都是这种灰色的,所以才显得相似。”
“那你说说这鱼叫什么名字?”
两人比试只说种类个数,没提到要认出名字,程令宜这样一问,阿满呆了呆,不过她脑筋转的极快,不过眨眨眼,马上狡黠地笑道:“叫石头鱼,阿娘——”
她笑得可爱,程令宜被带着也勾起了唇角,眉眼弯弯,莞尔道:“好,好,你赢了,我认输。”
忽听一旁传来几声咳嗽,三人都转过头,只见梁乘云正站在不远处,他扶着栏杆弯腰掩着口鼻,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惨白,也不知是在旁边瞧了她们多久。
阿满就好像被传染了似得,忽然也重重地咳嗽了起来,程令宜连忙转回身子,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面带愁容,忧心忡忡道:“怎么忽然咳起来了,难道还是因为那天掉进了冷水里?”
那日落水母女两人都没什么大碍,不但没有勾起阿满的隐疾,就连发烧头痛也没有,连翘一会说是那天在寺庙里求了佛祖保佑的缘故,一会又说是燕缰在天之灵庇护着她们母女俩。程令宜见她此刻咳得厉害便有些慌张,便不由自主想到难道是那天留下了些后遗症。
好在阿满似乎只是刚刚撒娇时话说的太快,一时被口水呛到了,不过咳嗽了几下,便渐渐平息了下来。程令宜紧张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女儿乖巧可爱的面容上看出其中是否隐藏着什么毛病似的,自从有了女儿,程令宜半颗心都挂在她身上,就算只是丁点大小的事,也被她仔仔细细地放在心上。
阿满看着自家娘绷紧的脸庞,尽管年纪小,她却并非不懂事,当即体贴地扯着嘴角,甜甜地笑着安慰道:“阿娘,我没事。”
程令宜放下心,船上起了风,吹得几人衣裳如落叶般拍地“簌簌”响,她便对连翘道:“刮风了,咱们先回去吧,收拾一下东西,待靠岸了,好下去找新的客船。”
连翘点点头,在先前那客船上,程令宜因为着急女儿,丢了一个衣箱子她因为晕了过去,再醒来便在画舫上了,画舫早已驶出了老远,客船毁坏,原先的客人都随着船夫另寻新船,那衣箱估计也早就沉在淮河底了。不过好在那里面都是些衣物,银子并没搞丢,所以再寻新的客船还是绰绰有余的。
程令宜抱着女儿沿原路返回,梁乘云已不再咳嗽了,他茫然地站在原处,一双澄色的眼睛圆的像两颗杏子,他似乎因为生病而反应力迟钝了许多,怔怔地看着程令宜从他旁边擦肩而过,好像关在庭院里第一次见到世界的新生儿。
阿满趴在程令宜的肩头看他,半晌倏尔开口说道:“大哥哥好可怜。”
她这话擦在程令宜耳根,热气喷得痒痒的,程令宜皱了皱眉,没听懂她在说什么,问道:“什么?”
“大哥哥看我的样子好可怜,他生了病,这船上又没有他的亲人,大哥哥是不是想他的娘亲了?”
程令宜沉默了片刻,那张带着郁气的苍白面孔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往日见他时,他总是神采飞扬、坦荡明亮,可从那日酒楼起,他似乎就在一次一次冲刷她对他初见时的印象。今日这些厨娘所说,又叫她生出了些怜惜,程令宜几乎有些痛恨自己这幅软心肠了,他做了那么多错事,自己怎么可以生出原谅的情绪,可总有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他做的这些疯事,并没伤到你、阿满又或是连翘啊,对于这几个你在意的人,他不是什么也没做错吗?
他不过只是少年心性、拈酸吃醋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暮色渐显时, 画舫停靠在了岸边,程令宜一下午都没再出去,一直在卧房中休息, 不过刚刚感到脚下平稳了,便唤着连翘把行李都收拾一番,她先出去看看到了何处。
半轮斜阳挂在天边,程令宜沿着船廊绕到画舫另一侧,在面向了岸边,只见岸边群山郁郁葱葱,峰峦层层叠叠, 哪里有半点城镇的影子,程令宜虽然随父母一起下过江南, 但那已经是童年之事了,对于这片土地,她仅剩的记忆也不过是住在姨母家时大家曾讨论过, 但她感兴趣的大多是人文,关于这地理所知甚少, 因此也并不能知晓现在究竟是何处。
不过她记得自己曾对梁乘云提起过, 她要在下一个水驿下船,这是绝不会有错的。
微风吹起她的衣摆, 程令宜看群山染上日光色,蹙着眉拉住一个侍女, 问她艄公在哪里。
依着侍女指明的方向, 程令宜果然找到了艄公,她询问道:“船家,这船为何停在了这里,附近没有城镇吗?”
艄公是个看着很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 听她这样询问,脸皱了起来,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呜,只是刚刚好停在了这里”
程令宜见他这幅样子便明白了,笑着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走了。
她回了卧房,叫连翘先不必急着提行李走,今日还下不了船,连翘虽然有些惊讶,却也乐得不离开这画舫另找客船,便应下了。柳清玉不同几人住在一处,他的屋子离这里有些远,隔了好几间不知是空屋还是什么的房间,不过因为要离开,所以诸人都聚集在了这,他面带疑虑,想问些什么,却见程令宜一副没准备开口的淡淡表情,便按捺下疑问,笑着道好。
程令宜没在卧房停留,反?出了门,站在梁乘云门口,顿了顿,还是叩响了房门,余晖在脚下的木板上晕染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拉出了一道折角,好像一株亭亭而立的兰花。
她反复敲了几次门,屋中都没有一丝动静,正僵持间有个侍女从远处小跑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垂着头道:“娘子,世子不久前已经喝了药睡下了。”
程令宜收回了手,再次看了看那纹丝不动的木门,笑了笑,朗声道:“好,我知道了。”
画舫以一个很是稳定的速度行在淮河上,艄公中午向梁乘云报告,约莫还有三日,便能到达江城,比先前程令宜乘坐的客船还快上许多,梁乘云知道阿满对她的重要性,故而在接了她之后便嘱咐过要尽快赶往。
早晨,程令宜也曾第二次敲过他的门,梁乘云做贼心虚,并不敢开门,好在昨日那个侍女?一次及时赶来为他开脱,在听见程令宜打开隔壁门的声音后,他才松了口气,躲在屋里发誓等回去了要给这侍女涨薪水。
这样躲着终究不是一回事,梁乘云把和好的希望都牵在这条船上了,可现在他却?纠结着不知如何开口。
梁乘云白天里连门都不敢出,等到了晌午,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这还多亏了他对程令宜的了解,猜测着她此刻应当在午睡,梁乘云往旁边一看,只见门并未被掩住,江上凉爽的微风顺着敞开的门缝吹进屋中,程令宜一只手撑在桌上托着腮帮,一只手拿着一把小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空气。
她自己昏昏欲睡,合着眼睛,?长?浓的眼睫在雪白的脸颊上如丹青手的画笔扫过宣纸,微微张开的两片花瓣似的红唇娇艳欲滴,吹过的风似乎对这国画般的美人也很是怜惜,乖巧地在她的皓腕运作下,吹向床上熟睡的稚童。
梁乘云站在门口愣了片刻,随即才轻轻抬起脚,跨了进去,他站在程令宜面前想从她手中拿起那把扇子,再将她扶在桌上,好能睡得舒服些,可不过刚刚碰到那扇子的边沿,程令宜便惊醒了,猛然站直身子,撞在他的鼻尖。
梁乘云吃痛地捂着鼻子,向后退了两步,并没发出声响,程令宜有些讶然地看了他一眼,她还以为他要一直躲着呢,没想到居然还大着胆子敢出现在她跟前,程令宜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女儿,于是面向他朝着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梁乘云知道她的意思,也知道现在是躲不了了,便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程令宜放下小扇,出了门,看着一直在揉鼻尖的梁乘云,心中蔓延起了丝丝好笑的情绪,面色依旧淡淡,道:“很痛吗?”
梁乘云慌张地放下手,摆手道:“不,不痛,阿姊的额头呢?”
程令宜摇摇头,问:“你刚要做什么?”
“我瞧阿姊打扇辛苦,便想让你先睡着,大不了我叫侍女过来继续打。”
“这倒不必,阿满是我的女儿,?不是她们的,怎么好叫她们为此劳累。”
梁乘云眼底浮现出几分艳羡,道:“我就是侍女们打着扇长大的。”
程令宜怔了怔,见他表情闷闷不乐,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之间凝滞了片刻,她才开口询问:“是你叫艄公停在这荒无人烟的水驿边上的吗?”
她语气温和,并不似问责的模样,梁乘云安心了些,却?不想回答这问题,含糊道:“只是刚好吧。”
程令宜一双含情眼钉在他面容上,梁乘云左看右看不敢与她对上,只听她话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是么?那明日能靠在城镇旁吗?”
“这个归艄公管,我做不了主。”梁乘云厚着脸皮道。
程令宜叹了口气,道:“你还在这里装傻。”
梁乘云手足无措,感到自己在她面前好像被人扒光了衣裳丢在大街上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钻回屋子。几只鸟雀结伴飞过淮河上空,叽叽喳喳地叫着,显得两人间的寂静格外明显。
程令宜见他一直不开口,也不再追问,也不再说别的,扭头自己回了房子,只留梁乘云一人站在门外,心情复杂
后面几日,画舫依旧倔强地每天寻了个寥无人烟之地停靠,程令宜也没再去找梁乘云谈论此事,两人虽然所住之处只隔了一间墙壁,却好像远在天边,她始终表情冷淡,梁乘云则心底踌躇,要他认错,承认自己不该对那两个男人动手?
这是万万不可能的,梁乘云暗想。可他在程令宜面前早就已经很善于低头了,尽管他一直坚持着不愿和旁人分享她,但骨子里那与生俱来的骄傲,已经因为程令宜的久久不肯动容而渐渐松垮,他也不知他还能撑到多久。
他明明已经威胁了其他人,可他们居然还是死皮赖脸地跟在她身旁,看来是要寻个别的法子,把他们斗殴驱赶走了。
到金陵那天是个风轻日朗的早晨,鱼肚白的天空上万里无云,梁乘云早就叫人在金陵定了最大的那间客栈,不过很是小气地没给柳清玉留屋子,在画舫停在驿站旁后,他使唤了侍卫去把程令宜一行人的行李都先抬过去。
程令宜并不知晓他替自己定了客栈,见一堆人过来,便不许他们动手,问明白了是梁乘云命令的后,依旧只让他们站在一旁,自己牵着阿满,提着一个箱子,剩下的由连翘和柳清玉分,就这样出了门,要从画舫走上岸。
几个侍卫连忙去禀告梁乘云,他并没有前去阻拦
连翘呦呵着,清点诸人带着的行李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一抬头只见自家娘子站在原地,仰望向远方,美目含情。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千年古都金陵的样貌在眼中一览无余,翡色的紫金山占了半边天际,青灰色的城墙倚在城脚犹如仙娥肘间的长长披帛,铺着黛瓦的房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秦淮河如歌女嗓中柔美的乐曲蜿蜒而下。街道上,不论是叫卖的商贩,还是闲谈的过客,皆操着一口吴侬软语,似乎是将这江南水乡的柔情都揉进了嗓中。
连翘见他怔怔望得出神,不由得问道:“娘子很喜欢这金陵吗?”
程令宜笑了笑,没有回答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出神,只慢慢吟道:“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连翘不懂诗,但知道自家娘子爱诗,笑眯眯道:“娘子,金陵这么有名是不是有很多诗人呐?”
柳清玉笑着搭话:“那是自然。”
程令宜没回话,眸中情绪点点,因着故乡是金陵的缘故,所以姨母家的孩子们都对这里很是感兴趣,家里四个孩子,到过金陵的只两个,程令宜没什么记忆了,表哥记得却深,讲到这些诗时,他便常常兴致大开,有时滔滔不绝以至于只有夫子阻拦才能叫他停下。
四个孩子里,只有程令宜对诗词感兴趣,偶尔离了讲堂,她还会央求表哥为自己讲诗,说道他最喜欢的金陵有关的诗句,便是刘禹锡这首《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真是好诗,兴衰无常、物是人非,都在这四句话中了”
程令宜口中反反复复低声咀嚼着,几乎要把这几个字碾碎在了唇齿间,少年时的缱绻如诗句般留在记忆中,明明不愿回想,却时常蓦然横插进脑中,叫人抹也抹不去,只叹如今物是人非。
“走吧。”她浅笑道:“先进城找个客栈。”
几人往城中走去,因不知城中布局,便往人多的地方走,最后挑了一家周遭人不算多但也不偏僻的地方,在其中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得上干净整洁、价格也不算昂贵的客栈住下了。
程令宜写了封给姨母的拜帖,推开门,打算叫店小二送过去,却先见狭窄的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面孔熟悉,他们抬着不同的东西往她对门的一间屋子送去,抬得除了丝缎被褥等日用的东西,甚至还有没什么用处的瓷器等物。
再一看,明明知道对面与自己是一模一样的布局,却乍一下几乎分辨不出,只因其中已经被抬上来的这些东西装饰得雅致奢华,半点也不似客栈,程令宜蹙起了眉头,依她来看,有些用力过猛,软帷香帐,倒像是戏子闺房。
不用猜,她也知晓是谁,只不过和柳清玉在一屋檐下住了几天,他就好像着了迷似的,开始模仿以往最看不上的戏子作风。
果然,侍女们收拾完屋子退下后,有人踏上了楼。
梁乘云没想到她居然不在屋里,怔愣了一下,连忙举起手中的油纸问道:“阿姊要吃糕点吗?”
在旁人为他收拾时,他在附近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之前从没见过的东西,他正等着程令宜问他怎么不去住那订好的大客栈,却听她只是面色如常说了句“不了”,便转身下了楼,似乎对他究竟住在哪里半点也不在乎。
作者有话说:
把前面的地名改了一下,如果用金陵的话感觉写得好像不是很贴合现实改成了江城
第54章
程令宜本以为要说上许多, 才能叫这小二知晓信要送到何处去,谁料她不过刚提了一句“送到岑府”,店小二便惊讶道:“是云章巷岑家?”
“对, 去了将这拜帖递上便可。”程令宜讶然点点头。
店小二的眼神恭敬了起来,忙道:“小的知道,娘子在房里候着,我现在就去送,若是有回信,再给您送上去。”
程令宜侧了侧头,问道:“岑家很有名吗?”
店小二重重点点头:“当然了, 这大街小巷,不管是米面粮油, 还是锦缎玉石,每隔五家店总有一家姓岑。”
程令宜知道江城算得上姨母家商号的基业之地,却也不知竟然已到了这种只提一个姓便人人得知的地步, 当年这商号正是因为遇到了难处,才从京城搬回江城, 没想到非但没有没落, 反倒做的是愈加水涨船高了,她这样一想, 心里也为姨母而感到高兴。
记忆中的姨夫是个严肃又古板的人,做生意总是不肯变通, 家里的产业在他手里逐渐没落, 反倒是姨母天生心思活络,很擅长把握商机,只是碍于身份不能抛头露脸,也劝不动死心眼子的姨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里没落。
店小二笑嘻嘻道:“江城谁不知道岑家那位郎君,那可是是个奇才,听说他们刚到江城时,家里都没几个铺子了,是他从长辈手了接了这千疮百孔的重担,不但给这窟窿都补上了,还做的越来越红火,当初人都道江城四家,王李章岑,这岑家远走京城排在最后头,如今啊,去问街上的稚童,只知岑家,不认王李。”
程令宜心弦一动,抿了抿唇。
是了,表哥的性子与天赋是随了姨母,怪不得能把这烂摊子收拾起来,原来还是姨母的功劳,与古板的姨夫没什么干系。
店小二悄摸摸地打量她,心下暗暗惊奇,这位娘子带着一个孩子前来寻人,莫不是那岑郎君养的外室?可看她样貌美的不似凡人,周身气度又清冷无比,好似天上遥遥挂着的明月,怎么可能是那种攀附之人。
见她始终不开口,不知在想什么,店小二也不再耽搁了,告辞后飞快地抓着信冲出了门。
拜帖上写的是若明日岑姨母无事,程令宜便前去拜访。
店小二去了许久,程令宜也没再在屋中等到回帖,不由得有些不安,便叫连翘下去请小二上来。
小二进了门,程令宜便笑着问:“早上送去的那信没有回贴么?”
小二是个模样机灵的少年郎,年纪看着不大,也挤着脸笑道:“娘子,我在门口等了好一会,没等到里面送信出来,再等又怕掌柜怪罪我,不过我和他们说了你住的是我们家的客栈!”
程令宜点点头,又温和道:“你是江城人士吗?我想问你这江城有几条街几个巷子?又有什么有名的铺子或是特产?我初来乍到,不知道路。”
她既然已经摆脱姨母帮自己打听了,此刻便没准备多问旁的。
店小二笑道:“娘子,你问我算是问对了人,这江城就没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连翘听得眼花缭乱,却见程令宜只是顺着他的话头点头,知道自家娘子聪颖,只是这样一听,就能记个大概。
小二说的口干舌燥,卡了嗓子,程令宜便递了茶过去,他目带感激,润着嗓子,忽然听到走廊上传来爽朗的女声:“是这间屋子?”
随后,门立时便被叩响了,小二连忙放下杯子,很是识相地冲到连翘面前,先她一步拉开了门。
程令宜站直身子,看着门外的妇人,眼眶泛起湿润。
那妇人挂着笑容,快快几步进了屋,一把搂住了她,把她摁在怀里,道:“宜儿可把姨母给想死喽!”
说罢,她又放开了程令宜,只握着她的肩膀,往她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半晌后,才红着眼眶,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程令宜本欲安慰她说自己过得还算可以,可看着姨母那真切关怀的眼神,一时之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鼻尖一酸,像个孩子一般,怔怔地淌下两行清泪。
岑夫人一边为她拭去泪水,一边佯装埋怨地问道:“怎么住到这客栈里来了,姨母早就给你备好了屋子。这么久没见,住的这么远,你这个小没心肝的,就一点也不想姨母?”
程令宜眼中尚含有两汪清泪,闻言笑道:“我就是日日夜夜想姨母了才瘦的,姨母现在又责怪我,真叫我心里难受。”
“你这个贫嘴!”岑夫人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连翘早就习惯了自家娘子在长辈面前的这幅小女儿家做派,笑嘻嘻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团聚,心中也替自家娘子委屈了起来。
一个人孤身在京城无依无靠呆了那么久,如今可算是遇着了亲人。
程令宜柔声道:“我这次过来还带了一个朋友,神医的消息便是由他告知我的,若是住到姨母那,不免会扰得内宅不清净,姨母若是想我,大不了我日日去拜访好了。”
岑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道:“那就这么说好了,你明日就过来,我给你那两个妹妹也叫过来,你们好好叙叙旧。”
她拉着程令宜坐下,抬头便瞧见坐在一旁、翘着脚、一脸懵懂的阿满,阿满正歪着脑袋看她,她并不认识这妇人,见自己母亲居然对着她露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神态,心中酸溜溜的。
岑夫人惊喜道:“这就是阿满?”
程令宜点点头,笑着把阿满拉了过来,推到岑夫人面前。岑夫人一看阿满,她鼻子生的像父亲,一双眼睛却生的像母亲,与母亲柔和清冷的风格不同,阿满这孩子旁人一看,便能瞧出她是个长大了应该会很英朗的长相,不过因为年纪小,鼓鼓的腮帮子肉中和了,故而只教人觉得可爱至极,岑夫人光是这样打量,便觉得心化成了一团水。
“这孩子生的真俊,比之你幼时竟然也分毫不差。”岑夫人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被这样一夸赞,阿满心中酸酸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马上笑出一排乳牙,道:“你长得也美。”
程令宜强调道:“是姨姥。”
阿满连连点头,乖巧呼唤了几声“姨姥!”,乐的岑夫人喜笑颜开,又对程令宜道:“你大妹妹也生了个姑娘,比阿满大约小了一岁多,明日叫她们见一见。”
程令宜笑着应了,岑夫人又道:“你年纪小,虽然现在正值新孝,却也别不为自己考虑,倒是姨母成天替你发愁,要我说,干脆就别再回去了,反正那处也没什么亲人,你就留在江城,像以前一般到府里陪着我,等孝期过了,姨母再为你挑个夫婿,这样不好吗?”
程令宜垂下头,想到京中诸人,又想起亡夫那张不擅言笑的脸庞,推辞道:“姨母容我考虑考虑吧。”
岑夫人知道自己这侄女的性格,她这样一说,便是没准备留在金陵了,虽然不知晓原因,但她也没有继续追问,反正还要在金陵呆上一些时日,自己还有时间可以劝说。她
捏了捏阿满鼓囊囊地脸颊,岔开话题道:“你说的那位柳医师,我派人去查了。”
说到这位,程令宜立起了身子,专注地倾听着:“我先叫人去了扬州,四处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白色帷帽、模样古怪、还带着两个童子之人,打听到确实有这样一人,他前几日离了梁城,算算时日,现在也该到江城了。”
“水路那边我派人日日候着,没见过这样一人,至于土路那边,不大好找,恐怕还是要在江城里找。你放心,姨母把这事放在心上,早就传下去,叫铺子里面的人都注意着,若是看见店里或是街上有这样打扮的,马上就去报到府里。只要他确确实实在江城,就不怕找不到。”
程令宜叹了口气,道:“多谢姨母为我劳心了,只是担忧他因什么旁的缘故,绕路去了别的地方。”
岑夫人看着这个自己玩往日里疼爱至极的孩子一脸愁容,不禁心疼道:“莫怕,咱们这几日先叫江城里的名医都来瞧瞧,或许其中有人能治好着病呢?若是不行,就多花些银子,再附近几座城里都打听打听,有姨母在,必不叫你们母女俩受委屈。”
店小二早在两人相认时便识相地退了出去,因此屋中也没有外人,两人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程令宜便把岑夫人送上来门外的马车。
离开前,她又曾多次挽留程令宜去岑府住,可程令宜依旧没松口。
金陵城不似京城全是土路,地上铺着青石板,马车缓缓行过,也不见灰尘扬起,只听车轮声“嘎吱嘎吱”,程令宜站在后面注视了许久,直到它拐了个弯,驶入另一条陌生街道,她才收回了眼神。
连翘跟在她旁边,试探着觑她的神态,今日这一见,她总感到有哪里怪怪的,似乎好像有个人被程令宜和岑夫人特意避开了似得,半点也没有提起,这样反而显得既刻意又奇怪。
程令宜无意间对上她的眼神,两人之间相处了许久,只需一个对视,她便猜出了她在想些什么,胸中早就存留着的点点烦闷又一次卷土重来。
她还是没说话,只当自己并没看懂连翘心里在想什么。
程令宜这一下午并没从屋里离开,连翘带着阿满在这客栈所位于的街道上浅浅地逛了逛,对于这座陌生的城市,两人感到又惊奇又有些害怕,于是并没走太远,不过回来时,倒在大堂中与店小二交谈了一会,店小二因为知晓了她们与岑家的渊源,因此很是殷勤,知无不言。
两个孩子带着满肚子的遐思回来了。
程令宜心中藏着心事,便也没注意到两人推推搡搡的小肚子,挨到夜幕降临了,两人总算争出了个结果,阿满磨磨唧唧地凑到程令宜跟前,见她还在发呆,便抬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程令宜回过神,茫然地看着欲言又止的女儿。
阿满清了清嗓,忽然换了神态,撅起嘴,拉住程令宜的袖子,边晃,边软着嗓子撒娇道:“阿娘,我想上街上去,底下的哥哥和我说了好多没听过也没见过的玩意呢!”
程令宜温柔笑道:“你想去叫连翘姐姐带着你呀。”
连翘连忙道:“这地方我没来过,人又那么多,街上灯红酒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我怕到时候走不回来了。”
程令宜这才知道她们原来打得是这个心思,想来是看她一下午都精神郁郁,故而才连提出这要求都要小心翼翼地纠结半天,她心里暖融融的,看着这两个一脸期盼的女孩,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便笑着站起身,答道:“好,既然你们两个如此诚心地请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好喽。”
她看着两个女孩因为下楼玩耍而乱做一团的头发,拉住兴高采烈的连翘,让她站定了,解开发绳,又一丝不苟地为她扎了一个如今时兴的辫子,阿满等在一旁,期盼着赶快轮到自己,好扎了漂亮的小辫子出门游玩去。
程令宜满意地端详了一番连翘,才把阿满拉到自己身前,对连翘说道:“能不能劳烦这位漂亮的小娘子去隔壁请柳郎君与我们一同出行呢?”
连翘探着头照镜子,闻言恋恋不舍道:“好!”
程令宜一天都没看见柳清玉了,只是觉着把他一人冷冷清清地留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妥,才叫人去喊他。
母女两人出了门,便瞧见了柳清玉正含笑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了,笑道:“多谢娘子还牵挂着我。”
程令宜点点头,没多说,一只手拉着连翘,一只手牵着阿满,正要下楼,忽听“嘎吱”一声,原来是对面的屋子也开了门,梁乘云站在光影处,显得有些腼腆。
阿满高高兴兴地唤了声“大哥哥”,他扬起唇应了,把视线投向程令宜,这楼梯口光线昏暗,程令宜面容隐在其中,还没等他看真切,便带着众人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江城的夜晚不似京城,当天色暗下来时,秦淮河两边的灯火便逐一亮起,将这座古都缀满了长明星,河上的画舫摩肩擦踵、笙歌不绝,各色人影穿梭在城道中,佳人公子相约夜游、眉目传情,秦淮河似天上倾下的美酒,既醉了来往游人,亦醉了这一城旖旎。
程令宜三人走在跟头,柳清玉含笑跟在后面,不远处还有个梁乘云亦步亦趋。
左右都是沿街叫卖的小摊,阿满一会想试试发饰,一会想尝尝糕点,程令宜都宠溺地应了,只是每次轮不到她掏钱,梁乘云总会飞快地上前两步,把银子塞到商贩手里。
程令宜每次都要把钱还给他,可是塞完钱,他便极快地没了踪影,就算走着走着一看他还跟在后头,可是若是要捉他,却是半点都没有。这样行了一段时间,连翘啼笑皆非,想开口对程令宜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
就连阿满也逐渐开始迟疑了,她甚至路过了吃食摊子,也只是瞧瞧,即使馋得垂涎欲滴,也不向程令宜开口。知女莫若母,看她那副样子,程令宜便心知肚明这是馋了,主动开口问道:“想吃吗?阿娘给你买。”
阿满连连摇头,程令宜便又问连翘:“你呢?”
连翘身子一震,也连连摇头,程令宜站在原地不动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从几人身边穿过,她敛眉垂眸,忽然拉着两个女孩走向了那个摊子,指着模样精致的桂花糕,笑着对摊主道:“给我来些这个。”
摊主见来了生意,赶忙拾起几块,仔细装好了,递过去,报了价格。
果然,还不等程令宜摸出钱袋,梁乘云一眨眼就窜到了几人跟前,将一块沉沉的碎银丢在了摊子上,摊主瞠目结舌地瞧着这块价格超了许多的碎银,还来不及说什么,便看这一闪而过的俊俏少年郎又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脱。
可这“雷”终究还是被摁住了,那貌美的小娘子把他的手腕锁在摊子上,原来她本就没打算掏钱袋,只是做了个假动作,本意便是要藏住手,好能一擒就中。
梁乘云病还未痊愈,脸色苍白,他迟钝地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目光呆滞,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程令宜轻笑一声:“刚才跑的快,现在怎么反应不过来了?”
他这才回过神,一张脸瞬间涨的通红,好像街头随处可见的花灯一般,梁乘云结巴道:“我我”
程令宜微微笑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帮人结账,那边和柳郎君一起吧。”
柳清玉本就候在一旁,他身无分文,对梁乘云这样的行径自然也做不到插手阻拦,好在他近水楼台,不像梁乘云只能鬼鬼祟祟地待在一旁,他至少还能说得上话。如今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诧异道:“嗯?”
“柳郎君一心都用在帮我寻访神医上了,如今穿的还是我亡夫的旧衣物,你去为他买几件新衣,可好?”
两人都呆在了原地,梁乘云圆眼瞪大,显得无措又无辜,柳清玉忙开口阻拦道:“娘子”
可还没轮到他开口,程令宜便笑道:“我觉得这样很好啊,你们两人去那处逛,我们三人继续往前,等会逛累了,各自回去便是,难道你们也像连翘和阿满这两个孩子一样,找不到回去的路?”
若是在决裂前,柳清玉定会顺着这杆子委屈道“不会”,可经过那一遭,如今他竟然生生从程令宜的眼神中瞧出了几分失望,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程令宜不等梁乘云应下,便拉着两个孩子径直地离开了,等走了一段距离,连翘才偷笑道:“娘子好厉害。”
程令宜扬起唇,道:“只有我们三个人不好吗?叫他们自己纠缠去吧。”
三个人快快活活地沿着秦淮河走了好远,河边的晚风撩起发丝,明明周遭人声喧杂,却叫人觉得心中一片安宁,程令宜将一左一右两只小手握在手心,温热的触感叫她这几日不定的心神平复了许多,也不再去想旁的事了,只静静地享受这当下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二日, 程令宜携着连翘阿满去了岑府。
马车停在岑府门口,她刚一下了车,当即便有小厮迎了上来, 恭恭敬敬地道:“表娘子,夫人早早便盼着您来呢,她还想在府外等您,可惜不知道您究竟是几时过来,二娘子便将她劝了回去。”
程令宜见过这小厮,一抬眼只见门外站着的,十有五六都是熟悉的面孔, 这还是除了昨日的姨母外,这些年来见到的旁的熟人, 心中忽然翻涌出阵阵哀伤来,她并不是喜形于色的人,面上并没什么表现, 只是笑容更深了些,点点头, 跨进了门。
岑府是很雅致的江南庭院, 白墙黛瓦,曲廊幽深, 院落隔着青墙层层递进,还有一条秦淮河分支出来的小河在府中蜿蜒, 在深处汇聚成一方小池。
程令宜刚走进去, 便看见左右两侧种着几颗泡桐树,桐花开得正旺,满庭紫云,风一来便簌簌而响, 好像缭绕的烟雾一般笼罩着前院。
她伫在原地,抬头瞧那桐花,紫色便蔓延到了她雪白色的面孔上,跟在身后的那小厮是府里的老人了,开口笑道:“娘子,这花树以前在京城的府里也有种呢。”
是有,不过也就那么一株,就种在表哥的院子里,还是两人一起种下的,虽然生的亭亭玉立,却没这么繁花似锦,程令宜心中忽然好像打翻了一瓶醋似的,莫名生出了些怨怼,道:“是啊,而且比以前我在时长得好多了。”
小厮只觉得她语气好像有些酸溜溜的,可看神情却又平淡如水,因此便想着是自己太久没见表姑娘,所以才生出了误会,笑着接道:“这江南的气候适合花草,故而才生的茂密了些,您是没瞧见,生的最好的那株在郎君院中,那才叫漂亮,一进去就好像进了花做的宫殿似的!”
他说到“郎君”时,程令宜便敛了眉,收回了视线,垂着头,这还是自下江南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提了表哥,昨日在客栈,姨母不论谈及什么,都特地避开了他,仿若两人是炸药和火,一遇到便要将四周炸得硝烟四起似的,明显到就连连翘都看了出来,只是迟疑着不敢对她开口罢了。
程令宜心里难以抑制地涌起了怨气,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不过就是年少时少年人朝夕相处曾生出过一些不怎么重要的情愫罢了,又不过只是两个人太年轻藏不住闹得满府皆知罢了,有什么好不能提起的?
她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早就把这段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她早就成婚了,连女儿都已经五岁了,怎么可能还会像个未经人事的懵懂孩子一样,对幼时的暧昧对象念念不忘?
姨母那样小心的姿态,这叫她暗暗生气,程令宜自昨日起就闷闷不乐,她扪心自问,自己对表哥是真的半点都没先前那般别样的感情了,现在他对她而言,就只是个生活了许多年的表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程令宜在心里又自顾自地这般想了一大通,然后才仰头挺胸,恢复了往日端庄得礼的样子,轻轻扬唇,往府里走去。
在她进府时便有人快步去里面通报了,小厮带着程令宜走过檐廊,便瞧见姨母正一脸欣喜地往自己这边走,跟在一旁的,一左一右两个娘子,长相虽然一模一样,但却很好分辨,左边的低眉顺目,挂着笑容,看着很是温柔,是姐姐,右边抿着唇,蹙着眉,眼睛明亮,是妹妹。
程令宜见着她们三人,下意识地便向左右去寻另一个人,没找到,她便有些想探头朝后望,依旧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踪影,心中咕噜咕噜地生出了失望的泡泡,马上便被程令宜掐破了,她眉眼弯弯,笑意深深,叫人看不出半点破绽地加快脚步走上前去。
岑以灵笑意晏晏,拉住程令宜和阿满,来回看她们两个,眼眶红了起来,开口时竟然哽咽了,道:“好姐姐,我想极你了,这孩子和你长得真像。”
右边的没有靠上前,笑容淡淡,打岔道:“我觉着这孩子分明长得更像姐夫。”
岑以灵连忙佯瞪了她一眼,只是她人温柔,所以没什么威慑力。
程令宜含笑看着她们两人。岑家这对双胞胎,性格截然相反,姐姐岑以灵温和腼腆,妹妹岑以盈则淡漠疏离,只从气质就很好能分辨出来,一开口更是不用猜,岑以盈说话偶尔不顾及旁人颜面,而岑以灵往往在听到妹妹开口后便会很是惊慌地为她找补。程令宜与她们认识了许久,早就熟悉了两人的性格,知道岑以盈并无恶意。
阿满早就得了母亲教导,熟稔地上前叫道:“大姨母,二姨母。”
岑以灵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时间逼近晌午,日头渐旺,岑以盈一见姐姐那副样子,便心道不妙,恐怕是要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了,于是连忙开口道:“太阳这么毒,要说话也别再这里说。”
岑以灵这才站起身,拉着阿满,带着几人进了堂屋。果然,一进屋子,暑气便消失地差不多了,只有凉爽在屋里打着转,程令宜迎着铺面而来的凉气。依旧下意识地扫过整座屋子,屋中并没旁人,只有几架泛着光泽的雕花桌椅以及精美的瓷器等等。
岑以盈一直站在她身旁,不动神色地盯着她,看见她眼神在屋中打转,情不自禁轻笑出神,道:“前些时日,哥哥和父亲被母亲打发去了隔壁梁城,如今家中就我们做主。”
岑夫人心中一惊,连忙挤着眉撇她,岑以盈浑然不觉,反而怪罪道:“都怪娘,大热天的,还叫他去查什么铺子,家里的生意哥哥管了那么久,从没出过错,怎么就非得在乎这几天了!”
岑以灵极其重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在程令宜来之前,母亲便同她们嘱托了千万不能提及哥哥,免得程令宜好不容易下一次江南,还要被勾起伤心往事,当初妹妹明明答应地好好的,怎么现在却像昏了头一般,对自己和母亲所给出的暗示的眼神视若无睹。
她又去看程令宜,她挂着不变的笑容,好像听到的只是个陌生人一样,岑以灵这才稍稍安心了些,说不定程姐姐早就放下了,只是母亲先前杞人忧天了,为了别开这个叫人胆战心惊的话题,她对着门外喊道:“玉儿,来见见你姐姐。”
于是,一个看着比阿满略小一些的小姑娘被侍女抱了进来,她蹦蹦跳跳地站到阿满面前,两个小女孩好奇地看着对方,阿满先开口道:“妹妹好!”
随即玉儿也极其亲人地拥住了她,道:“姐姐!”
几个大人看着这幅场景不由得都笑了起来,见面时产生的几分伤感也都烟消云散了,忽而,岑以盈冷不丁开口道:“说起来我们初见时,比她们好像大了许多呢,当时哥哥和程姐姐是差了几岁来着?自从姐姐到了我们家,哥哥便也不去找旁的小郎君了,成日窝在我们女孩堆里。”
岑以灵瞪大了眼睛,压根没想到妹妹居然还能拐到这里,岑夫人更是皱起眉头,颇为不满地狠狠瞪了一眼女儿,强硬地把话题又转到她身上去了:“你们两个都有了孩子,多好,不像你二妹妹,嫁了几年了,都还没半点好消息,真叫人着急!”
岑家的两个女儿都嫁在了江城,三人常常互相通信,彼此对对方的处境大也了解,岑以盈与丈夫举案齐眉,虽然唯有孩子,家中却也并不催促,程令宜知晓姨母此刻突然提起,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心下好笑,不由得再次在心中强调——我才不在意呢。
岑以盈才不在乎岑夫人怎么说,嗤笑一声,反击道:“娘好意思只说我?说我还不如去说哥哥,他都老大不小了,别说是个孙子了,就连个儿媳妇也没带到你面前过!”
程令宜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半杯茶水便泼进了怀里,好在其余人都忙着与岑以盈眼神交战,除了候在一旁的连翘,居然没一人发觉了她似有不对,连翘本想赶紧为她擦拭,却被她拦了下来,只好在原地干站着。
她并不知道表哥至今还未娶妻,这六年来,两人之间从未通过一封书信,姨母也很少谈及他,更是从未提起过他是否有婚嫁,程令宜便打心底默认了,他定是有了恩爱的妻子,说不定孩子都生了一窝了呢,年少的诺言谁也没当回事,只有她偶尔会在某个深夜想起,再把它当做瘟疫一般极快地从脑海中清除。
程令宜一颗心砰砰地跳动了起来,好像头一次得知什么惊人的大秘密,她知道自己这样显然与“不在意”这三个字毫不相关,可拼了命地想要安抚下那颗紧张不安的心,却无半点作用,这颗心终究还是克服了主人的抑制,为了某个人而剧烈地跳个不停。
岑以灵努力地给妹妹做眼神,两人是双生子,她心中已经暗暗猜到了妹妹想说什么,可看着母亲风雨欲来的表情,她这个胆怯的性子却说不出一句话。岑夫人道:“这不用你管。”
“我怎么不能管?我是他妹妹。”岑以盈道:“哥哥成天在屋里,不是商讨生意,便是吟诗弹琴,就连相看都不愿意,外面的人都传他是个断袖!”
她冷笑一声:“什么断袖,以往在京城的时候,我看他在程姐姐面前殷勤得很呐!也不知道究竟是懒得去相看,还是惦记着别人呢!”
程令宜眼睫闪动,喉头也滚着什么奇怪的感受,她勉勉强强挤出一个笑容,劝慰道:“说不定表哥心里已有打算了。”
众人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劝架,皆是一愣,岑夫人脸色柔和了些,对着岑以盈道:“你老是浑说八道。”
岑以盈扬了扬眉,也笑道:“我只是想叫程姐姐帮忙劝劝哥哥而已,毕竟我们说了这么多次都没用,打小我就觉着哥哥对程姐姐比对我们好,所以说不定她劝有用呢。”
岑以灵这才褪去尴尬,打趣道:“你这小心眼的。”
“你大姐姐每天为了孩子都忙得不行了,你还要麻烦她做什么。”岑夫人嗔怪道,为了缓和这屋中显现冷凝的气氛,跳过诸人心知肚明的那个人,她瞧了瞧阿满,忽道:“这孩子还姓燕?”
她本是没准备提起侄女的那个亡夫的,可此刻为了引开她的注意力,便干脆道:“他去的早,你一人带着孩子,怎么不把孩子的姓改做程?反正他也没什么亲眷,也没人能阻挠你,也算给你们程家留后了。”
对于那个侄女婿,岑夫人当初将他查了个一干二净,从家世、性格到周边的朋友全都查了个底朝天,她本来是满意的,谁知道赶上北征,他又恰恰好那么倒霉,早早就死了,留下自己侄女含辛茹苦养孩子,那孩子自然也该随她的姓才对。
程令宜从未想到这处,有些发愣,反倒是阿满,她压根没意识到改个姓是否有什么意义,笑嘻嘻地接道:“叫程满吗?那也很好听呀,阿娘,我能不能既叫燕满又叫程满呀?”
程令宜还未从先前的古怪心思重回过神,压根没听清姨母说得究竟是什么,便随口答应道:“好,姨母说得我会回去好好考虑一番的。”
岑以灵也附和道:“叫程满也很好听。”
只有一人不搭话,岑以盈站在一旁,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想到今日已经说了那么多,再开口未免就有些过火了,因此也没说出口。
诸人又唠了一会家长,用过饭后,岑夫人说今日为了她来,还特地请了个极有名的戏班子在府里搭了台子,就连岑家两姐妹也笑着说是托了她的福,因此程令宜也不好再推脱,便与诸人一起去了后院。
后院里临水搭着一个戏台,台前设有几方雅座,因着来听戏的都是女眷,便也没搭帘,程令宜被岑以灵笑着推到中间,知晓这是她的心意,便也没婉拒,挨着岑夫人坐下了。
案上摆着茶点蜜饯等小食,旁立着几个丫鬟扇风添茶,众人坐好后,戏班班主便捧着戏折子过来了,因为今天伺候的是金陵第一商岑家,因此戏班的都做主了准备,就连戏折子都描着金边,岑夫人接过戏折子,笑吟吟地递给程令宜,道:“这昆曲以往咱们在京城也总是听,今你便试试这边的戏班子唱的比之京城差不差。”
程令宜自出嫁后确实许久没再看过戏了,接过那戏折子,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剧目:《牡丹亭》《梁祝》《满床笏》《八仙贺寿》等等,程令宜便按惯例先点了个《八仙贺寿》暖场。
班主应下后,进了后台,还没多会,便听一阵锣鼓声响起,八仙按次序一一登台,好戏就此开场。
两个孩子不爱听曲,便去到旁侧玩耍,岑以灵道:“阿满真是个活泼的孩子,玉儿随了阿姐,性子腼腆,程姐姐也是个性格腼腆的,阿满莫不是随了姐夫?”
台上唱着喜庆的曲,她却谈起了程令宜的亡夫,岑夫人本就对她很是不满,闻言道:“又说那些做什么?我还打算在金陵为你姐姐再挑个夫婿呢,前人忘了就忘了吧。”
岑以灵话语被截住,倒也不恼,笑而不语,待台上这八仙快要唱完了这一出,她挥手招了招班主,把他唤道身前,敲了敲戏折子,岑以盈惊讶道:“妹妹平日最是不爱看戏,今天怎么转性了?莫不是出了什么感兴趣的新戏?”
岑以盈对着班主指完戏折子,见他离开了,才答道:“没什么,只是今天姐妹相见,我才忽的想起,程姐姐之前好像很喜欢《白蛇传》,正好看戏折子上有,就叫他们下一场演这个了。”
“是吗?程姐姐喜欢《白蛇传》?我竟然连这都不知晓。”岑以盈讶然道。
程令宜手指摩挲在茶盏上,笑着答道:“之前是很喜欢。”
但最喜欢这出戏的人不是她,而她喜欢这戏也是因为那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岑家的没落并不是突如其来的, 至少在这家里,有不少聪明人都早早瞧了出来,岑以盈便是其中之一, 她向来早熟,与家里的孩子相比,她天生寡言,即便是开口说话,也常常因为不在乎他人的眼光而说出伤人的话来,害得姐姐在后面替她道歉,久而久之, 她也渐渐地不爱说话了。
因为寡言,她便将注意力都用在了观察上, 家里逐渐不景气这件事,父亲母亲只私下里谈过,并没对几个孩子说过, 岑以盈是家里的孩子中第一个发觉此事的,不过这事也没瞒多久, 父亲本以为家里的生意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一时遇了困境罢了,可谁料竟然一落再落, 好似一条河忽然遇上了断石,便成了飞流直下的瀑布, 再也回不去了。
府里的佣人少了不少, 吃穿用度也大大削减了,就连最迟钝的岑以灵都发觉了这变化,担忧地问妹妹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原先,家里每年都会请戏班子到家中摆戏台, 再邀上亲朋好友一同看戏,可这年家里的长辈竟无一人主动提起,已经有些明了的孩子们也没敢问,只是暗自在心里惋惜。
父亲每天在外面忙碌,试着找到法子来挽回家中的产业,留下母亲在府里操持家务,岑以盈自己去找了母亲,岑夫人本是在房中皱着眉,忧心忡忡地翻看账本,忽听敲门声,抬头一看,女儿的她眉头皱的比自己还深,小脸严肃地端着,一瞧便知是岑以盈,连忙挤出一个笑容,问道:“盈儿,怎么了?”
岑以盈板着脸站到书桌前,严肃道:“今年咱们没有戏可以看了吗?”
岑夫人微微一愣,连忙找理由找补:“那几个戏班子的戏每年都唱,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咱们今年不听戏,明娘带你们去西郊的桃林赏花好不好?”
岑以盈扫过桌上的账本,视线忽然一凝,只见桌上一角还摆着一大红色折子,上面用金线绘制着龙纹,工工整整地书着两个大字——“庚帖”,她不同声色地挪回眼睛,看向岑夫人,道:“家里出事了吗?”
“你怎么这么想?”岑夫人猛然一惊,放下手中的笔,快步走到女儿面前,岑以盈已经十六岁了,个头并不比母亲矮,母女两人平视着,岑夫人勉强道:“你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怎么一说话就吓你娘一跳,家里什么事都没有,好着呢!快快回自己房里吧,娘明天带你们出去玩耍。”
说着,她推着岑以盈出了屋子,岑以盈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便走了。
她也没像母亲说的那样回自己房里,只是在后花园茫然无目的地转了几圈,后花园没什么人,只有许多漂亮的花草迎风吹拂,岑以盈沿着小路绕着院子,待行到假山处,忽然听到淅淅索索的声音渐渐出现,在周遭的鸟鸣蜂吟中,显得不甚明显。
岑以盈知道假山中还有小道,她便悄悄地扶着石头,靠了过去,侧耳倾听。
“最爱西湖三月天,斜风细雨送游船。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
岑以盈挑起眉头,这声音分明是哥哥夹着嗓子唱出来的,他在这里唱这个做什么?难不成那琴啊诗啊的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还要去那戏班子当戏子不成?
假山中,只听一个男声不复先前的腔调,朗声笑道:“我觉着我比那几个戏子唱得好听多了,你怎么不夸赞我?”
没人回话,他又委屈道:“你厌烦我了?还是说你不喜欢这首?可我最喜欢这《白蛇传》了,旁的我也不会唱。”
这才有人小声开口,声音温和:“还说是唱给我听的,我才没那么想看戏呢,分明是你自己戏瘾大发,硬要拉我来做观众,我偏不夸赞你!”
岑以盈这才听出,里面那个讲话温声细语的,除了她那个程姐姐,哪里还能是旁人。关于这两人,姐姐也曾迟钝地问过她,是否觉得有些奇怪,当时,岑以盈嘲笑道,你是傻子吗?那是半点奇怪?分明奇怪极了!我看哥哥这辈子是非她不娶了!
岑以灵被她这露骨的话吓了一大跳,连连看向四周,佯要捂住她的嘴,说道:“你可别乱说,我只是觉着哥哥对她比对我们有一些不同而已,才不是你说的这什么男女之情呢!”
“那哥哥平日里怎么总和她呆在一处?”
“那是因为他们两人都喜欢吟诗弹琴。”
“那哥哥为什么对她那样仔细?”
“那是因为程姐姐寄住在咱们家,哥哥怕她不爱说话,受委屈。”
当时,岑以盈嗤笑一声,不再与姐姐谈论此事。
而此刻,她就站在假山外,听自己那个兄长撒着娇讨别人欢心,不由得想到——真该把姐姐拉过来,揪着她的耳朵,叫她听听,这难道能是正常的兄妹关系?
她这样一出神,再回过来神,里面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只能听到她那个兄长断断续续道:“我要是许仙就好了,也不用被逼着考什么功名,宁愿做个贤内助伺候在表妹旁边。”
她那个最最是温柔的程姐姐嗔怪道:“我可没答应做劳什子白素贞,我也不会医术。”
“你不做也罢,反正我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你,不开医馆就开个别的,大不了就上街讨饭。”
岑以盈“噗嗤”笑出声,然后顶着两人惊讶的眼神,步入假山中的小口,笑着道:“你们两个也用不着上街讨饭,到时候来找我,不过几口饭,我想我还是管的起的。”
程令宜一张雪白色的小脸霎时间涨的通红,不过岑以盈那个便宜哥哥却半点不显得惊慌,他模样生的风流,却叫人看着并不觉着轻薄,只是站在那处便叫人莫名生出几分安心感。程令宜慌里慌张地推开两人,慌不择路地从假山里冲了出去,只留兄妹俩站在原地,岑以盈撇撇嘴道:“你脸皮可真厚。”
他却正色道:“你说得对,今天的事莫要出去乱说,她不像我,脸皮薄。”
岑以盈又道:“你告诉母亲没有?你心悦她这件事。”
“她还没答允我,我想得了她的许可再告知母亲。”
岑以盈想到先前撇到的那书桌一角,皱了皱眉,这两人显然是郎有情妾有意,她也相信他俩绝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虽然姐姐是个迟钝的,没发觉这件事,但难免母亲没有瞧出来,程令宜比自己大了没半岁,虽然到了能婚嫁的年龄,家里却没提过,哥哥比她们大多了,只是这些年也一直用科考的名义不断拖延相看,那
她心中不太安定,却忽然被揉了揉脑袋,只听他笑着道:“你提醒我了,我还是早些去告知母亲的好,不过,咱们家应当还没腐朽到要我们两人私奔的地步吧?”
锣鼓声轻轻响起,并不如先前《八仙过海》一般震天响,却是缓缓的、好似几只寒鸦飞过天空,众人都不由得屏息凝神,盯着那戏台。
一个身着素白色绣花戏服的旦角迈着小步上台,她眼中含泪,唱道:“顿然间鸳鸯折颈,奴薄命孤鸳照命,好叫我心头暗哽。怎知他一旦多薄幸!”
后身着青衫的旦角亦满脸怒气地登上台,一开口便是一声怒斥,接着,两人一起咒骂起了许仙。
这《白蛇传》总共八折,台上唱得正是《断桥》,讲得是许仙误解了白素贞,与她分别后,白素贞和小青与法海打斗,逃到西湖断桥,与后悔醒悟的许仙相见,夫妻和好、冰释前嫌。
众人本都以为这戏班子是要从头开唱,没想到开口第一句居然便是《断桥》,不由得诧异地看了一眼岑以盈,不懂她为何点了这么一折。
程令宜并没同旁人一样朝她投以眼神,她静坐在原地,眼睫闪动,雪白的脸颊上因为天气炎热而熏出点点暧昧的红晕。
只见上方,许仙总算出场,夫妻两人相见,白素贞哭诉道:“不记得当时,曾结三生证?如今一旦负前盟!我为你恩情非小,我为你费劲劳神,我为你蛇神险露,我为你水漫金山、险些丧残生!”
许仙连声向她求饶,台上三人声调缠绵如流水,一人幽怨,一人恼怒,一人愧疚,好像搅在一处的柔软丝线,传神的唱腔仿若将台下的看客都带到了西湖边上。
台下,只有岑以灵和岑夫人两人全心牵在了戏台上,母女两人探着身子,尽管她们已经看这戏看过许多次了,此刻却依旧为这两人之间的爱情而倍感紧张。岑以盈斜着眼睛看程令宜,她咬着下唇,柳眉微拢,心神不宁,好像并没在看戏,神情却又如那台上的白素贞一般,暗含怨恨哀伤。
锣鼓声拖得老长,叮叮当当,三人拉拉扯扯,最终,只听白素贞满怀爱意,软着嗓子哀叹道:“冤家啊!你好自为之!”
唱罢这一句,三人翩翩下了台,台上按刚刚岑夫人所点,又备上了下一台戏,程令宜却不等旁人登台,站起身,对着岑夫人等人道:“姨母,妹妹们,阿满该回去吃药了,我先回去了,等改日再登门。”
岑夫人微微一愣,随即马上站起身,本欲加挽留,又想到是与孩子相关的大事,只好道:“好,我派人送你回去,你明日再过来,我请了些城中有名的郎中,叫他们一一为阿满诊断。”
程令宜感激道:“多谢姨母。”
“不必放在心上。”几人这么说着,拥着她出门上了马车。
待她离开后,岑家母女三人站在门前,岑夫人陡然发难道:“你姐姐本就够命苦了,你今日又老提你哥哥做什么?她好不容易回一次家,你还要让她伤心!”
岑以灵吓了一跳,连忙大着胆子劝架道:“母亲多虑了,我看姐姐那样子并不是还惦记哥哥的样子,兴许她早就不在乎了。”
而被发难的岑以盈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开口道:“你们两个都不懂。”
岑以灵怔愣道:“什么?”
“做妹妹的成天替哥哥着想,累死个人了。”她道:“若是再把握不住这次机会,那真不配再当我岑以盈的哥哥。”
说罢,她转身自顾自回了府里,留下岑以灵和岑夫人母女俩滞在原地,两人互相看了看,俱是没听懂她刚刚说的究竟是何意
傍晚回来不久后,程令宜的房门意外被人敲响了,她开了门,只见梁乘云正站在门外。
他腼腆地垂着头,眼睫乖乖地搭下,递过来一卷纸,开口道:“阿姊,我知道你这次来是为了找那神医。他初到江城定要先寻地方安住,要么寻客栈,要么租个住所,我派人查明了城中所有的客栈所在,只是这次过来带的人手太少,没法叫他们一个一个守,其中几家大的客栈为了做生意,也不愿向我透露消息。”
江城远在京城万里之外,他若是在江城知府面前表明晋王世子的身份,那自然也就不难找人,只是他虽然有些任性,却并非胡作非为之人,若是叫民众知晓皇室在城中肆无忌惮地动用势力,难免落人口舌。
“不过,城里所有的房牙我都已经派人去告知过了,若是有行迹奇怪的人去租凭,他们就会来这里告诉我。”梁乘云继续道:“这纸上是江城所有客栈所在,我叫他们抄了几份,我的人会继续帮你盯着的。”
程令宜有些惊讶,她本以为梁乘云跟过来只是一心要纠缠她,没想到他竟然忙了一天来帮自己,江城如此之大,房牙数不胜数,他收买这么多人,不知用了多少心神和财物。与女儿相关的事,她向来看得重视,从不会因为自己的私人感情而耽误了这方面的正事,便一句也没推脱,将那卷纸接了过来。
她解开系在卷轴上的细绳,只见纸上将客栈的名字、地点以及规模表明得清清楚楚,除了这些,第二页甚至还写满了药铺。
梁乘云见她视线凝在纸上,不由得探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太紧张,组织了半天的话居然说漏了,赶忙补救道:“这是城中所有的药铺,我想他们毕竟是医士,肯定要采买药材,便叫人把这个也顺便打听了。”
他做的这些确实是很贴心了,程令宜即便之前对他多有不满,此刻心中也生出了感激,毕竟男人和女儿相比,还是女儿更重要。
她合上纸,迎着梁乘云暗含期盼的眼神,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多谢。”
梁乘云欣喜道:“能帮上阿姊就好。”
作者有话说:
差点忘记发了!!祝大家七夕快乐呀
第57章
第二日, 程令宜带着阿满和连翘又去了岑府,岑夫人一见到程令宜便笑得合不拢嘴,抱着阿满, 朝后院走去,侧过头,对程令宜道:“咱们先去卧房,我请了不少大夫,叫他们一个一个进去看。”
程令宜笑着谢道:“多谢姨母费心了。”
“你这孩子,同我有什么好客气的。”她有些嗔怪道:“阿满是我的外孙女,我自然要放在心上。追访那位神医的事, 城中暂时还没得到什么消息,只能派人在街头巷尾盯梢。不过,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说不定这些郎中恰恰好治过这样的病呢!”
程令宜笑着点点头,待随她进了那卧房, 阿满乖巧地在床上躺好,岑夫人和程令宜坐在一旁, 她挥了挥手, 一个侍女跑出门外,不一会便带进来了一个面容和蔼、白发苍苍的郎中。
他进来后先向岑夫人问了好, 这才走到床前,神情严肃地为阿满问诊。
程令宜是很期盼今日问诊的, 虽然京城的郎中们对女儿的病束手无措, 可天下如此之大,英雄如过河之鲫,江城离京城这么远,又这么富硕, 说不定这里的郎中便恰好有办法能解决她这心头大患呢?
可惜事不如她所愿,这郎中在阿满床前伫立良久,既观她面容,又抚她脉搏,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过身,对着程令宜等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看着面带懵懂的女儿,程令宜心中如受潮了一般泛起丝丝痛意,岑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掌,安抚道:“我还请了好几个郎中呢。”
第一位郎中出门领了银钱,侍女又将第二位请了进来,接着是第三位、第四位
如此看诊,没过多久,天色便黑了下来,侍女们点上灯,送走了最后一位郎中。
程令宜笑容勉强,嘴角好像用了全力才提上去的一样,岑夫人脸色也很难看,拉着程令宜除了这房间,才斟酌着开口道:“今日请的都是江城的郎中,这周遭几座城里亦有能人异士,我叫他们分头去请,咱们一个一个的试!”
虽然姨母正在安慰着她,可并没起到半点的作用,程令宜抬眼看着黑沉下来的天空,江城的郎中没有办法,神医又没半点线索,她心中堵着一口气,就好像把全部的狂风暴雨都塞进去了一般,在她的胸腔中为非作歹,可偏生她现在既是母亲,也是远嫁探亲的侄女,她不能叫自己的孩子因为她的唉声叹气而惊慌失措,也不能让一直对她疼爱有加的姨母为着她的眼泪而愧疚自责。
人一旦长大了似乎就要背负起许多情绪,程令宜看着这座江南府邸,虽然与京城时的那座大不相同,可她似乎总能在这里瞧出许多熟悉的影子来,此时,她片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了,只略带歉意,微笑着对岑夫人道:“她这病不是轻易就能治好的,我来之前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多谢姨母了,今日已经叨扰了许久,还累得您陪我坐了一下午。”
岑夫人疼惜地盯着她,这个孩子自幼懂事,平日里少言寡语,做事却挑不出半点错,样貌如仙,品性温和,便连才艺都不输任何世家小姐,怎么就偏生遇上了这遭事情。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顺着程令宜的意,将她送回了客栈。
程令宜一夜未眠。
她昏昏沉沉了一夜,又担心辗转反侧会吵醒身边的女儿,便只侧着身子,垫在手臂上发呆。
挨到快要天亮,她总算起了身,看着屋外仿若白浆一样的黎光慢慢漾开,还有几颗反应迟钝的星星依旧挂在上方,程令宜起身套上外衫,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屋子。
时候太早,客栈里没有一个客人,只有一个守夜的小厮,睡意恍惚间瞧见一个身着荷色的娉婷女子施施然下了楼,还以为是自己做梦瞧见了荷花仙子,正呆呆发愣间,却见这未施粉黛、却清丽至极的美人站到自己跟前,柔声嘱托自己,楼上她住的那间屋子里的两个女孩若是醒了,便告知她们自己出门有事,很快就会回来。
小厮连连点头,这女子便笑了笑,从客栈离开了。
雾气朦朦胧胧地笼罩着清晨的江城,远山如仙子的黛色长眉,蜿蜒穿城的湛蓝色河流似她惆怅时从脸侧划过的泪水,风平无浪,江城忧郁地倚在此处,用氤氲潮意孕育出万千多情儿女口中的甜言蜜语。
街上没有什么商户开门,只偶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炊烟袅袅,程令宜轻轻嗅了嗅,踩着青石板没什么目的地朝前走,江南的清早湿润,青石板夹缝中还生着小草,露珠染湿了过路人的裤脚。
她对江城不怎么熟悉,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的瞧见了淇水出现在前方,一直远远地汇聚到一方碧蓝色的大池子中,正是鼎鼎有名的江南澄池湖。
反正也只是心烦出来散步,程令宜抬脚慢悠悠地往那处走去,澄池上方雾气沉沉,犹如天宫仙池,湖沿生着亭亭玉立的莲花,水面波澜不惊,偶有一圈一圈的涟漪泛起,远远一看,有几只小舟好像天际掠过的小雀在湖面上飘着。
清风拂面,程令宜心情好了许多,倏尔,几滴冰凉的水滴落在她微微扬起的面容上,她蹙起眉,抬起手掌,果然,不出片刻,这雨滴便大了起来。
夏雨来的毫无预兆,程令宜知晓再不找地方避雨,待会这雨就会愈下愈烈,直把她淋成落汤鸡。程令宜左右看了看,却见周围空荡荡的,身后有屋檐的房子就算是跑过去也要许久,眼前湖水碧蓝,哪有能为她遮掩风雨之地。
她心下焦急地转了半圈,正准备试试能否赶在这雨下得更加猛烈前,跑去那早餐铺子里避雨,却听有人高声呼唤道:“娘子,要坐船吗?”
程令宜连忙闻声而看,只见一个两鬓发白的船夫正立在一只小巧的扁舟上,扁舟用青灰色竹篾搭了船篷,又罩着青纱,不知是何时靠在了岸边,船夫撑着木桨,笑着招呼道:“雨下大了,娘子要去哪,我搭你过去,保管不欺客!”
她没犹豫,连忙应了声“好”,凑到岸边,踩着摇摇晃晃的船板上了扁舟,船夫见她这么果断,提醒道:“对了,娘子,我这里面还有两位客人。”
雨如台子上的帷幕一般落入湖面,又悄无声息地融入水中,程令宜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笑着说了自己住的客栈所在,掀开了帘子。
船夫朗声笑道:“真是巧,我载的这两位客人也要往那里去。”
他这样说完,却没人搭话,船夫不以为然地扬起木浆,用力往水下一划,扁舟便轻轻地像一只风筝一般在水面上滑出一道流畅的痕迹来了。
程令宜僵在原地,一只手还抬着帘子,另一只扶着木栏,怔愣地看着船舱里的两人。
船舱里三面都围着长木椅,中间坐着一个下颌生着短促胡须的男人,约莫三十余岁,模样算不上英俊,却也并不丑陋;左侧坐着的男人却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一双眼睛就如下着雨的澄湖,天生便含情脉脉,他微微勾着唇角,带着愉悦的笑意,并没抬眼看这位新进来的客人,只是垂首看着手中把玩的一块帕子。
帕子并不是男人们常用的那种,而是绣着连连荷叶,倒像是女儿家用的,那荷叶荷花的绣工有些粗糙,帕子的布料也有些泛黄,看上去已经用了很久了,只不过因为主人珍惜,所以看着还不算很奇怪。
程令宜表面不动声色,口中却死死地咬着腮帮子一侧的软肉,视线极快地扫过两人。
船夫摇着桨,一看她还没坐进去,忙道:“娘子,快坐好吧,下了雨,船容易晃,莫要摔跤了。”
此时,小船距离湖边已经荡出了一段距离,雨又下得这样大,程令宜别无他法,只好坐在了船舱右侧的木椅上。船舱不大,三人坐下有些紧,程令宜和对面的男人膝盖不过几指距离,船身轻轻摇晃时,两人身上轻薄的衣物便会摩擦在一处。
带着荷香的潮意氤氲,雨声如同琵琶乐声,船舱里静静的,突然,那坐在中间的男人抚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笑着开口道:“江城的雨下的总是很突然,娘子不是本地人吧?”
程令宜正低着头,她本就情绪紧绷,又因指甲缝中有着丝丝因为刚刚太过用力而掐出来的木屑,她正有些厌烦地试着将它们剔出来,故而在听到这搭话后,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同自己说话,等反应过来,才皱着眉,道了声:“不是。”
男人又道:“在下名叫胡作湘,是江城人士,前几日陪我这小友去了梁城,今早才赶回来。这雨下的可真是巧,娘子来了江城有没有听过《白蛇传》,这可是我们这里戏班子的拿手好戏,我记得白娘子和许仙初遇就是在这湖边,还是小青施了法术,下了雨,才叫两人有了乘坐一船的机会。这不正和咱们三个有点相似吗?”
程令宜抿着唇,不想回话,这胡作湘接下来想必定是要说自己是许仙了,面对陌生男人突如其来的搭讪,她早就习以为常了,只是如今在这湖上的小舟里,一时半会没法脱身,此刻难免要忍下许多,等到上岸再摆脱他。
胡作湘似乎并不在乎她的冷淡,好像执行着什么已经定好的剧本似的,继续说道:“能和娘子这样的美人一同游湖正是我们两人的福气,不过娘子千万不要误会,我可不是那小青,没有半点法术能叫这雨下起来。”
他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程令宜一时半会竟没搞懂他到底是要说什么?余光中,瞥见自己对面那人,依旧风淡云轻,程令宜心中猛然生起一股恼火之意。
“我马上就要下船了,外面的雨下得怎么还是这样大?”胡作湘掀开一角,看了看船外,又回头笑道:“娘子,你与我这朋友是在一个地方下船,我们刚好有伞,不若待会就让他送你回去好了。”
对面的男人并没拒绝也没答应,程令宜冷冷道:“不必了。”
胡作湘却不识好歹道:“别呀,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我最见不得小娘子受苦了。”
程令宜打断道:“郎君话比天上的雨密上百倍,我既能忍了与你同坐一船,不过一点小雨,又何足为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这话说的胡作湘猛然一噎, 情不自禁地便看向身侧的朋友,见他笑意似乎更加盎然了,却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再看这娘子倔强地别过半个脸,柔美的下颌线条绷的紧紧的。胡作湘见自己左右两人这幅状态,便把手往外一推,道:“在下只是好心,没想到娘子居然是个如此火爆的脾气,唉!唉!”
程令宜冷哼一声,胡作湘又自顾自地说起其他来了, 一会是江城
风景多么宜人,一会又谈起江城是多么适合人居住, 可无论他怎样更换话题,船舱里始终无人搭话。
他绞尽脑汁说了半天,总算坐不住了, 站起身,从拥挤的船舱里走了出去, 向船夫询问何时才能到他要去的地方。
船夫笑吟吟地应道:“快了, 快了。”,果然没过多久, 船就停了下来,舱外乱了一阵, 没过多久, 又晃晃悠悠地行驶了起来。
天光已然大亮,万物复苏,晨起的人们与鸟雀都叽叽喳喳地出现了,喧闹声传进静悄悄的船舱, 程令宜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胸腔中似乎有个什么正在撞击着,发出“咚咚”声。
好在立于船头之上的船夫忽的张口唱起了民歌,此处的民歌可称得上是吴侬软语的最好体现,船夫还偏偏生了一把好嗓子,一开口,便唱得整条河上似乎都荡漾起了柔情。
船中两人静坐,程令宜心里乱七八糟的一堆事揉做一团,她轻轻掀起眼皮,只见对面的人不知何时收起了帕子,一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纤长,如同玉做的骨笛一般,一看便叫人觉着这手应当捏着笔,又或是拨动琴弦才对,此刻却正应和着船夫口中的歌谣轻敲着。
程令宜只觉着这逼仄的船舱害的自己几乎喘不上来气,她知道是什么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好在就在她窒息前夕,扁舟总算停在了岸边,船夫撩起帘子,带进一片凉爽的空气,道:“娘子,郎君,到了。”
程令宜慌不择路地率先出了船舱,将钱塞给船夫后,便匆匆地上了岸,头也不回地踏进了雨幕中。
雨滴顺着她鬓角往下滑落,不过片刻,她便感到料峭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里钻,程令宜浑身颤抖,过路人行迹匆忙,并没有人顾得上旁人的狼狈,她咬着牙,用手搭在额前,雨却骤然停了。
程令宜不由得站在原地一愣,雨竟然就这样停了?可分明地上如镜般透亮的水坑上还有点点水珠破开水面,将自己倒映在其中的面孔晕得模糊一片。
有人为她撑起了一把伞。
程令宜几乎只是一瞬便反应了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掐在掌中心,并没转身询问,反倒加快脚步冲进了雨幕中。
即便她加快了速度,可依旧没有半滴雨水在落在她身上,程令宜咬了咬牙,疾步跑了起来,身后的人,低低地叹了口气,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拉的转了半个身子,跌进了他怀里。
程令宜撞进他发烫的身体,感到热意从旁人身上传来,突然便揪住了他胸前的衣物,狠狠地用额头在他身上撞了几下,却被他摁住脑袋,死死地拥在怀中。
“我我恨你!”她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地说着。
他却只温柔地呼唤她,道:“表妹。”
程令宜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达到临界,长久以来因为女儿的病情而积累的压力、独自一人的无助,总算找到了能支撑、能安抚她的人,便再也不用压在心底,在此时喷涌而发。
她无力的攀附在他身上,被他怜惜地扶住身子,程令宜嚎啕大哭,絮乱无章地倾诉着:“岑惟你这个混蛋!”
“我好累啊!真的好累——”
雨逐渐淅淅沥沥地停了,岑惟怀中的女子也渐渐平复了下来,他感到她的哭声慢慢减弱,在他怀中轻轻地抽涕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岑惟心中仿佛有一角被她的哭声揪住了,产出钝钝的疼痛。
两人已经许多年没有见面了,自当初她出嫁至今,他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好。两人当初闹得那样不痛快,这些年来她一直未给自己通信,自己又碍于表哥的身份,既担心冒昧的书信会让她的夫婿误解,又担忧她一直怨恨自己,故而也没有向她寄出过一封信。岑惟知道程令宜与自己的母亲和两个妹妹都互有通信,可母亲自那事以后,一直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很是避讳,他每每试探,都被母亲以精巧的方式避开。
虽然他常常派人去京城打探她的消息,可山高路远,两人之间横跨着高山长河,往往得了消息,也已过上许久了。
岑惟环抱着她,几乎是要将她整个都纳入自己怀中,道:“阿宜,别哭,阿兄在这里。”
程令宜满腔情绪都要挤在这一个怀抱中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思念、委屈、怨恨,还是欣喜——
她听见那个熟悉又生疏的称呼又一次被他唤起,忽的恼怒地将他一把推开。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样呼唤她是什么意思?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他还以为能以兄长的身份替自己处理烦事?
他凭什么这样以为?自己早已嫁做他人妇,两人早就不再是以前那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了,自己再也不能依赖他,不能对他像妹妹一样撒娇打闹了。他凭什么以为这样大的间隙是可以轻易被弥补的?
自己绝不会原谅他了!
程令宜直直地往客栈的方向快步走。她也知道岑惟正跟在她身后,可她现在就如在船上一般,不但不想搭理他,甚至想装作压根不认识他。
雨后的路上透亮的水坑如镜子一般,照出两人掠过的身影,京城的雨沉闷厚重,而江南的雨却轻快清新,他们淋着少年般的雨,却满腹少年时未有的苦楚,一别经年,物是人非。
客栈门口,连翘正揽着阿满的肩膀探头看着四周,两人醒来后被小厮告知了程令宜的去处,又因为下雨,便一直呆在屋中,直到雨稍稍停了,才出来透气。
连翘习惯性地踮起脚尖,正欲撑懒腰,却陡然瞧见远方一男一女正近似追逐地朝这边走来,迎着刚刚出现的天光,她眯起眼睛,正好奇地往那边看,却陡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圆眼瞪得和核桃一般大,懒腰也忘了撑了,瞠目结舌地抓着阿满的手,看那两人逐渐靠近。
阿满手被抓的很紧,不由得疑惑地抬头,问道:“连翘姐姐,你怎么啦?”
连翘求证似的问道:“那是娘子吗?”
阿满不解道:“是娘呀。”
看来不是自己看错了,手上牵着的女孩问道:“娘身后跟着的那人是谁?是坏人吗?我上去叫柳哥哥和大哥哥。”
连翘连忙拦住她,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前几日,二娘子不是说大郎君不是去了梁城吗?就算他没去,也不该和自己娘子走在一处啊。她磕磕绊绊说不出话,见她不回答,阿满懵懂地跳下台阶,跑了几步,奔到程令宜身侧,拉住她的手,却好奇地盯着她身后的岑惟。
岑惟一见着她,就知道这是程令宜的孩子,扬唇笑道:“你就是阿满吗?从眼睛到嘴巴,没有一个地方和你母亲不像的。”
阿满自来熟地笑道:“真的吗?可是平日大家都说我长得更像爹爹。”
“不,你长得像你母亲。”岑惟一双眼睛眯成了一对弯月,笑吟吟地回答她。
“你叫什么名字呀?”阿满对这个陌生人生出了好感,糯糯地问道。
岑惟半蹲下腰,道:“我是你阿娘的兄长。”
程令宜却冷不丁打断了两人,只对阿满说道:“快回去吧。”,说着她就要牵着阿满的手,往客栈里走,阿满一步三回头,好奇地看着身后的男人。
连翘刚刚回过神,赶忙凑到程令宜身旁,又想询问,又不知怎么开口。
“阿宜,你不想见到我吗?”
程令宜脚步未停。
“我从梁城赶回来,是因为得知了你要找寻的那位神医的消息。”
她驻足在原地,片刻后,推着阿满和连翘向前,道:“你们两人先回去。”
随即转过身,抬眼看向岑惟,他如往日一般含着笑,见她总算肯停下脚步,才上前几步,道:“他在梁城为人看了诊,我派人去查,才得到了些许线索,不过现在还不甚明确。不过昨日,有人曾在两条街外的桐巷的一家药铺见过那两个药童,我派人在附近守着,如果寻见了那神医,便来接你。”
程令宜冷冷道:“你既然因为不想瞧见我而躲去了梁城,又何必为此事回来,我虽然着急却也不敢劳烦你,若是还有消息,派人来告知我就好,我自己会过去。”
岑惟并未替自己辩解前半句,只笑道:“我才不许旁人夺了我见你的机会呢。”
他还是如同当年那般,一到自己跟前就没个正行,可现在两人分明已经不是那种可以肆意打闹的关系了,程令宜心中烦躁了起来,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两人还未开口,忽然又听一人远远从旁喊道:“阿姊!”
梁乘云很快从客栈中站到了程令宜身旁,看着眼前的男人,倨傲道:“你是何人?”
岑惟微笑着,并不回答他,只对程令宜问道:“我怎么不知阿宜你何时多了个弟弟?”
程令宜蹙着眉,一句话也不想说,反倒是梁乘云闻言微微一愣,又听岑惟道:“阿兄会帮你找到那神医,至于旁的人,都是废物。”
他说这话时依旧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梁乘云看着他的笑容几乎要以为刚刚那句话是天上落下的哪片树叶说的了,他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岑惟只看着程令宜道:“我从未变过。”
梁乘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程令宜知道,他在说——我还是那个你可以依靠的阿兄,我的心意也从未改变。
正僵持间,有人轻轻地拉了拉程令宜的衣袖,她转过头,只见柳清玉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垂着眼站在她身后,长睫在面容上扫出一片阴影,他柔声问道:“娘子,外面冷,不如请这位郎君回去坐吧,我为你们奉茶。”
瞧见这另一个陌生男人,岑惟不禁挑了挑眉,程令宜被三人围在中间,莫名有些羞赫,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岑惟,只等他开口问自己这两人是谁,却没得到询问,只对上了他笑意莹然的眼睛。
岑惟笑道:“要请我进去吗?”
他这样的坦然自若,在另外两人眼中却不知怎么演变成了势在必得,柳清玉不动神色地掐着手指,梁乘云却又想开口讥讽,程令宜视线没有一刻放在他两人身上,自己转了身,只说了句:“我不想看见你。”
她进了客栈,留下三人站在门外,对着怒气昂扬的梁乘云,岑惟轻轻嗤笑一声,并没多做搭理,也转身离去了。
他能与程令宜在扁舟上相遇并非凑巧,而是特意为止。
待行到一条拐道,又一小厮从其中钻了出来,岑惟嘱托道:“去告诉二娘子,多谢她为我报信。另外,那边也盯好了,莫要露了消息。”
小厮点点头,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岑惟漫不经心地又掏出怀中那绣着连连荷叶的帕子,这帕子正是当初程令宜为自己所绣,他小心翼翼地保管了许多年,随身携带,帕子边上已经炸开了短短的毛茬。
岑夫人确实并没告知他程令宜来了江城,甚至还特意将他支去了梁城,好在他有个嘴毒却明事的小妹,悄悄派人去报了信,将程令宜为何来、何时来都说的一清二楚,好叫他快马加鞭还能赶得上,顺便又为她探明了那神医的线索。
这六年来,他知晓她有了孩子,亦知晓她夫婿随军北征。在一个月前,他从派去的探子口中得知了她丧夫一事,总算在今日,又与她久别重逢了。
岑惟拂平帕子边缘的毛茬,盯了片刻,勾了勾唇,又塞回了胸前贴身的衣襟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江南风雨一重又一重, 程令宜拉下窗子,屋外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距那日清晨至今,已是第二天,虽然偶有下雨,还从未像今日这般气势汹汹。
连翘勾着头也看了一眼,忧心忡忡道:“看样子是要下大雨了。”
程令宜瞧她愁容满面,不由得勾唇笑道:“咱们又不出门,何必为这暴雨忧愁?”
连翘托着腮, 恍然道:“倒也不是忧愁,只是不知为何一看见这样的天气, 心里总觉得很难过。”
昨日,诸人并没去岑府,今日, 岑夫人虽然送来了邀贴,程令宜却还是婉拒了, 她还没想好究竟要怎么面对那人。况且, 他也就昨日留了几句话,如今第二天也已经快过完了, 却没叫人往自己这里告过一句话,明明他知道能拿神医来作借口
亏他昨天说的那样好听, 什么不舍得让旁人夺了见自己的机会, 原来还是同以前一般,是骗自己的,程令宜心中气结,便下意识地要将他从自己脑海驱除。
连翘是这里唯一知晓她在为什么烦恼的人了, 只是她喜怒一向不显现于色,连翘也就不敢妄自揣测或是询问,想到娘子身边围绕的几个男人,她心中不安,只盼着娘子能从中挑得一个如意郎君,这些个男人中,她最最熟悉的便是表郎君,只是为着以前的往事,她也不晓得,娘子若是选他究竟是福是祸?
且其他几人身份非凡,若是没得到娘子的青睐而因爱生恨,又该如何呢?连翘听着屋外雷声轰轰,只觉得自家就像这天气一般阴晴不定、令人忧心。
“歇息吧。”程令宜不知道她在为什么而忧心,呼唤道。
连翘刚刚应下,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连忙小跑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家丁打扮的生人,冲着她拜了拜,询问道:“小人是岑二娘子家的家仆,娘子吩咐我来程娘子这里问问,可知道岑郎君在哪?”
程令宜闻声站到门口,道:“我并不知晓他如今去了何处,二妹妹为何叫你来问我?”
家丁似乎已经得了口信,知道该怎么回答,恭恭敬敬道:“我们家娘子与郎君约了今日下午相见,却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岑家说郎君今早就出门了,直到现在还未回来,娘子说您也许知道他去了何处。既然您不知,那小的就先回去报信了。”
程令宜扶着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送走了家丁,连翘小心地盯着她看了看,却只见她仿若无事发生一般,温声哄着阿满洗漱。
直到三人同床而眠,她想着想着便睡沉后,程令宜也一直没有提及此事。
雨早就开始下了,程令宜听着沉沉的雨声,在床上又翻了一个身,阿满和连翘贴在一处,睡得香甜,只有程令宜自个辗转难眠。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她忽的从床上坐起身,慢条斯理地将衣物穿得整齐,借着昏暗的光线,掂起一把伞,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还记得,岑惟告诉过她,那神医的两个药童曾出现在桐巷的一家药铺,虽然没有什么依据,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岑惟一定就是在那附近。
程令宜纠结了片刻,便下定决心相信自己这莫名的直觉,先去那附近瞧一瞧,就算他不在,自己再回来就好。
雨滴重重地敲击着地面,积水片片,映出周遭房屋的绿瓦白墙和空无一人的街道,叫人心生恐惧。好在程令宜昨日便叫客栈的小厮为自己指明了桐巷所在,如今她心中有目标,也不觉得害怕,撑着伞快步绕过几个拐角。
桐巷是一条又偏又短的巷子,故而这药铺并不难找。
程令宜不过几步便瞧见了药铺的牌匾,但她却伫在原地,并没第一时间靠过去。
那药铺规格极小,看着外观甚至有些破败,并没什么额外出众的地方,可令人惊奇地是,这样的深夜,这样的大雨,它居然敞着半扇门,门口拴着几匹马,正不耐烦地踢着蹄子,溅得泥水飞射。
雨从伞外飞了进来,程令宜裙尾被洇湿,撑着伞的手也很是冰凉,她蹙着眉,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朝药铺走了过去。
她在门口收了伞,谨慎地往其中看,里面并没有人,映入眼帘的是一台老旧的药柜,药柜前是一张收银用的台子,其旁边是一扇通往后院的小门,正紧紧关着。地上连着一串湿漉漉且杂乱的脚印,正通向小门,似乎不久前刚有一大批人进了那后院。
程令宜挪着步子,绕过台子,手搭在门上,正要推开,门后骤然传来带着粗口的人声。
不是岑惟的声音,他也不会这样讲话。
程令宜僵在原地,正踌躇是否还要再打开这扇门,喧闹声逐渐逼近,一双手猛然从她身后绕到前方,盖住她的嘴,不容拒绝却也并不粗暴地拉着她后退了几步。
她瞪大了眼睛,一颗心砰砰地跳动了起来,想到自己手中还拿着伞,便要用这伞往后怼。
可这人似乎预料到了她要反抗,松开一只手抓住伞,另一只手还摁在她的嘴上,将她身子往下压,直拖进柜台下方且更里面的角落。
程令宜力气不抵他,挣扎了几下,口中溢出几声惊呼,却听这人在自己耳边轻声道:“嘘!”,吹得她耳根发痒,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咚”小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接着一群五大三粗、模样骇人的男人,一边骂着人,一边从其中走了出来。
这台子靠里的一边立了几个大木箱,两人蜷缩在里面,恰好能被两边的阴影掩盖了身影,再加上这群人推搡着嚷着,没人左右打量,自然也就没看见两人。
覆盖在程令宜嘴上的手总算松开了,她微微偏头一看,果然是岑惟。
两人挤在这小小的角落,他将她拥在胸前,两只手圈着她,双腿也紧紧地缠在她身上,程令宜在雨中走了许久所积累的寒气都被他滚烫的身子所驱散了,感受到他温热的脸颊就贴在自己耳旁,因为紧张不安而跳动的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交谈着:“他娘的,找了那么多地方了,怎么每次都只差一点。”
“这要是找不到怎么回去交差,老二,你说他们还能躲到哪里去?”
被喊到的汉子揉着鼻子,恶声恶气道:“这江城就这么大,还不能叫当官的发现,还真他娘的不好找,这狗娘养的跑的真快。”
程令宜仔细侧耳倾听着,忽然感到岑惟在自己肩头低低地笑了起来,虽然没有半点声响,却带着她浑身抖动。
这人疯了吗?程令宜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岑惟一脸按捺不住的笑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闪闪地盯着她,将她满腔责怪又堵了回去,猛然又将头转了回去,埋在膝盖中。
她脸颊发烫,在心中埋怨,都这个时候了,外面那么多人,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也不怕被他们发现了。
“忒。”一口浓痰被人吐在地上:“之前不是听说他有个什么友人在这江城西郊有宅子吗?咱们去那瞧瞧走。”
“什么西郊?倒是说清楚在哪啊?咱几个又不是江城人,说得糊里糊涂的,那么大个地,老子去了上哪找去!”
老二放下手,没好气道:“不去也得去!本来就不是个准信,只是听说有人在那附近瞧过那两个药童,不去那,你说去哪找,他娘的,要是再找不到,上面的怪罪下来,咱们都得完蛋!”
他这话说得几人都沉默了片刻,随即才有人附和道:“是啊,咱去碰碰运气吧。”
众人很快就决定好了,纷纷攘攘地出了药铺,只听一阵兵荒马乱,接着是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由近及远地消散了,程令宜这才松了一口气,岑惟还在轻笑,她没好气地转过头,斥道:“这么要紧的时候,你老是笑什么?”
岑惟并没第一时间回答,反倒用手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看她惊慌失措地朝后退。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程令宜倒退几步,便要撞上了木板,好在岑惟眼疾手快地将手垫在了她脑后,迎着她的怒视,岑惟笑道:“你鼻尖有灰。”
程令宜拍开他的手,从四角满是灰尘的台子里爬了出来,拍打着衣物上的灰尘,岑惟紧随其后,从里面钻出来后,站在她的跟前,店中一片黒寂,两人只能依稀瞧见对方的轮廓和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
岑惟微微笑道:“以前有一次咱们躲猫猫,轮到以灵找的时候,你藏得太好了,她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你,我就和以盈一起帮她,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才在一间许久没人住的屋子里找到你,你就藏在柜子里,睡得直打呼,想到你那灰头土脸的样子,我便没忍住。”
程令宜没想到他笑居然只是因为想起了自己出丑的往事,不由得恼怒嗔道:“不可理喻。”
眼下还有正事要办,她别扭地岔开话题道:“这些人是不是在追杀那位神医?”
岑惟点点头:“我在梁城时便得了消息,这位神医似乎得罪了什么人。今日我过来此处时,这里就已经空无一人了,刚准备离开的时候,这些来路不明的人就涌了进来,我只好躲在下面,见机行事,没想到你居然也过来了。”
他了然地问道:“你是在担忧我吗?”
程令宜当即否决道:“你没了踪影会叫姨母担忧。”
岑惟只是笑着看她,门外月光淡淡,却依稀能够叫人瞧见她整张雪白的面孔慢慢渡上了一层红色,岑惟知道她脸皮薄,没有揭穿,开口道:“这些人是从梁城过来的,于这里并不熟悉,我知道一条小路,能赶在他们之前到达,走吗?”
程令宜为难道:“怎么过去?”
“我牵了马匹,在这条街外。”
两人撑着伞步履匆匆地去寻那马匹,岑惟站在马旁,对程令宜道:“把伞收起来吧,你躲在我斗篷下面,我扶你上去。”
程令宜惦记着神医,此时没有半点犹豫,点了点头,岑惟抱着她的腰,将她搂上了马,自己也一跃而上,用斗篷将她笼在自己怀中,扯着缰声,喝了一声,马蹄将泥水溅得飞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飞驰过一个又一个街道, 两人总算出了城,岑惟低着头,看了看程令宜, 关怀道:“记得以前你最是不喜骑马,总说太快颠得人头痛,需要我慢些吗?”
“不必,如今我已经不再会为骑马而疼痛了。”程令宜平静答道。
岑惟能看见她低敛的长睫和紧抿的嘴角,他苦笑一声:“也是,过了这么多年,早就物是人非。”
程令宜嗤笑一声, 不予答话,雨势半点未减, 两人只有一件斗篷,远远不足以挡雨,冰冷的雨水沿着岑惟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 沿着他的脖颈,流淌进紧靠在他胸膛里的程令宜发间。
他倏尔道:“记得以往你一乱了鬓发, 心中便会难受, 这样大的雨,定会叫你狼狈不堪。”
这句话被风雨吹得支离破碎, 一滴豆大的雨水撞在程令宜的瞳孔上,她不适地闭了闭眼, 因为寒意而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么多年, 她这点确实分毫未变。程令宜知道他说话的意思——
沧海桑田,岁序更迭,你我都变了许多,可总有某些情愫与执念, 刻骨铭心,即使被朝晖夕阴冲淡,却永不会轻易泯灭。
两人沉默着,并没再开口追问,又或者是说些别的。
直到平坦的小路尽头陡然出现了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庙,这庙的半个屋顶都已经塌了,附近更是什么庙宇都没有,它孤零零一个立在此处,像被人遗忘了一般。
庙前隐隐约约立着一个四脚兽,碍于雨幕和黑夜,程令宜第一眼还以为是匹马,直到靠近了才看清那是只老驴,她连忙叫停:“这里牵着一头驴,里面有人!那位神医也有头驴!”
岑惟闻声拉停了马,两人一路过来并没瞧见那群匪徒,想来是因为他们人生地不熟,不像他们可以绕近路,因此被落在了后头。
只是这附近荒无人烟,也没什么房屋,那群人既然是奉了旁人的指令来抓那位神医,知道的定然比自己多,这驴在此处如此显眼,定然会引得他们的注意,程令宜皱着眉暗想,若神医真在其中,必要马上说服他先离开此处。
她下了马,便疾步冲进破庙中。
破庙前断壁残垣,便连进去的大门都横着倒了几根断柱,遮挡着外人进入其中。
程令宜跨过这些柱子,破败的屋顶中渗出点点雨滴打在她身上,借着头顶那些缝隙里照进来的微弱的光,她扶着墙,眯起眼睛左右打量四周,岑惟紧随其后。
若是像往常的夜晚一般有月光,那还稍微好找一些,可惜这庙中微弱的光顶多也只能叫人伸手勉强可见五指,且如若不注意脚下,随时随地便可能被横在地上的残砖绊倒,两人仔细又谨慎,一时间却什么也看不清。
程令宜屏息凝神地往其中慢慢摸索,蓦地,身后的人一个踉跄,便往她身上跌了过来,她连忙扶住岑惟,只听他轻笑了两声道:“我毛手毛脚的,麻烦阿宜你一直扶着我了。”
这样黑沉的环境,两人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程令宜肆无忌惮地翻了一个白眼,她甚少这样夸张,不过想到今晚已经做了这么多出格的事了,也不差这一件,便毫无顾忌地随心做了,一时间心中畅然,也就没有推开岑惟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
每走一步,岑惟就得寸进尺地往她身上靠得越近,直到他几乎要黏在她身上,程令宜才没忍住推了他两下,低声道:“干嘛?”
岑惟声音翘起,带着得意:“我什么都没干啊?怎么了?”
程令宜知晓他在耍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忽然感到一双手在自己后背上重重一推,害的她整个人都失了平衡,要往前倒,好在她动作极其快,连忙抓住了一旁伸出来的长条似的东西,才勉强能支撑住身体。
两人一齐猛然往后看,只见一个干瘦的身影因为阴谋失败正急匆匆地要逃跑,岑惟一把拧住他的后颈,逼迫他转了半个身子,僵硬地立在两人面前。
这人不过刚刚到程令宜肩头,看样子似乎是个男人,却看不清面容,岑惟带着怒气问道:“你是何人?在做什么?”
“你们是谁?”这人不答反问,话中怒气盎然,半点也不显得愧疚似的。
可程令宜两人闻言却都愣了愣,他声音稚嫩,显然不是个成年男子,顶多也就十几岁的年纪罢了。
程令宜迟疑地问道:“你是柳郎中的药童吗?”
这男孩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你说什么?”
程令宜几乎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还未等她开口解释,破庙的一角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白光,她下意识地将视线移了过去,只见那处一个人站了起来,他身着白衣,在手中拿着的小灯白光映射下,显得凄惨如鬼魂,若不是她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恐怕会被他这幅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昏暗的庙中有了这灯光,众人总算能勉强看清旁人的模样了,程令宜低头一见,那刚才试着要推倒自己的,果然只是个孩子,而那提着灯的,即便是在这黑夜,依旧带着白纱垂地的宽帽,看不清其中的人究竟是何长相。他身旁还立着一个身子宽矮的男孩,正颤颤巍巍地躲在他身后,带着惧意看着程令宜等人。
高药童一见闯入这破庙的两人,一个丰神俊朗,一个面若观音,当下便呆愣住了,这两人这样的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歹人,他鼓起勇气问道:“你们来这庙是做什么的?”
白衣人打断他的疑问,平静道:“娘子找的是我。”
虽然早就在看见他的打扮时就已经确定了,可当他真的承认自己就是程令宜寻了许久的神医时,还是不免让她心中欢喜澎湃,面容上也浮现出几丝喜意。
“你们与之前追杀我的人不是一伙的吧。”他声音不锐不钝,是很平庸的声音,即使是前一日刚刚与他交谈过,第二日如若不见到真人就难以分辨。
他这话并不是在询问,程令宜点点头,自报家门:“我姓程,名令宜,是京城人士,有个女儿,从娘胎里便带着隐疾,寻遍医师,都言无法,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只盼郎中您能为我女儿诊治一番。”
她这话说得极其谦卑有礼,那胖童子感知到她并无恶意,也从柳神医身后站了出来,好奇地看着她。
被程令宜紧张注视着的柳神医沉默片刻,随即当着众人的面,抬起手——那双手有着畸形的手指,和柳清玉极为相似,她毫不迟疑地揭下了掩盖自己面容的宽帽。
程令宜讶然地看见,白纱掀起,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那女子柳眉弯弯,一双聪慧的眼睛正含着笑意盯着程令宜,她笑得有些顽劣。
“我叫柳依依。”她道:我可以为你女儿医治,只是现在恐怕不行。你也瞧见了,我正被人追杀,既然你们能够找到我,那他们应当也在来的路上了吧,能不能活过今晚,还没个定数,所以你还是快快离开这里,另寻高明吧,别被我连累了。”
虽然有些惊讶寻了这么久的神医是位女子,但程令宜很快便把一切都对上了。正是因为她女子的身份,又没得什么权贵傍身,所以才不得不以纱覆面,掩盖身份,行走江湖。
程令宜心中生出敬佩,柳依依看着并没比自己大几岁,不但医术冠绝天下,居然还有这般勇气,独自带着两个药童行医治病,游历天下。
胖药童站在破庙朝外的角落,自刚才便一直透过破烂的墙壁朝外看,此时猛然转过头,叫道:“师傅,远远地有一大堆人好像正往咱们这边过来!”
岑惟上前两步,也凑过去往外看了一眼,才正色道:“是那伙匪徒,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路过此处。”
柳依依面色如常,似乎对自己的结局半点也不忧心,只微笑着对程令宜道:“程娘子还是快些离开吧,当然如果你硬要留下也不错,咱们这么多人一起上黄泉路,也不觉得寂寞,不过我成天救死扶伤,肯定投不到畜生道去,到时候轮回咱们分道扬镳的时候你可莫要后悔。”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程令宜并没当即应下,反倒上前两步,抓住了自己,疾声催促道:“他们不知道你是女人对吗?”
柳依依下意识地点点头,程令宜高兴道:“快把你的外衫脱下来,我来扮做你引开他们,你藏在这里,等他们离开了,便悄悄地从这里离开,去我住着的客栈。”
不及旁人做出反应,岑惟迅速驳道:“不行,他们并未见过柳姑娘的样貌,到时候就算你说你并非她,那群歹人也不会相信的,我决不会让你冒险。”
此时,柳依依也反应过来了,她带着笑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摇了摇头,拒绝道:“虽说我确实很想在此刻找个人替我去死,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这是我的事,你不必牵扯进来。”
“在梁城时,有人恳请我去为他的儿子医治,我没有答允,他死了儿子便怪罪到我头上,花重金要请杀手将我带回去折磨,你如此瘦弱,怎么能扛得住?”
程令宜态度坚决:“柳姑娘,你不必觉得为难,我是自私的,并非无所求地帮你,只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拿这个做交换,你也不愿意吗?为了她,我可以做任何事情,绝不后悔。”
柳依依愣在原地,想告诉她你大可不必如此牺牲,而岑惟则着急地抓住了她的手,哀求道:“阿宜,你何必拿命去换,天下又这么多的郎中,怎么可能全都束手无策。”
程令宜抬眼看他,黑漆漆的瞳孔中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与六年前相比,记忆里的表兄早就褪去了青涩与稚嫩,已经成为可以依靠的男人了。
她忽然眨了眨眼睛,眸中水光潋滟,程令宜像少时一般,软着嗓子,娇声道:“阿兄,求你允了我吧。”
岑惟从没办法拒绝这样的程令宜的,这件事不但她知道,他也知道。
那些心中已经想好的、强硬的、用来让她断绝这念头的话一时间都被堵了回去,他喉中干涸,程令宜是个别扭且固执的孩子,一旦打定了主意便绝不会轻易放弃,她这又臭又硬的脾气在旁人面前时往往会掩盖上几分,只有遇着他,才不会故作遮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柳依依,道:“劳烦柳姑娘快些脱下外衫,待会我会和阿宜一起主动出去引开他们,等会麻烦你从这里离开,去城中岑府报上我的大名,叫他们来这附近找我们。”
程令宜陡然扯住他的衣袖,她没想过要将他也拖进这摊浑水,他如今年轻有为、家财万贯,可今晚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丢了姓名,自己除了女儿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若是死了,阿满便能交于姨母抚养,可他做什么要来陪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