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撇了他一眼, 没再重复自己刚刚说的话,反倒又低着头看了眼他怀中露出半个头的簪子,嗤笑道:“你是不是傻啊?我们家娘子守着寡呢, 能带这种富丽堂皇的东西吗?何况,娘子也不喜欢这些。”
梁乘云本来听了前半句正欲发作,却又平复了下来,眼珠子一转,问:“那阿姊喜欢什么东西?”
“我凭什么告诉你?”连翘不为所动。
“这个给你。”梁乘云掏出簪子,塞进连翘怀里:“阿姊不能戴,你就收着当嫁妆吧, 不过要把阿姊的喜好都告诉我才行。”
连翘看着手中的簪子,瞪着眼睛, 有些不可置信,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咽了咽口水,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别过头,低声道:“你以为我是会被这种小恩小惠打动的人吗?就算你以后每次来都送我东西, 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就是不喜欢闹腾,也不喜奢华, 这种事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梁乘云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还想要别的东西, 自己怎么可能还会再有求于她?
连翘抓着簪子颇有些爱不释手, 见程令宜端着药过来了,便自告奋勇地接了过去,给柳清玉送药去了。
梁乘云见程令宜不进去,也乐得自己又有了许多时间和她独处。
他从怀中摸出一朵压得有些凌乱的白色山茶, 那山茶模样颇为喜人,饱满又整齐,没有一片枯了的花瓣,透着温润的光泽。
梁乘云悔道:“刚刚忘了把这花先给阿姊了,现下它都不精神了。”
程令宜接过山茶,素手轻轻拨动着几片花瓣:“开的这样灵动的花倒是少见。”
“我在家中瞧见这盆山茶,只觉得这朵和阿姊格外相似,都好像远方雪山上的仙子,冰清玉洁,清冷出尘。”
程令宜忽略了后面两句,只问他:“它长得这样好,你干什么摘了它,本来能长许久的,这下没有两天便要枯萎了。”
就如天下美人,谁人美貌又能长久,若是不仔细呵护,美人便匆匆失了容颜,这时主人却又要说是美人的错了。
梁乘云忙解释道:“是我一时想到能逗阿姊高兴,便把它摘了下来,以后万万不会了。”
他没说的是,这花是宫中贵人赏赐,家里人都颇为看中,今日他想尽了办法,才支开人摘了这一朵,晚上回家恐怕还有好一顿责骂,日后便是再想摘也难了。
程令宜心里高兴,便不由得带上了闺阁时才有的小女儿心性,嗔道:“是我多说了,为了这点小事就责怪你。”
梁乘云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放软,委屈巴巴道:“阿姊越是责怪我,我心里反而越是高兴,打是亲,骂是爱,我心里还盼着阿姊能重重地抽我两巴掌呢。”
说着,他抓住程令宜的手,要往自己脸上抽,程令宜忙使劲,手顿在半空中,梁乘云眼仁黑亮、湿漉漉的,自己把脸颊凑到程令宜的掌心,讨好似地蹭了蹭。
程令宜自觉不妥,要抽回手,梁乘云却仿若蹭上瘾了,始终不放。
最后还是连翘从西厢出来,瞧见了这一幕,一把冲上前,推开了梁乘云的脑袋:“登徒子,你干什么?”
梁乘云乍一下被推开,几乎马上就要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只是一站起身时,却见程令宜眉眼弯弯、浅笑盈盈,整个人又软了下去,坐回了位置。
他也不搭理连翘,只对程令宜道:“阿姊这丫头也太粗暴了,何不换一个?”
连翘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走呢,他就当着自己的面挑拨自己和娘子的关系,当即气道:“我和娘子情谊深厚,你一辈子都比不上,你就嫉妒吧,气死你个死小鬼。”
“连翘别这么讲话。”程令宜温温柔柔地制止:“再说,你不是刚刚才收了人家一根簪子嘛。”
连翘没想到她知道,见她笑吟吟地盯着自己,羞臊着红了脸。
程令宜借口家中有事要忙,没留梁乘云吃饭,他心里记着程令宜的喜好,也没撒泼耍赖硬要留下。
从程家离开后,一个小太监从暗处钻出来,老老实实地跟在梁乘云身后。
这太监名叫秋实,是孙公公派来跟在梁乘云身边的,看着沉默寡言,实则却很是会看人眼色,办事也很妥帖。
秋实知道自家主人向来脾气不好,他身份高贵,颇得太后宠爱,虽然常常闯祸,但王爷远在封地手够不到王府,就是回了京,要管教他,也有一堆人前来护着,因此自小养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形象。
只是他这些时日常常出门,回来时总是面带喜色,也不再同以前一般爱发火,甚至动不动便出手赏赐,便大着胆子道:“世子爷,您要不还是先等等再回府吧,王爷已经知道您摘了御赐的花,正大发脾气呢,说要家法伺候。”
梁乘云面上浮现出一抹不屑,显然是很不以为然:“怕什么,不必管他。你先前同我说,要讨人欢喜有三招,这送她喜欢的东西和收买她身边人,我都已有了头绪,还有一招是什么来着?”
秋实低眉顺目道:“奴在话本上看的,除了这两招,世子爷可以多约这小娘子出门,多接触,让她知道您的温柔体贴,自然就能让她心动于你。”
梁乘云勾起唇角,心情颇好地向后方扔出一块银子,秋实知道这番答话贵人很是满意,这是给自己的赏赐。
“这最后一招也很好办,你去盯着十竹斋,叫他们做事利落些,若是耽误了开张”
程令宜回屋里收捡了药材,才去看望柳清玉,见他已经睡着了,身上也换了她准备好的衣物,盖着厚被子,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了,想来身上的伤口也已经处理过了,这才放下心,回屋里睡了。
次日天色刚刚渡上一层青色,好似瓷器被镀上一层釉时,程令宜便被女儿折腾醒了,阿满对上自家娘总是格外活泼,尽管只是刚醒,她却很是精神,缠着程令宜在床上嬉笑。
连翘进来时瞧见地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母女两个滚倒在床上,程令宜衣衫凌乱、发髻散落,青丝勾着藕色玉臂,薄嫩的皮肤好像瓷器一般易碎。
听到有人进来,程令宜抬眼看过来,一双眼睛就好像月宫中飘落的玉桂花瓣,清亮如镀了一层月光,阿满刚刚用手指揉过她的脸颊,因此她的鼻尖、眼角都泛起淡淡的粉红色,像是喝醉了又好像刚哭过。
自家娘子长的实在太过漂亮了,连翘其实在心底偷偷埋怨过,不过那是许久以前她还未出嫁前的事了。
在连翘被打发去伺候这个表小姐之前,就曾听侍候的奴仆们讨论过,那个前来寄住的表小姐,虽说才十几岁,却出落地极是动人,几个自觉样貌端庄的小丫鬟结伴去偷看过,回来了却自惭形秽,再也不以样貌为荣了。
有人嫉妒地说表小姐估计是被什么精怪占据了身体,不然怎么夫人样貌平平,但她姐姐家的孩子却长成这副模样。
当即便有人反驳,说那家中的小郎君不也是夫人生的,生的也是眉眼如画、晴朗秀逸,再说你看那表小姐平日里也不爱说话,就好像那高山上化不掉的积雪,哪有妖怪是这样的?
连翘初还不以为然,直到真正跟到程令宜身边伺候了,才发觉事情有些不对,这世道大多都是男子看了美人会离不开眼、神魂颠倒,怎么她一个年纪小小的丫鬟也常常对着自家娘子那张脸看出神?
为此,她不小心打翻了好几个茶碗,还差些因为看呆了而将一壶滚热的水浇到程令宜手上,最开始总管老是为她的粗心大意而责罚,使得她对程令宜也生出了满肚子怨气,后来是程令宜自己知道她常常受罚去求了情,连翘这才真真正正全心喜欢上了这位娘子。
日久天长,连翘在程令宜身边伴了一日又一日,却依旧改不掉时常对着自家娘子看呆的臭毛病。
她是自顾自出神地看出了神,程令宜注意到她呆呆愣愣的站在门外,倒也习以为常了,开口问道:“怎么了?”
便如一根轻柔的羽毛扫过,连翘蓦然回神,想到自己的囧态红了脸,摆摆手,道:“没什么,只是那屋中的柳郎中似乎醒了,我刚刚听见里面有动静,要去熬药吗?”
程令宜起身洗漱,同连翘再三嘱咐这药要如何按照柳清玉的药煎制后,才整了整衣衫与鬓发,朝着西厢耳房走去。
她推开门时,柳清玉正褪去半边衣裳在看自己的伤口,没想到突然有人进来,还未来得及扯回衣衫,大半身子便撞进了程令宜眼中。
先前刻意忽略掉的、想要忘记的男人身体又出现在眼前,程令宜微微一怔,柳清玉的肩头被褐色的粗布仔细缠绕了两圈,在那粗布的衬托下显得肤色白皙。
程令宜耳根一热,背过身,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待听到他轻唤娘子,这才转过身来。
柳清玉有着一双潋滟的眸子,眼尾常常泛着红色,好像天上的丹青手作画时不慎滴落了朱砂,恰巧落在眼角,溅起一片绯红,鼻尖上又有颗小痣,缀在那处为他增添了几分懵懂,整个人似妖非妖,与程令宜以为的年岁极大的老头形象相差巨大,甚至看上去与她年岁相近。
程令宜并没太在意,说不定是因为医术高超,故而用了什么驻颜的法子,只道:“柳郎君身子可有好些,你伤的这么重,那些药够用么?”
“够用了,娘子没将我的踪迹告诉其他人吧。”
程令宜点点头:“郎君放心,我谁都没说,只是,你在我家中养伤的话,难免不会被旁人询问身份。”
闻言,柳清玉抿了抿唇,垂着眼,眼睫如蝴蝶翅膀般扇动着,透露出主人的紧张,思索片刻后道:“娘子救了我,我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
他是要借自己丈夫的身份留下吗?
程令宜有些错愕道:“可我已经成婚了,你身上所穿便是我亡夫留下的衣物。”
柳清玉见她年纪小,只说了自己有女儿,却没提起过丈夫,还能自己一个陌生男子在这里住着,早已猜到她夫婿或许要么是死了,要么与她和离了,因此才这样大胆开口。
此时观她神色淡然,虽有寂寥之意,却并不深,难道是同丈夫之间的关系不怎么好?
柳清玉思潮起伏,垂着眼,道:“娘子似是误会了,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愿意以娘子的侍从之名侍候左右,任凭娘子吩咐。”
他说这话的语气颇为奇怪,不像是面对有求于自己的救命恩人,倒像是风尘中人讨好客人,虽没有惹人讨厌的谄媚之感,却若隐若现地展示出几分惹人怜惜的独特气质。
程令宜不知自己为何这样无端联想,人家好端端的正经郎君,哪能与风尘之人相比,她心下油然而生出一股愧疚,连忙将眼睛别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对于柳清玉这样客气的说法, 程令宜心有不解,明明是自己有求与他,为何他反而表现的好像那个得了更多恩惠之人, 她揣摩不明白,只当是神医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性情古怪。
“先不说这个,我听闻柳郎君游历江南,而且平日里出行总会带两个童子,怎么会一个人孤零零又满身血污地倒在京城郊外。”
柳清玉重重地咳嗽了起来,整个人趴在床边,浑身颤抖, 程令宜下意识用手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抚摸轻拍,女儿咳嗽时她已习惯这样做, 等感到那根坚硬的骨头膈手时,才恍然自己不该动手,飞快收回手, 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他咳的眸中泪光连连,缓了好一会, 才道:“我愿将自己为什么受伤全部告知娘子, 好叫娘子知晓,我为何不敢叫旁人知道我的踪迹。”
见她用那双透亮的眼睛盯着自己, 柳清玉捏着被褥的手指发紧,顿了顿, 才道:“正如娘子所说, 我确实和两个童子一起在江南呆了一段时间,只不过前几个月便已离开,在京城周边的几座城周转行医。”
程令宜心中疑惑,他既然就在附近, 按照卫铎的能力,怎么会得不到消息,只是一看柳清玉面上镇定,说的振振有辞,半点也不停顿,想必定是隐藏踪迹的功夫做的好。
“只是在郸城时一个不慎,叫被医治那人知晓了我的身份,竟然到处宣扬,郸城有个富商,要我为他病入膏肓的大儿子医治,他家大业大,却欺男霸女,狂妄自大。娘子或许不知,我从师学医,祖上定下的规矩,有三种人不予医治,一为不尊者,二为染指民膏者,三为不合心意者,这富商偏偏就三条全中,我自然不愿意给他医治。”
“我拒绝了他后,心感不妙,便打发我的两个童子一人去蜀地,一人去西北,为我寻两种极为罕见的药材。果不其然,在他们离开的第二天,我暂居的客栈便涌进一伙人,将我强行抢入那富商府中,逼迫我救人。”
“我并不乐意,便被关了起来,富商的二公子觉得我很是不顺眼,便总对我施加以毒打,富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期望用这种酷刑逼我就范。幸好,为我送饭的仆人曾得过我的恩惠,趁着府中办宴,支开了其他人,这才得以从那里逃脱。只是天寒地冻,我身上的东西又皆被搜刮殆尽,只能凭着一口气朝着京城的方向爬了一天一夜”
“我本是走投无路才钻进了马车,好在遇见的是娘子,娘子菩萨心肠,收留了我,不然我恐怕此刻已经命丧荒野。”
程令宜抿了抿唇道:“难怪你总担心被旁人瞧见,那富商发现你逃跑后,定会派人找寻,京城离郸城这么近,想找人再容易不过了。”
她心中生出几分后怕,这可是能治好女儿的神医,险些就命丧黄泉了,到时候不知上哪再去寻得另一个来。
“你既然是去治病救人的,他们理应好好关照你才是,这二公子干甚么平白无故瞧你不顺眼?”程令宜没忍住,低声埋怨道。
柳清玉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与尴尬,语音羞赧,道:“我向来以帷帽遮掩真容,那二公子好奇,便把帷帽拽了下来,他天生样貌极丑,颇得旁人冷眼,便对我对我憎恨了起来。”
他话意半遮半掩,程令宜却已经知其何意,那二公子是嫉妒他出众的容貌气度,故出手为难。
她神色错愕,一时之间竟罕见地生出一种得遇知己之感。
若要论起来,她因容貌出众惹出的祸事也不少,明明是个寡言的性子,却凭借脸硬生生拉了许多仇恨。
只是,说来倒也令人啼笑,虽然她这张脸自顾自地招惹了许多烦心事,最后却全都成了表哥一人的麻烦。
最过分那次,是家中来了姨夫那边的远亲,其中有个郎君同家中几个年轻男女年龄差的不多,便一同玩耍,那男子姓甚名何程令宜倒是半点印象都没有了,唯一记得就是他生的还算不错,惹得最大的妹妹春心萌动,不过才相处了几日,便对他情根深种。
倒也不是她轻薄,只是这男子自恃面容清秀,存心了油嘴滑舌地要勾搭她,表妹本以为两人是情投意合,可这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实在不是个安分的。
他不单单勾搭那妹妹一人,但凡是个年纪合适的女子,不论是娘子还是侍女,通通被他视作可征服的对象,而容貌气质清丽脱俗的程令宜就这么倒霉的成了他的最在乎的对象。
程令宜嫌这男子言语油腻,举止出格,不愿同他来往,可耐不住他硬要拉拉扯扯,还偏偏被表妹看了去。两人在此之间关系一直很好,可这男子一见起了争执,便把责任全推在了程令宜头上,表妹年纪小,一时冲昏了头脑,当即便对着程令宜发了火。
她本欲解释,可表妹一时间怒火中烧,知道她痛处何在,不管不顾打断她的话,道:“你一直住在我家,吃的用的,都是我家的东西,怎么现在连郎君也要同我抢,怎么能这么不知羞!”
程令宜被戳地心口发痛,浑身战栗,两人不欢而散,妹妹们之间闹得仿若地下三尺之冰,哪能瞒的过做兄长的眼睛。
一个是自己的亲妹妹,一个却是自己打小疼爱的表妹,他虽未在现场,但也清楚两人彼此互相珍重,定是有人挑拨,自然而然就将矛头对准了那挑事之人。
一日清晨,诸人晨起时,却见那便宜郎君满头黑发在睡梦中被剃了个一干二净,脑袋比地上的卵石还要干净,甚至不知幕后黑手是何人,正值惊慌间,他却站了出来承认是自己所为。
程令宜对此事记得极为深刻,恐怕过了几十年也不会忘记,那天,他站在诸位长辈前,神色坦然、从容镇定,一字一句道:“他既然不守规矩,那还是剃了头发,去出家做和尚好。”
那男子不敢承认是因为自己言行放浪,扰了内院娘子的安静,便畏畏缩缩躲在家中长辈之后并不出来反驳。
表哥依家法处置挨了几大板,躺在床上动不了,程令宜去探望时,瞧见平日里意气风发的表哥成了这幅样子,不由得怔怔落下泪来,表哥伸手接住她滚落的泪珠,又拂去她眼角的水渍,对着她笑道:“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表妹因那件事对程令宜很是愧疚,事后拉住她真诚地道了歉,两人又重归于好。程令宜出嫁后,她在南方也嫁了人家,常常写信过来。前几天,程令宜刚往那寄了信,信中说了自己现下正带着孩子寡居,只是两地离得这么远,收到回信恐怕要过上许多日子了。
至于那个嘴上说舍不得她受委屈的人,六年了,也从未寄来过一张纸。
柳清玉几乎话勾起了程令宜的回忆,仔细想想近些时日,确实不知道为何常常想起年少之事,回忆里又处处都是那个不肯给自己写信的薄情兄长,实在教人心中酸涩万分,忍不住怨他为何总是要让她心烦。
兴许是自己死了丈夫后,在这京城具足无亲,才致使这些回忆总是不经过主人的允许便涌上心头。
柳清玉瞧她神色忽的变得寂寥,显然是想到了别处,于是轻唤道:“娘子,我如今在京城孤身一人,又无处可去,那富商说不定还会派人找寻一段时间我的踪迹,只好求助于娘子了。”
程令宜回过神,瞧他笑容温柔恳切,连忙道:“柳郎君就放心在这里住下好了,你本就受着伤,更何况我还期许你能治好我女儿的隐疾呢,万万不必同我客气。”
柳清玉点点头:“待过几日,我身子好些了,便去看看她的状况。”
他重伤未愈,整个人脑中都昏昏沉沉,在程令宜离开后就昏睡了过去,接下来几天,也没有几个时辰是清醒的,程令宜不敢多问是否要请别的郎中来,只是按照他的要求,每日进屋为他送药送饭
梁乘云得了连翘指点,摸清楚程令宜的喜好后,花了几天时间将城中的铺子寻了个遍,总算得了一个自以为程令宜定会满意的礼物,喜不自胜。
他进到程家前,连翘刚看着柳清玉吃了饭,在院子里,程令宜叫住她问道:“我记得嫁过来时,嫁妆中还有几架琴?”
连翘对她突然想起这个有些摸不着头脑,思索着应道:“对啊,都堆在一起,这么久没拿出来,估计落了不少灰呢。”
“将它们都找出来吧,今天太阳好,正好晒一晒。”
连翘奇道:“娘子怎么忽的想起这个了?不过自从嫁过来,已经许久没听过娘子抚琴了,还记得之前在府里的时候,娘子抚琴,郎君拂瑟,就连路过的蝴蝶小鸟都得听完了才肯走呢。”
一般女子嫁妆是不会带上这么多无用的乐器,只是程令宜父母生前就喜好琴棋书画,给她留下了许多。有了阿满后,日子过得忙碌,便许久想不起来了。
今日忽的想起那琴,正是因为近来常常想起表哥,被连翘隐隐约约戳中心事后,程令宜有些不愿承认,垂着头,装作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若无其事道:“那若是这琴音还准,我就抚琴给你听,只是这次却没了锦瑟合鸣。”
连翘高兴地应了声好,跑进西厢搬东西,那琴堆在西厢的正房,柳清玉住在耳房,连翘手忙脚乱,闹了大动静,他重伤未愈,但已经能下床稍微走动了,便推开门,靠在门上看她在做什么。
第一架被搬出来的是台七弦琴,程令宜最钟爱也最擅长的便是这琴,她仔细地将灰尘擦拭后,轻轻拨动了两下琴弦,没想到许久未弹,琴音走的好不算厉害,她还能将音准调回。
连翘又再搬瑟,阿满也跟着凑热闹将一些不算重地抬进院中。
梁乘云怀揣着东西,跨进院子是,瞧见的便是诸人忙忙碌碌,偶有七弦琴断断续续的杂音传出,清脆如雀鸣。
“阿姊。”他心中不由自主地也生出了一股暖流,笑着开口道。
“咦?”程令宜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阿满听到声音,探出半个头,乖巧喊道:“大哥哥,你来找我玩吗?”
梁乘云笑的爽朗,冲她点点头,又将怀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侧被装订整齐的小册子,可惜封面有些破败不堪,程令宜接过来,微微歪头,有些疑惑地翻看。
宣纸上,指法像方块一样被排列地整整齐齐,不同乐理的人或许看上几年都看不出门路,程令宜虽然是在少年时才学了琴,自幼却在爱琴的父母身边耳濡目染,只是略微翻动,便看出这是一首《对月散》的残谱。
梁乘云见她翻阅着,面上逐渐浮现出笑容,便知道这礼物比那簪子送的更合她心意。
连翘搬着一座古瑟从他身边经过,用胳膊肘不客气地撞了一下他:“别挡路。”
梁乘云也不恼,反倒也抬脚往西厢去,还道:“我也来帮忙。”
程令宜还没反应过来,连翘先大惊失色道:“不行,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梁乘云随口一问,自顾自进了去了。
糟了,程令宜蓦然想起柳清玉还在屋中,连忙收起乐谱,往屋中去。
“阿姊,这是何人?”
屋中,梁乘云的声音好似一声惊雷,隐含勃发的怒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梁乘云腮帮子崩的很紧, 脖颈上的青筋从锁骨下一直攀岩上下颌,他转过头看向程令宜时,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带着恼怒与渴盼,正等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他所疑问的那人,正一手扶着门,似乎对眼前的境况有些不解,微微蹙着眉,为了养伤所换上的单衣罩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有些弱柳扶风的病弱感, 平白令人增添了几分怜惜。
柳清玉对着程令宜不甚明显的摇了摇头,可这轻微的动静在梁乘云眼中似乎更像是挑衅, 宣告着他与程令宜熟稔地关系,更勾起了梁乘云的丝丝怒火。
只有程令宜知晓,柳清玉对她做这幅表情, 是要她不要将自己的身份说出去,她正要找个别的理由搪塞过去, 跟着一起进来的阿满却笑嘻嘻地开口道:“这是大夫呀, 等把自己治好了,就要来给我治病了呢。”
阿满平日里习惯了跟在大人身边, 因此知晓许多事情,程令宜又恰恰忘了同阿满嘱咐过不许她乱说家中住了个新人, 此刻她一派天真无邪, 压根没注意到大人之间的视线往来。
程令宜也并未对梁乘云提过阿满的身体,因此他皱着眉,问道:“你生病了?什么病?他既然是郎中,为什么受伤了?还住在病人家里?”
面对这样一连串问题, 阿满依旧笑眯眯地要回答:“阿满是生下来就有病呀,不过不是很严重,只是偶尔会头晕想吐,大哥哥不用担心,柳大夫为什么住在我家,当然是要为我治病呀,大哥哥真笨,连这都想不明白。”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似乎已经不太好隐瞒了,程令宜为女儿的快言快语感到一丝抱歉,看向柳清玉,却见他虽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却仍旧温和地注视着自己,似乎并无生气。
程令宜思忖片刻,开口解释道:“阿满是从娘胎中带出来的隐疾,寻访了许多郎中,都束手无措,前不久得了消息,柳大夫恰恰对着病有所把握。前不久,我去寺中祈福,遇见了被人为难的柳大夫,便将他带回家中养伤。”
梁乘云凝目打量着柳清玉,他抬眼冲梁乘云露出来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他那张漂亮柔弱的脸蛋露出笑容反将梁乘云激起一股火气,他梁乘云本就狂妄傲慢,开口冲道:“这样一副搔首弄姿的样子,哪有郎中是这般的妖里妖气,难道卖弄风姿就能将病治好?”
他这话说的既不客气又难听,程令宜板起脸:“世子爷怎么能如此以貌取人?”
眼见她似乎气恼了起来,梁乘云慌里慌张替自己辩解道:“阿姊误会我了,并非以貌取人,可他年纪轻轻,怎么看都不像医术高超的样子,我是怕你上当受骗。不信,让我来考考他。”
说罢,他扯下身上挂着的一个香囊,抛向柳清玉:“这香囊是宫中太医用中药所配置,若是你能闻出来,我就相信你。”
柳清玉并没接住那香囊,香囊在他脚边滚落了几圈,他微微垂头盯着它看,余光中瞥向程令宜,见她似乎并没有要开口阻拦的意思,便慢条斯理地捡起了那香囊。
他用右手拎着香囊凑到鼻边轻嗅,那双手的手背上爬着大大小小、如蜈蚣般的伤口,有的血痂还泛着红紫色,有的却已经脱落露出嫩粉色的肉,食指和中指从第二关节开始扭曲成了一个异常畸形的状态,格外显眼别扭。
众人皆没说话,连翘屏息凝神,视线在几人中来回打转。
没用多久,柳清玉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朝梁乘云的方向走去,程令宜微微蹙眉,两步上前扶住了他,梁乘云本以为他猜不出来,已经挂上了稳操胜券的笑容,却见程令宜握着他的肩膀,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柳清玉始终面色如常,将香囊递到梁乘云面前,淡淡开口道:“檀香、沉香、当归、白芍”
梁乘云胜券在握的笑容就在他一个一个吐出的中药名中渐渐崩盘。
“这位小郎君,我没猜错吧。”
“什么小郎君,行不改姓,坐不改命,晋王府世子爷。”梁乘云假装出来的镇定自若在柳清玉面前不堪一击,他甚至搬出了身份来试图叫柳清玉的如常表情上出现破绽,可惜似乎没什么作用。
梁乘云咬牙切齿道:“这个不算,我问你”
“够了。”程令宜果断开口,梁乘云这样孩子气,不知还要纠缠多久:“我觉得这已经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找些糕点来吃好不好?”
后半句是她放软了嗓子对梁乘云说的,这样抛的刚刚好的台阶,他却没顺着下,只是有些无助地站在原地,眼眶红了起来,好像春色荡漾。
柳清玉视线移向程令宜的另一侧:“程娘子手里握着的是什么?可否让我一观?”
程令宜手中还握着没来得及放好的乐谱,听了这话微微一愣,将视线投向梁乘云。
梁乘云吞咽了两下嗓子,扬了扬下巴:“阿姊让他看吧,这可是我费尽心思找来的残谱,料他一个郎中也看不懂。”
可谁料柳清玉接过乐谱,只是刚刚翻开了两页,便开口询问道:“是《对月散》?”
程令宜惊喜道:“你识得?”
“我曾学过琴,这《对月散》中流传的那段更是练过千百遍,再熟悉不过了。娘子叫人搬出琴是想弹奏这曲子吗?我可同娘子合奏。”
梁乘云瞳孔瞪得滚圆:“什么合奏?”
“世子既能寻到这谱子,难道不知道《对月散》可琴瑟合奏?”柳清玉挑着眉,一副诧异的模样。
连带着程令宜也疑惑地看了过来,梁乘云脑中轰隆隆地炸了起来,可两人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投机地关于这乐谱聊了起来,虽然并未追问他,却叫他满心羞耻烧的愈演愈烈。
连翘在一旁听程令宜两人讨论,可惜不大听得懂,低头一看阿满也懵懵懂懂,干脆直接抓住她的手拍了起来,起哄道:“娘子郎君别说了,我们这些俗人可听不懂,干脆直接弹给我们听不好吗?”
程令宜本下意识地要拒绝,可阿满激动极了,瞳中亮晶晶的,期盼几乎要从其中溢出来了,她下意识地就将推脱咽回了口中,试探性地看着柳清玉,道:“柳郎君还未养好伤呢,怎么能这么劳烦他。”
柳清玉微笑着道:“手上不过是些小伤口,不妨事,只是不知那几架老琴琴音可还准?”
“琴音还算准,瑟音未知,不如先试试?”程令宜轻轻开口道。
阳光暖融融的地撒进程家小院,恍若在地上撒了一把金粉,程令宜坐在七弦琴前,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同少时一般端庄。
程令宜父母去世前并未教过她这些,她的琴是表哥亲手教会的,姨父一心指望表哥能考取功名,可表哥虽然聪慧过人,一颗心却不放在读书上,偏偏就爱些被视作旁门左道的东西。
他屋里藏书颇多,木工、水利、地理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吟诗作画、弹琴吹笛更是不再话下。为此得了姨夫许多责骂,他也不做改变,姨夫只好放弃了让他科考做官的想法,转而培养他接手家中产业。
程令宜自小不爱说话,便常常看书打发时间,看多了诗词典籍,就爱拿这些外人视作不正经的书调味,碍于旁人,她只能悄悄找表哥借了回屋偷偷读。
后来,表哥又迷上了丝竹,寻了许多乐谱,又自学了琴瑟等乐器,跑来问程令宜想不想学,她本来不怎么感兴趣,可他却打定主意了要说服她,便日日前来她屋外吹笛子,程令宜半推半就便答应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因为得了张罕见的乐谱,却定要两人琴瑟合奏,故才来求她。
程令宜第一个学的便是琴,古琴弦有七根、徽有十三,表哥坐在她身侧,一个一个指着教她认。
他院中有颗泡桐,是两人年幼时一起种下的,那时已经长的亭亭玉立、枝干挺拔,微风带过时,树叶之间的缝隙阴影便随着琴音微微颤动,淡紫色的小喇叭好像被拨动的琴弦般颤抖,日光打下来,将两人身上都渡上一层金光,指尖轻轻揉弦,音调便飘向四周,空灵动听。
正月未过,大多数人家要么走亲戚,要么在家中待客,只有程家院子掩了门,从外看冷冷清清,李丽从西市回来,买了许多肉和菜,几个孩子玩闹着从她身边跑过,街坊邻里都大门敞开,对着路过的邻居打招呼,直到她走到了关着门的程家前,里面安安静静,没半点声响。
李丽叹了口气,心想这程家娘子死了丈夫,又好像在京城里没什么亲朋,这个年过的可真是孤单,晚上煮了饺子给她们送点来。
她兀自站在程家前想事,忽然听见悠扬婉转的乐曲从其中传来,如清晨露珠滚过花蕊,又似几只小雀嬉戏飞向林梢,琴音不疾不徐、空灵悠远,好像有着无尽情意要向人诉说,只待有缘人读懂其中的淡淡惆怅。
程令宜素手轻拢,指尖撩拨着琴弦,清冽平和,蓦然,一道铮铮瑟声响起,伴上了琴声,就如一滴水珠溅进泉水。
琴音微微一滞,很快就反应过来,又追上了瑟声,两者纠缠不清、温柔缠绵,旁听的连翘只觉得眼前一片碧池,其中春水荡漾、蜻蜓点水,午后的阳光攀爬上万物,纸鸢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着身躯,千言万语都藏在琴瑟合鸣中了。
程令宜悄然抬眼,只见柳清玉整个人被日光笼罩,朦朦胧胧,看不甚清,仿佛马上就会化作一团雾散开。
连翘站在一旁,悠然地随着曲调哼了两句,蓦然一撇头,瞧见梁乘云薄唇紧抿,面有愠色,不由得笑吟吟地推了推怀中的阿满
阿满顺着连翘的指示抬头去观察他的表情,若有所思:“阿娘弹的这么好听,大哥哥是想到自己不会弹琴,所以有些难过吗?”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梁乘云夹在胸前的双臂,眉开眼笑道:“没事的,大哥哥,我去求娘教我弹琴,到时候把你带上,只要你乖乖的,娘肯定会答应的。”
连翘觑了一眼梁乘云,见他一副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的表情,情不自禁大笑了起来:“他啊,才不是什么想学琴,是恼羞成怒了。”
“一番苦心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的感觉不好受吧?”
梁乘云拳头握紧,再也忍不下去,疾步掠过程令宜和柳清玉,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小收藏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第24章
程家大门前, 李丽正驻足听得如痴如醉,骤然一人“砰”地撞开门,从她身边趋过, 琴音戛然而止,瑟声满了半拍,“叮”声在空气中如波浪一般推开。
李丽吓了一大跳,视线追过去,只见一身着紫衣的挺拔少年如风一般,气冲冲地离开,半点也未回头, 很快就消失在了眼中。
程令宜站起身,问连翘:“他怎么了?”
连翘目瞪口呆, 没想到他这就气跑了,对着程令宜磕磕绊绊道:“兴许兴许是家里有事?”
程令宜蹙着眉,站到院外, 却见他人已经无影无踪,只留李丽笑着冲自己打了个招呼, 便也回了, 又到了院中:“他定是生气了,不然怎么会面红耳赤?只是他跑的这样快, 我又追不上,又不能去王府里寻他, 这可怎么是好。”
两人中间还隔着买卖, 自然不能将关系闹僵。
连翘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柳清玉微微笑着开口道:“想必这小郎君只是孩子心性,说不定明日就好了。”
连翘连忙应上:“对呀,我看柳郎君说的有道理。”
她话题一转:“对了, 娘子弹得真好听,不过好像和以前我听过的有点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
程令宜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还是回道:“是有些不同,和以前心情不同,弹出来的自然也不相同,更何况,先前与我合奏之人是表哥,他与柳郎君所奏也大不相同,表哥琴音悠远,仿若金石相击,意气风发;柳郎君却温润绵长,仿若淅淅小雨,欲语还休。”
柳清玉微微一愣,没想到她居然能如此清晰地分清楚自己与他人之区别。
连翘抚掌道:“娘子以后能不能也教教我,我也想学。”
程令宜站起身,抬起琴,往自己屋里走去,道:“自然可以。”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回了主屋,只余柳清玉站在院中,轻轻抬手,凉风拂过他的手心,他攥起手,就好像将那绕梁余音紧紧抓在手里了一般。
次日,程令宜醒的很早,侧窝在床上,盯着女儿柔软白皙的脸颊还未缓过来神时,先闻见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淡淡小麦香气,又带着些甜滋滋的味道,勾的她倏然觉得自己腹中“咕咕”地叫了起来。
隔壁家这么早就起来做早膳了吗?天还未大亮呢。
程令宜换了衣裳往外走。
到了院子她才察觉似有不对,院中挂着女儿昨日换下来衣物,都已经被洗净了晾在竹竿上,水缸里也打满了水,灶屋里有盏昏黄的小灯,将这不打眼的屋子照得明亮,灶屋中的人只有个黑沉沉的影子,在屋里忙来忙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程令宜心中微微一动,一股异样的熟悉感溢满心头,这样的场景她并非初见,但她知晓它们现在不可能再重现,因此此刻这熟悉感反叫她皱起了眉头。
她径直去了灶屋,掀开荆条编成的帘子,灶间,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在忙活,手上动作利落,听见有人进来,他转过身,冲着她扬起嘴角、眯着眼睛,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
是柳清玉。
程令宜扫视了一圈,蒸锅中的应该是炊饼,炉上烧的是米粥。
“你怎么不好好养伤?”
柳清玉温柔道:“我本就麻烦了娘子许多,只希望能尽一点微薄之力为娘子分担。”
程令宜问:“你还洗了衣服,打了水?”
柳清玉点点头,程令宜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去做粗活,伤口会崩开的,以后不要再做了。”
“我动作很小心,不会动到伤口的,娘子收留我这几天,就请把家中的粗活都交给我吧,我是男人,力气大,做这些没关系的。”
他不愿意白住在别人家,这倒是与少时的自己相似,总想着要做些什么来回报姨母,如果今日婉拒了他的请求,恐怕他也会同自己一样日日不安。
为着维护他那与自己少时一般的自尊,又担心他的伤口,程令宜心中好一番踌躇犹豫,最后只能强调道:“只要你不妨碍到自己养伤,那想做便做吧。”
连翘醒来时,发觉早膳已做、衣服被洗了大半,自己的活没剩多少了,不由得对柳清玉观感好了许多,在程令宜面前唠叨了好几句。
待到中午,吃过柳清玉做的饭,她就更喜欢这人了。
程令宜也有些惊异,早上的米粥和炊饼都是寻常样式,做不出花来,但中午柳清玉就在两人面前展现了厨艺,他不过只是炒了两个菜,也没做什么珍馐,却已经将食客的舌头训的服服帖帖。
柳清玉自己吃的不算多,吃完后便坐在桌旁,含笑看着两人用膳,等吃完,还没等连翘站起身,他又麻利地收拾起了桌子,将碗筷都洗的一干二净。
连翘年纪小,喜欢谁讨厌谁挂在脸上,恍若一本摊开的书,一点也不加以掩饰,她叽叽喳喳在柳清玉和程令仪之间来回打转,问了柳清玉许多问题,又自顾自地说给程令意听,简直是只小麻雀。
“娘子,他和你年岁相当呢,好像也就比你大了半年。”
“娘子,他说自己是孤儿,好可怜呐。”
“娘子,你说明日让他做点什么吃好呀?”
程令宜瞧她一副新鲜样不由得失笑,也不搭话。
随后几日,梁乘云不知因何缘故没再前来,柳清玉每日在程家洗衣做饭,倒是成功俘获了连翘的胃,日子倒也算平安无事的度过了。
元宵前一天,卫铎却让人送来了请柬,邀请程令宜去卫府过节。
他派的是手下的侍卫,自己并未亲自到访,连翘有些不解地问程令宜道:“他难道忘了娘子正值孝期,不能过节了吗?”
程令宜摇摇头,没多说,只教那前来送信的小侍卫回去回绝卫铎的邀约。
还未出嫁时,在用过晚膳后,程令宜会随姨母家一起上街赏灯。
本朝百姓将元宵节视作世间第二大节,因此极为重视,从宫廷到民间都举办了盛大的灯会,灯市绵延五十里,几乎会亮上大半个夜晚。
彼时,花灯如星,烟火如云,火树银花,明月逐人。
程令宜喜欢元宵主要有两点原因,一是元宵节让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闺阁女子可以结伴出行看灯赏玩,这时她便可以向姨母告离,自己和连翘游玩,不必在意言行举止,很是自由;二是程令仪爱书也爱灯谜,进了灯市就好像爱吃之人撞上了免费的宴席。
这封信勾起了主仆的记忆,连翘扫视了一圈没什么装饰的小院,托着腮幽幽道:“今年只能在院子里过喽,一盏灯都没有。”
程令宜莞尔:“床边的油灯难道就不是灯了吗?”
“往年辞雀楼的头筹都是娘子的,今年也要换人喽。”
“每年都是我拿头筹也很无趣。”
连翘噘着嘴:“不知道今年头筹的奖励是什么呢,还记得前年的是个乐谱,大郎君当时啊在娘子身后跟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来找娘子了。”
程令宜一愣:“跟了许久?难道他不是刚好遇到我的吗?”
这事过了两年多了,她虽然只和连翘一起上街,猜灯谜中拔头筹的事却瞒不过其他人,若是一次还好,可她偏偏连着三年都拿了头筹,这下整府都知道那位寄住的表小姐是个猜灯谜高手了,不过府中其他人大多都对灯谜不甚感兴趣,便也不是很在意她,顶多想起时夸几句来打趣。
倒是表哥很喜欢猜灯谜,不过他学的杂,心思又散,自然也就猜不中几个。
那年,程令宜同前几年一般去了辞雀楼猜灯谜,只是这次却遇到了棘手难题,她在莲花样式的明灯下站了许久,蹙着眉头细细思索,还要应付常有上来搭话的陌生男人,连翘在她旁边,一颗心全被牵在周围的小摊上,只等她拿了头筹和自己一起去逛。
程令宜见她两眼放空,心里好笑,便叫她一人先出去转转,别走太远就是了。
她正抿着唇苦想,蓦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程令宜脾气再好,也被先前许多过来搭话的男子惹出了些怒气,更何况这不知是何人上来便不顾礼仪动手动脚。
程令宜一步跨到一旁,话中携着隐隐约约的怒气:“你做什么”
只是话没说完,她就愣在原地,表哥正含笑看着她,在周遭明亮的灯火映射下,程令宜在他乌黑的瞳孔中瞧见了轻启红唇的自己。
“表哥?”
他眸色温和,带着蓬勃的朝气,笑意荡漾,将一只玉簪插进了程令宜的发髻间。
程令宜伸手去摸,摸到是个梅花样式,茫然问道:“表哥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来帮你猜灯谜,有了我的帮助,你定能猜出来了,倒时候记得把头筹奖励来和我平分。”
程令宜嘴角勾起,眼睛弯弯:“原来表哥是惦记上了头筹,自己又拿不到,才拿了这簪子来求我是不是?”
他摇摇头,指了指莲花灯,道:“我这簪子可不是用来贿赂你的,真是来帮你的。”
“你瞧这灯谜上不是写了‘簪花不与他人同。’”
被她的目光注视着,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你簪了花,又这么美,便是天下人都抵不过你的灯下笑颜,不正好是谜面吗?”
程令宜笑吟吟地看着他信口开河。
“所以啊,谜底便是两个字——美人。”
程令宜笑着弯下腰,她平日里注意礼节,倒是极难像这般不顾一切只顾开心,往常那张只有轻笑的面容上满是欢愉。
他看着她笑,心里也涌上一种莫名的感觉,只教觉得哪怕现在让自己去摘星星,只要能换得她这样一笑也值了。
“表哥真是个笨蛋,这灯谜是打一词牌名!”程令宜笑的浑身发软,撑着膝盖,断断续续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不过, 既然你想要,那到时候那奖励给你便是了,不过你只准在旁边看我答, 不许再打扰我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娇嗔,向来脸皮比墙厚的他难得赫然,耳根发热,点了点头,只伴随在她身旁,将周遭蠢蠢欲动的男人都逼退了。
没了旁人打扰, 又多了要为表哥拿头筹的信念,倒是很快猜出了这个谜底——《独占春》, 后面的灯谜也势如破竹,最后还是如往年一般拔的了头筹。
程令宜一直以为是表哥闲逛正好遇到了自己,如今听连翘说道与自己想的不同, 不由得又追问了起来。
连翘道:“我从那晃人眼的灯市里出来,便瞧见大郎君一直在旁边盯着你看, 只不过娘子你太专心了没注意到, 他瞧见我出来,就问我那灯谜上写的是什么, 我就如实和他说了,他听了之后到旁边的小摊挑了根簪子就朝娘子走过去了。”
“我说呢, 怎么那头筹刚好便是他喜爱的乐谱, 想来定是有人告诉了他,他才特意来找我,诓骗我替他拿下呢,真是可恶。”程令宜佯怒, 语气中却满是欣然。
她不想明白自己心中这股欣喜为何,也不愿意明白,很快就把这事刻意地从脑中抹去了。
有人重重叩响了程家大门,柳清玉自觉躲进屋中,连翘忙小跑过去将门打开,见是隔壁家的李大嫂,程令宜也站起身迎了上去。
李丽将手中小碗递给连翘,笑容热情:“我给你送点菜。”
程令宜连忙道谢,李丽道:“你虽然在孝期,但好歹也是元宵节,呆在屋里不蒙的慌吗?不如带个帷帽出去逛逛,反正也没人知道你是谁。我瞧你日日寡欢,那街上满是灯啊,杂耍啊,看着也能高兴高兴。”
这话说出去恐怕要叫人痛批了,哪有热孝期的寡妇还能上街闲逛的?只是李丽比程令仪年龄大了许多,说是当她娘也足够了,与程令宜做了这么久邻居,她早就把她当做女儿看了。
前些日子听程令宜在院中弹琴,虽然她听不大明白,但猜想定是因为她心情不好才抚琴的,她将这猜测同徐荣华说了,得了一句:“我可没听出来她那曲子有多伤心,你个粗人除了听个响还能听出来什么?”,这可将李丽气得不轻,两天没和徐荣华讲话了。
程令宜知道她来劝自己的用意极好,心里很是感激,却还是道:“李嫂,多谢你送来的菜,只是我本来就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还是不出去了,不过能让连翘和你们一起去吗?”
李丽当即点点头:“行,这丫头就跟着我们一起吧。”
为了让连翘能早些出门,程令宜特意将晚膳提前了,用完后,连翘像只小雀般喜洋洋地出门了,走前还不忘让程令宜为她编了个俏皮的小辫。
连翘走后,院子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院外,城中今年的灯市准备的格外盛大,冲天的灯光几乎将半壁天空都染成了金黄色,天上的星辰在元宵这天早就识趣地退下了,唯恐自身那微小的光芒全被花灯所遮掩,只有一轮满月自得地挂在空中,清冷如泉的光芒洒向大地,与温暖灼热的灯光分庭抗礼,争着彼此的封地。
程家便属于圆月管辖范围,院中由石桌到花草都泛着冷光。
程令宜在灵堂中摆上了几样供品,又端上一壶好酒,点上香灯,合手在亡夫的牌位前跪着,心愿亡夫在天之灵保佑自己和女儿。
小巷中的人家都出去逛元宵灯会了,因此一片寂静,偶有风吹过,“呼啦呼啦”一阵作响,烛火摇曳,她映在墙上的影子也不甚平稳地晃动着。
跪了一会,程令宜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膝盖,推开灵堂的门,又跨过门槛,整个人忽的怔在正房门前。
院中的石桌上,一盏八棱形花灯散发出明黄色的光亮,便如一颗火种坠落在了院中,明灭闪烁、光影绰绰。
程令宜心底蓦然一热,走上前拿起那盏花灯,花灯下悬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玄鸟衔春至,朱门沐暖阳,三多临吉第,五福聚华堂。”
这盏灯做工并不精致,甚至略微有些粗糙,只是写着灯谜的字却是端庄俊逸。
旁边有人开口道:“听说娘子常常拔的灯会头筹,那我这灯谜对娘子来说定是不值一提的了,只盼能得娘子一笑。”
柳清玉站在西厢门前看着程令宜,她莹白的脸蛋被花灯渡上一层温暖的黄色,恍若下凡的仙子,又像黄昏下的一株被霜雪所覆盖的腊梅。
程令宜笑了笑,将灯转了一圈,语气轻柔道:“谜底是——福禄临门?”
这本就是个极为普通常见的谜语,不用想也知道,今日人人都欢天喜地,只有死了丈夫的程令宜孤单寂寥,柳清玉特地挑了这谜底是吉祥话的谜语来哄她开心呢。
柳清玉走到石桌旁坐下,笑吟吟道:“我并不怎么会做木工,这盏灯做的有些粗糙了,还望娘子见谅。”
“我却觉着这盏灯比我往年收到的许多都要珍贵的多呢。”程令宜这话是发自内心的,即使是那盏为表哥换来乐谱的莲花灯,虽然精致漂亮又有价值,却不如眼前这盏做工潦草的更让人开心:“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做灯,也是这些日子我收到的第一个祝福。”
自从街坊知道她死了丈夫,瞧见她时往往都是眼神怜悯,就连连翘也时常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却忘了她家娘子本来就不是容易一蹶不振的性子,程令宜早早就收拾好了心情,也接受了这件事,已经做好了一个人带着连翘和孩子生活的准备,可周遭人的同情的眼光却始终黏在身上,像绳子一般勒的人喘不过气。
彼时,收到一个并非同情而是真挚的祝福,反倒像一场春雨落下,带给人对未来无尽的希望与期盼。
柳清玉歪着头,黑色的发丝钻进衣领,紧紧贴着雪白的皮肤,如地锦一般,程令宜这才注意到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敞开的衣领,大有几分任君采撷的意味。
她主动伸出手,替柳清玉拢了拢衣衫,问道:“这样穿会冷的,是这衣裳不合身吗?我夫君的身材是比你略高大了些。”
柳清玉穿着的还是程令宜亡夫留在家中的衣裳,那个男人身形高大健硕,虽然柳清玉也身姿挺拔,但依旧看着似乎是略大了些。
衣领被拉紧了,柳清玉却怔住了,只是呆呆地瞧着程令宜,程令宜见他神色晦暗不明,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柳清玉这才回过神,低下头,忍不住用手触碰自己的衣领,摩挲着,开口道:“不是大了,只是我习惯这样穿了,确实有些冷,多谢娘子注意到了。”
哪里有人是这样穿衣裳的呢?只需要轻轻一拽,几乎大半胸膛都能露出来,不过他似乎和旁人有些不同,自己看光了他的身子,他面上都未显示出半分羞赧。
程令宜只当他做惯了郎中,见习惯了□□,所以也不为这些事感到羞耻。
“说起来,还要多谢娘子收留,这是我此生过得第一个元宵节。”
柳清玉垂着头,似是察觉到了程令宜的不解,解释道:“我无父无母,往年元宵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从未去过灯市,也没同旁人一起吃过元宵宴。”
程令宜抚摸着那盏灯:“从前,我都是与姨母一家一起过的,瞧着她们一家团团圆圆,我却是个融不进去的外人,前些年元宵时夫君随了大军北上,阿满是个稚童,如今才算懂事,算起来今年也是我这么久以来过的唯属于我自个家的元宵节。”
院中有小风吹起,程令宜却半点不觉得冷,日子还要过下去,不管是苦是累,她也会将女儿抚养长大。
“娘子,明日想吃些什么?我会做许多菜,糟溜鱼片、羊肉旋鲊”柳清玉报着菜名。
这些菜肴并不是普通百姓家常常能够尝到的,程令宜打断道:“这些菜似乎都有些过于花费了。”
柳清玉笑容微微凝在嘴角,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道:“我平日里闲来无事就爱琢磨这些,口腹之欲罢了,叫娘子见笑了。”
程令宜不疑其他,笑着点点头:“做饭这种喜好倒是很好。”
“等我养好了伤,便寻先在京城四处行医,等我那两个童子前来寻我,只是没有住所确是难事,故而斗胆一求,盼娘子能将这西厢租给我。”
程令宜微微一愣,还未回话,手上的花灯光亮依旧,照的灯谜清晰不已,她终的还是软下了心肠,说道:“至于住所,若是郎君不嫌弃,便住着吧,不必交什么租金了,对外只说你是连翘前来投奔的表哥好了。”
说罢,她静静地等着柳清玉回答,他漂亮的凤眸微微瞪大,盛满了将要溢出的惊讶与喜悦,过了半晌,才道:“娘子的恩情看来是怎样都报不完了。”
程令宜站起身,举起花灯,笑道:“哪有什么恩情,我救了你,你又要为阿满医治,若是还说恩情,那只差那天木箱藏人了,不若郎君帮我把花灯挂在门上吧,就当是偿还了。”
柳清玉勾着唇角,笑容温和,更显得眼尾那方桃色更加潋滟了,鼻尖的小痣在灼灼光影下宛如一尾游鱼。
花灯被挂在程令宜卧房门口,那张字谜也悬在灯下,随着来往走动,花灯轻颤,字谜也打着转,仿佛要将上面的吉祥话告知天下都晓得似的。
天已然黑了许久,虽然距离平日就寝还有许久,程令宜却早早熄了灯,轻轻拍打着女儿,母女两人躺在床上,窗外照进一束小小的月光,将整个屋子点的不明不暗,母女两个大眼瞪小眼,随即心有灵犀地笑了起来。
连翘从灯市回家时,亥时刚过,几间房里都没有点灯,只有敞开的天井被月光所眷顾,尚能看清石桌旁坐着一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衣领上,呆呆地一动不动。
她眯着眼睛再一看,才看清那人是柳清玉,他独自坐在院中,不知是因为想到了什么,面上始终挂着笑容,和平日里客套的笑容略有不同,就像迷路的鸟雀终于找回巢穴,又似被冷落的犬兽得了主人爱抚,刚刚王实陪自己逛街时也是笑成这幅傻样子,怎么柳郎君看上去这么稳重,也会这样傻里傻气。
连翘走上前,想到娘子可能已经睡了,于是将声音压低,轻声呼唤道:“柳郎君?”
她唤了两三声,柳清玉才回过神来,听她好奇地连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夜里风霜重,你怎么还不去睡觉?这衣领是怎么了?破口子了?你脸怎么这么红,是喝醉了吗?可今晚也没瞧见你饮酒呀?”
柳清玉站起身,他耳根和脸颊热的发烫,几乎令他怀疑是不是被这院中寒风吹出了风寒,他道:“没什么事,我不会将程娘子给我的东西弄破损的,我先回房了。”
他逃也似的回了厢房,甚至忘了开口告诉连翘刚刚程令宜做出的决定,连翘站在院中有些摸不着头脑,本要说句——“那不是娘子给你的,那是郎君留下来的,只是借你穿,等你走了还要还回来的。”,奈何话还没出口,他人影已经消失在了院中,只好作罢。
连翘没有多想,满心都是先前同王实逛灯会时的喜悦满足,乐滋滋地回了屋子回味。
过了半晌,整个程家院子都安静了下来,灯市也已经收了大半,程令宜在床上躺了许久,迷迷瞪瞪,却始终没能睡着。
她握着女儿柔软的小手,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思绪发散,想着自己出生时母亲是不是也曾这样满心欢喜地盯着自己。
又是一年元宵,也不知姨母一家今日有没有团聚,两个表妹去年都嫁人了,想必今年家里会格外冷清
也不知江南也有京城这样的灯会,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去,姨夫好静,姨母应会在家里陪着他。
那他还会去吗?若是又遇到喜欢的奖品,谁又能帮他拿到头筹呢?
半梦半醒间,她似是回到幼童时期,又好像还是少女年华,细腻敏感的情绪像阵风一般刮过来,其中又夹杂着些许青涩悸动,像风中难以发觉的微香。
女儿在她怀中小声地哼唧了起来,程令宜清醒了些,伸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很快她又陷入了睡眠。
程令宜自己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愈发清醒,干脆便起身披上了外衫,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点着几支蜡烛的灵堂,挂在门旁的花灯旋转着,时时撞在门栏上,发出不大的响动。
她胸中闷闷的,吸了口凉气,走到院中,仰着头出神。
大门处陡然被碰撞地振动了两下,动静并不大,或许只是只小猫小狗路过,可有了张泼皮这种前车之鉴,程令宜还是警惕了起来,从墙边捡了根木棍,小心翼翼凑到门前听声音。
她一覆在门上,木门便又振动了一下。
程令宜总算确认了门口确实是个人,不是什么小猫小狗。
她吸了口气,正要喊连翘和柳清玉一起来帮自己将门外这个泼皮打发远点,蓦然却听那“泼皮”语气委屈道:
“阿姊,阿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程令宜准备喊人的想法当时就熄了下去, 她动作轻轻地开了门,果然见门口,梁乘云正蹲坐在地上, 一张脸摆满委屈地看着自己。
他生了双大大的杏眼,瞳孔又黑又亮,平日里总显得意气风发,但抬眼看人时却又平添几分可怜可爱来,像只湿漉漉的小狗。
程令宜也在他旁边蹲下身,柔声问道:“冷不冷?”
梁乘云忙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 垫在自己身边:“阿姊,能陪我坐会吗?”
他自己穿着做工精良的锦绣衣裳, 却没用什么垫着,反倒将自己的帕子给了程令宜。
程令宜坐在他身旁,也不开口询问他究竟是怎么了, 两个人便静静地坐在月光下,宛如两尊玉雕成的石像。
半晌, 梁乘云耐不住安静, 主动开口道:“阿姊,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半夜坐在你家门口?”
“想来定是我家天上的月亮比你家天上的月亮好看, 所以你特地过来赏景喽。”程令宜瞥了他一眼,一双眸子里倒映着温润的月光, 惹得梁乘云怔了怔。
“那阿姊怎么不问我,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过来找你?”
“嗯,拜拜手指头,倒也不算很久。”
梁乘云鼻尖微微抽动,手指拽着程令宜的衣袖绞来绞去, 一句话简直弯出了几个拐角:“阿姊一点都不想我嘛?”
“若是我说不想你,你会哭吗?”程令宜被他晃得身子微动,笑容却带了些狡黠。
她向来温柔,梁乘云待在原地,心却跳的愈发厉害了,耳朵里似乎已经听不见旁的声音了,只有心脏撞击胸膛的“砰砰”声。
“我我”向来能言善道、在家中几乎是个“暴君”的梁乘云难得结巴,嗫嚅着还是没说出话。
程令宜莞尔道:“怎么不说话?不会是真要哭了吧?”
话音刚落,梁乘云就往她身上扑了过来,两只手圈住她的脖颈,将头埋在她柔软温暖的肩窝,闷闷道:“我才不哭呢,我哭了阿姊也不会心疼的,阿姊只是因为被我纠缠才答应做我的阿姊,其实根本不在意我。”
程令宜本被他吓了一跳,手已经举了起来要推他,听了这番话顿在原地,随即又垂了下去,有些好笑地抚摸着他柔顺的黑发。
梁乘云不肯抬头,自顾自说道:“明明是我送给阿姊的琴谱,阿姊却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合奏,我这么多天没来,阿姊居然也不关心我,不来找我。”
程令宜生出几番愧疚,又听他继续道:“今日好端端一个元宵,家里那些冥顽不宁的又在桌上百般为难我,将我数落地浑身都是错,我实在忍不了,讲了两句嘴,却又挨了骂。”
这话实则没一个字是真的,可程令宜并非官宦人家,一时间没想起来,每逢元宵节皇亲国戚都要进宫赴宴。
这本是每年的惯例,往年梁乘云虽然兴致乏乏,却依旧会跟着一起去,今年他心里惦记事,自然就不肯再进宫,父亲痛骂了他一顿,却依旧撅不过来这个倔货,只好愤愤地将他绑着进了宫。
他心情一不好就不爱让周围人痛快,在宫宴上又是为难公主,又是对着皇子们口出妄言,可太后一向最喜欢这个年纪小的孙儿,周围人也对他无法奈何,只有晋王在这个儿子面前还算有点威严,被气急了竟然当着天子百官的面,数落起了自己儿子的诸种荒唐行径来。
梁乘云也不想呆在宫中了,便装作气恼醉酒,先行回来了。
他在程家院子附近徘徊了许久,直到连翘回来后,才闷闷不乐地坐在门口。
在程令宜面前,梁乘云总是装作一副傻乎乎的样子,“阿姊、阿姊”的叫个不停,实则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程令宜对他好只不过是因为怕惹恼了他,生出无端是非来,这座院子看似容纳了他,其实依旧把他当做一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向来狂妄自大,今日或许是挨了许多骂的缘故,难得踌躇,在这院外犯了难,心里想要推门进去,动作上却又望而止步,便只在这门口蹲坐着。
只是没想到程令宜却察觉到了他,推门而出时甚至是用的是那副他最喜欢的温柔表情,几乎像一滩飘满花瓣、实际深不见底的池水,吸引着他又将要他溺死于其中。
“阿姊,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程令宜揉了揉他的脑袋,心生怜惜,道:“若是我只说一句‘不是’,你肯定只会当做我实在安慰你,不会相信。但我真的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虽然最开始和他相处并非完全情愿,可那相处的短短几天,梁乘云虽然说话偶有不当之处,但做事却十分贴心乖巧,例如会主动提出帮她守着女儿,又或者是常常说些玩笑话逗人开心,等等。
程令宜是发自内心地认为,他只是有一点点顽劣,实则本性良善。
或许是因为她的语气很真挚,又或者是因为这话是她说出来的,梁乘云居然真的相信了。
肩头有点点温热的湿润泛滥开来,程令宜温柔地捧起梁乘云的脸颊,让他看向自己。
他眼下果然有泪水点点,被她瞧见了又不好意思了起来,慌里慌张要拿袖子遮住脸,生怕她不喜欢自己这幅模样。
程令宜却好笑地抓住他的手腕:“怕什么?你还是个孩子呢,哭吧,我不笑话你。”
梁乘云硬着嘴反驳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十七岁了。”
“你既然喊我阿姊,那就是我的弟弟,做阿姊的把弟弟当做小孩子天经地义。”
梁乘云面上掠过懊恼之色,似乎是在为这番话气恼,可也不能出口反驳,只好道:“阿姊把我当做弟弟,可我自己的父亲却讨厌我我。”
程令宜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梁乘云继续道:“我母亲早逝,父亲娶了续弦,有了封地,那时我五岁,他带着那续弦与他们又生的儿子去了封地,却将我独自留在京城,我一直在宫中和一群皇子公主一起生活,年纪在他们中间最小,就免不得常常挨欺负,等我年纪大了些,学会反击了,日子才好过些。”
“三年前,他应召带着娘和那孩子回京,我满心以为他会对我这个自小便被留下的儿子心生愧疚,可他只在乎那个小的,对于我,反倒总是在责怪。明明是同一个爹生的,只有我是不被在乎的那个,从小到大从没人像阿姊这般真心待我!”
程令宜愣了愣,只见他抿着唇,眉间一股烦躁郁闷之气,不由得主动伸手掐住了他的脸颊,向上提了起来。
梁乘云龇牙咧嘴地露出个笑容,程令宜“噗嗤”一笑道:“还说自己不是孩子,每天装的一副二世祖模样还不是想让爹娘多看看自己?”
他被戳中了心事,尚还不想承认,却又听抓着自己的人又说道:“既然他们不喜欢你吊儿郎当的样子,要不就装的乖巧一点呢?”
梁乘云道:“怎样叫乖巧啊,若是旁的人言语讽刺我,那我是不是不能还嘴,若是有人对我不如对别人好,是不是也不能去找他要个公平?”
这话让程令宜顿住了,半晌才说道:“你问的这些我不知道,我一直是这样做的,这个难道不叫乖巧吗?”
她自幼没有父母,没有人告诉她一个姑娘应该是什么样的,或许应该像表妹那般肆意活泼,想做什么就做,想要什么东西同姨母撒撒娇就能得到,可若是她也这样做,不知道姨母家中的人会怎样看她了,定会有人说她是不知天高地厚、分不清自己的身份。
程令宜长这么大似乎一直在扮“乖巧”,这是她几经冷眼后为自己选择的最适合生存的路子。
可梁乘云只不过将“乖巧”这两个字掰开揉碎了讲,却令她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梁乘云见她面露迷茫,眼神中若有若无的受伤,顿时慌张道:“阿姊什么样子都好,什么乖不乖的,狗屁玩意,咱们不再说这个了,我一点都不在乎那群人究竟喜不喜欢我,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还不是得顺着我。”
意识到后半句似乎说漏了嘴,梁乘云马上截住话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程令宜的表情,见她依旧蹙着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这才松了口气,抓住程令宜有些发冷的手。
“阿姊,外面冷,别冻坏你身子,回屋睡吧。”
程令宜回过神,冲他笑了笑:“说的也是,你回去会不会又和家里人起冲突,实在不行,便在这住一夜吧?”
得到她的挽留,梁乘云却红了脸,赫然道:“如今就住在阿姊家吗?会让阿姊不方便吧,我还是回家去好了,等以后再到阿姊家住。”
这话颇有歧义,但程令宜还有些魂不守舍,便没怎么注意到他的面红耳赤,听他拒绝了,也不再挽留,只道:“那明天来家里吃饭吧,有好菜。”
梁乘云得了挽留又有了邀请,只觉得程令宜与自己关系近了许多,两眼一亮,吸了两口气才压下激动,道:“阿姊明天定要等我!”
两人站起身时,京城的另一边忽的灯火通明,点点花火绽放在空中,璀璨无比,烟花在天空中挥舞着五颜六色的燃料,将那方黑色天幕染得绚丽多彩。
程令宜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放烟花,不禁站在原地对着天空呆住了,烟花自下向上旋转,最后在顶端将自己的生命以最好的模样结束,满天烟火像场大雨一般落下,将她半边侧脸照的通明。
梁乘云站在她旁边,不看烟花只看她,看她嘴角扬起的浅浅微笑,看她眸中点点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元宵第二日一大早, 柳清玉就自己上街买了一大堆菜,程令宜本想问他哪来的钱,回来时却见他手指上常带的玉戒没了, 便也没有开口。
只有连翘不解道:“这才刚过完节,怎么第二天还吃这么好,咱们不得歇歇吗?”
柳清玉对着她笑了笑,手上洗菜的动作不停:“今日就劳烦再陪我吃顿莺迁酒了。”
连翘没听懂:“莺迁是什么意思?”
程令宜在旁边笑吟吟地解释道:“莺其鸣矣,求其友声;迁于乔木,媛集大家。柳郎君自今日起要在这里借住了。”
“娘子和郎君说活都文绉绉的,听都听不懂。”连翘挠了挠头, 忽的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柳郎君不是本就在这里住吗?”
程令宜佯怒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又笑了起来:“平日里我要教你看书, 你又不肯,如今才知道吃了亏吧。”
她站起身往屋里走,连翘在身后噘着嘴喃喃道:“我就是不爱看书嘛, 字爬来爬去和蜈蚣似的。”
柳清玉将昨日他同程令宜商量借住的事一五一十地同连翘说了,高兴的她在院中一蹦三尺高:“这么说, 我也是有兄长的人了?太好了, 我下午就要让这几条街的人都知道我连翘的兄长长得这么俊!”
她心地淳朴天真,几乎马上就接受了自己多了一个兄长这件事, 说来也要多亏了柳清玉为人温和,既担着一个“神医”名头, 又做的一手好菜, 早就让她饱有好感。
连翘大着嗓门在院子里叫嚷,一会说自己这下出门都有面多了,一会又要带着柳清玉去隔壁那让王实看看,教他以后不敢欺负自己, 柳清玉笑容不变,静静地忙着手里的活。
“在傻乐什么?”梁乘云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进了门。
梁乘云心情不错,一觉睡醒后坐在床上一个人想了半天,昨晚发生的究竟是梦还是真的,秋实瞧自家主子坐那傻笑,吓得手脚都轻了不少,还以为他是晚上和家里人吵了嘴,又想出了新的法子来折腾整个晋王府。
谁料主子这次好像转性了一般,不但没有怒气冲冲地发脾气,反倒哼着小曲在屋里转了两圈。
秋实胆战心惊地在屋外侯了半天,果然没过多会,梁乘云就喊他进去,只是这次不是在逼问他,府里的大郎君此刻在做什么,反倒指着两套衣裳问:“秋实,你觉得那件更适合?”
秋实大吃一惊,不过也乐得梁乘云只给他抛出了个简单的问题,当即谄媚地笑道:“郎君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不过小的觉得这身红的更衬得郎君丰神俊朗、意气风发”
他还准备继续夸赞,梁乘云便已心满意足地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最后看见郎君果然采取了自己的意见穿了那件红的,秋实也喜气洋洋了起来。
距离程家还有几步时,梁乘云就听见了其中女孩的兴奋声,想到阿姊就在院中和连翘逗笑,他脚步都快了几分,嘴角扬起,直往目的地赶。
可惜推开门,看见的不是心心念念的阿姊,只见院中,连翘张牙舞爪、嬉皮笑脸地不知在讲什么,坐在她对面洗菜的男人穿了件绿衫,他本就模样如玉,身着绿衫,简直更显出尘。
梁乘云认得这个男人,但眼看他如此熟练地在程家干着活,一股妒忌之情油然而生,更何况他那张脸简直活像个狐狸精,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连翘许久没看见梁乘云,还以为他总算放弃了前来骚扰,如今又瞧见了他,不由得撇撇嘴,撩起眼皮道:“你怎么又来了?”
梁乘云暗暗咬牙,视线扫过院中两人,倨傲道:“阿姊让我来的。”
“胡说八道,娘子天天在院子里,什么时候去找你了,你还没睡醒吗?”连翘牙尖嘴利地反驳道。
梁乘云打断道:“阿姊呢?”
他摆出一副,除了程令宜周遭人我都不在乎的神态,看的连翘一阵牙痒痒,握紧拳头,想冲他那张俊脸上狠狠来一拳。
说曹操曹操到,程令宜牵着阿满走出正房,瞧见三人在院中一副对垒的模样,微微偏了偏头,有些不解。
“阿姊,我来了!”
“娘子,这人死皮赖脸来了还非说是你请他的!”
“程娘子,我先去灶间了。”
三人异口同声,程令宜莞尔,慢条斯理道:“来了就坐吧,阿满刚还闹着要人陪着玩耍,你若是无聊,正好可以和她一起;是我让他来的;辛苦你了。”
三个人都得到了回答,柳清玉反应最快,应了声好,道:“外面似乎有些起风了,娘子还是再批件外衫吧。”
剩下两人都愣了愣,程令宜一走出来,梁乘云就注意到,她身上也穿了件绿衫,材质做工看上去和柳清玉都十分相似,两人一人站在阶上,一人正往灶屋走,看上去简直像一株枝干上分开而立的两朵绿芍药。
梁乘云牙关咬的更紧了,连翘平日虽然呆,但一遇到和程令宜相关的事总是格外通透,她提溜着眼珠子,瞧梁乘云一直往程令宜和柳清玉身上来回撇,当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个蠢蛋,娘子当然和柳郎君穿的是一套了,毕竟柳郎君穿的是娘子亡夫留下的衣裳,这两个人可是一家的,衣裳自然也是一块布裁出来的。
当然,这个事实她可不会说出来,就让梁乘云自个气死去吧!
她不仅不会说出来,她还要添风点火,连翘语音上扬,道:“娘子今天比往常还要好看,你和柳郎君一样都适合穿绿色,梁公子就比较适合穿红色。”
这话一出,梁乘云几乎马上就想将一个眼刀扔过去,奈何程令宜听了连翘的话,果真将眼神移向了自己,他只好又收回视线,冲着程令宜眯着眼睛笑了笑。
“什么红的绿的,我只知道你穿什么都一个样。”梁乘云嘴上不输,程令宜了然一笑,这两个孩子又开始斗嘴了。
连翘翻了个白眼,不予回答。
梁乘云依旧惦记着柳清玉,向程令宜问道:“阿姊,我瞧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还不准备搬走吗?”
“我想着他在京城本就没有居所,而且又要替阿满诊治,不若直接住在这里方便。”
梁乘云心里就像踩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一般不舒服,却只能老老实实把心情咽进肚子里,不敢对她的决定多说一个字,生怕程令宜觉着他多管闲事。
他只能勉强笑笑,应了声:“也好。”
程令宜在石桌旁坐下,梁乘云屁颠屁颠地跟着也坐下,却被阿满一把扯住袖子。
“大哥哥,陪我踢毽子。”阿满掏出一个鸡毛毽子,蹦到一边,一脚踢起毽子,毽子在空中弹跳两下后,朝着梁乘云的方向飞去。
梁乘云赶鸭子上架,只好连忙接住,又踢了回去。
两人几个来回,阿满忽的皱起眉头,站在原地,鸡毛毽子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没有被人接住。
阿满扑向程令宜:“娘,两个人玩好无聊,你也来嘛,你也来。”
程令宜笑吟吟地被她拉的站起身,梁乘云心下欢愉,捡起毽子,看了看左右,先踢向了阿满。
阿满一边过去接,一边叫道:“大哥哥踢给我,我踢给阿娘,阿娘再踢给大哥哥。”
程令宜轻笑:“你还定上规则了。”
她话虽这样说,还是极为宠溺地,按照她的话踢了起来。
梁乘云不断地与程令宜对上眼神,也不知是玩闹的,还是羞涩,面容大半都染上了绯红,他心慌意乱,好几次都没接住。
又一次,轮到阿满踢了,她已经玩的不亦乐乎,一时间嘻嘻哈哈,也忘了自己的规则,边用力地将毽子踢出去,便胡乱喊道:“大哥哥接住!”
程令宜已经习惯了顺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两个人都要去接这个毽子,便重重地撞在了一处。
梁乘云的半张脸几乎就要贴到了程令宜脖颈处,程令宜后背咯在地上,磕地脊梁骨生痛。
反应过来两个人的接触时,程令宜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一巴掌拍了上去,将他挨近自己的头颅一下拍的偏到了一旁。
梁乘云也没好到哪去,在脸颊距离她还有些距离时,他就已经脸色爆红,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挨到这样一巴掌,人更是呆住了,他自小身份高贵,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可这一下他却也不闹,反而整个人顿在原处,竟然对那乍然而来的痛感产生了一丝回味……
程令宜只顾着伸手去推他,可是她的发丝却不尽人意地缠在了他的衣领上,一时半会硬要扯开反倒还拉扯到了头皮。
阿满站在原处,张着嘴,两只眼睛猫儿似的瞪得滚圆,回过来神后,赶忙上前去帮忙。
程令宜只好仰着下颌,梁乘云更是头也不敢抬,轻轻一抬眼便是她白皙脖颈上生着的一颗小小的痣,恍若毒药令他目眩神迷。
阿满小手在两人中间扯来扯去,总算,梁乘云脑袋一轻,赶紧站起身,将脸别到一旁,汹涌漫上耳尖的热气几乎令他要分不清现在究竟是夏天还是冬天,宛如有一万只蜜蜂在脑中嗡嗡作响,他不敢去看程令宜表情,只好垂下头,任凭脑中轰鸣阵阵,经久不衰。
程令宜总算松了一口气,那一巴掌是下意识地挥出,或许是她受了惊吓,又或者是梁乘云脸皮薄,他本就泛红的脸颊上,被扇到的那一块分外的深重。
程令宜拍打了一下衣衫,见他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按在脸颊上,不由得心中产生了些许愧意,一手掰过梁乘云的下颌,将他垂下的头抬了起来,将脸颊那侧面向自己,蹙着眉头仔细地打量他伤的重不重。
梁乘云没料到她直接动了手,那双柔夷掐在下颌骨,冰冰凉凉,他抢先道:“阿姊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都这么红了,怎么可能会不疼?”
“没事的,阿姊。”梁乘云心上蔓延出点点喜意,她在关心自己:“平日里在家,我爹常常教训我,别说什么巴掌了,就是比那树干还粗的棍子我都挨过。”
若真有比树干还粗的棍子,那恐怕早就把他打死了,这话是特地夸大了逗程令仪开心的,可梁乘云没想到,程令宜非但没笑,看着他的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柔情。
是怜悯?
不,似乎更像是心疼。
他口中的剩下半截玩笑话被堵了回去,被那双眼睛看的自己眼眶也开始发涩,程令宜郑重道:“跟我到屋里来,我给你上些伤药,你爹打你的那些地方可养好了?一起覆些药吧。”
梁乘云还没从先前她那双水似的眼睛中回过神,想到先前险些擦过她的身前,不由得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反复吸着冷空气,试图让脸颊的温度降下来。
作者有话说:
我的读者都去哪里了
第28章
梁乘云被叫进屋中上药, 这次他没再黏着程令宜,连连说着“我能行”,自己拿过了药, 程令宜没多推脱,留他一人坐在屋里,直到饭好才来叫连翘来喊他。
等踏进屋子,除了他以外,诸人都已安坐,柳清玉和连翘将程令宜围在中间,只给他留了个对面的位置。
梁乘云顿在原地, 问道:“阿姊,我想坐你身边, 可以吗?”
连翘撇嘴道:“我是不会把位置让给你的。”
程令宜看看左手边一脸嫌弃的连翘,又看看右手边浅笑的柳清玉,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开口对两人说“你们站起来, 让他坐”这种话,正待她准备安抚梁乘云现在自己对面坐下时, 柳清玉却善解人意道:“梁公子坐在我这里吧。”
他一边站起身, 一边继续道:“清玉就不让娘子为难了。”
梁乘云眼睁睁看着程令宜看着男人的眼神变得温和了几分,心知只觉得自己这下又输了, 慌不迭也开口道:“多谢,阿姊向来喜爱我, 当然会想与我坐在一处多亲近了。”
他有些挑衅地看向柳清玉, 却见他依旧面色平静,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半点不变,十分惹人恼火。
梁乘云咬牙切齿,偏偏面上又不能让人看出来, 嘴边的肌肉绷的紧紧地,看上去倒是有点像鼓起了嘴。
这局柳清玉略胜一筹。
程令宜没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的风起云涌、暗流涌动,桌上的几道菜肴模样精致、色泽鲜亮、香味绕鼻。
糟溜鱼片颜色雪白,肥腴如饱满的荔枝果肉,上面泛着清亮的油光,被片得薄且匀整,码在盘中被排成了花瓣似的形状,切成丝的绿葱缀在上面;羊肉旋鲊装在小陶碗里,浅粉色的羊肉混着米粉酸浆,拌得油润发亮,叫人食指大开;另外一碟方盘中摆着两面煎的金黄的豆腐,上面挂着葱段,浅褐色的浓汁黏在豆腐表面,散发出醇厚的酱香味;除此之外,还有一盆羊肉胡椒汤,汤色清而不浑。
尽管只是很常见的几道菜,做法却并不简单,更何况闻着这味道,就知道做饭的人手艺必然不一般。连翘早就在旁边压了几次口水,一双眼睛直盯着糟溜鱼片。
“吃吧。”程令宜笑吟吟的瞥了一眼她,知道她是在等自己先动筷:“在自己家里还在乎什么。”
得到许可,连翘兴高采烈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眯起眼睛,咂咂嘴,待咽下肚后才道:“之前常常在府里的宴席上瞧见这道菜,可惜只能在旁边伺候,只能看不能吃,今天可算让我给吃到是什么滋味了!真好吃。”
“柳郎君手艺真是顶呱呱的好!”连翘对着柳清玉夸赞道。
梁乘云轻轻嗤笑一声,也被她纳入耳中,当即瞪着眼睛看过去:“柳郎君手艺这般好,将来讨老婆都要容易许多,世子爷你说是不是?”
被提到的人不理她,反倒看向程令宜道:“阿姊,我府中有个厨子做这鱼片就连圣上也夸奖过,赶明你随我去府中尝尝吧。”
连翘一噎,倒是忘了,这种富家子弟也用不着自己下厨。
梁乘云继续道:“或者,我用食盒装了给阿姊送来,阿姊喜欢吃些什么?”
程令宜还没说话,柳清玉却道:“同程娘子一起住了这么久,我大抵也对娘子的口味了解了一些,娘子喜欢吃甜食是不是?上次做的糖蒸芋艿,娘子比往日多吃了几口饭。”
程令宜没想到他如此心细,居然连自己喜欢吃什么口味都注意到了,便含笑点点头:“柳郎君真是心细。”
这一下又是梁乘云输了。他手指掐在木筷子上,关节泛白,一想到桌上的菜全是这个男人做的,不由得食欲全无,甚至有些想吐。
柳清玉笑容温和,看不出半点胜利者会有的自得,这要是换做梁乘云恐怕早就会控制不住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了,可就是这样的泰坦自若,反倒像极了挑衅,当然屋子里四个人,只有梁乘云一人能感到。
程令宜看梁乘云只夹那两面金黄的豆腐,便开口问道:“怎么不吃旁的?”
“我不爱吃鱼和羊肉。”梁乘云夹了一筷子菜送入程令宜碗中,侧过头,眼睛亮亮地盯着她,道:“阿姊快吃菜,不必管我。”
他满心期盼程令宜也能给自己也夹一筷子,可惜程令宜压根没看出他的想法,直到柳清玉也为她夹了菜,她才愣了愣:“大家今日为什么都这么客气?”
埋头吃饭的连翘鼓着腮帮子抬起头,刚刚的一幕碍于吃饭,她并没有注意到,听了程令宜开口才茫然道:“客气什么?”
程令宜不由得失笑,夹了一块鱼片,瓷勺在空中顿了顿,显而易见不是要夹给自己,梁乘云和柳清玉目光都凝在那筷子上了,又是紧张那金黄一勺归属何在,又是祈祷千万不要落入对方碗中。
万众瞩目的一块鱼便顶着灼热的目光送进了连翘碗中。
“既然对你胃口,那就多吃点。”程令宜目光宠溺。
连翘嘴里还塞的有菜,含糊不清道:“谢谢娘子。”
两个男人各有各的心事,面对着程令宜却也不敢发作,只能暗暗咬牙,默默低头吃饭。
午后阳光正好,柳清玉随李大嫂去了巷头的学堂,梁乘云见她像是要睡午觉,便也没再叨扰。
只是这午觉却没睡成,两人前脚刚走,后脚许久没出现过的卫铎就找上了门。
连翘听了敲门声开的门,入眼便是一个浑身肃杀之气、面色严肃的男人,唬的她吓了一跳,举止也变得规矩了起来,像是重新想起了先前做大户人家丫头时曾学过的礼仪,板板正正地将卫铎迎到了程令宜面前,又赶忙去端茶。
她端着茶回来的时候,只见卫铎和自家娘子站在一处,郎才女貌,格外般配。男人神色如往常一般冷峻,是在战场上培养而出的气息,令人有些望而生畏,而程令宜却一脸诧然。
“将军不必给予我这些。”程令宜盯着桌上几张薄纸,思虑再三,还是开口道。
卫铎语气肯定,不容拒绝:“先前给你送的东西,大半都被你送回去了,这些铺子都在京城做了许久,我自愿将它们转让给你,你日后就不必再担心家用了,将来孩子出嫁,也能做她的嫁妆。”
程令宜听到后半段时神情微滞,她是过来人,知道有份丰厚的嫁妆对女子来说是一生的安稳,她自己嫁妆并不多,将来能留给女儿的恐怕连其中二三都不足,虽然距离女儿出嫁还要许久,但卫铎这番话确确实实戳中了她。
但她还是婉拒道:“多谢卫将军,但还是不必了,我并没有什么操持铺子的才干。”
连翘在一旁听得只想抓耳挠腮,想开口劝自家娘子接受,那可是好大一笔钱,而且还是源源不断的钱,生意稳定的那就和摇财树没什么区别,缺钱花了,搂着树摇两下,钱不费吹灰之力就掉下来了。
再说不会经营又怕什么,哪有那么多铺子是主人自己操持的,多花点钱雇佣一个靠谱的掌柜管着不就好了,娘子只用坐在屋里收钱。
可惜她畏惧卫铎浑身的冷气,不敢插嘴,只好站在一旁低着头,装的老实又安分。
卫铎知道程令宜只是在找借口谢绝,自从第一次来拜访,他始终想为她送上许多补偿,却一直都被拒绝,这实在令他有些不解,为什么程令宜不愿意接受自己的馈赠。
“这些铺子都有掌柜料理,娘子不必忧心亦不用费心。”
卫铎镇定自若,给人一种一副不管你说什么,今日这铺子你都收定了的感觉,程令宜侧目盯着他看了又看,卫铎也转过头,忽的软下嗓子来:“娘子若是不收下,难道是还不将我当做一家人?”
程令宜表情果然有些微微松动,卫铎又道:“娘子若想自己学着怎么管铺子,在下也愿意亲自教导娘子。”
“将军怎么连这个都会?”程令宜闻言诧异道,要知道京城贵女人人都会学着如何管理嫁妆中的产业,可卫铎一个常年征战沙场的男子,怎么也了解这些。
“在下年幼时曾担忧未来妻子不善此道,便自己学了些,想着成婚后若是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请教于我。”卫铎声音冷冰冰,说出的话却颇为温和。
这话说的好像他似乎已经有了心上人一般,程令宜怔道:“将军爱慕的那位女子若是知道将军为她做了这么多,恐怕心中会很是欢喜。”
卫铎别过眼,道:“可惜她至今仍不知我心中爱慕之意,我亦更是无从向她诉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彼时我太过天真,以为时日还长,我可以慢慢同她诉说情意,可不过几个犹豫,她已然嫁为他人妇。”
程令宜轻轻地“啊”了一声,叹息道:“是我不好,不会说话,惹将军伤心了。”
连翘偷偷地瞥了一眼两人,怎么也不能从卫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伤心”二字,就恍若刚才的故事主角不是他一样。
见程令宜面带歉意,卫铎眼中闪过一丝惆怅,微不可查,便如一阵轻烟飞快散去,谁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在下至今难以忘怀,讲出来娘子就当个笑话听听吧。那这铺子娘子也不要在拒绝了,若是你明日无事,我来接你前去逛逛如何?”
他这些安排似乎早已做好,程令宜这才后知后觉感知到,他今日前来本就抱着一定要把铺子转给她的决心,不容拒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元宵过后, 春光宛如一口轻气吐出,吹散冬日的冷寂,残留的寒冷与提早到来的温暖争抢着属地, 一天冷一天热,连翘就这么得了风寒。
卫铎前几日走前,告知程令宜下午会来接她,程令宜临走前,抚了抚连翘尚在发热的脑门,叹了口气道:“你不要跟着我去了,好好睡一觉, 我回来给你带李记的糕点吃。”
连翘锁在被窝里,露出半张红透了的小脸, 呢喃道:“李记也是卫将军要送给娘子的铺子吗?”
程令宜失笑道:“真是烧糊涂了,那是人家夫妇自己的铺子,和卫将军有什么相干?”
“要送的是李记就好了, 这样每天都能吃到糕点了。”连翘嘟囔着,钻进被窝。
一辆又高又大的马车停在门口, 周遭的妇人们却不像往日一样见到新奇的事物围在一旁讨论, 反而远远地避开了些,面上的神情大多又是好奇又是畏惧。
程令宜同柳清玉嘱咐了一些连翘的情况, 才出了门,先前是个小侍卫进了程家通报的, 程令宜出了门才发现卫铎就骑着他那匹骏马威风凛凛地立在巷中, 好像不是要带人去上街,反而要上阵杀敌似的。
她本以为卫铎会派个家中管事的人来教导她,没想到他居然亲自来了。
枣红色大马仰首挺胸,马蹄“蹬蹬”地叩击着地面, 马上的人未着铠甲、一身玄衣,眉目间好像夹杂着冰雪,瞧见她出来才稍稍松动了些,只是攥着缰绳的手却紧了紧,本就挺直的背也更加板正了,甚至显得有些僵硬。
程令宜冲他点了点头,她已经习惯了卫铎总是冷冰冰表情,他似乎总是这副表情,虽然对于市井人家来说确实太过冷冽,让人望而生畏,但上战场时确实显得极具威慑力,也怪不得邻家的妇人们瞧见如此一个俊美硬朗的男人却不敢议论了。
一个小侍卫为程令宜掀开车帘,她刚准备进去,隔壁的李丽却顶着诸多妇人惊异的眼神上来拉住了她,小声道:“程娘子,这人我听说是那位远征回来的大将军,他来找你不会是要为难你吧?你那亡夫在军中犯了什么事吗?”
李丽话中满是担忧,一边不住的想打量卫铎,一边又因为害怕不敢抬头,程令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卫将军只是邀我去商谈一些事情,他同我那去世的丈夫有些交情,不是要为难我。”
说到后半句她声音大了些,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两人只见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也好堵住这些邻里平日里最爱闲谈八卦的心思。
李丽放心了,这辆又高又大的马车便踏着尘土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马车行的平稳,程令宜坐在其中,听到窗外男人低沉的声音:“程娘子,今日我带着你去认一下几座铺子和掌柜,以后若是有事,他们会自己去程家拜访,你若有不懂便直接上我府上找我就好。”
程令宜掀开帘子,卫铎驾着马和马车并排而行,见她掀起帘子微微一愣,她玉色的面庞出现在眼前,笑的温婉可人:“我在此谢过将军了。”
马车停在了一座绸缎铺前,卫铎撩起车帘处的垂幔,和车中的程令宜对上眼神,又伸出手做出一副要搀扶她的样子。
程令宜提起自己的裙摆,身子微微前倾,侧过卫铎的手,自己下了车。
“将军,街上人多眼杂,你我男女有别,还需注意分寸。”
卫铎顿了顿,状若无事地收回手,垂下眼睫,将情绪都掩盖在眼皮下。
一旁随行的侍卫第一次见自家主子受了冷落,心中颇感惊异,但卫铎的威严是在战场上真刀实剑杀出来的,并不像点把火就能燃烧殆尽的油纸那般虚假,诸侍卫对他都是又敬又怕,几人虽然互相看了又看,却并不敢对此加以议论。
这座绸缎铺并不过于富丽奢侈,反而更像是普通人家会来采买的铺子,摆出来的绸缎布匹都十分常见,店中进出的人并不算多,在一排街中只能算得上中等,程令宜不傻,显然能看出,这是卫铎担忧铺子太过惹眼会引来麻烦,特地挑选的。
只是,这铺子外却可以称得上是人满为患,原因只是它对面的铺子实在太过打眼,惹得人人路过都驻足查看。
程令宜随着众人的目光,一起移向街道另一侧,那是一座三层小楼,青砖绿瓦,从外看装的富丽堂皇,外面挂着黑底描金匾额——“十竹斋”,匾上系着正红绸带,一直延伸到两旁的柱子上从上盘绕到下,左右两侧是素质楹联,檐下悬挂着绘有墨竹秀兰的宫灯,两扇雕花大门紧紧地合着。
若依这匾额所写,此处应该是个卖字画的铺子才对,可瞧它这装饰,反倒更像是酒楼,一时之间,将那“十竹斋”三个入木三分的大字所含有的浓重书卷气都冲淡了。
围观的路人对这尚未开张的店铺不由得很是好奇,程令宜隐隐约约听到了“重金难求”、“仅此一家”几个词,并没太在意,收回目光,随卫铎进了锦缎铺。
早就候着的掌柜便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对着两人拜了拜,一张憨厚老实的脸上被笑容挤出几条皱纹:“这位是程娘子吧,小的姓高。”
面对两人,高掌柜并不显得过分谄媚又或者是畏缩,他得体又知分寸,不像市井人家,更像是在高门显贵中做过事的人。
领着两人在铺子里简单地转了一圈后,他向程令宜道:“娘子,请随小的上楼,楼上备着账本。”
程令宜偏头看向卫铎,他冲她点点头,道:“你先上去,我在附近有些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高掌柜。”
这铺子只有一楼买东西,二楼摆放着杂物,还设有临街的雅间,雅间中极为贴心地准备了茶水糕点,高掌柜将几摞账本堆放在程令宜面前,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后,道:“娘子,小的先去门外候着了,你若是有不懂,直接叫我便好。”
程令宜翻着账本点点头,她出嫁前曾同家里的姑娘们一起和姨母学了打理家务,看账本还算稳妥,只是许久未接触,一时半会有些生疏。
她翻了许久,心中感叹着高掌柜看着其貌不扬,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管铺子的好手,有他在,自己也不必为这铺子费上许多心神了。
楼下喧哗阵阵,程令宜只感到屋中热潮拍打,让人额头、后颈都出了一层薄汗,她放下账本,左右看了看,站起身,推开了屋里的窗子。
窗外便是街道,一推开,对面的小楼便映入眼帘,那店也如酒楼一般设了许多雅间,楠木窗子都未打开,并不能看见其中有什么。
程令宜垂眸看了眼街道,却同意想不到的人对上了眼神。
梁乘云显然也没料到她正正好在上面,一时间愣了愣,片刻露出了一个笑容,顾不上周围的人,叫道:“阿姊?你怎么在这里?”
眼见周围人都要看了过来,程令宜连忙钻回屋子,却听底下还在喊道:“阿姊?”
她轻飘飘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推开门走下了楼,从锦绣铺出去前,她特地戴上了帷帽,将帽子叩的严严实实,确认白纱遮盖了自己的面容后,才在街道上迎上梁乘云。
“我在这里。”
梁乘云先前没得到回应,站在街上仰着头有些怅然若失,乍一听到熟悉的温润嗓音,不由得又惊又喜,帷帽后的白纱隐隐约约能看出女子身姿娉婷窈窕,反倒更吸引人的注意了,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姊,还能是谁?
“阿姊,你怎么在这里?”
“一些杂事要处理。”
“那你猜我怎么会在这。”
程令宜的声音从帷帽底下传来,听得不甚真切:“你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好猜?定是耐不住寂寞,上街找玩耍的打发时间来了。”
梁乘云笑道:“阿姊这样将我,我可要生气了,我今日上街可是在为阿姊办正事呢!”
“哦?”程令宜有些诧异。
阳光打在梁乘云的侧脸上,他今日额间束着红色抹额,身着同色外衫,整个人丰神俊朗、美玉无瑕。
“你猜这十竹斋是谁所开?”
程令宜看了看这未开张的店面,又看了看梁乘云,惊异道:“原来是你开的。”
他含笑点点头:“我筹备了许久,原计划明日开张了再请阿姊你过来,没想到今天却在这里遇上了,我和阿姊果然是天定的缘份。”
“阿姊的字画我将在这里以‘禾先生’的名头出售,不过依旧是每月只卖一副,除此之外,还有这里许多大家的字画,这些时日我已将名头打了出去,许多人都已知晓,等开张了,要不了一个月,我有自信将这里变成整个京城最有名的字画铺。”
程令宜隐藏在帷帽下的面容上微微浮现出笑容:“既然你本打算明日开张时邀我过来,那不如今日就凑巧,直接带着我进去看看好了。”
梁乘云微微一愣,忽的想到她应是觉着明日或许人多不方便,不过她没有拒绝反倒是主动提出要看,这让他心中很是欢喜,不由得应道:“好。”
侍候在卫铎身侧的小侍卫就站在铺子门口,程令宜同他打了声招呼,知会自己只是去对面瞧一瞧,很快就会回来,于是便跟着他进了那十竹斋。
十竹斋内并非外面所看到的那般风平浪静,里头反倒许多店小二,匆匆忙忙地收拾着东西,梁乘云对候在门口的摆了摆手,叫他们将大门敞着,暂时不必再合上,因此路过的人见着开了门更是好奇地探着头往里面看。
这座店铺并不似常规的书画铺子,中间一个大堂,大堂中间三层台阶搭成一个台子,台子下是桌椅,其上两层台阶从两边盘旋而上,邻着大堂的走廊一边都安放了桌椅,另一边要么是雅间,要么则是摆着书画的隔间,沿着走廊即可观赏字画。
程令宜在大堂入口处微微驻足,有些疑问道:“中间这台子是做什么的?怎么好像酒楼中的戏班子一样?”
梁乘云抬眼看过去,自满自得道:“阿姊,这可是相当厉害,这里是用来拍卖的?”
“是要拍卖字画?”程令宜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倒确实是个很好的主意。”
两人一同沿着楼梯上楼,对于楼上摆放的字画名属大家,程令宜并不意外,她向来对这些很是感兴趣,微微掀开帷帽上的白纱,对于这些几乎有些移不开眼神。
梁乘云默默地陪在她身边,见她清丽的下颌扬起,一双黑水晶似的眼睛专注又认真地看着这些字画,识相地没同她讲话,也避免了暴露出他实则对这些了解浅薄的真相来。
没过多时,有人慌里慌张地快快冲上楼,立在两人身旁,想要说些什么。
梁乘云撇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当即噤了声,垂头站到一旁,梁乘云后退两步,这小二才附在他耳侧,小声说了些什么,惹得他面上出现了几分不愉。
“阿姊。”梁乘云轻唤两声,程令宜这才回过神:“我有些事要处理”
“你去吧。”程令宜视线还粘在一副兰花图上,那兰花秀丽脱俗、十分优美:“我等会便下去。”
她既这般说了,梁乘云便放心地下去了。
程令宜将二楼几乎逛了一个遍,虽然三楼依旧有不少,但她却并没再打算,准备从来时的楼梯对侧下一楼找梁乘云。
帷帽上的白纱已经被放了下来,眼前的东西虽有些模糊,却并不妨碍行走。
她还没踏下第一层台阶,蓦然听得几个男子嬉笑声从脚下传来,一看果然瞧见四五个年轻男子同行向上,几人虽然衣着富贵,却都行色轻佻油腻,并不像会踏足此地的懂书画者,也不知这铺子明明未开张,他们进来是要做什么。
许是梁乘云的朋友,程令宜没怎么多想,微微侧身,独自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几人嘴里胡乱地谈论着某个青楼里的姑娘,原本并未注意到她,只是在擦肩而过时,最后一人忽然停下脚步,嗅了嗅鼻子,唤道:“喂,你们闻,这女人身上有股香味。”
前面几人果然也停了下来,颇为大胆地从头打量着程令宜,目光好似沼泽般的污脏,密密麻麻地黏在人身上。
这帷帽为了让帽中人能看清路,用的只是薄纱,她的五官隐在那薄纱下看不真切,流畅美丽的脸颊轮廓被蒙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光辉,好似流光轮转的珠蚌。
有一人语调风流:“这小娘子不但香,样貌估计也不错。”
另一人应道:“杨兄怎知她这帷帽不是为了遮丑?”
“这还不好说,摘下来不就好了。”
姓杨的似乎在其中地位极高,说着便冲程令宜扬了扬下巴:“小娘子,你把那帷帽摘下来,叫我们瞧瞧那下面究竟是张如花如玉的脸,还是貌若无盐的丑妇。”
程令宜蹙着眉,并不张口,往前两步,欲直接下楼。
众人见她不搭理自己,反倒更加兴致昂扬,高声起哄了起来,姓杨的被这起哄声鼓舞着,一边伸手要去扯她的帷帽,一边叫嚷道:“叫我们看看怎么你了?”
“啪”清脆一声,程令宜一把拍在他肥胖臃肿的手腕上,上面由于赘肉过多,禁不住这一巴掌,留下了鲜红的一个手印。
“嘿,你别给脸不要脸,臭娘们!”当着众人的面被这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动了手,他窜出一股火气,怒容狰狞,得寸进尺地打定了主意要掀翻她的帷帽,长满了五颗犹如粗萝卜般手指的胖手直冲冲地带着怒气插向程令宜帽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一柄锋锐的长剑骤然闪出, 剑锋还闪着寒光,一弯冷白色弧度劈下,几乎只是一道残影, 便带出一片血光。
卫铎冷冷地扫视过众人,手中的长剑将那人的手指头削下了半片肉来,还沾着血肉,又被收回了剑鞘。
帷帽依旧稳稳地遮掩了程令宜的面容,只有她自己知晓面纱下的自己几乎已花容失色,既是因为这杨公子伸手要掀翻帷帽,亦是为卫铎的出手之迅捷狠戾而胆战心惊。
卫铎眉眼沉沉, 寒气顿生,掩盖不住的怒色如主人手握的那长剑一般锋锐无比。
他一转手腕, 长剑悬挂回腰间,那杨公子被一把拎起,卫铎掐着他的脖颈, 将他狠狠地撞在梁乘云精心粉饰过的墙上。
杨公子只能闷哼一声,说不出话来, 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其中满是血丝,一双短腿胡乱地蹬着, 在墙上留下几个灰仆仆的脚印。
程令宜盯着那处,皱了皱眉。
这姓杨的身形肥壮, 卫铎却只用了一只手就将他拎了起来。
众人皆屏住了呼吸, 卫铎瞥了一眼程令宜,她的神色看不真切,只能瞧见下颌微微绷紧,线条好似被勒紧的手串, 只需再一用力,连接着珠串的绳索便会断裂开来。
程令宜不合时宜地想到,丈夫似乎曾经同她提过,军中将士们曾比过角力,他天生力大无穷,诸位将士不过略略与他比划了两下便认输,只有卫铎同他有来有回了好几轮,虽然最后不敌,但联想到丈夫那天生奇力,也难怪他能单手拎起这杨公子了。
与丈夫相比,卫铎似乎更擅长兵戈,最负盛名的便是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法。
帷帽下的人心情复杂,半晌,幽幽道了句:“将军可真是臂力过人。”
“阿姊。”,身后重重的脚步声踏在木地板上。
梁乘云大步上前,将程令宜护在身后,怒目瞪向卫铎和那伙人。
卫铎还未松手,眼睁睁瞧着他把程令宜遮住,眉头紧缩,疾言厉色道:“怎么哪里都有世子爷?”
梁乘云不甘示弱,怒道:“这十竹斋就是我开的,我怎么不能在这了?我还想问问你们这些强闯进来的,是不是不把我这晋王府放在眼里?”
几个随着杨公子一起进来的“哗啦”一声统统跪在地上,磕着头道:“世子爷,我们不知道这里是您的产业,只是听闻有今日京城中人人夸赞的禾先生大作,才想进来看看。”
先前上来叫走梁乘云的小二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愤愤不平道:“世子爷,就是他们几个,看见门开了就硬要闯进来,我们几个百般阻拦,好话都说尽了也没有用,小的上来找您,底下几个硬是拦不住,没想到叫他们从这边上了楼。”
“你们几个也是废物。”梁乘云喝道:“我瞧这几人有些眼熟,谁家的?”
得了主人撑腰,小二腰板也直了,像只小老鼠般精明地打量着众人,这小二先前是在王府里伺候的,对京中人家都很是熟悉,很快便把他们都认了个一清二楚:“这姓杨的,家里是个四品官,他没什么官职,平日里最爱混吃等死,这个家里六品”
他一一报完后,卫铎松开手,杨公子栽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卫铎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一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根手指,一边嫌恶道:“世子爷平日里就同这种人来往,难怪沾染了一身臭毛病。”
梁乘云冷笑一声道:“我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卫将军,还是卫将军待人天生如此刻薄,每每见到我,定要出言贬低两句才肯作罢,请问,我是何时成了将军的眼中钉、肉中刺。”
最后几个字拖得老长,愈是说不完,卫铎的眉头越是锁的更紧,最后嗤笑道:“世子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还没有帮着管教别人家熊孩子的功夫。”
他上前两步,擒住程令宜的手腕:“走吧。”
梁乘云却不依不饶,也拉住程令宜的另一只手腕,追问道:“阿姊,我叫你心中难受了是不是?这些人不是我叫放进来的,我本只是想用这些书画逗你开心,你也觉得我是卫将军口中那样的人吗?”
卫铎说的自然有失偏颇,可程令宜现在左右为难,当然明白不能遂了他的意指责起卫铎,不然恐怕今日又要在此处纠缠上许久,许是今日真是不适合出门。
程令宜心中悄悄叹气,思索着安慰道:“看了这些字画,我心里很是欢喜,并不为这几人而生气,你不必多想,你与他们大相经纬,自知自重便好。”
梁乘云勾起唇角,撇到一侧卫铎幽深盯过来的眼神时,不由得笑容更加荡漾了,张开双手便要抱住程令宜的胳膊,模仿小孩撒娇。
卫铎握着长剑的手瞬间抬起,剑柄毫不放松地砸在梁乘云的脑门上,那剑柄刻有繁琐花纹,又用沉重的玄铁制成,模样古朴。
梁乘云痛呼一声,捂着脑袋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卫铎无甚感情地看了他一眼,军中常有被长辈托付过来历练的富家子弟,大都如他这般脆弱,只是微微动手,便哭爹喊娘地叫痛,实则丢人现眼。
小二却尖叫一声:“世子爷!”
就连程令宜也低低惊呼,甩开卫铎的手,上前半蹲在地上要查看他的伤势。
卫铎看向被甩开的手,似有不敢置信,又抬眼望向坐在地上被围着的梁乘云。
他松开手,可怜巴巴地看向程令宜,倒也不是装的,额角那里确实泛起了红肿,在他莹白如玉的面孔上显得有些滑稽。
“将军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我们世子爷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轮不到将军管吧,更何况他什么也没做!”小二叫嚷道。
程令宜低声询问:“乘云,痛不痛?”
梁乘云点点头:“阿姊,好痛,感觉脑袋都要裂开了一样。”
“店中可有伤药,快快去拿些来。”程令宜冲还在怒目瞪向卫铎的店小二道,小二连忙收回眼神,应了声“是”,匆匆离开了。
“没事的,阿姊,你们不是还有要事吗,你随卫将军走吧,等明日店里一切都妥当了,我再去你家,你给我做些好吃的好好补补好不好?”
程令宜道:“一些吃食,你想吃什么做便是了。”
梁乘云抽空不忘抬眼看了一眼卫铎,很快又挪开,当着程令宜的面,那眼神中并没什么别的情绪,可是卫铎却从其中莫名感到一股挑衅。
仔细一想,自己还从未在程家用过膳,这小子却借着自己蹬鼻子上脸,提出这么多要求来。
程令宜担忧道:“可是,我要是走了,你这脑袋”
梁乘云笑着打断道:“没事的阿姊,虽然很痛,但涂些伤药兴许明日就好了,不然若要带着这么大一个包去你家里,估计会被阿满和连翘那两个丫头笑死了。阿姊去忙吧,我来处理一下这几个不速之客。”
旁的几人见他们起了冲突,也不敢开口,也不敢离开,一起畏畏缩缩地呆在一处,见他眼神掠了过来,不由得瑟瑟发抖。
好在梁乘云很快收回眼神,一边冲程令宜露出一个“你安心”的笑容,一边呻吟着小声唤痛。
卫铎终于看不下去了,不耐道:“不过一点红肿,何必在这里叽叽歪歪、无病呻吟”
程令宜止住了他的话头,打断道:“这里不是战场,世子也不是什么敌人,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已经伤了他,不为此感到抱歉先不提,居然还这样得咄咄逼人。”
她先前没有出言制止卫铎的贬低,只是不想激化矛盾,谁知道这两人若是吵起来打起来,会闹出多少事来,可卫铎居然还越来越过分,实在叫她难以容忍,情不自禁地便开口训斥了他。
卫铎叫她这一番话说的顿在原地,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试图像往常一般看出她是何情绪,却被那烦人的帷帽所误,害的他心中踌躇,无法像对梁乘云那般对着程令宜说出一个字来。
只有心中酸涩,不过这样的情绪,在军中时,每每听到兄弟提起他远在京中的新婚妻子时总会浮起,如此再次感受到竟然已经有些麻木到习以为常了。
“走吧。”程令宜没再多说,站起身,自顾自地沿着楼梯往下走,卫铎垂着眼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之间没再多说一句话,程令宜脚步加快,兀自爬上马车,整个人藏于车舆之中。
忽的,车舆外,一声昂扬俏皮的女声唤道:“表哥。”
程令宜一愣。
寻常在姨母家时,她也常常这样甜甜地唤着“表哥”追在他身后,与这别无两样,如今听到这样熟悉的声调从旁人口中响起,实在令她心神恍惚,蓦地生出几分怅然若失来,如天街小雨般将一颗心淋的湿润。
她掀起车帘,探头朝外看去。
那是一个面容有些寡淡的小娘子,约莫十七八岁,黑发服帖地搭在额头上,一双眼睛生的含蓄柔和,抿着唇,看着很是文静娴淑。
她挂着浅笑,掂着浅黄色的裙摆从不远处走来,身后跟着一个侍女,待到卫铎跟前,才怯生生唤道:“表哥怎么在这里?”
说着她装作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探出头的程令宜,程令宜坐进车舆后,便摘下了帷帽,如今与她不偏不倚对上眼神,这小娘子不怎么明显地顿了顿,迅速收回眼神,对卫铎道:“祖母说我一人在府里兴许有些无聊,叫我上街逛逛。”
卫铎依旧是那副冷冷的模样,闻言也只是点点头:“你逛吧。”
小娘子道:“表哥,祖母说你如今身量长了,先前我为你缝制的衣裳定是穿不上了吧,我上街上又为你挑了几匹布。”
说着,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程令宜。
“表哥怎么在街上,中午没瞧见你,祖母都少用了两碗饭。”小娘子语带埋怨道:“难道你晚上还要回军营待着吗?祖母明明是说你回京了才叫我来,结果却整日见不到你。”
“今日我军中无事,会回去。”卫铎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这小娘子似乎颇得卫家祖母疼爱,话里话外都是亲昵与熟悉,只是说着说着,她却又莫名朝着程令宜投来了眼神,随即很快收了回去。
程令宜心下不解,但又想到,说不定她只不过是觉着卫铎车中带了个女子才好奇,便没有多想,合上车帘,安安稳稳地板正了身子。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那既然已经说好了,表哥定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
好想涨收我的读者都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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