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棋子”李忠彦被他气得脸都抽搐了几分。
“殿下这是动真感情了?老夫早就告诫过你,感情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成大事者哪个不是先抛弃儿女私情,哪个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你母亲心软,所以中了薛挽的诡计,你舅舅重情义,所以被信任之人陷害……你还想替你母族报仇吗?”
裴璟辞双手攥紧成拳头,双唇抿紧,痛苦的回忆刺向他的心脏,他一边疼痛难忍,一边咬着牙,良久后才缓缓开口:“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不想因为报仇就成为薄情负心的人,阿音她……她不一样。”
李忠彦斜眼睨他,手指轻叩:“不一样殿下,她再不一样你也得放下,你未来的王妃是楚嫣,我们未来的大事需要他父亲的支持。这不是拌家家酒,没有你后悔的机会,柳姳音己经死了,往后再也不会有人不一样,收起你的感情和那副样子。”
裴璟辞一言不发,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李忠彦才想起自己寻他的正事:“尉迟将军来信与老夫,他听闻明月阁痛失一员大将,深感悲伤,但明月阁不可一日无主,殿下身在宫中,许多事情不便插手,所以他提议让他的亲生女儿楚嫣,为明月阁新任阁主及老板……”
裴璟辞重重搁下茶杯,滚烫的水洒出来泼在他手背上,他则面含怒气,语气中夹杂着不满与厌恶:“原来他还想打明月阁的主意啊,真是贪心!”
他坚决反对:“此事我不同意。”
“此事老夫已经做主应允了。”李忠彦料到他不会同意,所以已经派人将命令传达给明月阁和楚嫣了。
裴璟辞站起身,压抑着将要喷发的怒火:“楚嫣手无缚鸡之力,她这样如何能服众,明月阁已经不是个小店了,她什么都不会怎么管理不是人人都能如阿音一般聪慧有胆识。”
李忠彦起身要走,留下一句:“能不能服众是她的事,而你要做的是放开权利让她去做。”-
裴璟辞与李忠彦谈话后,心绪如麻,怒火在胸腔中燃烧,他感觉自己被束缚了。
回到明月阁,远远听见萃辛和楚嫣在争吵。
柳姳音的卧房里,萃辛张开手臂保护柳姳音的梳妆柜,拧着眉,眼神倔强瞪着楚嫣:“这是阿音姐的房间,请你出去,这里的东西你别想动一下。”
楚嫣站在她面前,气红了脸:“这是殿下的命令,我以后是这儿的老板,我要住在这儿,还请姑娘让一让。”
“这间房间也是殿下下令要保护的,你想住去别的地方住,反正这里不准你进。”萃辛反驳她。
楚嫣不服气,呵斥她:“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奴才也敢拦我,我偏要住这儿,我以后就是整个明月阁的主人了。”
萃辛插起腰看她,撇嘴讽刺:“你又算什么,就凭你,也能当明月阁阁主,你连把刀都拿不稳,凭什么让我们服你。”
听着两人愈加激烈的争吵,清崇给清岩使了个眼色,清岩立刻跑过去,在裴璟辞到前把萃辛拉住。
“吵什么”裴璟辞眼神凝重,一副不好惹的冷峻面容。
楚嫣看到裴璟辞,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一面用帕子遮脸哭泣,一面朝着他扑过去,结果被裴璟辞不动声色地往侧边一斜,她扑了个空。
她错愕的表情没来得及收,就对上裴璟辞关切的眼眸:“嫣儿,发生了什么”楚嫣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尬笑一下,开始可怜兮兮地解释:“李老将军说,今后明月阁的一切事物都交给我,我虽感惶恐却也想着为殿下尽一份绵薄之力,所以就来了这儿,我说以后可能就会常住明月阁,就想把自己的东西搬进这里……没想到萃辛姑娘不仅拦着我,还出言讽刺我,我也只是想帮一帮殿下……”
裴璟辞看向萃辛,萃辛气得想揍楚嫣一顿,真是会装可怜扮无辜,身旁的清岩小声提醒她:“快道歉。”
于是她不情不愿地给楚嫣道歉:“楚小姐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这间房间意义特殊,是万万不能动。”
“可是这间屋子光线好,陈设也很不错。”她仰头泪眼蒙眬地看向裴璟辞。
裴璟辞避开她的视线,拍着她肩头劝她:“既然萃辛已经道歉了,她这几日因为阿音之死情绪不佳,嫣儿你也莫要与她一般见识。明月阁上等的房间多的是,你也不必着急搬过来,如今我与明月阁的关系尚未摆在明面上,你还是住在侯府里最为安全,对外的事务交于萃辛负责,也好让你省心些。明月阁琐事颇多,你不必着急,慢慢来,我不会怪罪你。”
不愧是裴璟辞,三言两语便把楚嫣安抚下来,既说服她不必着急住在明月阁,又充满着对她的关心和爱护,让楚嫣找不到反驳之处。
楚嫣讪笑着答应:“还是殿下想得周到,嫣儿都听殿下的,只是这房间嫣儿实在喜欢,能不能让我仔细瞧一瞧里面。”
裴璟辞点头,得到他的应允,楚嫣放心大胆在房间里逛了起来。
她走到柳姳音的书桌前,拿起一只青玉管紫豪提笔观察,这笔的主人似乎极为爱惜,竟一点磨损都没有,被小心放在笔架正中央。
她转头笑着想问裴璟辞这笔的来历,却受到萃辛的一记眼刀,顿时手像是无力一般,笔从她手中坠落,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瓣。
“对不住,这笔多少钱,我赔……”楚嫣惊慌道歉。
裴璟辞打断她,笑着说:“没关系,一支笔而已,你没受伤就好,这里交给萃辛,我先送你回府吧。”
楚嫣娇羞地答应,然后跟着清崇的引领下楼。
裴璟辞目光霎时变得复杂深邃,落在那只碎裂的笔上,惋惜可怜之后恨意丛生。他望向走廊里楚嫣的娇小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阴森,一股道不明的怨气从他心底生发。
又是这种感觉,被挑衅被威胁的感觉,他很讨厌,却又不得不面对容忍-
柳姳音一路北上,来到了青州城。
好不容易从京城逃出,她带着曾经在明月阁准备好的照身帖,正大光明地穿梭在各地,不仅游历了各地的美景,还品尝到了独具特色的佳肴美酒,顺便也养好了身体,刚从京城逃出来时,她时常要换药,睡够五个时辰才行,因而行程慢了些。
还好她带够了钱,不然还不够她挥霍的。
是以她就这么悠闲地到了青州城,而这座城的北部,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天越关,青州城也是前往天越关的必经之地。
天色渐晚,她找了一家小客栈,名叫“如意客栈”,打算先在这里歇脚。
“老板娘,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特色菜吗?”柳姳音把自己的行李放进房间,下楼吃点饭。
晚间客人多,柳姳音老远就闻到一股饭香味,舟车劳顿后肚子早已饿得咕噜响。
老板娘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让人忍不住也平和下心听她讲话:“咱们家的菜可香呢,来,客官您先坐。”
她笑着招呼柳姳音坐下,笑着问她:“客官不是本地的吧,不如尝尝咱家的锅包肉和酱大骨,葱油鸡也不错,素菜的话推荐荷塘小炒和地三鲜……”
柳姳音听得直流口水,她有些难以抉择,于是随口道:“两道荤菜一道素菜,老帮娘您随便上。”
老板娘喜滋滋地转身备菜,柳姳音坐在桌前等着,她目光在大堂中扫视一圈,敏锐地发觉,这家客栈虽小,但来这里吃饭、住店的人可是来自五湖四海,什么人都有。
有些人随身携带武器,眼神锐利防备,上了菜就赶紧吃完然后出去,换另外的人进来吃,应当是走镖,还有一群五大三粗面上带着刀疤的人,喝着酒还和朋友侃侃而谈,不像是正经人……
柳姳音暗自感叹,还好青州城及周边的明月阁据点,是由萃辛和鹿扬经办的,这里的人不认得她的脸,她也就不用伪装了。
她正想得出神,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走到她面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然后声音软糯地问:“姐姐,你也是来鬼村找宝物的吗”“鬼村”柳姳音皱起身,矮下身子问她,“鬼村是什么地方”小姑娘张着嘴巴将要硕什么,被老板娘呵斥住了:“彤彤,不许和别人乱说。”
老板娘赔着笑,将饭菜端上来桌:“小孩子不懂瞎说,客官您别介意,这是您的饭菜。”
说完她就拉着名叫“彤彤”的小姑娘离开,走时还不忘训斥她,看样子她们是母女。
柳姳音敏感地察觉到她们所说的鬼村,并不简单。
听小女孩所言,鬼村中有什么“宝物”,吸引着许多外乡人去鬼村寻找。
她心思深沉,感叹这里的事还真是多啊,然后夹了一片肉放在嘴里嚼,鲜嫩弹软的肉在她嘴里迸发出不一样的味道,香味直窜她的脑门。
真的太美味了!
柳姳音兴奋地多夹了几片,不由自主感慨:“这厨艺放在明月阁,绝对吸引更多的客人。”
这个想法一冒出,她夹菜的手就顿住了,眼神落寞下来,又在心里骂自己:“明明已经离开了,干嘛还想着明月阁。”
吃饱喝足后,柳姳音特地等到大堂里没人,才走到刚忙碌完的老板和老板娘面前,露出友善的笑容,看着他二人。
“老板娘,方才彤彤说的鬼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2章 鬼村「七十九魄亡魂庇佑我」
两个人震惊地望着她,然后互相对视一眼,脸色有些为难。
老板娘拉住柳姳音,神色担忧但充满善意,悄声劝诫:“姑娘,我看你也不是冲着那地方去的,千万别想不开去那里,那地方可瘆人的很,寻常人进了可就出不去了。”
她说得过于玄乎,倒更引起柳姳音的好奇心和兴趣了。
柳姳音轻笑一声:“老板娘,我就是好奇,我哪敢去那种地方呀,您就告诉到底怎么回事吧,不如我心里难受。”
老板娘看她真诚的样子,无奈叹了声气:“算了,告诉你免得你再想去。那鬼村就是从前的何家村,四年前就已经没人了,传言一个村子的人都被邪祟带走了,没一个人活着。后来那个村子就没人了,官府也不管了,就在前几个月,那地方经常半夜从村子里传来鬼叫,可吓人了。”
柳姳音听到那传言中的鬼村竟是她每年回来祭拜的何家村,眉毛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嘴角浮现出神秘的笑。
真是时过境迁,时移世易,何家村本就偏僻,没有人知道那场屠杀是怎样的,四年时间不断有外乡人搬过来,也有本地人搬走,久而久之,何家村经历的一切竟然被归咎于邪祟作怪!
柳姳音心里发笑,人作的恶却怪罪于鬼怪邪祟。
老板娘没注意她的怪异,接着说:“后来每到夜里,有几个胆大的人进去,可怪得很,有人进去就没出来了,有人进去前明明一身病,出来后病就全好了,但没过多久就离奇死了……这城里都说是鬼村的邪祟作乱了,给那些人能救命的神药,好引诱更多的人进去,然后吃了他们……”
她说着竟如亲眼见到了一般,浑身一颤,寒毛都竖起来了。
“总之,姨劝你一句,别为什么能治好病的神药,就冒险去了,你没看白日里在咱店里坐的人,好几个都出了门,估计就是去鬼村了,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姑娘你可别千万去啊!”
老板娘苦口婆心劝柳姳音,是真的害怕柳姳音一个想不开也跟着那些人去鬼村。
可柳姳音心意已决,方才老板娘的话让她不得不去了,鬼村和神药背后一定是有人故意引导,而且明明服用神药之后能要人命,怎么还会这么多人趋之若鹜,这里面定有隐情。
竟有人敢在何家村装神弄鬼,她必定要查清楚。
柳姳音和他们告别,装作是回房休息,实则悄悄从楼上跳出去,今夜她就要去何家村。
夜里,越是偏僻无人的地方越是气氛诡异,伸手不见五指的漆□□路上,柳姳音小心翼翼地往何家村走。
此时,云层被夜风吹散,夏夜里惨白皎洁的月光洒在何家村中的土地上,与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形成黑白分界。
四年前,这里经历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除了柳姳音无一生还,后来官府的人就把村民们的尸身就地掩埋,于是打眼望去,这村中是破败不堪的房屋和一座又一座坟墓。
清冷的光仿佛一层无形的纱布,笼罩着村落中央,那些矮矮小小的坟墓就以月光笼罩的范围为中心,错落有致环形排列,彼此之间又或间隔着破落倾颓的房屋,那些房屋经历多年风吹雨打,已然摇摇欲坠,面前歪斜着撑在土地上,有风吹过时,那摇晃的窗子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为寂静的夜唱一句归魂曲。
就是这般令人丧胆销魂的氛围,柳姳音静静靠在树边,仔细聆听村子的怪声。
老板娘说,今夜也有人过来找神药,那应该会有人的声音才对。
果然,柳姳音听到了村庄深处有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她抬头循声而望,不远处那二人还举着火把在夜里摸索。
“我没有找到,你找到了吗?”一个人问。
另一个人颇为不耐烦:“没有,拿到神药的人说什么都不告诉咱们神药怎么找,这小村子都搜过了,哪有什么神药。”
他说话声音大了一些,那人提醒他:“嘘,小声些,先等等听有没有他们说的鬼哭声吧。”
听他们谈话,似乎还没有找到神药,柳姳音觉得跟踪着他们,也听一听有什么声音。
她悄悄靠近那两个人,忽然村子里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一阵惊悚的尖叫声,刺耳的女人声音仿佛能穿透耳膜,撕扯五感和经络。
本就诡谲怪诞的村落里,此刻显得更加令人骨颤肉惊,毛发悚然。
柳姳音蹙眉坚持听了一会儿,猜测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怪声了,只是这声音是怎么同时从四周一起响彻存在的呢?
不一会儿女人的尖叫声逐渐缓和下来,变成幽怨哀婉的哭声。
那两人立刻跪在地上祈求:“神尊娘娘,求您可怜我们苦命人,赐予我们神药吧,我们带来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说着,他们从包里拿出一大锭金子,垒在地上,又磕了三个响头。
女人的哭泣声收缓,发出喜悦赞同的笑声:“准许神药,明夜子时来此地。”
话音刚落,他们正前方的柱子冒着缕缕青烟,仿佛真有什么邪祟神仙显灵了。
那两人看到青烟冒起,顿时高兴地又磕了头:“多谢神尊娘娘。”
“装神弄鬼!”柳姳音手指按压粗糙的树皮,眼神愈发肃穆恼怒。
那两人留下地上的金子,携手快步走出村子,柳姳音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装神弄鬼的人到底准备怎么拿那些金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柳姳音感觉自己腿都要麻了,突然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落在金子旁的土地上,瞬间就喷发出呛眼的浓密烟雾,一个黑影疾步移过去,快速靠近。
柳姳音觉得有趣,紧紧追了上去,比那黑影还要快,在对方反应过来前,拿刀砍向对方。
黑影闪了一下,没躲过柳姳音的袭击,刀刃画过上臂,他脚步停顿,抽刀抵住柳姳音的攻击。
他声音浑厚有力:“什么人,敢强神尊娘娘的东西,不怕遭报应吗?”
柳姳音手臂用力压下他的刀,觉得他很荒谬,嘲笑:“报应若此地真有什么邪祟神明,那何家村七十九魄冤魂应当庇佑的是我!”
“乖乖投降吧。”她声音里带着威压,眼神狠厉地盯着对方带着面具的脸。
黑影知道她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情急之下朝柳姳音眼睛撒了一层灰粉,霎时间柳姳音的眼睛就泪水直流,痛得睁不开眼。
她胡乱舞动手中的刀,看不清时听觉却有所提升,她听到对方渐行渐远的步子和他果决的声音:“快撤。”
另一个轻盈的脚步声追过去,两个声音一同消失在黑夜。
原来他们只有两个人吗?
何家村安静下来,柳姳音缓了片刻,才睁开泪水朦胧的双目,月华流照恰好在她发顶-
自从泯园大火后,裴璟辞夜里很难睡得安稳,这一夜好不容易睡熟了,竟然莫名其妙地梦到了初见柳姳音的雪夜。
四年前,雪似乎比往年都要大。
裴璟辞得知曾经帮助过自己的魏鹰将军守关不力,大败胡人叛逃了,现已不知所踪,证据确凿,朝廷要速速捉拿其归案。
裴璟辞当然不信魏鹰是如此为人,十二岁时他在冷宫里因为拒绝吃馊掉的冷饭,被奴才拿着鞭子抽打,沾了水的鞭子抽打在他伤痕累累的皮肤上,新伤叠旧伤,他疼得直冒汗。
他那时年纪尚小,没有反抗的力气,于是只能从冷宫门里爬出来,拼了命往前逃,不小心撞到了前去面圣的魏鹰,彼时的魏鹰是新科武状元,正得明帝恩宠。
魏鹰将他扶起,望着裴璟辞伤痕遍布的身体,手指颤抖,不敢相信地问:“你是三皇子”打骂裴璟辞的奴才见了魏鹰不敢再嚣张,于是魏鹰心疼地拉起他的手走向御书房面圣。
因为魏鹰,裴璟辞那段时间过得比从前好多了,魏鹰也常常到宫中来教裴璟辞一些武功招式,裴璟辞的功夫一部分学自他的舅舅慕远庭,一部分学自魏鹰。
后来魏鹰不来了,因为他要去守卫天越关了,走时,魏鹰笑着摸了摸裴璟辞的头:“要快点长大,长大能保护自己。”
裴璟辞知道魏鹰出身寒门,没有世家倚仗,又连年在天越关建功立业,自然遭不少人嫉妒。
明帝下令速去捉拿魏鹰时,一向深居冷宫的裴璟辞难得跪在他面前,低声下气请求他再查一查此案,魏将军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明帝置之不理,所以无可奈可,他决定亲自去天越关查,魏鹰的妻儿还活着,他至少要把他们带出来。
越往北天越冷,裴璟辞和清崇带得衣物不多,难以抵抗风寒侵袭,不久后清崇的手就生了冻疮。
裴璟辞将自己更为厚实的手衣给他,清崇推手拒绝,裴璟辞脸色平淡,并不想多言语:“莫要多言,不要因这种事情耽误时间。”
清崇只好收下,两人行走于茫茫大雪中,夜里的雪显得夜晚更为寂静,也更为清亮。
猛然间,大路当中,一群胡人骑着烈马在雪地中狂奔,他们来势汹汹,直奔远处亮着微光的小村庄。
裴璟辞暗觉不妙,连忙追了上去,可他们两条腿,终究比不过四条腿的骏马。
等他们赶到时,小小村庄化为人间炼狱,血红与苍白之间,只有一袭青衣屹立于天地间。
第33章 初遇「阿音,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白雪簌簌地落下,裴璟辞的眼睫上挂了一层霜雪,狐裘帽檐上也积了一层雪,风雪侵袭,裴璟辞的发丝凌乱,碎发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抹青色的身影,于大雪纷飞中孤傲无畏。
他心中动容万分,村庄里的人都变成了地上惨死的尸体,谁能料到一个女孩能在这帮恶鬼的攻袭下坚持这么久,她该是一个怎样顽强、不屈的人啊。
裴璟辞神色难掩震惊与怜悯,忽然脚下生出莫名地力量,那一袭青衣仿佛施了什么法术一般,吸引着他过去。
终于那个女孩倒下了,余下的那人举着寒光闪烁的刀向她砍去,生死一瞬裴璟辞挥剑指指从其后插入他的脊背,不费吹灰之力从其胸口穿过又收起剑。
裴璟辞低头,看着女孩似是轻松般勾了唇角,实在没有力气地垂上了眼帘。
他有些惊慌,生怕女孩就此长眠,慌忙伸出自己带着温度的手指去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有气时,才轻轻送了一口气,这是裴璟辞生平第一次担忧一个陌生女子的安危。
“殿下”清崇赶过来,他还没见过裴璟辞这么忧心旁人。
裴璟辞试着把女孩抱起来,神情中的紧张情绪还没有退散:“把她送回我们的住所,一定要医治好她。”
清崇点点头,要接过女孩,被裴璟辞拒绝了:“你手上冻疮未愈,还是我来吧。”
于是,他将女孩稳稳地背再自己背上,在漫漫雪夜里迎着寒风步行。
裴璟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救她,按理来说他在暗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看到她刚刚孑然一人的孤独无助和忘乎生死,他猝然想到了当年母族被害时的自己,他竟然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回去的路好漫长,他们没有马车,走得也就更慢些,他走着走着忽然察觉背上的她气息在慢慢减弱,有时甚至半晌没呼吸声。
裴璟辞心突突地跳,加快速度,声音清亮而急促:“你别放弃,人只要有一点活着的机会,就要抓住,这是上天的恩赐。”
他们紧急赶回住所,可大夫来了使劲浑身解数后,却摇摇头:“别无他法了,能不能活着,全看她的造化了。”
屋里烧的炉火格外暖和,可裴璟辞却感觉周身寒冷,他坐到她床前,目光灼灼凝望着床榻上的女孩。
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手指和脸颊没有血色,像是雪塑的小人儿一样,模样可爱漂亮,但没有生气,裴璟辞忽然有些难过。
清崇从外面回来:“官府在何家村找到了魏将军妻儿的尸首,,同那些村民们一起,死在那些人的砍刀下了。”
裴璟辞轻轻叹息,静静注视着女孩,眼神悲痛酸楚:“或许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他想到曾经母亲告诉他,他们家乡有一个习俗,把别人的手心放在自己的额头可以为其祈福,祈求神明护佑平安。
于是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冰冷的手指被他滚热的额头捂热,开始变得温暖,灰白指尖逐渐有了一丝血色。
裴璟辞欣喜,又给她灌了汤药,就这样等了一天一夜,女孩终于苏醒过来。
女孩望着他,害怕又拘谨,嗓音有些哑了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像只机敏的小猫,刚刚历经大劫,面对陌生人的救治,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透着认真感激与警惕担忧。
后来相处几日,她开始不那么惧怕裴璟辞了,待他收集到魏将军叛逃一案的疑点证据后,裴璟辞鬼使神差地问了她一句:“那,和我回京城吧?”
他不知道他为何会主动说出这番话,以他的性情,他不应该对一个陌生女子有如此信任和怜惜,或许在他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心里认定了,她和他是相似的人,有着相同的血海深仇。
相似的宿命就该,让在何家村的惊鸿一瞥中,将他们锁在了一起。
然而,柳姳音却笑着摇摇头,接着走进光晕,回首对他说:“裴璟辞,我不想去,我不要你了。”
久远的记忆如同一根根线,互相纠缠连接,在裴璟辞脑袋里拼命拉扯,猛然间某根线被扯断,回忆戛然而止,裴璟辞感到眼前一黑,惊恐万分地坐起。
他的身体微微出了些汗,眼眸里是惊魂未定,缓了片刻才发觉是在做梦,他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清凉的水涌入喉咙,方才清醒一些。
最近总是在做梦,明明他已经从明月阁搬回璟王府了,可还是梦见柳姳音,梦里都是他们这四年来的点点滴滴,有时柳姳音一个笑就能让他沉在梦里久久醒不过来,而今夜这种似真似假的梦倒是第一次。
裴璟辞脊背发凉,梦里她那句“我不要你了”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吓得他从梦里惊醒。
这梦像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唤回他的记忆,朔风堂作过的罪孽永不会消,而柳姳音永远不会妥协,而他呢,他也应该清清楚楚记得。
他怀念他们的初遇,可梦里的她的话却令他心痛,裴璟辞悔恨地捂住脑袋,低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呢喃:“阿音,对不起,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柳姳音当然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裴璟辞在念着她的名字,她蔫蔫地回到客栈,懊恼自己打草惊蛇,让他们逃了,不知明夜他们还会不会再现身。
她的眼睛有些痛,叫来了冰水准备冷敷一下,老板娘恰好撞见她这副模样,担忧地上去询问:“哎呀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睛弄成这样了,快快躺下,我来帮你敷眼睛。”
她似乎真的很担心柳姳音,一边询问,一边上手查看她略显红肿的眼眶。
柳姳音不知道所措地笑着,拒绝了她的好意,心道,老板娘人真是热情。
她在青州城中四处转了一天,收集了一些信息和情报,终于等到了晚上。
经过昨晚的教训,柳姳音全副武装,不光携带了各式武器,还携带了白天淘来的稀奇古怪的毒药,最好戴上一个银色面具,朝何家村靠近。
到了夜里,何家村又变成了人们口中阴暗诡异的“鬼村”,不见一点光亮的荒废村庄里,露都无法辨识,而柳姳音却轻车熟路,仿佛回到了自己家。
每年冬天,她都要千里迢迢从京城来何家村,看望埋葬这里的七十九个村民。
快到子时,昨夜来的那两个男人又出现了,如同之前一样跪在地上等候。
柳姳音特地在村中绕行巡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也没有人埋伏,难道这背后真的只有两个人,还是他们被自己吓到不敢再出现了寂静的夜里,同昨夜一样女人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紧接着那两个男人面前从天而降两个小药瓶,两人喜出望外,一边感谢神尊娘娘,一边迫不及待地把药瓶里的药水往自己嘴里倒,表情十分满足。
与此同时,村庄深处的破落院子里,他们口中的“神尊娘娘”正被一个伸手矫健的女子提在手里。
“你,你是谁你怎么找到我的”一个身体被五彩斑斓刺绣披风裹着的娇小女子挣扎着,她被柳姳音从后颈提着脸被宽大的披风盖住,无法扭头看柳姳音的脸。
柳姳音喂了她软骨散,让她手脚没力,然后把她仍在地上用绳子捆住,眼神轻蔑俯视着她。
女孩约莫十四五岁,脸很稚嫩,从刚刚她与女孩的交手来看,她似乎也不会武功,顶多会点三脚猫功夫防身。
柳姳音嘴角勾起,既疑惑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跑来装神弄鬼买神药”女孩扭头不说话,眼眶通红,充满着焦急,似乎在等什么人来。
果然,稀碎的声音从屋顶传来,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急切地声音:“放开我妹妹!”
刀出鞘飞速朝柳姳音袭来,她立在原地自信地闪避轻松躲过,而男人却从屋顶一跃而下,直奔柳姳音。
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但能看出柳姳音武功在他之上,好几次险些要了男人的命,吓得地上的女孩哭出声:“哥,哥!”
柳姳音原本没想取男人性命,只是想吓唬吓唬他,然而男人似乎受到自己妹妹的刺激,竟然用暗器在交手中偷袭柳姳音。
她左右灵巧躲闪,可偏偏一个飞刀击中柳姳音的面具,“咣当”一声,银质面具应声落地,柳姳音在青州无法用人皮面具伪装,她的脸就这样明晃晃地显露出来,一张娇美却神色坚毅的脸在这对兄妹面前暴露。
女孩震惊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又这般厉害的女子,男人也有些愣,没想到能与他交手、武力还在他之上的竟是位貌美的女子!
恰有一阵风吹过,柳姳音额前碎发随风轻轻扫过她那双狠厉坚定的眼眸,黑暗之中,如同猛兽捕食猎物时闪烁着光芒。
“真该死啊!”
柳姳音恨恨地骂一句,握紧手里的长刀,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下死手一般朝男人攻击。
她是真的痛恨,这两人看到自己的脸,看来是不能轻易对待了。
男人浑身被柳姳音划拉数十刀,虽不致命,但刀刀鲜血淋漓,柳姳音把他压在自己膝盖下,又一拳击打在他腹部,肝胆欲裂,痛得他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女孩彻底被吓哭了,她没办法移动,只能跪着求柳姳音:“姐姐,对不住,是我们的错,你放过我哥哥吧,你想知道什么我们都告诉你……你别伤害我哥哥啊!”
男人已经要两眼黑了,还是冲着女孩摇头:“不许……”
他还没说完,就被柳姳音一掌劈晕过去,她含笑看着女孩:“真的什么都告诉我”
第34章 俘虏「心狠手辣的一对儿」……
男人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小木屋里,手脚被麻绳结结实实捆住,周围都是堆积的木棍柴火,因为受了潮,这里连同大堆的木柴都被废弃了。
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户缝里露进来,照在男人惺忪的眼睛上,破旧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一个女人缓步走到他眼前。
“呦,醒了,你妹妹还睡着呢,若不想她出事,就来和我说说神药的事吧,年川”柳姳音蓄着笑意,喊出他的名字。
年川愣了一瞬,瞳孔微缩,又用看宿敌一般的眼神盯着她:“呸,你这女人真的恶毒,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事!”
柳姳音也不恼,蹲下身,用刀刃挑起他的下巴,露出极少出现的得意神色,威胁道:“你还没有资格和我讨价划价,你不说,你妹妹就会被我带到这里,让你亲眼看看自己妹妹是怎么被你害死的!”
说完,柳姳音又往他腹部重捶了一拳,年川嘴角挂血,死死盯住眼前的女人。
她眼神狠厉暴戾,眼睛炯炯有神,白嫩肌肤上唯有那粉唇有一点颜色,此刻眉宇之间凝着杀意和强势,这般娇艳的模样活脱脱像话本子里的疯癫恶女,仿佛下一刻真的能做出疯狂的事情来。
年川似乎真的被她吓到了,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我要见我妹妹,她活着我再告诉你真相。”
柳姳音二话没说,把腿脚绵软的年宜拖进了卧里,年宜一见到年川就兴奋地笑起来,想要爬向他,被柳姳音按住。
她语气无波无澜:“说吧,神药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装神弄鬼,这背后只有你们二人吗”年川看到年宜平安无事,松了一口气,拧着眉问柳姳音:“我若说了,你得保证此事不能泄露,也不能再伤害我们的性命”柳姳音背靠在柱子上,单脚踩在地上的木凳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点头“嗯”了一声。
年川这才不情不愿地说出真相:“神药其实是亚楼国的秘方吊命药,只能为一些将死之人或受过重伤的人暂时调理疏通经络,集全身气血供养一时,过不了多久身体还是会如从前那般,甚至比从前还要差,服用后对身体伤害很大。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些人服药之后没多久就死了。”
柳姳音脸色阴沉:“吊命药,我记得,此药在卫国是禁药吧?你们怎么敢借鬼神之说私自售卖禁药的”年川解释:“我们也是被逼迫的,那人囤积了好多这药,他自己无法在黑市上卖,就逼迫我们兄妹二人,借何家村这个死人村,假扮神尊吸引人用重金卖禁药,我妹妹扮成神尊娘娘吸引人注意,我则利用轻功和一些烟雾弹装神弄鬼,愚弄求药的人……”
他越说声音越低,底气不足,似乎也觉得此事并不光彩。
很多人不知道吊命药是禁药,都以为是神仙赐药,因此也不敢声张,鬼村神药的传说就越来越玄乎。
柳姳音眼皮轻微掀动,除了最后那个指使他们的人,其他信息与之前年宜告诉她的基本一致。
在他醒之前,柳姳音就已经对他妹妹一番威逼利诱过了,可惜年宜知晓的没有年川多。
柳姳音来了兴致,抱起手臂好奇地问:“哦,那到底是什么人威胁你们做这些事”他眼神闪烁犹豫,内心挣扎了片刻,方才绝望说出口:“是天越关的营田使,夏江诲。”
柳姳音闻言,眸光立时变得清明严肃,盯着他时神情都凝重了几分。
夏江诲是天越关的营田使,负责边关屯田和军粮事宜,也是朔风堂在边关的接头人,同样也是柳姳音此行的目标人物之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真是缘分啊,她心中暗暗感叹。
柳姳音审视着他:“你与他是怎么结识的为何受制于他”提起此事,年川眸底染上一丝悲色,收敛起剑拔弩张的架势,娓娓道来:“我与妹妹本是外乡人,家中父母双亡,一路流亡至此,我妹妹到了青州就一病不起,郎中说要很贵的金昼草才能救活她,金昼草在京城也没几棵,我没本事,听闻夏江诲家里有此药,就像依靠自己一身武艺去偷,结果被夏江诲当场抓住。
他的人把我按在地上打,我苦苦求他只要借药救我妹妹性命,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后来他同意了,等我妹妹病好后,就给我种下了一种毒,每月需要吃他给的解药才能活下去。为了活命,我们兄妹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为他买药敛财……”
年宜也跪在地上哭诉:“女侠姐姐,我们也是没办法,卖那害人的东西非我们本意,还求您放过我们。”
他们兄妹的故事倒也算是可怜,柳姳音思索片刻,挑眉质道:“为了自己活命就帮夏江诲卖这种东西,你们应该知道多少人受此蒙骗,你们可怜,可不也是在助纣为虐吗?”
兄妹二人低着头,咬着唇的动作如出一辙,柳姳音扫视着他们,她无意用道德审判他们,她知道他们本性并不坏,如今局面也并不是他们的错,但柳姳音说这些话,就是想让他们愧疚,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柳姳音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不过有一事可以帮你们消解罪孽……”
兄妹俩齐齐抬头,听到女人神色端正,不容拒绝的口吻道:“我要你们做我的卧底,我需要知晓夏江诲有关的所有事,你们是他的人,获得这些事情对你们来说应该很方便。”
他们沉默而疑惑地望着她,柳姳音继续道:“你们应该很讨厌夏江诲,而我的目标就是夏江诲。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得我把他搞垮后一定会为你解毒,绝对不会让你们有性命之忧,我不需要你们做冒险的事,只要日日替我监视他即可,杀人放火这些事情,我来做。如何呢?”
柳姳音自认为她开出的条件足够吸引他们,至少对于这对兄妹来说,拜托旁人获得自由更为重要。
年川心中有所动容,他在脑中思考一番,试探地问她:“你怎么保证你能做到呢?我们凭什么信你”柳姳音轻笑:“我可以给你们钱,给你们自由,你们若不信我,那也没办法,或许在日后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身份,这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但是现在我不能说,不过我可以说的是,夏江诲与当年迫害何家村的人有关,我是那场屠杀的幸存者,我找他是为报仇。我给你们时间,仔细考虑清楚。”
说完这些,柳姳音觉得她已经足够让他们信任了。
果然,年宜一听到她的身世,红红眼睛露出一丝怜悯,看着柳姳音:“天呐,都说何家村当年无一人幸存,没想到你竟然能活了下来,真的万幸啊!”
柳姳音懒洋洋坐下,低头把玩自己的匕首,若有所思地惆怅道:“是啊,真的万幸……”
年宜又转头看着自己哥哥,她明显是有些心软了,通过昨夜柳姳音对她的询问和接触,她觉得柳姳音不是坏人。
年川接受到她的意思,面露犹豫,他考虑得就比年宜多得多,昨晚她对自己痛下杀手,手段堪称心狠手辣,这样一个人值得他们托付吗?
他抬头,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警惕地问她:“你有什么本事能报仇呢?你背后有别人保护吗?”
柳姳音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打开,天光透了进来,洒在她明媚的侧脸上,显得那般耀眼夺目。
她唇边泛起一丝轻快自在的笑:“没有,唯我一匹孤狼,不过我杀过的死人、审过的恶人,比你们这辈子见过的都多。莨县县令之死知道吧,我干的。”
青州城不远的莨县县令多年来欺压百姓,恶贯满盈,前些日子强抢民女,被不知名的侠客当街斩首,此人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了。此事后,莨县百姓纷纷称赞此人英勇。
没想到此事竟然是她所为。
听完她的话,年川心里愈发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他自认为自己武艺不错,可从昨晚的交手,她的武功一定比自己要强,而且她的头脑和反应力也是极为出众,绝非等闲之辈。
年川的心绪很复杂,他既痛恨自己被她威胁,处处被她压着打,又忍不住被她开出的条件诱惑,如果真的能借此逃脱夏江诲的掌控,那以后他和妹妹就能自由了。
“行,我们答应你!”他郑重其事地说-
京城吴宅,本是风和日丽的午后,整座华丽的府邸安宁而平静,日头正烈,下人们躲在树下,主人们在屋里憨锤,盛夏的午后,只能听见活跃的蝉鸣声。
然而这样的平和的景象,却被一群不速之客打破了,官兵们不等通报,狂躁地踹开吴宅大门,乌泱乌泱涌进院落里,在丫鬟小厮没反应时将其按在原地,好些官兵直接冲进屋内四处搜寻。
裴璟辞在众人簇拥下款款走进院子,一身紫衣华服不似往日那般温润儒雅,嘴角上扬,露出阴冷严厉的笑:“仔细搜搜,不要放过任何地方。”
官兵们听了命令,更加卖力认真在府内搜寻,吴宅的家眷也被人拖了出来,看押在裴璟辞面前,粗暴地用铁链拴住手脚。
那架势那派头,被擒住的众人皆是一脸懵懂无知,看着眼前总是雅致内敛的青年突然换了一副面孔,阴沉着脸,气场寒冷令人惧怕。
这还是曾经的璟王殿下裴璟辞吗?
可他们不知,这是裴璟辞近日第四次带人上门抄家了,被抓的人都秘密关在刑部,每一个都接受过裴璟辞亲切问候与各种狠辣刑罚。
户部侍郎吴勘利衣衫不整地被人架着出来,看到领头人是裴璟辞,心头一紧,随即又觉得他好说话,语气柔和,讨好般问他:“璟王殿下,这是有什么误会吧?”
然而裴璟辞侧过脸,眼神阴郁,冷哼一声:“吴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自己做的丑事都不记得了”
第35章 狠辣「璟王性情为何变得如此凶狠」……
吴堪利站在原地,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镇定地望着裴璟辞:“璟王殿下说什么呢,下官能做什么丑事呢。”
裴璟辞似笑非笑,伸出手用力扣住他的下巴,在他错愕之际直接按住他的骨头,眼神瞬间变得暴戾,语气森冷无情:“户部侍郎吴堪利贪污国库多年,且涉及朝廷要案,现将其全家打入刑部大牢,不得有误。”
吴堪利根本来不及反应,他连朝廷要查他的一丁点风声都没有,裴璟辞怎么会突然来捉拿他呢?
这一日,京中百姓看到往日和气端方的璟王,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带着官兵杀进了吴宅,将吴府全家老小送进大牢,有人想通风报信或趁机逃窜,也被裴璟辞一脚踹在地上,举着寒光闪烁的利剑挑断其脚筋。
鲜血洒落的间隙,他们看到裴璟辞动作利落,神情愠怒,冷着脸:“本王奉陛下之令,捉拿朝廷蛀虫,若有人敢抗旨违令,轻则砍掉双手双脚,重则就地处决。”
吴宅刚出了出了事,薛国公那边立刻就收到了消息,正在喝茶的薛途手里的杯子都要端不住了,大半茶水洒在他手心,面上丝毫不慌,可手里的动作却是出卖了他的心。
这是明帝这个月第四次查贪污腐败的官员了,之前三次都是秘密抄家,涉及到的都是京中小官,与薛途关系不密切,然而这次确实裴璟辞大张旗鼓地捉拿吴堪利。
他可是户部侍郎,薛途私底下与他有过数不清的钱权交易,虽然他平日行事谨慎,前些日子也已经销毁了与吴堪利交往的证据,可明帝派裴璟辞督查,难保他不会查出什么。
这次反腐过于突然,明帝又是委派他不怎么喜爱的璟王彻查,其中定有什么蹊跷。
难不成,明帝是冲着自己来的薛途心有些慌,身旁人问他:“国公爷,这璟王会不会查出什么啊”薛途缓了缓,静心思考后道:“先等皇后那边的消息,刑部那边也派些人打听着,放心,真要有事,他们一定不会给咱们留时间。”
他方才想到,明帝近日如此器重裴璟辞,全然是因为裴璟辞和裴瑞谦在治理水患时的不同态度与反响,裴璟辞在春水村的所作所为都被百姓看在眼里,其爱民如子的事情在澜江一带百姓广为流传,明帝觉得面上有光,而裴瑞谦则自从去沁河后,御史大夫便隔三差五参他花天酒地、不理政事,更是传出裴瑞谦为一名妓女与人大打出手,为人所不耻。
两厢对比,明帝自然更看重裴璟辞一些,对裴瑞谦则是大发雷霆,呵斥其禁足府中。
近来卫国灾祸连连,正是国库空虚之时,让裴璟辞捉几个贪官吐点银子,再正常不过了。
思及此,薛途暗暗感叹,没想到裴璟辞平日看上去软弱无能,没想到这么不好对付,灵儿看中的男子确实不一般。
他有些后悔,裴瑞谦就是个草包,根本比不上当年的太子,若非裴瑞谦是自己亲妹妹所出,他定然选择外贸学识更为出众的裴璟辞-
柳姳音忙碌了一夜,回到客栈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闻到饭香赶紧爬了起来。
老板娘见她疲惫不堪的样子,笑着道:“和之前一样,两道荤菜一道素菜,是不是”柳姳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难得轻松地笑:“老板娘真了解我,快些准备吧,一夜都没吃饭了。”
“行,等着。”老板娘笑了两声,赶忙转身进后厨。
柳姳音心绪平静下来,此时正是午后,客栈的人少了许多,青州的夏季没有京城那般炎热,午后阳光正好,她靠在窗子边,感觉浑身暖洋洋的。
她忽然产生了想要一直住在这里的冲动,每天出门做事,回来就能吃到老板娘做的饭菜,他们一家又淳朴善良,让柳姳音感觉自己被悉心照顾,而且也不用担心有什么麻烦找上自己,就这样一个人无忧无虑的,多惬意。
柳姳音心情大好,理了理最近的事务,重要人物夏江诲已经找到,年家兄妹也都答应做她的眼线,目前来看,他们尚且算可靠,并且更信任自己,接下来就是怎么阻止夏江诲再让他们兄妹偷买禁药。
这事倒是好办,她把这件事透露给黑市,黑市定然不会见有人在他们眼皮底下发财,肯定会出手破坏,到时夏江诲只能另寻敛财之法。
事情好歹算是有了一定的进展。
柳姳音暗自庆幸,肉香味溢满整个大厅,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她真的好馋。
这时从外面闯进一伙人,各个凶神恶煞不好招惹的样子,看他们的着装打扮和手里带的武器,应该是城外的土匪。
其中一人个头中等却满脸横肉,自走进来就不停嚷嚷:“客栈当家的人呢?赶紧给爷滚出来。”
午后的客人并不算多,整个屋里挤满了他们的人,有些客人似乎知晓这帮恶霸的名声,一见到他们就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老板闻声出来,见到又是这帮难缠的土匪,眉心一跳,赔着笑脸迎上去:“各位爷,咱们店里还有客人呢,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解决。”
土匪们不乐意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将老板围起来,指着他逼问:“今天你不把钱交出来,咱就把你们店的东西都砸了,五十两银子拖了这么久,当咱鸠山寨是好欺负的!”
老板面露为难解释:“这五十两银子顶店里一个月的钱了,实在拿不出手……”
柳姳音坐在一旁,听明白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青州城不是封闭的城池,它其中一面临山,一面对海,地形复杂,因此管辖混乱,各方势力横行霸道,其中鸠山寨就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势力,他们看如意客栈只有一家三口,于是常常勒令他们上交钱财,美其名曰“治安费”。
明白他们为何而来,柳姳音便想着先暗中观察,然而眼前蛮不讲理的恶棍们竟突然开始砸起了店,茶盏碗碟通通都被砸个粉碎,就连桌椅板凳都被他们举起砸到地上。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一些客人害怕殃及自身,纷纷跑了出去。
柳姳音额角青筋暴起,眼神不耐烦地盯着面前动作粗暴的人,老板娘恰好端着一盘刚出锅、散发着鲜香的回锅肉走出来,却被眼前景象吓到,手里的菜更是被其中一个土匪砸在了地上。
顿时,色香俱佳的诱人菜肴就被这么糟蹋了。
我的回锅肉!
柳姳音在心中大喊,原本美好的心情就这么被破坏,她双目如泼墨般黝黑,却又闪烁着看不清的怒火,看着这帮人时,像是一只被惹恼的老虎,怒不可遏。
她雪白透粉的指尖握住长刀,另一只手握紧成拳,爆发出狠力,一拳打飞了土匪头子,刀刃抵在他脖子上,笑容冷漠:“听闻鸠山寨本事不大,倒喜欢欺负人”其他几个土匪本想帮忙,却见眼前女人一拳又一拳邦邦捶打着他们的头儿,每一拳都用尽全力,下手狠辣,似乎在发泄情绪。
他们下意识想逃,却见这女人已经举着瘆人的刀冲他们奔来。
和那些经过专业训练的杀手相比,这些人简直不堪一击,片刻后就被柳姳音治得服服帖帖。
她几乎是被惹怒到极致,却没有下死手,而是把这些人揍得直不起腰,把他们送走时,语气不屑:“告诉你们债主,若要找如意客栈的麻烦,先来找我。”
纷乱结束后,柳姳音转身看见老板正在哭着收拾残局,大半个客栈的东西都被砸毁了,以后给如何做生意啊。
老板娘忍着眼泪,扑通跪在她面前:“今日多谢姑娘相救,若没有你,我们还不知该怎么办呢,他们鸠山寨仗势欺人,以后不知还要怎么折磨我们呢……”
“老板娘您客气了。”
柳姳音扶起她,一个想法跳进了她的脑中,她扫视着客栈周围建筑环境,提议道:“不如这样,老板娘,以后我给你们钱重建如意客栈,你们来赚钱,我来保护你们”正好她在思索长久的落脚地,如意客栈虽然破小,但地处环境不算偏僻,既能纵观八方路,又能吸引身份迥异的客人,便于她收集情报。
是个不错的地儿-
裴璟辞借着明帝清剿贪官、充盈国库的名号,已经暗地抓了不少薛国公党派的人了。
可这些人都是小鱼,真正的大鱼决定不可能这么轻易抓住把柄,而裴璟辞就是想通过这些小鱼来乱了那些大鱼的阵脚,逼他们有所动作。
明月阁地牢里,一个浑身血水、面目狰狞的人被捆在铁架上,带着倒刺的鞭子刚刚抽打过他,现在已经疼得喘不上气,每一根肋骨都四分五裂,动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还是不肯说吗?”
地牢里唯一一丝明亮处,伫立一个高挺压迫的身影。
裴璟辞转过身神情漠然,眼神阴鸷,透着一股能杀人的狠劲儿,与他对视一眼就感觉不寒而栗,仿佛能隔空剜肉。
那人忍着疼痛,抬眸看向裴璟辞,有些不可置信:“竟然是你。”
他想起这些日子,他和他的亲信被抓时所用手段之毒辣,在地牢中经历折磨之残忍,背后之人竟是璟王。
“璟王殿下从前总以儒雅清冷的谪仙形象示人,怎么突然之间,性情变得如此歹毒狠厉是受什么刺激了,还是璟王殿下本就是这样的人”他笑着挑衅。
裴璟辞眼神凉了几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冷冷宣判:“既然说出什么有用的话,就杀了吧,记得当着他兄弟的面。”
裴璟辞说完懒得多言语,转身就走,那人却急了,冲着他的背影咒骂:“裴璟辞,你个罪奴之子,苟活至今,不感激我们,还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你这样的人活该被自己亲生父亲瞧不起,死后也定被人唾弃!”
第36章 发现「她是假死」
这样恶毒的咒骂,令在场其他人一惊。
裴璟辞收回迈出的脚步,迅速转身,走到他面前,掌心握住那人的最为脆弱的喉骨,青年清隽秀美的面容逐渐变得扭曲,浮现出不大合适的阴森与疯狂。
“你们无辜你们唯薛途的命是从,助纣为虐多少年,害得多少人妻离子散,你们好意思说自己无辜倘若真有地狱,那最先下地狱的该是你们!”
裴璟辞的指尖逐渐陷进那人的肌肤来,因为疼痛和窒息而通红的面目在裴璟辞黝黑的眸中倒映,他勾着唇角,嘲讽地轻笑:“你们对薛途当真是忠心耿耿,可惜你们被抓这么多些时日,薛途都没有担心过你们,好一个主仆情深。”
他话说完,手掌用力,那人即刻便没了气,瞪着双瞳死相惨状。
清崇递给裴璟辞干净的布,待他擦净手上的血污,轻声问:“他死了,其他人是审是杀”裴璟辞嫌恶地扔掉手里的脏布,瞳孔漆黑,辨不清情绪:“先审,审之前把这人的尸体扔到那帮人面前,就不信他们每个人都那么怕死。”
从明月阁离开,裴璟辞又准备去宫里一趟,清岩带着从吴堪利私宅缴获的账本,呈给裴璟辞看。
“殿下,这些账本中有好些信息,被加密的文字掩盖了,加密文字暗含的信息我们无法得知。”
裴璟辞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连日来没好好休息,他感觉头有些痛,于是听到清岩的话脱口而出:“交给阿音吧,她向来擅长破译这些东西。”
清岩清崇默契的沉默一瞬,而裴璟辞也意识到自己失言,鼻间轻叹一声气息,冷静道:“明月阁里应当有人擅长此事,你去找找,剩下的等我回府再说。”
马车缓缓开始朝着皇宫行进,裴璟辞靠在车内,手肘撑起自己的额头,双目紧闭,刚刚那声“阿音”再次把他从疲惫繁重的事务中,拉回到之前痛苦的回忆中。
他是真的累了,他应该休息,可是他一闭上眼就会想起柳姳音,心也会随之抽痛。
他们之间的记忆太深刻,裴璟辞以为自己不是那般重情之人,可如今柳姳音突然离开,他才幡然醒悟,原来她在他心中留下如此深的印记,怎么忘都忘不掉。
清岩忙完手头的事,顺道过来看看萃辛,萃辛正在整理库房中的一些琐碎物品。
仓库最里面,好些纸张毛笔等杂碎东西堆在一起,其中有些是柳姳音生前用过的,萃辛不放心旁人,于是干脆一个人蹲在地上整理。
清岩自然而然蹲到她面前,帮她一起整理,搭话道:“刚刚殿下又不小心叫了阿音姐,殿下这段时间太奇怪了,我有些担心。”
萃辛头也没抬,将一只沾了尘土的狼毫笔清理干净:“其实阿音姐走了,最难受算是殿下了吧,咱们几个谁能比得上阿音姐在他心中的分量我还在猜想,殿下这段时间性情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尤其在外人面前也冷漠不讲情面,此事应该与阿音有关。”
柳姳音走后,裴璟辞确实颓唐了一阵,不过也就在那之后,他开始比以往更加将精力放在正事上,着手准备他们的大计,明帝因为裴瑞谦被御史大夫弹劾,而对裴璟辞分外信赖,于是裴璟辞常常忙得不遑暇食,连睡觉休息也没有空闲。
也是在这儿之后,京中人皆传,璟王不知为何突然转了性子。
清岩赞同她的想法,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忽然,萃辛在一本书籍里发现一个银符,看上去还挺新的,应当是前不久才放进来的。
萃辛举起来,两人目光一齐落在上面刻画的文字上,默契合声念出:“周记钱庄。”
萃辛脸色一变,惊呼:“我认得这个,这是周记钱庄发放给顾客的身份凭证,而且只有在那里存款一百两以上的才是这种银符,其他人都是铜符,不过这种银符也是前两月才更新发放的。”
周记钱庄是卫国最大的钱庄之一,在卫国许多大大小小地方都有分店,顾客在周记钱庄任何一家店存的钱款,都可以在一个月后在别的地方取出,而取钱只有依靠钱庄发放给每一个独一无二的符才能辨别身份。银符比较特殊,有一式三份,钱庄留有一张作为凭证,而顾客留有两份。
“那这是谁的”清岩狐疑地看着她,眼神犹豫地问道,“明月阁的钱断不可能放在周记钱庄,这银符是谁的呢?”
萃辛低头看着整理的东西,其中好多东西都被堆放许久,如若不是萃辛心血来潮打扫,恐怕早已被人遗忘,其中一些是柳姳音许久之前的,唯有这银符是新的,难不成这银符也是她的她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又恐有其他可能,于是咬咬唇,看向清岩:“去周记钱庄查查,这上面有编号。”
是以他们两立即动身去了京城周记钱庄总店,一进门趁其不备将王掌柜就把他按住,举着那枚银符,清岩强硬开口:“这银符可是你们店的它的主人是谁”王掌柜被他们的气势吓到,但还是拒绝回答:“这是本店机密,无可奉告。”
清岩想用强势手段,被萃辛拦住,她和声和气地对王掌柜说:“王掌柜,我们是明月阁的人,这银符也是我明月阁的人所持,我们来查一查应该合规矩吧?再说了,你也知道明月阁是什么地方,行个方便,此后要是你或者其他人来我们店里,也好为你们办事。”
萃辛面上虽和善,可话里话外都充满了威胁,若真的不帮他们,就相当于惹了明月阁,他可不想得罪这样一个庞大的情报交易地。
王掌柜思虑再三,无奈地叹了气,带他们到了账房,一排排编纂成册的账本分门别类地整齐存放。
他对照编号取出一本册子,当着他二人的面翻开:“这枚银符主人叫何英娘,一月前刚在本店存了一百二十两白银,你们来巧了,这人前几日刚在宥明城把钱全部取走了,昨日这账本才送回京城。”
清岩又问:“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
王掌柜摇了摇头,为难道:“本店顾客众多,琐事繁重,哪里记得一个顾客的面容,况且我们从来都只认符,不认人。”
只认符不认人,倒是霸道。
萃辛拉着清岩离开,走到偏僻的巷子里,她才放开他,一脸警惕地盯着清岩看:“这银符之事,你我就查到这儿,不要对任何人声张。”
清岩疑惑:“为什么那何英娘你认识”萃辛只觉得脊背惊起一片颤栗,什么东西直冲她的天灵盖,有些不可被触及的事情朝她缓缓招手,她的心脏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前些日子青州城的明月阁被人盗走一些武器,只留下一些钱,那些长刀、弓箭之类的也就算了,可明月阁储存的一些新型火器,不懂的人根本不会用,所以拿走那些东西的人不仅是个高手,而且还是懂行的……巧合的是,宥明城就临近青州城……或许何英娘是个假名……”
她只能说这些,遂抬眸与清岩对视,清岩再笨也该猜出个大概,他想到银符与柳姳音的东西掺杂在一起,种种线索串联在他脑中。
反应过来的清岩按耐住兴奋,一脸惊喜:“你的意思是,银符是阿音姐的,她就是何英娘,她还活着”萃辛点点头,神色紧张地捂住他的嘴:“只是个猜测,能做出这些事的人只有她最合适,但此事我们不能声张。”
能在重重包围的火场中假死脱身,能熟悉明月阁各种武器使用,抢走之后还会留下钱的,这样的人只能是柳姳音了。
清岩皱眉:“阿音姐是在假死,她为何要这么做”萃辛恼了,愤愤地恰了一把清岩,眼神凶恶地警告他:“你闭嘴,别再提她的名字了。她既然这样做,必然有她的用意,我们管不了。今日之后,此事就烂在肚子里,只有你我知晓,不许向旁人透露半分,尤其是殿下,听明白了吗?”
清岩被她掐得肉疼,收起表情,挎着脸连连点头:“我知道,这也是为她好。”
偏僻的巷道里,阳光照不到这里,两个人都决定对此事缄口不言,柳姳音是他们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无论那个人是不是她,又出于什么目的做这件事,他们都会选择隐瞒-
柳姳音看着眼前的房子被逐步修缮装潢,比以往更加气派,面积也较之前更大,心里隐隐有些得意。
不禁感叹,这是干回老本行了前几日她带着年川闯进了鸠山寨,先把他们大当家按在地上揍了一顿,又把其他人绑起来又打又骂,那大当家土匪才答应,从此以后再也不敢骚扰如意客栈,再也不去碍柳姳音的眼。
“记好了,我叫何英娘,以后莫要再惹事生非,一个小小山寨,我还是可以灭的。”
柳姳音给自己在外的假身份叫做何英娘,在青州城甚至在这世上,只有何英娘,没有柳姳音。
老板娘熬了一碗鸡汤端给柳姳音,亲切地喊她:“英娘啊,来喝尝尝婶子拿手鸡汤,可补了。”
柳姳音也不客气地接过鸡汤,品尝起来:“谢谢段婶,你的手艺真不错啊,等如意客栈重新开张,得麻烦你多照顾照顾,我事情繁多不便出面。”
段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是哪里话,这以后如意客栈真正的老板可是你,我们都是仰仗你才能在青州有这么一大家客栈,我们麻烦是应该的。”
她们又说笑了几句,柳姳音的汤也见了底,段婶想为她再盛一碗,她却一眼瞥见窗外道上驻足的黑色身影,那黑色身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她看见自己后,又默默离开。
柳姳音起身:“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第37章 朋友「能为我豁出性命的人」
年川绕过一个又一个街道,避开此时热闹的街市,独自走进一个黝黑寂静的巷子里,而他身后轻盈、细微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下来。
柳姳音蒙着面,厚实的布遮住了她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凤眸,她轻声严肃地问:“出什么事了”年川这般谨慎,带她饶了这么一段路,才在这么僻静的地方停下,定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他环顾四周,确定安全后才走进柳姳音,一脸神秘道:“夏江诲刚刚接到密信,太后薨逝了,她走前把皇帝叫到床边似乎谈了什么事情。”
柳姳音心微微震动,她大概能猜到太后薨逝前对明帝说了什么,太后生前也是能在朝堂搅弄风云的人,她这一走,恐怕朝中局势立刻会风起云涌,说不准那帮人又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她皱着眉,追问:“就这些吗?夏江诲可有收到什么命令”年川点点头,神色也紧张起来,控制自己语气不那么颤抖:“他上头给他传令,让他把叶昀将军与京中权贵私交的密函放在叶昀将军房中,明日一早青州知府就会带人来查,过不了多久朝中巡抚也会来。”
“叶将军归属什么党派”柳姳音神情变得严肃,她记得叶昀是个挺正直的将军,当初裴璟辞想要拉拢他,却被他毅然决然地拒绝了,难不成他背后另有其人“什么党派也没有。”
年川愤愤地解释道:“我在天越关这么长时间,我是了解叶将军的为人,他断不可能做出结党营私之事,夏江诲也没有证据,所以他准备了假的密函,想诬陷叶将军,他们这帮畜牲,自己做卫国蛀虫也就算了,竟然残害忠良之辈。”
柳姳音听了只觉得这手段竟如此熟悉,尉迟烽究竟是多觊觎天越关,才会屡次将目标瞄准这里,四年前他们就是用这种方法陷害镇守边关的魏鹰将军,四年后他们还想用同样的方法拉下另一个忠臣良将,真是玩不腻啊。
可惜了,四年前她尚且无知,而如今她也有能力将这一池水搅得更浑了。
“他们想陷害叶将军与谁结党营私”她问道。
年川在脑中回想了那封密信上提及的人物:“好像是,京城定远侯,还有,右军都指挥使。”
这两位都曾对叶昀有过知遇之恩,又是明帝眼前的红人,看来尉迟烽野心不小,想借太后之死,率先在沉寂朝堂中投下一枚惊雷。
柳姳音忍不住想,那此事,裴璟辞知道吗?他会授意尉迟烽和朔风堂这样做吗“不行,得救叶昀将军。”柳姳音在心中谋划起来,“叫几个人跟着我,他们不是已经把证据放在他房中了吗,那我就把证据毁了,叶将军若是落在他们手里,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年川也认可她的做法,赞同地望着她愈发坚定的眼眸,又继续透露:“对了,夏江诲还让我明日叶将军被抓后,将消息透露给关外的亚楼人。”
他大概能猜到此举的用意,明日叶昀被抓,天越关将无守城之将,到时亚楼人便可趁机攻打天越关,侵扰边关的百姓,真是一群狼心狗肺、罔顾人命的败类。
“奸佞小人!”
柳姳音破口怒骂了一句,又按了按额角突突跳的筋络,有些头疼道:“那这两日可有的忙了,朔风堂可真是会给我找麻烦,得先帮叶将军脱困。”
“你打算如何做”年川看着她虽然觉得难缠却依然自信的神色,猜想她大概有了主意。
他有些好奇,她是如何做到泰山崩于眼前,不光能冷静自持,还能迅速找到突破口的。
年川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在暗自生发,什么东西在他不知不觉破土而出柳姳音简略吩咐:“叫上几个鸠山寨的人,随我潜入将军府。”
她打算先说服叶昀和其亲属随他藏起来,然后一把火烧了将军府,让众人以为叶家所有人死于火海,如此他们想陷害叶昀也只能从旁处下手了,这样先保证活命,再从长计议,万一天越关再出乱子,叶昀也可随机出面。
年川觉得这个法子可行,是目前紧急情况下的最佳之举了,他又问:“那你打算如何说服叶将军跟你走啊?你与叶将军并不相识吧。”
柳姳音想了想,从自己的身上中掏出一枚令牌,笑道:“朋友给的令牌,应该有用处。”
这令牌乃是定远侯府特制,是从前齐九桉给她的,说是见此令牌如见定远侯,叶昀应当认得此物。
柳姳音庆幸自己离开京城时带上这东西,今日出门办事又恰好用到了,当真是一块万能的令牌啊!
年川唇边勾起一抹笑,略带嘲讽地反问:“你不是一匹孤狼吗,怎么还有朋友”虽然他现在成为柳姳音的眼线,可他对当日她打自己那次仍然记挂在心,对柳姳音也时常不服逮到机会就会对柳姳音冷嘲热讽一番,然而大多数时候都会被柳姳音怼回去。
柳姳音厌烦地瞥了他一样,如从前那般像看笨蛋的眼神看他:“孤狼为什么就不能有朋友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样吗?不是谁都有资格可以称为我的朋友。”
她能查觉到年川长久以来对她的恨意和抵触。
柳姳音转身要走,准备马上的行动,年川跟着她,莫名好奇地问:“那什么人才能成为你的朋友”“能为我豁出性命,也值得我为他豁出性命的人。”她清冷的嗓音经过夜风吹拂,飘进他的耳中。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叶昀看见柳姳音的令牌,便相信了她,悄悄带着家人离开将军府,而柳姳音则用火雷引燃了整座将军府。
一场大火扰乱了朔风堂的行动,他们本就利用叶昀防备心低才下手,可谁知叶家老小都死于火灾,夏江诲只好赶紧给尉迟烽写急信。
晚间,安置好叶家人后,柳姳音带了几个鸠山寨的人,随年川一同去了关外。
朔风堂想让胡人趁此动荡之时侵扰边关,好达成自己的私利,那柳姳音也借这个机会,彻底搅乱局面,她要让亚楼国内部斗争起来,便无暇顾及卫国边关是怎样的情况了。
“大当家,咱们准备做什么”几个圆头圆脑但身强力壮的男人凑在一起,讨好般问柳姳音。
自从之前她和年川闯进鸠山寨后,把他们原先大当家打得鼻青脸肿,鸠山寨一帮人就奉她为大当家了。
他们这帮土匪,没有什么信仰,只要能把他们打服,有点手段本事,他们就能奉别人为大当家。
一开始柳姳音还拒绝,但是这帮人认准了她这个武艺高强、头脑灵光的人为首领,她一时无语凝噎,只好给他们立下规矩:“会保证他们吃食生产,但必须听话,无法保守秘密的、欺压无辜百姓的、擅自行动的、私德败坏的,轻则逐出青州,重则砍头。”
此时他们身处亚楼国边境的毡帐外,一座座或华丽奢侈或低调朴素的毡帐四处伫立,彼此对望或簇拥包围,是为亚楼内部不同部落的特点体现。
亚楼内部由不同部落构成,部落之间常年利益纷争不断,有些部落保守,有些部落激进,时常有部落发生战争和冲突,因此就连国王也难以管辖,亚楼国经济等发展受到限制,所以才总是骚扰天越关的百姓。
这些在边境的部落难得消停几日,彼此和平相处了。
但柳姳音不能让他们这般安生,她要在今晚挑起这几个部落间的矛盾。
她冷静地部署任务:“待会,你们几个跟我去东边,把他们的马放了,抢点金银珠宝,然后点燃其中一个毡帐,年川你带人在西边扰乱他们,剩下的在中间接应,我们要将这把火引向中部的兰渺伊部落。”
兰渺伊部落是亚楼势力最大、兵马最足的部落之一,将它作为替罪羊最合适不过。
“此法未免有些冒进了,万一出了岔子,恐怕……”
年川面露担忧,他不似鸠山寨的人一身蛮劲,不用考虑后果,他还有妹妹要照顾,他要考虑很多。
柳姳音站起身,检查身上的武器,随意道:“你若害怕出事,可以先行离开,你放心真要有事,我不会吐露你的身份,他们也不会。”
她本意是想宽慰年川,这次行动无须他出手,他本就是个带路的,有没有他都能完成。
可这话听到年川耳里,却略带嘲讽,他拧着眉,盯着柳姳音眼神羞恼,像一只生气的小狗,不服道:“谁害怕了,这种小事还不值得我害怕。”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毡帐,今夜亚楼似在过节,许多胡人聚集在帐外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因为年川没有传递消息给他们,他们也并不知道关内发生了何事。
这便给柳姳音的行动提供了可乘之机,一切都如预想的一样,趁乱惊马、抢钱、放火……
然而还是出了岔子,他们在兰渺伊部落外汇合时,年川却迟迟未到。
柳姳音眼眸渐暗:“年川呢”“不知道,他让我们赶紧走后,就没看见他了。”
柳姳音意识到不对,驾着马飞奔,终于在路上看见被紧紧追击的年川。
他表情痛苦,肩膀上插着一只箭,伤痛抑制住他的行动,无法一边逃一边躲避追击,短短片刻便擦伤几处,一个不留神就从马上跌落了。
柳姳音骑到他身旁,下马把他送上马背,密雨般的箭朝他们射来,柳姳音略显吃力,勉强抵挡。
年川趴在马上,艰难地睁开眼,额头布满汗珠,看到一把飞刀径直投向自己,他想伸手挡住却没有力气,心脏因为慌张而剧烈跳动着,绝望和恐惧涌入心头,可柳姳音却在他之前一下击飞了那飞刀。
“该死,真难缠。”
柳姳音单薄的身影就这样挡在他面前,挥舞长刀的姿势行云流水、刚劲有力,光是背影就能给人安全感。
“英娘!”
年川嘶吼出声,他突然看见有人从背后袭击他们,锋利的长矛直指两人后背,在距离他们不过几寸时,竟然轻松被柳姳音飞身踢开了,接着一枚火雷丢下,地上迸发射人眼珠的光芒。
与众人汇合后,柳姳音把年川托付给他们,叮嘱他们归途小心。
年川嘴角还挂着血,第一次用这般急切的口吻问:“你不走吗?”
柳姳音摇摇头:“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第38章 愤怒「他有帝王之气」
清岩从府外办差回来,瞧见清崇在院中来回缓慢踱步,而正对着的屋子里亮着灯,传出两个男人激烈的争吵声。
屋内的气氛似乎很是压抑,竟连外面的人也感到一丝不安。
清岩问他:“发生何事了”清崇拉着他走到树下,谨慎叮嘱他:“李老将军来了,殿下有些生气,你我要小心行事。”
房间里,李忠彦一如往常傲慢地坐在堂上,眼皮耷拉着看向站在他面前满目怒火的裴璟辞。
气氛比想象中的压抑沉郁,空气凝结成一片看见的冰层,冷得可怕,可偏偏他们之间又有着微妙的激烈火星,仿佛只需一把火就能顷刻间燃了整个屋子。
裴璟辞头一次在李忠彦面前如此失礼,他就那般沉沉望着李忠彦,眼底似有烈火的愤怒,质问他:“为什么纵容朔风堂如此行事,为何一定要害叶将军”刚刚边关急报,叶昀将军一家遭遇火灾遇难了,李忠彦猜到他将此事怪到了尉迟烽头上,漫不经心地解释:“叶家大火确与朔风堂无关。”
裴璟辞冷冷反驳:“不管与朔风堂有没有关系,他们想害叶将军还有其他朝臣是真心的。我屡次三番警告过朔风堂不可轻举妄动,不可对无辜之人下手,您每次都袒护他们,如今倒好,竟然闯出这般祸事,我看朔风堂实在没有必要留下来。”
“尉迟将军也是为你好,太后死前交代陛下尽早立储,朝中局势变幻莫测,他们行事也是为你布局,你莫要不识好歹……”
李忠彦面容威严,似是被他气着了,浑浊的瞳孔发亮,盯着裴璟辞。
裴璟辞打断他,唇边浮现一抹冷笑:“为我布局那是为他自己谋划吧,如今倒好,东南西北各方军中都有他尉迟烽的人,我看他可不止步于此啊。如今朝中已经注意到朔风堂了,他惹下这般事反倒陷我于不顾,当务之急必须先裁掉朔风堂,遏制尉迟烽下一步行动。”
“不可,你看不惯朔风堂和尉迟将军,等以后再对付,而今是关键时刻,不能任人摆布。”李忠彦气得敲桌子。
“他们总是这般行事,可谓是恶毒阴狠、丧心病狂,莫说等以后有机会除掉,就怕在除掉他们之前,他们就已经残害无数忠臣良将和无辜百姓了,青天白日下,天理不昭,冤魂难安,那时我再有本事也赎不清这些罪孽,我可不想我的皇位之路是踏着尸山血海走来的。”
裴璟辞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眼神忽然悲痛起来,“从前因为楚家和朔风堂的事,阿音与我多生嫌隙,那时她便提醒我,不可与之为伍,谁料想,不过几月后便真如她所言,朔风堂不可与之用盟,他早晚会毁了我们……”
裴璟辞心里堵得慌,像被一颗有些锋利的碎石立在他心口,平时堵着难受,可一旦思绪翻涌,那锐利的角就会划过他的心头肉,他一边痛一边回忆着她。
李忠彦听他这样说话,恍然明白过来他这段时间的古怪。
他花白眉毛竖起,威胁道:“老夫看你如今翅膀硬了,敢这般说话,自从那丫头死了你就像变了一个人,朔风堂一事你还牵挂着她吧老夫希望璟王明白,不要沉溺儿女情长,朔风堂自有他们的谋划,若璟王执意如此,不肯听话,老夫不介意换一个皇子求得大业。”
裴璟辞知道,他在今日午后还在明月阁见了裴瑞谦,两人在房内商谈许久。
可他也不是这么轻易被人拿捏的:“那老将军别忘了,明月阁名义上是您的,可实权在我,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若事成,您便如愿,我若失败,老将军您又该如何呢?”
裴璟辞眼底头一次露出偏执而狂妄的情绪,他阴恻恻地站在李忠彦面前,空气沉寂片刻后,甩袖疾步离开。
“竖子!”
李忠彦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顺着气,望着他的背影越想越恼怒。
曾经那个谨小慎微、听之任之的少年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多谋善虑、沉静自持的青年,举止之间竟有几分帝王之气。
想到这儿,李忠彦忽又觉得有些舒心,能登上那帝王宝座的定然是有这般昂霄耸壑、傲骨嶙嶙的狂妄,不会被轻易被人左右,他果然没有看错这孩子-
书房里,年宜握着笔杆在一心一意地练字,她性子温吞,所以尤其喜欢练字,下笔时沉浸其中,潜心涤虑。
而她身边的年川则不同了,他一会儿烦躁地擦擦桌子,一会儿拿起自己的刀,用布来回擦拭刀刃,总是心绪不宁的样子。
于是他干脆坐下来,侧着脑袋静下心,片刻后他冷不丁问:“你说,英娘怎么还不回来她都去两天了……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两日前的夜里,柳姳音把他救回来后,并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而是带了两个人深入敌腹,这期间什么消息都没有。
“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姐姐了,你不是很不喜欢她嘛?”年宜头也没抬,嘴角却挂着笑意。
“啊,有吗?我只是担心她出事把我们抖搂出去。”
年川挠了挠头,脸上忽然热热的,年宜的话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他低头凝视着手里银光闪烁的刀,无端联想起那夜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英姿,她是那般飒爽利落,目光坚毅无惧,明明他们只是利益关系,她却还是奋不顾身救自己……
二十年来,都是他为年宜做打算,他挡在年宜前面,而那夜他也是第一次被别的女人挡在前面。
无论年川再怎么讨厌她,他都得承认,她很强,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门外是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踹开,柳姳音背着一袋东西径直闯了进来。
兄妹们震惊地看着她,赶忙一前一后迎上去,只见柳姳音将那被布包裹的东西散在桌上,里面满满当当的新鲜的金昼草。
“这是……”年宜懵了。
柳姳音兀自给自己倒杯水润润喉,然后道:“听说金昼草能给你养身子,从胡人那儿薅了一些。”
“谢谢姐姐,我就知道姐姐是大善人。”年宜要哭出来了,抱着她感激涕零。
金昼草在卫国价值不菲,她竟然一下子搞到这么多,着实为他们兄妹省了不少心力。
柳姳音笑道:“没事,顺手的事。”
年川看到她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一回城就来他们这儿了,便去打了一盆水过来。
年宜接过水,拉着柳姳音用湿布为她擦去脸上的灰,她也没拒绝,任由小姑娘细心清洁。
年川站在一旁,眼神是不是落在柳姳音身上,关切地问:“你事情办完了”柳姳音疲惫地闭上眼,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嗯”,道:“查了点事情。夏江诲那边什么情况了”年川叹气,陈述道:“他们将叶将军的事推到定远侯身上,说他与叶将军因为利益不和,如今定远侯被禁足家中,侯府小世子正在赶往青州调查,他们想对小世子下手。”
看来朔风堂是铁了心想要对定远侯下手,若齐九桉出事,那定远侯恐怕也无心待在京城了。
柳姳音问:“小世子什么时候来”“按路程,快马加鞭,后日夜里就能到。”年川答。
柳姳音睁开眼,起身要走:“我先回客栈了。”-
柳姳音拒绝了兄妹俩的挽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客栈吃了饭洗了澡,然后坐在月下沉思。
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柳姳音拎了一坛酒,整理思绪,光是如今的局面可不行,她要做的是,调查当年的真相,除掉朔风堂那帮人……
对酒独饮,月下孤影,悄然间,一个影子渐渐靠近。
“喝?”柳姳音没有回头便知道来人是谁,敲了敲酒坛问。
年川坐在桌边应声道:“好。”
柳姳音给他倒了一杯,年川盯着她纤细的手指,低声一字一句地感谢:“那天晚上,谢谢你,救了我。”
柳姳音没说话,躺在躺椅上,歪头想了一会儿,对他郑重地提出自己的见解:“年川,你不觉得你行动总是犹豫不决,明明有机会绝地反击,可你却退了,这不行的,敌人总会在你犹豫时杀了你。”
年川认真思考着她的话。
柳姳音说的对,他虽然一身武艺,可做事总是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从不敢轻易以命相搏,也因此常常处处受制,没有敌人拼命来得疯狂果敢。
但柳姳音好像不同,她是孤狼,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与人酣畅厮杀,死也要拉人垫背。
年川干了杯中酒,丧气道:“你说的对……”
他目光如水:“实话说,咱们交手以来,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我确实很敬重你,你总是做出我意想不到的举动,果断无畏,我讨厌你,可我有忍不住羡慕你,效仿你。”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真心的话。
“成长环境不同罢了,你有妹妹,在这世上有牵挂,而我不一样,我从四年前就成了孤魂野鬼,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所以我拼了命地活下去,要么痛痛快快地生,要么轰轰烈烈地死,总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无畏和决心。”
柳姳音手枕在脑后,声音清凉如山间水泉。
“你不是说你有朋友吗?他们不算是你的牵挂吗?”他问。
“当然是,我很庆幸与他们相识,把他们当作亲人一样,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人,但是即便我死了,他们也不会因为我死而过得不好,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为了目标的人,我们彼此信任,所以没有后顾之忧。”
她将酒灌入喉间,香醇的酒气溢满舌尖。
她说这些话时脑海中浮现许多人的音容笑貌,比如萃辛、清岩、清崇、齐九桉,还有……
裴璟辞……
第39章 谈心「你竟然还活着」
似是因为喝了酒,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随着夜风吹向远方,而年川却听得仔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突然间对他产生了吸引力。
年川料想她的来历非比寻常,从前的身份不简单,那她来这里的目的除了查朔风堂,还会有别的吗?
他给自己倒满了酒,又郑重其事地敬她一杯:“总之还是要多谢谢你。”
柳姳音望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不过你和妹妹还挺像的,她性子慢热,你也行动犹豫,真不愧是亲生……”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我在你身边或许能替你挡一两刀,但你这个弱点是致命的,你若不摆正心态,敌人早晚会要了你的命,若是有空你可以来找我切磋切磋,我做你的师父你也不亏,若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就乖乖听我的,完成我交给你的事情。”
她盯着他的眼眸深邃而明亮,好似水中倒映的夜空,那么真诚却又那么疏离。
柳姳音的提议很真诚,可年川忽感到一阵燥热,他想到那夜里自己是怎样狼狈地被人追,是她毫不犹豫拽住他将他带了回来,这两日每每回忆起他都觉得被柔软的被褥包裹住似的。
夜里寂静,年川低着头应声“好”,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在暗自生发,什么东西在他不知不觉破土而出-
齐九桉连日赶路换了好几匹快马,一路风驰电掣,终这日夜里赶到青州城外的密林里,过了这片密林,眼见着要进青州了,前方土路上霍然钻出几个蒙面黑衣人。
几个人从灌木丛中冒出,大大咧咧站在那里,把齐九桉吓了一跳,将要急刹,然而□□的马却是陡然往下坠,地上一根不起眼的绳索绊住了马蹄,将齐九桉整个身子甩飞过去。
好在齐九桉反应迅速,调整身姿堪堪优雅落地,才没有被摔得惨烈。
紧接着好几个人就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人还弯腰一刀扎进齐九桉的马脖间,马儿因为痛苦在荒凉寂寥的深山密林里发出低沉嘶吼。
齐九桉扭头看着那般血腥的场面,面色阴沉可怖,耳尖发红,瞪着他们:“你们是谁,为何要……”
不等他说完,几个歹徒蜂拥而上,开始时齐九桉尚且应对自如,可后来一张网子把他套住,限制住他的手脚。
身陷险境,正当齐九桉无望之时,一发又一发黑羽箭从树林中“咻咻”射来,正中这几人的眉心,他也因此得以反击,从网中挣脱。
齐九桉踩在其中一人身上,一掌将其劈晕后才算松了一口气,一抬眸,有两个戴着银面具、手中握着刀和弓箭的人正在朝自己靠近。
又是什么人齐九桉心烦意乱,眼神幽怨,眉心因为愤怒而皱成一团。
就在他做出攻击姿势时,为首那人却出声了。
“世子,是我。”柳姳音抬手摘下面具,明晃晃地露出自己的脸。
“阿音!”
看到那张熟悉的娇艳面容,齐九桉眼睛一下子就被点亮了,警惕紧绷的气场一下子放松了,他见到柳姳音站在自己眼前,激动地要跳起来。
齐九桉大步迈过去,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因为激动而大力地抱住她的肩,接着开始喜极而泣。
他太高兴太惊喜了,以至于说话都说不清,只能唔唔咽咽地道:“阿音……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太好了,你还活着!”
他的身量比柳姳音高出许多,刚刚冲上来用力抱住她时,他胳膊差点差点把她勒死。
柳姳音笑了两声,轻轻拍着他的手臂,柔声提醒他:“世子,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敌人还在附近,我们不能再此逗留了。”
年川看着眼前亲密“相拥”两人,头一次感到一丝尴尬,以及内心的不爽。
之前柳姳音拿出令牌时,他就知道柳姳音与定远侯府的人相识,只是没想到她竟与侯府世子这么熟悉,关系颇深啊……
“好,你说得对,咱们回去再说。”齐九桉松开她,擦着眼角的泪花,看了看柳姳音身后不远的马,问她:“我能和你同骑一匹马吗?”
闻言,年川震惊地看向柳姳音,只见她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不可以,小世子,赶紧走吧。”
即便被拒绝了,齐九桉依然乐呵呵地追上她,在浓郁的夜色掩护下回了如意客栈。
一路颠簸,齐九桉终于有机会沐浴更衣,待他去找柳姳音时,她已经在天井下摆好桌椅和茶酒了。
“老友重逢,怎么不来点酒呢。”齐九桉喜滋滋坐下,柳姳音笑眼盈盈,各自给他二人斟了酒。
清澈的酒从她手中的酒壶里,缓缓流淌进瓷杯中,澄明的酒水面上倒映着天井上的一方夜空,今夜无月,唯有满天星斗。
柳姳音将酒杯推到齐九桉面前,却见他眼神陶醉执着地盯着自己,仿佛要把她给看穿看透。
“为何这般盯着我”她笑着问。
她这一问,齐九桉又觉着眼眶发酸,他本就性格外放,方才忍了一路,现下坐在她面前,“哇”的一声就哭出来声,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滴。
他哽咽着哭诉:“看着你活生生在我眼前,跟做梦一样……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大家有多难过……”
柳姳音无奈地笑着:“好了,我不是活着坐在这儿嘛,好了别哭了,这么久没见,你就没有什么话说吗?”
恰巧此时年川端了一盘点心过来,瞅了一眼齐九桉,忍不住低声嘲讽:“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
齐九桉方才觉得自己这样子有些狼狈,收敛起情绪,袖子一撸擦掉眼泪。
年川低头对柳姳音说:“英娘,那几个人已经处理妥当了。”
柳姳音接过点心,对年川道:“今晚多谢你了,你先回去吧,免得引起怀疑。”
年川点头,往回退时又特意瞥了一眼齐九桉,目光似有防备,齐九桉察觉到他的视线,直视回去,感到一丝别扭。
柳姳音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不禁感慨起来:“上次我们见面,也是如今夜这般,把酒言欢。”
从她假死脱身,一晃快两个月过去了,这两月里她经历了很多事,也去了许多地方,将自己与过去相分割脱离。
然而此刻,她在青州城里和齐九桉共饮好酒,竟然有一丝不真切的恍惚感,仿佛回到了从前,可这里又与从前不同。
齐九桉与她说起,泯园大火后京城发生的事,以及如今朝中的局势,还聊起了萃辛、清岩他们的近况,而自始至终,他唯独没有提及裴璟辞的姓名。
他不敢提到那个名字,生怕这个名字会破坏两人重逢时的愉悦气氛。
柳姳音也向他说起自己暂时准备青州扎根了:“这里是朔风堂的老巢,我要在这儿把他们都揪出来杀了。”
齐九桉语气幽怨道:“你说你,假死也就罢了,怎么连我也骗了,你知道我当时心有多痛吗?”
柳姳音眨巴眼睛,自信道:“假死就是要出其不意才好,就是意外才更让人信服,说起来我还是受你的提醒才想出这个主意的,那日我生辰你说让我离开,我便有了这个念头,于是着实开始准备了,本来没想这么快离开,恰好遇上裴晗的事,也算是给我的机会了。”
齐九桉朝她投向赞许的目光,竖起大拇指对比划:“不愧是阿音。”
因为过于喜悦,他一时饮了许多的酒,踉跄地站起来环顾四周,指着这房子问:“这客栈也是你开的”“嗯,我算是他们东家。”她点了点头,半玩笑道,“其实我还是个土匪呢,对面那个山寨现在把我当做大当家的。”
言罢,两人默契地爽朗一笑,彼此说笑打趣,好不自在。
齐九桉酒劲上头,脱口而出道:“你说你这么厉害,又会做生意,又能文能武的,裴璟辞从哪里把你挖出来的,真便宜他了……”
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来。
察觉到自己失言,齐九桉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柳姳音的脸色。
柳姳音倒是神色自如,烛火映照在她精致的五官上,显得无比恬静与温和:“我娘是商人,我爹是镖局的金牌镖师,所以我应该算是集合了他俩的优良之处吧。”
齐九桉微微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心虚地附和。
她将杯中酒饮酒,又倒了满满一杯,和他碰了一下,静夜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一直没说,裴璟辞怎么样了”她说话时没有看向齐九桉,却把齐九桉心惊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平和心境,说起裴璟辞的近况。
“自你走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恰逢瑞王犯错,陛下倚重他,交与了他几个案子都漂亮地完成了。如今京城权贵世家骂他手腕狠辣,百姓却夸他为民除害,只是他们许多人都感叹曾经那个温柔少年郎变了脾性……”
柳姳音静静听着,始终一言不发,脸色却愈来愈沉,沉默良久后又问:“裴瑞谦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齐九桉摇摇头:“没有,这次他们出奇地安静,话说裴璟辞这次突然发力,已经触及到他们党派核心利益了,可他们竟然毫无作为,当真是奇怪。”
柳姳音眉宇之间凝着一层阴云,她手里用力攥紧酒杯,冷冷道:“没有作为才是最可怕的,他们要看裴璟辞能站到什么时候,再一击致命……算了,我还管他做什么。”
她忽然想通了,紧张的神经松懈了,又恢复之前随意的姿态。
齐九桉于是打趣儿道:“你说裴璟辞命里是不是有点犯冲啊?之前他有一门娃娃亲,结果被卷入谋乱,如今与乐康侯府结亲,眼见着要成婚了,谁想到太后薨逝,他们的婚期也就得稍后了。”
柳姳音冷哼一声:“那是他活该。”
想到他无法如愿与楚嫣成婚,她心里也隐隐得意起来。
齐九桉听出她话里的嘲笑,身体顿住,缓缓抬眸望着面前的佳人,怀揣着几分勇气,忍不住庄重地问她:“阿音,你如今,还念着他吗?”
他的目光如炬,落在她身上带着几许期待和雀跃,天地万物无穷无尽,此刻他眼中只有她。
柳姳音扭过头,心绪变得复杂,呆呆地望着他,一向利落的嘴也打了颤:“不了……当然不了”得到了期望的答案,齐九桉垂头窃喜,随即又抬头,眼眸里流淌着如蜜的温情与欢喜。
大抵是这酒太醉人了吧,齐九桉从未有如此的勇气,一切行动话语都跟随他自己的心意。
“阿音,既然你不念着他了,那你能不能念着我”“我心悦于你,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从前装傻充愣,是因为裴璟辞,如今你说你要有新的开始,我就想,或许你能看见我了。我想照顾你,陪伴在你左右,我们志趣相投,心有灵犀,你给我个机会,说不定我们是一对儿佳偶呢?”
一方星斗下,齐九桉将积攒许久的心里话全部向柳姳音倾吐,对她披露腹心,情见乎辞。
第40章 是她「那个人会是心心念念的她吗?」……
柳姳音琥珀色的眸底逐渐由温和变得严肃,她面上没有起伏,但身体却做出了反应。
她脊背挺直,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气场收拢紧绷,与刚刚的自在大不相同,就这样沉默着。
齐九桉眼巴巴地看着柳姳音,内心翻涌难以平静,心脏都要从他的喉咙里跳出来了,他就那样痴痴等待着她的回答,哪怕知道结果不如意,可他还是心存妄想。
柳姳音收拾起桌上的残渣,轻轻叹息:“段婶的酒着实烈了些,世子喝醉了,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正事要忙完。”
齐九桉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焦急喊:“阿音,我没醉……”
她停下来手中动作,直直地盯着他,语气有些无奈:“世子,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你知道我的目标和谋算,还有叶将军之死和定远侯被陷害,这背后当真只有朔风堂的人吗?如今局势动荡,你我须早做打算。”
齐九桉当然明白她话中含义,朔风堂想害他父亲和叶昀,光凭尉迟烽和裴璟辞可不行,这些年尉迟烽一定在朝中安排了不少他的人,那些人的心思与筹谋都是要等他们去揭开的,无论如何,此时都不是能论儿女情长的好时候。
也对,父亲尚在家中等待他寻找证据解救他,他又岂能在此刻耽于情呢他笑起来,眼眶里水光盈盈,故作轻松地拍了下她的肩头:“我知道,这不是喝醉酒说胡话了吗,阿音你别介意啊,我……我先回房间了啊……”
齐九桉心头发酸,感觉堵得慌,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回去,还摆着手拒绝柳姳音的搀扶。
柳姳音立在廊下,望着他走得七扭八扭终于爬上楼梯,走回了自己房间,快入秋了,夜风有些微凉,她手掌搓了搓小臂,苦涩地抿了抿红唇。
这一番谈心叙旧,只能短暂地让她在安宁久违的过往中沉浸,梦醒之后,她还是要面对冷酷诡谲的现实-
威严气派的偌大皇宫里,裴璟辞被领着进了景华殿内,见到了两日未上朝的明帝。
明帝卧在床榻上,半阖着眼,气息微弱,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太医刚刚来过,也只是开了几副安神的药,什么也没说。
一国之君竟落得这般病弱身躯,倒是有些骇人听闻。
近些天,自太后薨逝之后,明帝就时不时称病不去上朝,朝中政事一部分交给裴璟辞处理,一部分交给裴瑞谦,也因此,朝中对于他二人谁会被立为储君争论不休,两方势力暗中较劲。
明帝见裴璟辞来了,懒散地拜了拜手,屏退了殿内所有人,等到这里只有他们时,明帝忽然从床榻上坐起来,活动了腰椎筋骨,面色红润,神情也生动鲜亮起来,全然不似刚刚那副病容。
裴璟辞脸色严肃,站在明帝面前恭敬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身体看来是康健许多了。”
明帝坐到床边,面对着他,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朕根本没病,不过是为了骗那般朝臣的借口罢了。”
裴璟辞装作诧异地问:“父皇为何这般做”明帝揉着自己头,眯着眼感叹:“还不是因为太后辞世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朕赶快立下储君,好为将来做打算,那些朝臣知道后,天天催着朕立太子,可这太子之位哪是这么容易就能选择啊……”
明帝说着话,语气逐渐哀伤,深深地望着裴璟辞,他这个三儿子,幼年时曾被自己不待见,嫌弃他母妃是罪奴,把他忘在冷宫里快十年,一转眼竟长成这般青年才俊,不光之前在京中颇有美名,如今做起实事也是雷厉风行。
明帝心中动容,感慨他的行事作风多么像先太子,若是琅儿还在,他们兄弟二人定然能为自己分忧,也不必忧心瑞儿的胡作非为行径了……
裴璟辞察觉到明帝的情绪,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他当然知道明帝在透过自己看到了谁。
他低头,神色带着关心与尊敬,宽慰明帝:“是那些朝臣太心急了,父皇身体安康,此事来日方长,不用忧虑,眼下先养好身子才是。”
“你说的是,还不急。”明帝忽而又道,“若是琅儿在,朕就能放心了。”
先太子裴琅闻,是明帝和薛皇后的第一个儿子,与裴瑞谦不同,裴琅闻仪表堂堂,虽比不上裴璟辞俊朗不凡,但也算是眉清目秀,更遑论出去外貌,裴琅闻的品格德行也是众皇子的表率,他贤良方正,爱民恤物,日日为政事为百姓殚精竭虑、勤勉尽责,人人都夸他将来一定是位英明的君主,对他寄予厚望。
有时裴璟辞也在想,明帝和薛皇后那样的人,也能教导出裴琅闻这般良金美玉的人,应了那句“歹竹出好笋”。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储君,在赶去治理水患、体察民情的途中,得了瘟疫不幸去世。后来许多年太子之位空缺。
裴璟辞恭维道:“皇兄在天之灵,也一定能佑我卫国国祚绵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明帝长叹一口气,看着裴璟辞倍感亲切道:“璟儿,朕知你如今朝中无人可倚仗,所以这些日子派你做了许多事,你可有疲倦”裴璟辞摇了摇头:“儿臣知道父皇的良苦用心,不觉疲惫,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职责和荣幸。”
明帝展露出舒朗的笑容,欣慰地微微点头,充满希望地看他:“璟儿比瑞儿让朕放心,你这个弟弟实在顽固今日宣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父皇请讲,无论何事,儿臣赴汤蹈火也会办成。”裴璟辞立刻竖耳认真倾听-
从宫中出来,裴璟辞眉宇之间松快了些,不同于在宫中的紧张与讨好,此刻他俊美英气的脸上露出一抹自得的笑。
看来这些时日他们给明帝上的眼药已经起了作用,御史大夫将薛国公这些年欺压百姓、侮辱朝臣等罪行呈到明帝眼前,加之裴瑞谦之前在江南干的丑事被百姓唾骂,如今明帝对裴瑞谦一党充满警惕心,就连他身边人也说,薛国公等人野心不小。
相比之下,明帝更愿意倚重这个在朝中孤苦伶仃的儿子裴璟辞,毕竟在他看来,裴璟辞在世上只有自己这个父皇最亲近。
裴璟辞坐在马车上,吩咐清崇清岩:“带几个暗卫,明日秘密随我去一趟天越关,此事不得向任何人告知。”
虽然不清楚他有何事,但清崇清岩依旧应声:“明白。”
马车在大道上疾驰,到了分叉的街口忽然停下了。
赶车的清岩转头问:“殿下,是回明月阁还是回璟王府”裴璟辞指腹擦着左手手腕上的菩提珠子,那时他在柳姳音梳妆盒里找到的。
“明月阁。”他嗓音低哑。
自上次他与李忠彦在璟王府争执后,他就搬回了明月阁,从前每当他心情不佳时,他总会去明月阁,那里有一佳人总巧笑嫣然哄着他,用温情蜜意感化他,可惜如今没有了。
明日启程去天越关,临走前他想多在有她气息的地方待着。
回到明月阁,一进门又能看见楚嫣与萃辛在争执,争得面红耳赤之时,楚嫣似乎被惹急了,抬手扇了萃辛一耳光,“啪”地一声好清脆。
萃辛愣在原地,不敢还手,就瞪着楚嫣。
裴璟辞面色沉下来:“楚小姐这是在做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殴打下人不好吧”清岩跑过去拉着萃辛查看她的脸,白嫩肌肤上红辣辣一个手掌印。
“我……”楚嫣也没料到裴璟辞突然出现,愣了半晌,才磕磕巴巴解释:“殿下,萃辛姑娘她不让我查看账簿,我们才吵起来的,我只是想为殿下分忧……”
裴璟辞打量着楚嫣,心中对她越是厌恶,他当然明白楚嫣对明月阁的企图,约莫也有尉迟烽的意思,他们觊觎明月阁,想合伙吞并明月阁,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楚嫣插手明月阁的事了。
可惜裴璟辞没有给李忠彦面子,自然也不会给她面子,当即不留脸面地道:“无论如何,也不该打人,这是楚小姐的错了。”
萃辛看准时机,卖起惨来,抱住清岩的臂弯哭诉:“殿下要为萃辛做主啊,并非萃辛有意阻拦,只是楚小姐这一月来搞砸了明月阁许多事,明月阁的盈利都比之前下降了好多,萃辛只是想帮楚小姐处理账簿,没想到她竟然打我……”
裴璟辞直勾勾地盯着楚嫣,审视的目光看得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张着嘴想要解释,却被裴璟辞抢先开口:“楚小姐心急了些,不是人人都是天生的商人,楚小姐可以先在家中学习,不必着急做事,天色不早了,送楚小姐回去吧。”
楚嫣诧异地呆住了,她未料到裴璟辞对自己竟然这般无情,也不喊她“嫣儿”了,究竟是为何看着碍眼的人被送走,裴璟辞心绪才宁静下来,不知为何,他多楚嫣再也提不起从前的讨好兴趣了,每每看到她,都能想到她背后的人,也想到了他的阿音,曾经因为楚嫣与他多次争吵……
裴璟辞又走进了柳姳音的卧房,这里还保留着她生前的陈设,连盆花草也没有移动位置。
他换上干净的衣物,躺在床榻上,抬手摩挲着光滑细腻的菩提手串,睹物思人,又轻轻地放下,伸手在枕头侧边摸到了那熟悉的铃铛,被红绳系着,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像是等待故人归。
裴璟辞想到了那时铃铛被系在纤细柔软的脚踝上,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回忆突兀地闯进来,他眸光清浅,流露出悲悯的情绪,心又一次痛了起来。
明日去天越关,上一次去的前夜,他也是在这张床上睡,柳姳音埋在他的肩窝里叮嘱他万事小心,可这次却只有他自己了。
裴璟辞在失去柳姳音后,才方知自己对她是如此渴求与深爱。
鬼使神差地,他将铃铛和菩提手串放在一起,轻声呢喃。
“阿音,今夜还来我的梦里吧。”-
柳姳音陪着齐九桉去天越关找了有人陷害定远侯杀害叶昀的证据,虽然叶昀还活着被藏了起来,但在众人眼里叶昀就是突遭意外死了,朝中和天越关内部互相猜忌、争斗,好不热闹。
柳姳音和叶昀想着坐山观虎斗,等着那帮人自己露出马脚再一举制敌现身,于是她和齐九桉只是找了能证明定远侯清白的证据,便离开了。
柳姳音嘱托齐九桉:“一切按计划行动,不可轻举妄动。”
齐九桉笑道:“我不是那么莽撞的人。”
又恐有人再对他不利,柳姳音决定往南边送送他,大概两日路程。
年川不能同去,帮着柳姳音一起收拾东西,担忧道:“万事小心。”
趁着柳姳音在屋子里换衣服时,齐九桉神神秘秘地溜到年川身边,拦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笑:“怎么,看上阿音了?”
年川甩开他的手臂,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齐九桉哀叹一声,自嘲道:“省省力气吧,我她都看不上,更别说你了。”
年川脸通红,气得没理他,自己默默整理武器。
柳姳音自然没发现两人的奇怪,动作迅速,和齐九桉一前一后骑马离开-
裴璟辞一行人进了青州,几人一夜没合眼没吃饭,急需补充体力,清崇提议:“殿下,前面就是青州了,听闻前面有家客栈生意兴隆,菜肴美味,不如我们在那里歇歇脚”裴璟辞点头应允,清崇在前面带路,清岩累得都提不起精神,迷迷糊糊跟着进了如意客栈。
正是晚间宾客盈门的时候,如意客栈里坐满了路过的旅客游人,他们好不容易才找了位置坐下,饭菜便端了上来。
“哇,这饭菜真香啊,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清崇被饭香包裹,感慨一句,然后赶紧埋头吃了起来,生怕被人抢了去。
“出息!”清崇嘲笑他,“真是头饿狼,再好吃能比上明月阁的饭菜”两人说笑声中,裴璟辞安静优雅地吃完了饭,闲来无事他开始观察起四周。
这家客栈背靠鸠山,前门又有四通八达的路,地处要塞,估计在这里歇脚的人身份各有不同。
他心道这家店或许不简单,抬眼却在客栈柜子上方挂着一副字,苍劲有力的“如意客栈”四个字铺在绢布上,矫若惊龙,遒美健秀,与这家客栈的气质格格不入。
裴璟辞激动地站起来,他认得这字,这是阿音的字,曾经是他手把手教她练字,她的字迹无论是什么样,他也能一眼认出。
他叫来老板娘:“老板娘,方便问一下店中的这幅字谁何人所写”清崇清岩不明所以,看着他们二人对话。
段婶笑道:“这字啊,是咱客栈的东家写的,她说自己写字可好看了。”
裴璟辞觉得自己呼吸都止住了,心在狂跳,直视着她又问:“她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儿”“姓何名英娘,”段婶笑呵呵答,“不过她不在这儿,说是出门散心了,约莫明日回来。”
听到名字的一瞬间,裴璟辞很是失落,他笑自己这么期盼做什么,柳姳音已经死了,那人也段不可能是她。
可他不会认错柳姳音的字。
他又忍不住期待,希望能见那人一面,他心里总有预感,见一面或许能解他心头的慌乱,万一那人就是她呢,万一就是他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阿音呢?
抱着这样的妄想,裴璟辞把银子放在桌子上:“老板娘,我们今晚宿在就这里,麻烦您帮我牵线,我很想与姑娘认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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