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离开 抛下孟越年


    没了赤羽的制约, 那群人明目张胆起来,大摇大摆晃荡进姜令玥居住的小院逛了一圈。


    发现陌生人后, 孟越临第一时间从外面把屋门关上,脊背抵在门框上,眸光锐利地盯着他们。这会他还以为是赤羽派来的人,不禁怀疑是不是赤羽不甘心放他们离去。


    不曾想,领头的精瘦青年毫不掩饰对屋内的兴趣,摸着下颌似笑非笑:“兄弟们, 快来看,他以为凭他这副小身板能拦得住我们。”


    “哈哈哈哈哈,我一个手指头都能轻易捏了。”


    孟越临脸色有些难看,唯恐他们闯进去惊吓到里面的人,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 唯有壮着胆子冷笑:“我确实身板没你们硬, 可骨头不一定。”


    说罢,他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匕,是来之前孟越年塞给他那把,他后来想真遇到什么事,从靴子里拔刀不够利索也没有威势,便连着刀鞘清洗擦干, 放到怀中。


    这会, 出鞘的匕首在日光下划过一道锃亮的光影,那几人还真不敢再靠近。不过,一时半会还没见着银子, 也未想着对他们出手。


    “小爷我姑且放你一马,兄弟们,到门口守好了, 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说着,他们轻蔑地扫过孟越临,吹着口哨四散开来。


    孟越临旁观片刻,见他们不止堵住了院门口,就连两侧围墙上都有人爬上去,奇怪的是,也不见赤羽身旁那群莺莺燕燕来阻止,眉头越皱越紧。


    一盏茶后,孟越临打开房门进去,顺手合拢门扉。


    “怎么回事?”姜令玥方才听到他们对话,也跟着提心吊胆,后来没了声息,要不是孟越临身影还能透过窗纸看见,她真以为他出了事。


    “阿玥,事情不对劲。”


    孟越临不想吓坏她,奈何那些人她都看见了,与其瞒着不如直接说出自己的怀疑。


    “来这边说,青禾。”姜令玥拉住他往内室走,又示意青禾到门边注意着外面动静,青禾面色凝重的依言过去守着。


    幸好这会阿宁在睡午觉,并未受到影响。


    孟越临整理了一下思绪,三两句话说完:“以我对赤羽的了解,她性情自负傲慢,不应到了这步田地反而愈加防范我们。”


    “所以,外面那些人不是她派来的?可他们先前一直听她号令。”姜令玥喃喃。


    “这,不好说。都是为利所图的小人,做出什么样背主的事都有可能。”


    床榻上的阿宁许是被他们说话声吵到,呓语着翻了个身。瞥了眼床帐,姜令玥心底更不踏实了,那些人长刀嚯嚯,阿宁太小了,受不得惊吓,她心神也乱得厉害。


    孟越临正当不知怎么安抚她,青禾突然出声:“有人过来了。”


    姜令玥身子一颤,孟越临将她按住:“别急,我去看看。”


    顾不得多想,孟越临起身走到门口,恰好门外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奴婢奉主子之命给贵客送些茶点,还请开门。”


    孟越临眉梢微扬,是赤羽身边的人,他示意青禾站远些,一手攥着袖中匕首,一手拉开门,看清外面只有一名端着托盘的婢女后,心神稍定。


    他心念一动,含笑道:“多谢,交给我吧。”说着他抬手去接托盘,倏地眸光一凝,又很快恢复。


    “那奴婢便不多打扰了。”婢女微微福身后,施施然离去,走到院门口时,好像丝毫不怵守门的人。


    孟越临见她身影消失后,这才退回屋内,青禾眼疾手快上前关好门,顺手插上门闩。


    托盘放到圆桌上,姜令玥从内室出来,见他从盘底摸出一张纸条来。她快步靠过去,孟越临展开手中纸条,上面只简短留了八个字。


    脱离掌控,自求多福。奇怪的是字尾画了块小巧的点心。


    转瞬间便想明白了一切,孟越临气笑了:“枉我把她想得有多大能耐,区区十几个人,她便束手无策。”


    “她的手下她都管不住,那我们怎么办?”姜令玥面色一白,他们手无寸铁,又怎么抵挡得住劫匪冲动行事。


    孟越临沉吟几息,猜测:“鬼岛被朝廷清剿的时候,赤羽本事再大,也不至于能同时救下这么多人,因此我猜这群人应是她后来招的,怕是生了嫌隙,彼此不满了。”


    “别怕。”孟越临拍了拍她的脊背,边说边低头去拿碟子里的点心,“我想那群人并非要我等性命,他们大抵是知晓了财宝的事,也想分一杯羹,不会真拿我们怎么样。”


    幸好今日阿临过来陪着她们,不然就她们三个弱女子,还不知会遇到什么事。姜令玥越想越心惊,见他还有心思把点心一个个扳开,好像在挑味道,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阿临,你说孟越年的人手几时能来?可否再催催他,阿临?”


    孟越临骤然回神,眼角溢出笑意,塞了半块点心到她嘴里:“阿玥,离开的办法在这儿。”


    姜令玥差点被噎到,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玩闹,正欲斥责他,却瞥见他扬起的手指间拈着个东西。


    “那是什么?”青禾一直站在一旁,方才姜令玥怔神间没注意,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孟越临从点心里分别挑出四个小纸包,也就和拇指盖一般大。


    “这个嘛,大抵便是赤羽帮我们留的后路。”


    “是吗?”姜令玥狐疑,伸手想接过看看,没想到孟越临缩回手避开。


    “阿玥,你可碰不得。”


    “为何?难不成你知晓里面是什么?”


    孟越年修长的手指三两下就拆开一个小纸包平坦在桌上,里面露出些白色粉末,继而又拆开其余三个,皆是一样的东西。


    他用指腹抹了点粉末放到鼻尖闻了闻:“若我所料不错,这些东西即便不是毒药,也该是迷药。”


    姜令玥和青禾不禁瞪大眸子,她们可从未接触过迷药。


    孟越临嗤笑一声:“怪不得赤羽让我们自求多福,她这是让我们自谋生路呢。”


    姜令玥只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就凭那么点迷药,且不说药量够不够,怎么药倒对方也是个难题。况且,她不禁想起困在另一处的孟越年,不知他如何了,有没有像他们一样再次被监视着。


    要是劫匪见他一个人,打起什么歪心思。


    思及此,姜令玥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脱口而出:“阿临,要不你先想办法回去一趟,看看孟越年……”


    话音未落,不止孟越临,连青禾都面色古怪起来。


    “我是想说,看看他有没有办法再联系外面的人。”姜令玥悻悻,有些言不由衷。


    孟越临半晌未语,指腹缓缓摩挲着粉末:“阿玥,你不觉得,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吗?”


    ——


    姜令玥的担心其实有些多余,她忘了,孟越年曾任职京兆府通判,不知抓过多少穷凶极恶的匪徒,比之孟越临他显然更淡定,也更熟悉这些人的心理。


    即便这座小院子只关着他一个人,察觉出对方意图不明后,也并不觉得恐惧,反而还担心起他们那边来。


    许是那群劫匪笃定他跑不掉,又或许是人手不够,只留了一个人守着院门,这也给了他更多可乘之机。


    他关好房门,又推开后窗,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短哨放到唇边。这是魏平给他的,也是他们主仆间多年默契,曾几何时,凭借短哨,魏平救过他多次性命。


    这一次,他又要吹响它了。他有些急切,担心孟越临护不住她们,但愿魏平能来得更快些。


    ——


    戌时初,天光渐渐落幕。


    赤羽身边的婢女来送饭菜,这次没塞纸条,而是除了饭菜,还有几个面饼并一壶酒,那婢女笑盈盈道:“主子说了,近来夜里风大,特意请孟公子喝壶好酒,暖暖身子,夜里也能更精神些。”


    孟越临装模作样拱手道谢:“多谢贵主人款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墙头趴着的一名汉子嚷嚷道:“凭什么他们有酒,老子没有!”


    那婢女睨他一眼,嗓音不高不低传过去:“你又不是贵客,喝什么酒,喝西北风还差不多。”


    “臭娘们,信不信老子让你回不去见你主子!”那人气不过,恶狠狠道。


    “你有本事过来抓我啊!”婢女料定他们不敢拿她怎么样,主子说过,他们还身中奇毒,要是敢动她们几位姐妹一根汗毛,就让他们给她们陪葬。


    那汉子想来也被自家头目耳提面命过,嚷嚷几句,见小娘子扭着腰肢根本不理他直接走了,也没胆子追去。


    过了片刻,孟越临提着酒壶从容不迫走到院门的位置,微躬身子呈上托盘。


    “几位大哥,我在屋里还好,夜里还要麻烦你们守护我们安全,小弟实在过意不去,这酒嘛,还是留给你们尝尝,权当小弟孝敬。”


    这番话说得好像他们这群人是为了保护他而来,守门的人相视一眼,也不同他客气,一把提走酒壶:“算你懂事,放心,我们老大说了,只求财,不求其他,安生回去睡着。”


    “你疯啦,大哥说过,守夜不许喝酒。”另一人皱眉提醒。


    “怕什么,这一壶酒顶多也就四两,我们能一人分个两三杯算不错了,哪醉得了人。”手执酒壶的人满不在乎。


    “对对对,我酒量好,别说一壶酒,三壶也喝不醉我。兄弟你也过来,咱们有福同享。”先前墙头上那人见有酒喝,纵身跳下来,扬手招呼另一侧墙头上的人过来。


    几人凑在一起你一杯我一杯尝起酒来,孟越临没再搭话,悄然折身回房。


    孟越临草草用过晚膳,便倚在窗户处随时留意外面动静。两刻钟后,他尚在琢磨药量够不够时,清晰听到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轻轻推开窗户,从缝隙里往外张望,只见原本应守在两侧墙头上的人不见了影子。


    他又看向院门处,那两人还在,不过看身形歪斜的样子,也不像醒着。


    他暗暗咋舌:没想到赤羽给的迷药药效这般好。


    不过,他也没时间再细究下去,重新关好窗户,走进内室,只见姜令玥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身上挎着个包袱,而青禾则用事先准备好的大块布巾将阿宁束好在身前。


    行囊只能挑重要的带走,孟越临拿起他那份褡裢系好,紧了紧怀里匕首,言简意赅:“干粮火种都收好了吧?估摸要走一段夜路,待会都跟紧我,要是有应付不了的情况,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阿临,我们当真就这么走了?”姜令玥眼底闪过迟疑,孟越年还不知安危如何。


    这个紧迫的当口,孟越临不想妄加揣测她的心思,唯有温声劝说:“阿玥,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你也清楚孟越年机敏得很,定然也察觉出不对劲,这会怕是都联络好魏平了,他乃官身,料想那些人不敢动他。”


    “可你我不同,阿玥,想想阿宁。”


    姜令玥下意识看向青禾怀里乖巧的阿宁,正懵懂地探出杏眸,奶声奶气:“娘亲,不是说要带我玩游戏吗?”


    “对,玩游戏。阿宁可要乖乖待在青姨怀里,不许出声,不然我们就都输了。”孟越临循循善诱。


    “好,我最会玩游戏了。”说着,阿宁用小手捂住嘴巴,眨巴两下眼。


    青禾双手拢在身前,不自禁出声提醒:“娘子,您放心,奴婢会护好小小姐的。”


    姜令玥自知没时间犹豫了,深吸口气,手中紧攥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我准备好了,走吧。”


    孟越临提着的心落回去,牵起她另一只手,一行四人走进浓郁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还一周左右正文完结最后冲刺了,有宝子愿意给小树浇灌点营养液吗


    第102章 被堵 她发话制止


    主子深陷囹圄, 作为下属的魏平哪敢走远,一直徘徊在附近。听到短哨声不久, 他便带着两人翻过院墙抵达孟越年住的地方。


    然而,他没料到有人守着,差点被发现。


    “大人,外面那人怎么回事?”魏平避开那人潜入屋中,他素来心思敏锐,立马想令两名属下散开查探。


    “不用去, 就那一人而已。”孟越年让人回来,神情肃穆,“魏平,情况有变, 我这还好就来了一个人, 可阿玥那边不一定, 她们柔弱无依,先前是我思虑不周,以为等你带来钱财,再调兵黄雀在后,便可全身而退,可眼瞧着, 对方怕是要狗急跳墙。”


    魏平目光一紧:“属下这就回去调兵。”


    孟越年沉吟:“夜黑风高, 我实在担心她们安危,这样,将这两人给我, 你回去,今夜我去守着她们。明日一早,无论如何也要尽数围住山庄。”


    “属下怎能让您接连涉险, 之前属下便提议先接您出去……”魏平急切劝说。


    孟越年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眉峰紧蹙:“你知晓的,我哪舍得让她们留在这,你快去快回便是。”


    魏平还是不放心,偏偏手下这两人回去的话没有能力安排好外面的事,迫不得已他只能先走。


    “大人的安危交给你们,都给我牢牢记住你们的责任,要是大人出了半点差错……”


    “行了,别耽搁。”孟越年再次打断他,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


    魏平欲言又止,最终作罢。


    来回走过几趟,又没蒙眼,孟越年早已对这里地形了如指掌,指挥两名属下带着他避开偶遇的巡逻,不出一刻钟便来到后院。


    属下委实不敢让他涉险,隔着一段距离拦下他:“大人,属下先去看看情况。”


    孟越年自知身手不行,也担心打草惊蛇:“好,你速去。”


    须臾后,那人悄然回来:“大人,很奇怪,守院的人都睡着了,屋里好像也没什么动静,属下没敢擅闯,特回来禀报。”


    他们可是知晓,屋里住的乃大人心上人。


    睡着了?不可能啊,对方要是这么轻视他们,又何必来守着。


    “不对!快走!”孟越年脸色一变,顾不得遮掩身形,率先跑起来。


    他们径直越过院门口横躺的两人,也不见地上的人有动静,一路跑至主屋门口,孟越年伸手敲门,没想到那门只是虚掩着,一推就大大敞开来。


    屋内燃着灯,其实扫上几眼便能看清,然孟越年不死心,掀开床帐看过,又冲进净房,皆空无一人。


    他僵在原地,先前因担忧神情荡然无存,瞬间铁青得厉害。


    “大人,屋里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属下推测人是主动走的。”两名属下仔细验过现场,这才敢硬着头皮来报。


    属下的话愈发证实了他的猜测,孟越年一拳砸在床柱上,帐尾顶端挂着的一只彩雀摇晃起来。


    他抬眼看去,伸手摘下来,这只彩雀是他留在屋里那日,亲手裁剪做给阿宁的礼物,她欢喜得紧。


    阿玥,你好狠的心啊。


    ——


    孟越临一行没敢点灯,幸而今夜月色不错,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然而,没想到穿过几个院子,还没到孟越临口中的角门。他拧眉环顾四下,方才经过的院子都没点灯,亦没人居住过的样子,按常见庄园建筑制式推测,角门应当就在附近才对。


    怎么迟迟不见呢。


    “青禾,你怎么样,要不我来抱一会阿宁。”姜令玥扶着青禾贴墙站稳,掏出绣帕给她擦拭汗湿的鬓角,有些担心她撑不住。


    “奴婢歇息会便好。”青禾摇头,微微喘息了片刻,心口处的火辣感便没那么难受了。


    “娘亲。”孟攸宁双手扒着布巾边缘探出半个脑袋,“阿宁还要躲多久。”


    “阿宁乖,再等会。”姜令玥捋了捋她散乱的额发,抬眼看向孟越临,“阿临,我们还要多久?”


    孟越临踱步过来,刚要启齿,忽地食指竖在唇边:“嘘!有人。”他一手指着黑暗的墙角,示意两人靠过去,一面踮着脚往来路挪了两步。


    耳廓微动,确实有轻微脚步声,不是错觉。


    来不及细究对方有几人,孟越临折回去声音压得极低:“阿玥,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躲好。角门就在这附近了,要是一刻钟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先顺着墙角摸出去,这个你拿好,方便撬锁。”


    在怀中被捂得温热的匕首塞进手中,姜令玥鼻尖微涩:“阿临,你记住,万事以性命为先。”


    “我知晓,你们也是。”


    明知情况紧迫,孟越临还是没忍住将她揽进怀里,低头狠狠吻了几息,之后蓦然转身,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


    孟越临绕了个圈后,刻意弄出些动静,不远处果然露出几道黑影。他转身就跑,那几人也紧追不舍。


    跑出一段距离后,后面动静骤消,他以为对方跟丢了,正打算休息会便回去,没想到刚回头,眼前倏地冒出一张人脸,吓得他本能往后一跃,又被对方拽住袖子拖回去,之后扭打到一起。


    对方明显身怀武艺,他硬生生挨了几下,生怕动静太大引来更多人,没敢叫嚷出声。奈何他再忍,这点三脚猫功夫也对付不了,双手被向后一扭,他重心不稳摔到地上。


    “大人,抓到一个。”身后压着他的人突然说话。


    大人?他们这么快就分起阶层了?


    孟越临梗着脖子使劲抬眸,瞳孔骤然一缩:“怎么是你?”


    “孟越临?”来人正是孟越年,这会也看清了他的样子。


    怎么是大人认识的,那属下愣了愣,本能松开劲道,孟越临感到身后压力一松,立马弹跳起来,不忘拍去身上尘土。


    “阿月她们呢,怎么就你一人。”


    孟越临僵硬一瞬,借着夜色遮掩很快调整,状似不知情道:“我也在找呢。”


    “孟越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废话!”孟越年上前一步揪住他衣领,眸光暗沉,“我已经调兵了,快说她们在哪。”


    看来糊弄不了他了。


    孟越临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大哥,怎么不装虚情假意了,我也不想跟你废话,难道你还看不出来,阿玥根本不担心你的安危,她心里没你,我劝你别再执着了。”


    孟越年咬牙切齿:“你们很好,孟越临,我现在不和你计较,等救下阿玥离开,她自会明白我的重要,快带我去找她。”


    再拖一会,阿玥她们就能先走了。孟越临心里想着,打算继续言语刺激他。


    “可笑,孟越年,你到现在还自视甚高,你根本不懂阿玥想要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想找她,好啊,你有本事折回去找。”


    孟越临自信方才带着他们溜了一圈,料想他们一时半会也绕不回去。


    “折回去?你什么意思。”孟越年一怔,“莫非她们还在屋里?”


    “当然是你们先前碰到我的地方,怎么记不得了?哈哈哈哈。”见孟越年茫然样不似作假,孟越临笑声戛然而止,他拧眉反问,“你们在哪碰见我的?”


    “还能是哪,就前面那个院子。”孟越年身后的属下应声。


    “遭了!”孟越临脸色骤然苍白,拔腿就跑起来。


    “追!”孟越年心口一紧,赶忙追上。


    ——


    姜令玥和青禾紧挨在墙角,心底默默念数,少顷,身旁除了夜风拂过花木的身影,再无其他动静。


    孟越临也没回来。


    姜令玥不敢多想他,闭眼定了定神,一手抽出匕首攥紧,之后拍了拍青禾手臂,青禾意会,弯腰紧跟她沿着墙角挪动。


    这处院子看着荒废许久,杂草丛生,脚下不免踩到枯枝败叶,在暗夜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姜令玥屏气凝神,不敢松懈半分,移动了大概七八丈的距离,她蓦地摸到冰凉的木质门框,心头一喜。


    终于找到门了。


    她抬手止住青禾脚步,示意她避到角落里。青禾紧了紧怀中布兜,咬着唇瓣默然后退。


    角门上挂着一把粗糙的铜锁,摸着锈迹斑斑怕是许久不曾开过了。姜令玥抿唇,试着用匕首去凿锁眼。


    叮,叮,叮。


    一声接一声金属撞击声断断续续回荡在夜色中,青禾使劲睁大眼注视四周,心提到嗓子眼。


    怎么还没开,怎么还没开。


    明明没砸几下,姜令玥手心却几乎汗湿,不知哪里的鸟鸣声传来,她的心一慌,突然好想哭。


    她眨眨眼把泪意憋回去,手指捏得更紧了,索性屏住呼吸把心一横,手臂微扬,狠狠砸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锁开了!


    她太高兴了,连忙转身欲朝青禾招手,却在那一瞬间全身血液仿佛被夜风冻结,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她嘴巴张大,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她的喉咙。


    喊不出来。


    青禾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能分辨出声音,应是铜锁开了,她唇角刚刚扬起,准备带阿宁过去,身后突兀冒出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小娘子,你们想跑哪去?”


    方才姜令玥转身之际,看见的就是青禾身后高大清晰的黑影,她刹那间就分辨得出,那并非孟越临。


    一股冷意从脚底猛地窜起,青禾早预想过无数次面对这样的险境该如何应对,没有一丝犹豫抬脚就想跑。


    孰料,那人悄无声息离得太近了,她不过跑出四五步便被揪住后领,往后拽去。


    突如其来的力道太大,阿宁许是难受,哇得喊出来:“娘——”


    “阿宁!”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姜令玥声音凄厉,眼睁睁看着青禾被拽得往后踉跄两步,之后夜色中闪过一抹寒光,青禾惨叫一声,双手却还死死护着身前,软倒在地上。


    “原来小崽子在这儿。”那人俯身轻松提起阿宁衣领。


    “你放开我女儿!”


    一丈之外,姜令玥双手紧握匕首,声音颤抖,她甚至不敢去看地上的青禾,只牢牢紧盯那人手中扭动的小人儿。


    “大哥都说了叫你们乖乖待着,不会伤了你们,非不听。小娘子,我现在给你个选择,放下刀,乖乖走过来,我保证不伤了她。”


    那人说着,手掌晃了晃,阿宁吓得又喊了一声,发出细碎的啜泣声。


    “你别吓唬我女儿!我听你的便是。”


    分明害怕得牙齿都在打颤,可姜令玥眼底的泪水却没溢出来一滴,她缓缓移动脚步,手中攥着的匕首没有全然松开。


    就在两人只剩半丈距离时,那人眼瞧着也能将她擒住,下意识放松了警惕,大腿突然钻心的疼,腿弯一软半跪下去,手腕一松,阿宁朝前跌去。


    青禾攥着的银簪死死扣进对方大腿肉里,拼命喊道:“娘子快带阿宁走!”


    姜令玥凭着本能反应扑过去接住阿宁,紧搂进怀中,她回头看去,霎时吓得魂飞魄散。


    那人扬起长刀就要狠狠劈下,黑夜中响起一声清脆的“叮”,刀锋一偏,堪堪插进泥地里,那人大腿实在痛得厉害,一时没拔出刀来。


    电光火石之间,墙头上跃下一道身影扑过去,月色下飞溅起暗红的血液,那人捂住脖颈,吭哧着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便再没动静。


    “青禾!”


    声音很熟悉,姜令玥只觉得意外:“宋凛?”


    宋凛心慌得厉害,甚至没听见她喊,蹲下身抱住青禾,因为看不清伤势,只能一声声喊她名字。


    “别喊了,我又没死……”看清来人,青禾声音虚弱回应他,她后背挨得那刀并不深,但被宋凛摇晃几下,怕是撕裂了伤口,反而更疼了。


    姜令玥悬着的心落地,快步过来也跟着蹲下:“青禾。”


    “娘子。”青禾勉强扯了扯嘴角,看向阿宁,“阿宁,没事吧?”


    阿宁眼泪婆娑,鼻尖一抽一抽:“青姨。”


    宋凛能感到掌心湿润,青禾怕是还在流血,紧张道:“能站起来吗?不行我背你。”


    说罢别开眼,蹲下身来。


    青禾却还在一眨不眨地看他,倏地冒出一句话:“宋凛,你不是有了心仪的娘子,都成婚了吗?男女授受不亲,扶我起来就行。”


    宋凛浑身僵住,沉默了一瞬,伸手托起她手臂,许是扯到痛处,青禾不时抽气,宋凛的手掌也越来越紧。


    姜令玥一头雾水,宋凛能来,说明有人来救他们了,不过尚未完全脱困,她没空探究过往,正欲离开,不远处再次传来脚步声。


    姜令玥急忙喊道:“快躲起来。”青禾这会可跑不动了。


    万幸,那头压低的嗓音字字清晰,喊的她的名字,姜令玥陡然一顿,孟越临和孟越年几乎同时出现在她视线里,朝她奔来。


    她眼底闪过错愕,不禁纳闷,他们怎么是一起的。他们越走越近,鬼使神差的,姜令玥脚底不听使唤,也抬脚迎上去。


    这一刻,她好像忘记了想和孟越临私奔的念头,只想好好看看他们,亲眼确认他们都安然无恙。


    孟越临脚步比身形清瘦的孟越年要快上几分,率先一把抱住姜令玥。只是他看不见的身后,姜令玥担忧的视线投向孟越年。


    自从打定主意过安稳日子,孟越年早对自己在姜令玥心里的位置有了清晰认知,在阿玥未记起过往之前,他也可以学着孟越临,放下身段偶尔流露委屈,软语哀求。


    “阿玥。”孟越年欲言又止,眸底蓄满浓浓忧思,与姜令玥视线相撞。


    她没来由心尖一颤,不由得升起一股悔意,要是她没只想着和孟越临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段,青禾也不会受伤。


    孟越年好像看懂了她的迟疑,温声安抚:“没事的,阿玥,待会我就带你们离开。”


    饶是没看见,孟越临也察觉出两人间气氛不对劲,再也端不住温情面具,松开姜令玥,恶狠狠扭头:“你够了,我的妻子我自会照顾。”


    “阿临,你许是记性不好,阿玥都答应了,往后的日子也有我。”


    孟越年毫不客气上前,揽住姜令玥另一侧,并往怀里带了带。姜令玥抱着阿宁,一时不好拂开他的手,耳尖悄然红了一丝。


    大庭广众的,孟越年怎么就说出来了。


    身边这么多人看着,孟越临哪忍得了这口气,抬手推他了一下。


    许是连番受了惊吓刺激,姜令玥可不想他们这会再内讧,一改素日温和顺从态度,把心一横,冷声斥责:“都放手,谁再不安分,我就不理谁了!”


    言毕,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更别提兄弟俩了。孟越临想把她往回拽的手僵在半空,还真不敢再强硬抱她。


    孟越年也悻悻垂下手,低眉顺眼小声讨好:“阿玥,你素来知晓的,我自幼乖巧懂事,从不行叛逆之举。”


    孟越临内心剧震,没想到孟越年也学会低声下气了,还言语带刺,专挑他缺点数落。


    他不甘心的也缩着肩膀低下头颅,垂眼软语哀求:“阿玥,以前我或许做过些令你头疼的事,可以后绝不会了,我保证,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眨眼间,两个大男人像小孩一样乖巧立在身侧,姜令玥蓦地感觉更头疼了,他们俩要是以后都这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她又该如何应对。


    孟越年眉梢微挑,正欲反唇相讥,眼尾蓦地捕捉到一道寒光急速而来。


    他骇然色变,只来得及伸手扯住姜令玥往怀里一带,瞬息间两人对调了位置,接着姜令玥眼前腾起一团血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整个人都慢了半拍,目光呆滞的缓缓下移,孟越年胸口突兀的冒出一截箭头。


    偏偏孟越年嘴角溢血,还在笑:“阿玥,幸好……”


    话音未完,他身躯往后仰倒,一旁的孟越临从震惊中回神,堪堪托住他后背。


    “孟越年!”


    “什么人!”宋凛刚把青禾扶到一旁打算歇息片刻,等他们说完话就走,血雾蓬起的刹那,他飞快掠向墙头。


    青禾也跟着看过去,不经意间,总觉得他纵身起落的身形有些别扭。


    孟越年眼前越来越模糊,他下意识揪紧孟越临的衣襟,嘴巴无声开合,倏地双手颓然垂落,眼睛一闭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昏迷 她不想一辈


    孟越年做了个梦, 梦里他和姜令玥依然生活在京城,他凭借自身才华, 逐渐崭露头角得皇帝赏识,步步高升,入六部,进内阁,三十余岁成了当朝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


    然而他晋升没多久,京中流言四起, 他也偶有听人在背后酸溜溜地喊他“孟少阁”,他本不在乎的,奈何那些人都说,他是靠姜家姻亲关系爬上的高位。


    外面的风言风语听多了, 日复一日, 他看向妻子的目光渐渐变了, 他逐渐不许阿玥再出门参加宴席,也屡屡推脱陪伴她。


    他坚定地想,他明明靠的是自己。


    偏偏这时候,多年不见的隔房三弟回京了,带来几大车财物,阿玥作为主母, 负责张罗安排他们一行住下, 他注意到三弟看向阿玥的眼神不对劲,还被他撞见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他冲她发火,斥她不守妇道。


    后来, 阿玥亲手写了封和离书给他,眸光冷淡,不复温情。


    “夫君, 我伴你二十载,却仍然没懂你的心,功名利禄,名声清誉,你总是看得比什么都重,既然如此,你我和离罢。”


    阿玥走了,甚至带走了一双儿女,他还以为阿玥变心了,冲去三弟院里破口大骂,孰料,三弟屋中走出一女子,怯怯唤他“兄长”,竟与阿玥有五六分相似。


    他这才知晓,三弟多次投向阿玥的目光,更多的是诧异和惊奇。而寻她说话,则是想让阿玥多去寻他性情怯懦的妻子说说话。


    他骑马奔出城外,却悔之晚矣。阿玥不见了,他踏遍山河也没寻到她的踪迹。


    蓦地,他感到钻心的痛感,仿佛整个胸腔被强行撕裂般的疼痛,他只能无助地重复:“阿玥,别走,阿玥……”


    “快按住他的手,这箭头有倒刺,我说三二一,就拔。”


    孟越年侧躺在床板上,面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偏偏唇瓣通红一片,细看才知那是嘴皮被咬破溢出的血迹。


    四个人围着他,一人按着手,一人按脚,一名郎中模样的人手里拿着药瓶紧盯着伤口处,指挥魏平握住箭头的位置。


    里面的人严阵以待,屏风外的孟越临也紧张的指尖掐进掌心,他身上血迹斑斑,沾了不少孟越年的血,还没顾得上换掉。幸好魏平带人来得及时,让了做了简易担架把孟越年抬下山,可那根箭头扎得位置太巧了,堪堪擦着心脏而过。


    郎中说,稍有不慎上面的倒刺便会勾破心脏,伤及脏腑。所以他没敢进去,他怕狠不下心帮忙按住。


    曾经他不止一次想过,要是孟越年死在鬼岛上,就没人和他抢阿玥了,可这会,听着他时断时续虚弱呢喃着阿玥的名字,他又舍不得他死了。


    从幼年有记忆起,他们兄弟也曾度过十几年手足情深的日子。孟越年对他,也一直在努力做个好兄长。是他一次次将他推开,封闭心房,主动抛却兄弟情义。


    孟越年,至少这次,你得活着。


    不然,阿玥真的会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你将横亘在我们之间,让我们一生都歉疚不安,不得安宁。


    “三,二,一。”


    “啊——”


    随着郎中一声令下,一道血线瞬间溅起,喷在眼前的屏风上。孟越临瞳仁一缩,呼吸骤然乱了。


    “药粉撒好了,继续按住,把煮过的麻线给我,等会,这里出血太大了,得先堵住。纱布,纱布给我,对,你来按这个穴位。”


    郎中急切的声音中透着颤抖,孟越临也跟着心提到嗓子眼,不自禁屏住呼吸。缓了片刻,郎中终于说道:“可以缝合了,针线递给我。”


    孟越临静静守着,身躯纹丝不动,等缝合结束,魏平正欲出去端汤药来喂,没想到他立在外面,差点整个人撞上去。


    “你,你在这儿干什么?”魏平没好气的想推开他,手刚抬起,见他一身血迹狼狈,顿时噤声。


    孟越临眼珠子动了动,好似终于回过神来,一开口,嗓音沙哑:“他,活了吗?”


    “活了,气息暂时稳定。”


    魏平不想搭理他,正欲转身离开,孟越临又扯住他衣袖,小心追问:“我能看一眼吗?”


    不过跨两步的距离,魏平哪阻拦得了他看一眼,只觉得他就是故意找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哟,三公子这会倒是客气上了,怎么,还想确认一下我家公子死活?”


    孟越临从前对他说话总是阴阳怪气,没一次正经的,没想到这会魏平也学着他的语气,讥讽他。


    孟越临气息凝滞了一瞬,垂下眼帘:“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希望他活着。”


    “这还像是人话。”魏平小声嘀咕一句,他睨了眼孟越临,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语气中的冷意稍减几分。


    “那你就看一眼,不许靠近。郎中说了,伤口缝合好只是第一步,后面三日的照料才更凶险,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大人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孟家三公子,也不会让你活着。”


    魏平甚至没再自称属下,而是以我自称,孟越临听懂了,这一刻,他的话没有丝毫水分,倘若孟越年没了命,真会不顾一切杀了他陪葬。


    “好。”孟越临不假思索张口应下,魏平又看了他两眼,这才出去煎药。


    孟越临移步到屏风一侧,看着郎中给孟越年缠好一道又一道纱布,又大致擦洗掉面部,颈侧等肌肤上染上的血迹。他看了会,确认孟越年喘息不再急迫,适才退了出去。


    他们暂在栗山镇落脚,此处乃镇上乡绅柳家的府邸。三进的宅院,在镇长协调下,慷慨的腾出两处院子予他们暂住。


    镇长是个外姓人,家中不算宽敞,便没敢收留他们。孟越年治伤在一处,隔壁的小院则刚住下姜令玥一行。


    孟越临踱步过去,临时喊来帮忙照顾的婢女守在门外,微微屈膝:“公子。”


    “嗯。”孟越临淡淡应了一声,却没推门进去,“她们睡了吗?”


    “睡了,奴婢方才伺候那位娘子喝过安神汤,小主子犯困一阵也睡了,应当能一觉睡到明早。”


    婢女狐疑地抬眼偷看他,先前见他抱着昏迷的姜令玥进去,又听阿宁唤他爹,便以为他这会回来,怕是要进去陪着里面母女。


    孟越临怔神片刻,转头问她:“可还有其他空置的屋子,方便我沐浴梳洗的。”


    “有,旁边偏房便空着,您先去歇息,奴婢去喊人送热水来。”婢女只知面前的是贵人,家主让她们小心伺候,一时生怕怠慢贵人被责骂,闻言提裙小跑而去。


    不承想,一盏茶后,婢女指挥着粗使婆子提热水过来,那位公子还站在门口,她一时心慌,以为是她没交代清楚,战战兢兢上前:“公子,热水送来了,可要奴婢伺候。”


    “不必。”孟越临悄然回神,转身去了隔壁屋。


    热水倒进浴桶,下人们依言都退了出去。孟越临慢条斯理解下外袍,指腹不经意擦过已经干涸的血迹,他突然狠狠搓了搓,奈何血迹已经浸透布料,根本搓不掉。


    他猛地将外袍掷在地上,踩上七八脚,鞋底的灰尘叠上血迹,更显得污浊不堪。他目不转睛看了一阵,无声褪下长裤,跨进浴桶,整个人沉进去。


    彻底沾上的东西,抹不掉了。


    守在外面的婢女敲了两次门询问是否要添热水,里面都没应声。半个时辰过去,婢女正踟蹰着要不要寻个男家丁进去看看,房门豁然大开。


    孟越临发梢还在滴水,浑身水汽,雪色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目光清清冷冷扫过来,婢女赶紧垂头不敢多看。


    他没说话,径直推开主屋的门走了进去,房门合上后,婢女终于敢抬起眼帘。


    这贵客怎么鬼气森森的,听说还有位重伤的客人,不会是……


    次日清晨,意识逐渐上浮,姜令玥眼皮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她挣扎了许久,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映入眼前的是朦朦胧胧的光影,陌生的青纹帐顶从模糊中渐渐凝聚出完整轮廓,却显得更加陌生和遥远。


    这是哪?


    思绪才稍稍一动,太阳穴便突突跳了两下,她想转动眸子,却能感受到眼角干涩的阻碍,像是泉水干涸后的滞涩,她想抬手揉揉胀痛的额头,竟然摸到一片柔软。


    姜令玥目光转动,只见阿宁小小的身子依偎在床里侧,正抱着她的左臂呼呼大睡。


    “孟越年……”她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他的名字,立刻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地,但她下意识咬住下唇,没有起身,没有动弹,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心底正经历的山崩地裂。


    他……还活着吗?


    昨夜她好像昏过去了,之后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人喂她喝下汤药,她能一觉睡到天亮,估摸是安神汤之类的药物。


    思绪彻底回笼,几乎是同时,刺目的血色轰然冲击着她的记忆,心脏像被冰冷的大手狠狠攥紧,骤然失控乱撞,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从眼角滚落。


    姜令玥仰面躺着,张大嘴巴,像溺水般无助地喘息。


    她一次次打定主意离开他,一次又一次寻机抛下他,孟越年他怎么还能如此执着的保护她,连命都不要。她早已忘却的往事里,他们曾经的爱情当真那么刻骨铭心吗?


    可倘若是刻骨的爱意,她又怎么会轻易忘记。


    怕吵醒阿宁,姜令玥压抑着呜咽声,手指攥着锦被一角,一点点蜷缩起身体,她轻轻抽出阿宁抱着的手臂,本想背过身去不让阿宁看见。


    却没想到,右侧床沿处,孟越临趴在那里,堪堪撑起一半脑袋,晨光映着他清俊的侧颜,那双惯常带笑的眸子,此刻眼白部分已爬满骇人的血丝,将中间那点瞳仁衬得愈发幽暗。


    可他的眸光太过平静,平静到姜令玥与他对视的一瞬不自禁呼吸顿住。


    他微张干裂的唇瓣,抬手用指腹抚过她的脸颊,嗓音沙哑:“阿玥,你哭了。”


    姜令玥唇瓣微翕,想说的话在舌尖绕了几个来回,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阿临,他还好吗?”她甚至不敢问是不是还活着,这一刻,她怕听到她接受不了的噩耗。


    孟越临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沙哑,衬得那双赤红的眸子愈发诡异。


    “如你所愿,阿玥,他活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竟毫无波澜:“所以,阿玥,你决定好了吗?”


    姜令玥这次没再躲避他的视线,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俯身前倾,额头抵上他的:“阿临,其实我骗了你,我们早就不是夫妻了。”


    她的声音逐渐细碎哽咽:“阿临,我们别再逃了,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苏醒 她允许他们


    姜令玥勉强吃了些早膳后, 带着阿宁先去看过同一个院子的青禾,见她伤势尚稳, 也未起高热,有婢女贴身照料,这才放下心来。


    “青禾,你好好养着,等养好了,我们就一道回去。”


    青禾狐疑地瞥了眼门口的孟越临, 小声道:“娘子,我们回哪?”


    姜令玥眉眼舒展开来,语气不复忧心:“回安庆,我们的家。”她顿了顿, 抿起唇瓣, “青禾, 我不想再折腾了,打算写信回去禀告家中。”


    “娘子。”青禾欲言又止,她们逃了一次又一次,到底还是避不开这一关。


    “不必忧虑,我都想好了。”姜令玥给她掖了掖被角,“人生, 合该正面相对, 而不是背身逃避,徒劳挣扎,只会让彼此都遍体鳞伤。”


    青禾似懂非懂, 忽地想起宋凛踉跄的步伐。她是不是也该问清楚一些事。


    ——


    孟越年暂住的院子三步一岗守着不少护卫,姜令玥牵着阿宁,步伐迈得很小, 目不斜视姗姗而行,她身后半步跟着孟越临,不声不响陪着她。


    魏平早先吩咐过,未免大人伤势反复,谢绝所有人面见打扰。


    可这看似一家三口的熟稔模样,不像外人,护卫没敢直接拦下,而且提前小跑到主屋门口请示。


    魏平几乎一天一夜没合眼,天明时,孟越年还是起了高热,他带来的郎中医术平平,只能施针尽力吊住性命。他已派人去县城寻摸大夫,可一时半会也赶不来。


    方才他捏住孟越年鼻尖,用银管狠心灌了不少汤药进去,现下唯有祈祷药物能早些发挥药效。护卫来报的时候,他刚刚坐下,闻言冷笑:“终于有点良心。”


    说实话,大人这会重伤不醒,这对夫妻要走,别说拦,他都想主动将人送的远远的,藏起来,最好以后让大人都找不到他们,省得被他们一次又一次坑害。


    大人执念太深,他不懂,也不想懂,他只想让大人平安顺遂的活着,别再拿身体和性命折腾了。


    所以,要是那两人继续做出不利于大人的决意,哪怕大人醒来后会迁怒他,他也愿意先一步替大人永久解决麻烦。


    魏平抱着异样的心思踏出房门,见到了伫立在门口的姜令玥。


    姜令玥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之后瞥了眼屋门,轻声问他:“魏平,他现在怎么样,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那要取决于姜娘子怎么想。”魏平冷冷道,他甚至不愿意再称呼她为少夫人。


    姜令玥垂眸看向阿宁,显然已有了决定:“他要是还睡着,我便带着阿宁静静陪他一阵,他要是有什么不好,我想,让阿宁多唤他几声,也是好的。”


    许是她的话有些令人出乎意料,魏平拧眉:“姜娘子,让你们进去可以,不过属下斗胆先提两句,若是你们言行不当,再刺激大人,别怪属下不客气。”


    他目光若有若无扫了眼后面的孟越临,意有所指:“小主子是大人亲儿,属下不会对她不敬,可有些人,便不值得了。”


    “我明白。”姜令玥紧了紧阿宁的手,蹲下身拢了拢阿宁衣襟,温声叮嘱,“阿宁,父亲病了,受不得惊扰,我们进去看他可以,但是不能说话吵闹,好吗?”


    阿宁不懂大人间的弯弯绕绕,可她乖巧听话,连连点头。


    “进去吧。”魏平侧身让开。


    姜令玥牵着阿宁,回眸看了眼孟越临,嘴角挂起一抹暖意:“阿临,等我。”


    “好。”孟越临眸光沉稳,等姜令玥进去后,他当真没有挪动一丝一毫。


    魏平守了片刻,毕竟十几个时辰未歇,渐渐有些头晕目眩,他心念微动,转头吩咐护卫几句,少顷,有人搬来一张宽椅放在门口,魏平施施然坐下,挑衅般抬起下颌:“三公子,我看你不是很累的样子,便不客气了。”


    孟越临瞳仁动了动,唇角不屑地勾起,目光继续放空,虚虚落在庭院花木上。


    魏平注视着他的身影,拳头一寸寸捏紧,又缓缓松开。


    过了一刻多钟,姜令玥轻哄着阿宁出来,孟越临终于动了,上前一把抱起孟攸宁。


    魏平不好再坐着,起身看向她,姜令玥低声道:“阿宁坐不住,我便带她先回去了,魏平,你好生照顾他,若还持续高热,千万别瞒着我,我帮不了他,总能守个一时半会。”


    言毕就要离开,魏平突然喊住她,语速极快一口气说完憋了很久的话。


    “姜娘子,属下总是劝大公子,要拿得起放得下,可他不听,非要追着你们跑。自从你和公子和离后,他先是大病一场,之后家中阻挠他去寻回你,为了更有话语权,他又深入匪窝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孰料后来,他以为三公子在那里战死了……”


    魏平冷冷瞥了眼孟越临,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你们不知晓,大公子病情反扑,来势汹汹,身子亏损得更厉害。”


    “要不是属下劝着,每每叮嘱按时用药,这会别说还去挡箭,命早搁在来回折腾的路上了。”


    “姜娘子,属下知晓你一向心慈人善,你若是当真可怜我家公子,属下就不求你留下,要走,你们便趁早走得远远的,出海,离开大雍,别再让公子惦念了。”


    姜令玥身子微微一晃,突然横出来一只手扶住她,她回眸,恰撞进孟越临担忧的眼底。


    “阿玥,遵从你的心。”


    姜令玥沉默一瞬,转身看向魏平,目光前所未有的平和且坚定:“魏平,不会再有你担忧的事发生了。”


    ——


    孟越年昏迷了三天四夜,始终高烧反复不退,后来魏平差人昼夜不停赶至附近各地衙门,重金求购珍贵保命药材,幸好楚地繁荣,不乏身价不菲的乡绅士族,接连喂下几支百年山参,这才勉强吊住性命。


    姜令玥说到做到,这几日上午,晌午,晚间,都会抽出一两个时辰来守在一侧,阿宁委实坐不住,她又不放心交给旁人,只能让孟越临带着候在隔壁房间,或者让伶俐的小丫鬟陪着玩闹一阵。


    青禾倒是恢复得不错,伤口顺利结痂,想来再休养两日便能下地行走,至少能搭把手看着阿宁。


    姜令玥也从孟越临口中得知山庄后来发生的事,她受惊过度当场昏过去,幸好凭着本能没松开抱着阿宁的手。彼时孟越临刚托住孟越年,怔神着说不出话,又发现她也软倒下去,顿时忙作一团。


    没过几息,魏平带人砸开后门闯进来,看见他抱着血肉模糊的孟越年后,还以为兄弟反目,顿时睚眦欲裂,差点当场拔刀砍了他。


    孟越年伤得太重,魏平没顾得上亲自捉拿匪徒,便命人带着他们先下山,那群亡命匪徒倒是被一网打尽,可没想到的是,赤羽一行莺莺燕燕又不见了。


    想来她早做好一有不对便开溜的准备,或许那晚给他们送去迷药后就走了,还真是让他们自求多福。


    孟越临提着一桶热水来到房门外再次被拦下,他耸耸肩,无所谓的将桶递给护卫:“喏,不让我送进去,你们便自己提。”


    这两日护卫听从魏平命令,允准姜令玥自由出入卧室,只不准他踏入一步。可每日只要姜令玥在,孟越临一得空也要跟过来,即便不让他进去,他也会坚定不移的守在门口。


    这会他让青禾陪着阿宁午睡,这才得空又来守门。


    那护卫想来也知晓些他的身份,伸手接过热水:“得罪。”


    热水送进去放在墙角,护卫正要躬身退出去,听见一声吩咐。


    “等等。”姜令玥迈步绕过屏风,露出窈窕身姿,她看了眼水桶,轻声道,“去寻身干净的寝衣来。”


    “是。”


    护卫出去后,也没理会孟越临,可孟越临听见了阿玥的声音,转念一想便知,阿玥怕是要给孟越年擦身换衣。


    虽则孟越年昏迷未醒,即将被看光身子的也不是阿玥,可他心里就是觉得不得劲。凭什么阿玥非要照顾孟越年,要是那支箭再偏一点,往他这边来,救下阿玥的就是他了,还有孟越年什么事。


    饶是已经答应阿玥他不会再无端针对孟越年,亦不会落井下石伤害他,他还是觉得心底憋屈得慌。


    正思忖间,魏平从不远处回廊踱步过来,刚一走近,对着孟越临皮笑肉不笑:“三公子还真是勤快,要我说,你趁早歇了心思,省得等我家大人醒来更没了你的地。”


    魏平尚不知晓姜令玥的想法,还以为她回心转意一心只想对自家公子好,而孟越临就像狗皮膏药还想贴上来,烦人得紧。


    孟越临也不便这时候戳破此事,更无心与他争吵,冷哼一声昂着头就背过身去。


    一副我听不见你说话不想搭理你,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魏平刚想再讥讽几句,忽地,屋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两人愣了一下,一起拔腿往屋里冲。


    “阿玥!”


    “大人!”


    屏风后,姜令玥刚倒好热水,准备给孟越年擦拭身子,他凌晨开始才没再高热,姜令玥便想着擦洗一番换上干净清爽的寝衣应当会更舒适些。


    没想到,她端着水盆转身,就见孟越年睁着黑眸,直勾勾盯着她,四目相对的刹那,她一时慌了神,手中水盆落到地上。


    孟越临和魏平骤然闯进来,打破两人间凝滞的气氛。孟越临第一时间看的是她,魏平则是看向床上,充满惊喜地拔高声音:“大人!”


    这一声可比方才那声更嘹亮,魏平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姜令玥,激动的双手不知该放哪:“大人,您终于醒了,太好了,可还有哪里不适?饿不饿?”


    他迭声询问,床上的孟越年也从恍惚中眼底渐渐清明,他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得厉害,依旧目不转睛看向姜令玥。


    “阿玥,你没走吗?”


    姜令玥心尖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没想到孟越年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她走没走,在他护她救她之前,他恐怕已经笃定她会抛下他。毕竟她确实一次又一次抛下他。


    可是,这次她不想再逃了。


    姜令玥上前,缓缓蹲下身去,眸中泛起雾气,嗓音温润平和,郑重告诉他:“允湛,我不走了,以后,我们都陪着你。”


    饶是早有预料,魏平此刻也替自家公子高兴,他不自禁咧开嘴角,正想恭喜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万没想到,孟越临也越前两步,语气幽怨,夹杂着些许鼻音:“大哥,看在你这么拼命的份上,以后我会多让着你一些的。”


    魏平笑意凝固在脸上,陡然瞪大瞳孔看向他,一时没控制住声音,尖叫出声:“孟越临,你什么意思!”


    孟越临见他不可置信的眼神,只觉终于有机会搓一搓他的锐气,唇角微勾状似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能是什么意思,魏平,来日方长,咱们以后可要好好相处,免得令你主子为难,懂吗?”


    孟越年反而没那么震惊,他眼眸转动,怔怔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在困住他的梦里,阿玥离开后,他一生都未再见到她。


    他干裂的唇瓣颤抖着开合:“阿玥,他说的是真的吗?”


    姜令玥本没想在安定下来前,让旁人也知晓这个决定的,偏偏被魏平戳破,她索性把眼一闭,生怕自己后悔似的飞快说完。


    “是的,允湛,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就都想好了,我不逃了,而且……”顿了顿,她咬着朱唇,声音越说越低,“我允许你们都留下。”


    话音刚落,搭在床沿的手背微凉,姜令玥眼睫轻颤着睁开,孟越年眼角不知何时滑下一滴泪来,恰好落在她肌肤上。


    微凉,却暖透她的心。


    “阿玥,谢谢你。”孟越年眼底漾开笑意。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算告一段落了,后面还有几章交代完一些未尽事宜,以及过一段争风吃醋的日子


    第105章 守则 约法三章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 朝露颤巍巍从叶片上滴溜溜滚下,眨眼间消失在松软的泥地里。


    姜令玥轻轻推开屋门, 进去后还未放下手中物什,便听到屏风后有动静,忙将托盘放在圆桌上,绕过屏风。


    孟越年刚撑起一半身子,有些艰难的欲伸手去拿床头案几的水杯,姜令玥快步过去, 目光只在他身上略微一扫,提起执壶晃了晃:“都隔夜了,我去烧点热水罢。”


    说罢也不等他应声,径直?往外走。


    孟越年心底失笑。自从阿玥那日亲口说了那句话后, 她反倒变得更别扭了。分明她愿意守在他近前照顾, 却每每在他不小心触到她指尖肌肤时, 红着耳根瑟缩,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阿玥自幼经受世家规矩教导,礼法规矩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能让她做出这么大的让步,他已经很欣喜了。


    他不急, 他会很有耐心徐徐图之。


    思忖间, 姜令玥?进来忙前忙后,先倒了杯温水给他喝下,?去倒净面的热水, 一面问他:“今日可还觉得哪里不适?伤口还疼吗?”


    “疼。”


    她微微一愣,端着热水过来放下,坐在一旁圆凳上, 蹙着眉心倾身小心翼翼拉开他的衣襟,昨夜新缠的纱布还是雪色,并未有新的血渍溢出,怎么还疼呢。


    姜令玥眼睫低垂,正犹豫要不要拆开纱布再仔细查验伤口,额头蓦地微凉,她怔神抬眼,恰对上孟越年似笑非笑的眼神。


    一刹那间,她便明悟过来,耳尖发烫着直立起身子,装作不以为意俯身去拧帕子。


    孟越年爱极了她害羞娇俏的模样,仿佛回到初识那会,他一点点打开她的心扉。


    没想到,经历过种种挫折的姜令玥早不是当初的小娘子了。一时害羞是真的,可也不会再继续任他调戏。


    姜令玥拧好帕子,孟越年熟稔地伸出双手,孰料,姜令玥居然将帕子拧成一股,啪得就抽了上去,之后用力拉过他的手掌,狠狠搓了几下。


    那架势,不带一点心疼的。


    饶是没被抽痛,孟越年也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唬了一跳,甚至隐隐觉得伤口真疼了。


    他面皮一僵,讷讷道:“阿玥,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我就是看着你离得那么近,就想亲你,完全不受控制……”


    姜令玥没好气地嗔他一眼:“你明知晓我担心你的身体,还拿这个开玩笑。”


    “我错了,下次不会了。”孟越年认错认得很快。想当年,他就是太自负太固执,不愿低头认错才把阿玥气走的。


    他想明白了,往后的日子,不管是不是错在他,总之在阿玥面前,他先低头才是对的。


    认错要诚恳,低头要及时,最好再时不时夸一夸她,阿玥舒心了,就不会再抛下他了。


    听着他道歉,姜令玥心里确实没那么别扭了,她手上动作不自禁放柔,给他擦完手后,?重新打湿帕子,将他的衣襟拉得更开了些,给他擦拭脖颈。


    晨光透过窗棱落在他冷白的肌肤上,她的指腹不经意碰到的地方,肉眼可见地晕开一抹薄红,最要命的是,喉结在帕子下滚动了一下。


    是那么突兀,引人注意。


    “阿玥,昨夜睡得可好?”她不说话,孟越年便主动开口问她。


    姜令玥别开眼不敢与他对视,耳尖刚消退下去的热意?悄然回来。她深吸口气,言简意赅:“挺好。阿宁也乖,夜里都不闹我了。”


    不承想,孟越年再接着问:“那……昨夜是阿临陪你睡的吗?”


    姜令玥手一抖,帕子掉进水盆里,水花溅到脚边,她慌忙端起水盆就往另一侧去。


    孟越年等了片刻,果然她?回来了,像只生气炸毛的小猫,佯嗔薄怒:“不然呢,他见我疲惫,夜里主动给阿宁讲故事哄睡,我总不好赶他出去……”


    声音越说越低,姜令玥飞快抬眼,却不见他神情有一丝生气,她抿唇想了想,坐回圆凳上,鼓起勇气问他:“允湛,我也不知这样对不对,我很确定我爱他,他真的对我很好很好,在失忆的日子里,是他一心一意陪伴我,照顾我,就连阿宁都是全靠他才平安生下。”


    “我知道,阿玥,就像明知你再嫁他人,我也放不下你一样。”


    “不一样。”姜令玥脱口否定他,脸颊更红了,语气支支吾吾,“可我亲眼看着你为我受伤,对我执念深重,我也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允湛,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她有阿临,还有阿宁,可孟越年什么都没有了,他囚母逆父,已经亲手斩断了亲缘,以他如今的行事,几乎也不可能再娶。若是她再不要他,还不知他会偏执沦落到怎么的深渊里去。


    她想拉住他,陪着他好好活着。


    孟越年伸手握住她的,连着想了好几日,他心下已是一片澄明:“阿玥,你不是贪心,你只是太善良了,舍不得伤害任何一个人。我理解的,我想,阿临也理解的。”


    姜令玥刚要启齿,房门突然被推开,孟越临人还未至,声音先传进来。


    “那我是不是要感谢大哥,这么懂我?”孟越临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眉梢微拧,上前毫不客气拉起姜令玥,语气瞬间变得委屈,“阿玥,你怎么不叫醒我一个人就走了,昨夜明显累着你了,我心疼。”


    说着,他状似抚上姜令玥肩颈,有意无意撩开她颈侧落发,露出一抹显眼红痕。


    孟越年眼皮一跳,语气冷了几分:“你明知阿玥白日疲惫,夜里还不让她好好歇息,像什么话。”


    孟越临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那么多婢女你非一个都不让近身,不然阿玥何必那么累,你就是存心的。”


    “那哪能一样,我自幼就不喜女子近身伺候,阿玥,这你是知晓的。”孟越年看向姜令玥,似乎要她一句话主持公道。


    这几日,饶是她从中斡旋,兄弟俩也不可避免总是争吵不休。虽则没再大吵大闹,姜令玥也头疼得紧。而况昨夜阿临也没和她做,不过是缠着她亲了会而已。


    她后退半步,与他们都拉开距离,容色淡淡:“正好你们都在,有些话我想今日一次说个明白,你,坐下。”


    她纤指落在孟越临身上,孟越临连忙听话的依言坐在脚边圆凳上,和孟越年一道抬头看着她,静等她发话。


    姜家最负盛名的便是传承百余年的鹿雅书院,姜令玥耳濡目染,纵使失了记忆,当她收敛神色,挺直背脊训话时,眼珠向下淡淡一压,下意识也有几分祖父在学堂上教书育人的影子。


    “我斟酌了好几日,我既都舍不得你们二人,往后的日子,总得有些合情合理的章法约束,方不至于?闹得彼此难堪,你们同意吗?”


    “同意!”兄弟俩异口同声抢着回答,生怕慢一息就在阿玥心底失了信任。


    “很好,那我就当你们都同意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不守规矩,违背承诺的,我有权责令他立即退出,永不复相见。”姜令玥语气斩钉截铁,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兄弟俩脸色瞬间铁青,没想到惩罚这般重。


    孟越临颤巍巍举手发问:“阿玥,能不能说说,具体的章法是什么,我们先好好背诵学习。”


    姜令玥沉吟,慢悠悠道:“首先,我说的话便是唯一且第一守则,不可违背。”


    孟越年下意识瞥了眼身旁,孟越临已经率先点头,他连忙张口跟着答应:“同意!”


    姜令玥将两人反应看在眼里,心底偷笑,天知道她琢磨这几话花费了几个日夜,便是想一举定下规矩,莫再生事端。


    她觑着两人神情,不疾不徐道出第二条:“其次,阿宁总会长大,我不想我们之间的感情将来影响她,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们只能有一个人做明面上的父亲。当然,这个人选我会让阿宁自己选。”


    继续让阿宁父亲、爹爹的叫下去,再长大些,她肯定愈发不解。


    孟越年骤然色变,他才是阿宁生父,闻言心急道:“阿玥,这不公平。”阿宁明显更亲近孟越临,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


    孟越临得意洋洋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道:“大哥,有些事即便小弟想让,你也是暂时够不上的。”


    姜令玥也知这事会委屈了孟越年,只好出声安抚:“允湛,你别急,等阿宁再大些懂事了,我会亲口告诉她实情,而且我听魏平说了,京里催你回去,想来你也不能时时与我们待在一处。”


    孟越年神情几度变换,最后也只能咬牙应下:“好,不过阿玥,我不会离开太久的。”


    “嗯嗯,我信你。”姜令玥松一口气,嘴角不自禁溢出两个小小的梨涡,“那我们就说定了,你们也可互相监督。”


    “等等,阿玥,就这两点?”孟越临狐疑,他还以为姜令玥会长篇大论。


    “咳咳,倒也不是。”姜令玥赧然,她方才其实虚张声势了,她根本还没想好那么多,只觉得最难接受的两点他们都应下来,其余的也不再那么重要。


    毕竟很多事,都需要经历过磨合才行。


    不过,也不好虎头蛇尾,不然让他们看轻了去。


    姜令玥再次清了清嗓音,板起脸一字一顿道:“更多的细则要让我一口气说完,岂不是很累,日后我会给你们每人发一本小册子,届时你们熟读背诵即可。”


    孟越临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心念一动,霎时想明白了,他很给面子的严肃回应:“好,我定然背得滚瓜烂熟。”


    孟越年忍俊不禁:“我也一样,阿玥,你可得写快点,我等不及要背了。”


    两人分明都看穿她强装镇定的假象,却都一致没有拆穿她,可见至少今日目的算是达成了。


    姜令玥眉眼弯起,唇角几不可见的翘起来,其实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别再一而再再而三的闹幺蛾子就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回家 守则第一条


    几场暴雨落下后, 盛夏暑气悄无声息败落下去。就连蝉鸣声也不知何时变得稀稀落落,天地间忽然空阔安静了许多。


    然而, 孟娴冉近来愈加心烦。


    先是兄长无端要她陪爹娘和祖母去寺院住段时日清净清净,她看得出兄长怕是与爹娘之间有了龃龉,还是关于嫂嫂的。她在家中排行最末,除了宽慰几句,再想不出别的法子调和。


    可没想到五日都没过完,便有家仆来寻她, 只道家中出了大乱子,兄长和嫂嫂都不见了。


    她骇然失色,凭她的手段和心性可做不到滴水不漏瞒住,唯有硬着头皮和爹娘说个明白。随后一家子紧赶慢赶回到家中, 她派了人四处去寻, 依然没有兄嫂下落。


    只知兄长回来过一趟, 留了封简短的信给她,要她守好家宅,安抚好父母,不必为他忧心。


    孟娴冉不敢想他们遇到什么事,总不至于这等时候了还私奔吧?只好强撑着装作无事照顾长辈,提心吊胆数着日子过。


    晨起推窗, 孟娴冉对着满园景色伸了个懒腰, 迎面是仿佛水洗过的潮湿。


    婢女喜莲捧着熨好的衣裳进来,轻声提醒:“娘子,昨夜落了一夜的雨, 还是别吹风的好。今儿加件半臂吧,外头风凉,衣裙鹅黄的, 半臂挑豆绿的如何?”


    孟娴冉全身骨头仿佛没了支撑,又懒洋洋仰躺回床上:“你随意选吧,穿啥都一样。”


    “哎呀,娘子,您才十七岁,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喜莲知她近来心烦,一边摇头一边上前抖开衣裙催促,“娘子,是您自个儿定的规矩,每日辰正去给老爷太太请安的,也是为了安他们的心。这不时辰不早了,咱们动作快些。”


    孟娴冉蹭地坐起身,半眯着眼抬手穿衣的同时口也不闲着:“喜莲,你说兄长什么时候回来啊,每日我都要换着说辞哄爹娘,实在编不出新的理由了。”


    “奴婢觉得快了,左右不过这两天。”


    孟娴冉狐疑:“你语气怎么这么笃定?”


    喜莲折身去寻适配的半臂,头也不回道:“自然是因为奴婢清楚,公子再为了情爱,也不会一声不响不顾家人的。这并非他的行事作风,难道娘子不这么认为吗?”


    “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便打起精神,再撑段时日好了。”


    孟娴冉起身去梳洗,刚打湿面部,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喜莲闻声去看,没几息,着急忙慌喊起来。


    “娘子,快别洗了,公子他们回来了!”


    什么?孟娴冉顾不得擦干净脸上水汽,提裙就往外跑。


    一路不停小跑到家门口,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见门口一群人忙碌着搬东西。她毫无形象可言的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息片刻,这才直起腰杆上前,冲最前面那辆马车旁的人大喊:“哥!”


    她三两步跑过去,笑意溢出眼尾:“哥,你们可总算回来了,嫂嫂呢?还有阿宁。”


    话音刚落,面前的车帘拂开,姜令玥从内探出身子,温声唤她:“小冉。”


    “嫂嫂!”孟娴冉见着她可太高兴了,这些时日她不止一次怀疑,是不是嫂嫂不要他哥了,而他哥又去追嫂嫂,这才双双失踪。


    姜令玥被孟越临半抱下马车,又折身从青禾手中接过阿宁,阿宁迫不及待张开双臂:“冉姨。”


    “诶!”孟娴冉笑着抱过阿宁,不自禁亲了两口,“阿宁你去哪了,姨姨可想你了。”


    本是无心的一句话,偏生阿宁听进去了,小大人样认真思索后回答:“去了一个大大的山庄,不好玩,父亲还流了好多血……”


    孟娴冉浑身一个激灵,瞪着眼看向孟越临:“哥,你受伤了?”


    “你看我哪像受伤的样子,小孩子的话你也信。”孟越临打着马虎眼,顺手拍了拍姜令玥微颤的手臂。


    “有什么话进去再说,爹娘都好吗?”


    “正要同你说呢,你音讯全无,奶奶担忧太过病了一场,你待会可得耐着性子多陪陪她。”


    几人说着话迈过府门,孟越临挑眉打趣她:“没想到几日不见,你居然都学会教我做事了,不错不错。”


    “嫂嫂,你看看大哥。”孟娴冉见姜令玥一路不说话,故意对她嗔怪做鬼脸。


    姜令玥莞尔,刚要启齿,影壁后传来更杂乱的脚步声。


    “我的儿!”


    孟爹率先露出身影,曲氏落后几步,一前一后来到孟越临面前,喘息着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毫发无损,似乎下颌线还丰盈了一些,心底这下踏实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孟越临等他们情绪安定下来些,这才一边挽住一个,眼尾带笑:“爹,娘,放心吧,我们都好好的呢。”


    不想,他们之间蓦地横插进一道奶声奶气的嗓音:“爷爷,奶奶。”


    孟爹和曲氏周身一震,略有僵硬地转动眸子,只见阿宁从孟娴冉怀里探出头来,一双水灵灵澄澈的杏眸看着他们。


    曲氏下意识觑了眼姜令玥,一时惴惴不安。虽说之前他们没明着与儿媳发生过争吵,可也就是那事后他们就都不见了,老两口不得不多想,是不是姜氏听说了什么。


    他们被孟越临送去法安寺之前,可是被亲儿子翻来覆去说过不知多少遍。


    他的人生是自己的,他想怎么过也只由得他自己。


    他们还没想好往后怎么与姜氏相处,倒是阿宁先出声唤他们,这让他们老脸一红,有些踟蹰着不知怎么开口。


    姜令玥眸光清扫,将眼前尴尬看在眼底,心底喟叹一声,既然决定和阿临回来,她自然不可避免要面对长辈。她嘴角挂上浅笑,越前半步,对阿宁轻声细语:“阿宁是想爷爷奶奶了吗?”


    “想!奶奶,抱。”阿宁笑弯了眉眼,说着便张开双臂,一副要曲氏抱的样子。


    曲氏目光一僵,双手下意识在身侧搓了几下,颤巍巍伸出双手:“阿宁。”


    哪想阿宁一落入曲氏怀里,便贴着她的脸颊蹭了蹭,曲氏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心底涌起浓浓的不舍和愧疚,连说话都带了颤音:“我的乖孙女,乖孙女。”


    姜令玥肩头突然多了一只手,孟越临眉梢微挑,凑近她耳畔轻声说:“看吧,我就说你多虑了,他们啊嘴硬心软得很。”


    阿宁亲近了一会儿曲氏,又要爷爷抱,说说笑笑走在前头。


    到了回待月轩的岔路口,曲氏突然顿住脚步,嗫喏着对姜令玥道:“玥娘,那个,你们先回去收拾歇息,也不用忙着陪我们,府里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担心你太累了,午膳我一会去厨房盯着他们做,保准都是你爱吃的,你们要是想清静,也不必来同我们一道吃。你看,行吗?”


    最后四个字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再生误会似的,曲氏又连忙补充:“当然,你们想怎么样都行。”


    姜令玥浅笑盈盈:“知道了,娘。”


    这一声娘让曲氏霎时更内疚了,她眼角一酸,连忙转身背过去,摆着手磕磕绊绊:“好,那我去安排,你们去忙。”


    她将曲氏扭捏窘迫的样子看在眼里,相处一事急不来,只能给彼此多一些时间,或许这次离开的事反而成了他们之间调和矛盾的一个契机。


    目送曲氏离开后,搭在姜令玥肩头的手顺着背脊往下滑,孟越临揽着她往回走:“阿玥,终于要过上只有我们俩的日子了,我都迫不及待了。”


    “说什么呢。”姜令玥没好气地嗔他一眼。


    孟越年还未回京前,兄弟俩忙着争风吃醋,她反倒还能清静些。


    没想到回家的这一路上,他简直像是喂不饱的小狗,每晚都要将她塞得满满的才罢休。甚至有两日早上醒来,他居然又埋在里面,不知疲倦地喂她。


    一度耽搁路上行程,还义正言辞说是在栗山镇居住不便,冷落了她好些日子,这是满足补偿她。


    呸,说得她多么急不可耐不知饱足一样。


    “阿玥,你怎么不说话。”


    孟越临不知何时停下脚步,在她未反应过来前,将她抵在廊柱上。


    姜令玥避无可避,只好仰起头问他:“我方才出神了,你说什么了吗?”


    “阿玥,你不可以和我在一起时还想他。”孟越临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和心痛,“阿玥,虽说我同意你心里多装一个人,可我也想你能给我哪怕多留一丝位置,至少这会陪着你的是我,只想我,好吗?”


    这话说得坦然且情真意切,姜令玥无法不在意他的感受,她斟酌几息,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嘴角,温柔回应他:“知道了,阿临,你说得对,纵然我做不到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也要学会平衡心底的依恋,这会,我只想你,方才其实,我就是在想你。”


    说完最后一句,她脸颊泛起薄红,她很少直言心底的爱意与想念,这让孟越临顿时也觉得感动不已。


    他低头顺势覆上她的樱唇,轻而易举探入其中,汲取她口中的蜜意,喃喃低语:“阿玥,我会很乖的,会一直很乖的爱你,听你的话。”


    他一面问她,一面不停低喃着各种情话,姜令玥气喘吁吁推开他寸许,嗔怪道:“别说了,让人听见就不好了。”


    “有什么不好的,我疼我的娘子。”孟越临笑着又继续吻她,吻着吻着突然拦腰将她抱起。


    “阿玥,赶路累了吧,我带你回去沐浴睡觉。”


    姜令玥脸颊烫的厉害,索性埋进他胸前,闷闷道:“你不许胡闹。”他说的睡觉定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睡觉。


    “好,守则第一条,阿玥的话我最爱听。”


    奈何孟越临是个有心机的,还是耍了手段让姜令玥主动说要,午膳迟了半个时辰才让人单独送来院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安稳 阿玥的小可


    回家舒舒坦坦的躺了四五天, 连日来舟车劳顿的疲惫感适才消减下去。


    快入秋了,这两日青禾有空便带着小丫鬟将衣橱里的衣物全部翻出来清洗一遍, 再挂在太阳底下晒得暖暖的。


    姜令玥早上和孟娴冉出府去采买,见着青禾在院里忙碌的身影,这才想起,回来路上好像没见宋凛。


    虽说两人早已解除婚约,可那日瞧宋凛紧张的模样,分明还记挂着青禾, 丝毫不像移情别恋的样子。而且似乎他们在栗山镇休养期间,也没再看见宋凛。


    顺口问过孟越临一句,说是提前离开去处理那批财物的事。


    这般想着,她让人置了桌椅坐在廊下, 看青禾忙得差不多, 便招手让她过来说话。


    “青禾, 你伤好没多久,快些坐下喝盏茶歇息歇息。”


    “不碍事,奴婢注意着呢。”青禾浅笑着依言坐下,接过茶水抿了一口。


    姜令玥觑着她的神色,状似无意提起:“青禾,有件事我想同你提一提, 想听听你的看法。”


    “娘子请说。”青禾放下茶盏, 腰背不自禁挺直。


    “不用那么正式,不过闲聊几句。”姜令玥笑笑,略一沉吟, “眼看我这边算是安定下来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不想一辈子将你禁锢在我身边, 你可有什么打算?”


    “多谢娘子关心,其实回来的路上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青禾想来当真思量过,有条不紊地述说心里话,“娘子既然决定留在此地,奴婢也想在此处寻个妥帖的人家,若娘子不嫌弃,能允许奴婢常回来探望便好。”


    姜令玥诧异极了,她没想到青禾居然直言想嫁人,以往提及此事,她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不禁疑惑:“青禾,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娘子多虑。”青禾淡笑摇头,“奴婢许是看着阿宁小主子可爱,也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这话委实更令人不解,青禾不提想嫁什么样的人,只说想要孩子。


    姜令玥便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既是如此,对于人选,你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她目不转睛看着青禾,试图从她神情里看出她内心真实想法。


    青禾垂下眼帘,似乎不经意的伸手沏茶,也不回应她的注视:“奴婢没特别的想法,模样周正些,人品老实本分的,也就差不多了。”


    这话说了和没说几乎一样,姜令玥头疼,还是认为青禾有事瞒着她。可她不愿说,她一时也拿她没办法,况且看样子,问题还是出在宋凛那里。


    夜里,孟越临又来缠她,姜令玥一面挡着他覆下来的唇舌,一面语速飞快的问他,没办法,她怕待会就没力气再说话了。


    “别亲了,先回答我,你到底帮宋凛瞒着什么事。”


    孟越临喘息着埋在她颈侧,湿意不停掠过肌肤,嗓音闷闷的:“阿玥,你不觉得这个时候提别的男人不太适合吗?”


    “那我有什么办法。”姜令玥觉得脖颈痒得厉害,只能努力仰起头,避开他的索吻,“你白日不知跑去哪了,夜里回来就忙着做这事。”


    孟越临忽地低笑,撑起一半身子笑看她:“阿玥,我是觉得白日没空陪你,委屈你了。”


    “少贫嘴。”姜令玥嗔他,眉眼散发着自己都不知晓的魅惑,柔弱无骨的素手抵在他心口,“问你话呢,你要再不交代清楚,我可要说不做了。”


    她的话是第一守则,孟越临败下阵来,讨好般亲了亲她:“其实也没什么,那日你应该也看到了,宋凛他,其实不是有新欢了,他是瘸了一条腿,自认配不上青禾,这才躲着。”


    说到这,孟越临暂且歇了继续做下去的心思,拥着她躺下。


    “怪不得。”姜令玥翻身依偎进他怀里,喃喃,“我就说青禾也奇怪得很,今日居然同我说,想尽快找个人嫁了,想来也是知晓了宋凛的情况。”


    孟越临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他可清楚的很,青禾与宋凛的婚约分明是他逼着立下的,并非情投意合,最多只能算宋凛单相思罢了。


    “阿临,青禾跟我这么多年,虽说她提的简单,我可不想真随便挑个人把她嫁了,你整天忙出忙进,可知城里有没有俊俏的小郎君?青禾一心想有个如同阿宁般可爱的孩子,那对方模样便不能差了。”


    姜令玥说着,纤指从孟越临鼻梁往下一点点数:“鼻梁要高,眼睛要大且亮,不能太胖,满身油腻可不行,也不能太瘦,过日子还是需要一把子力气的……”


    孟越临蓦地捉住她手腕,喉结滚了滚:“阿玥,你想到哪了?”


    姜令玥回过神来,她的指腹压在他块垒分明的地盘上,一时面红耳赤,心虚地想抽回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偏偏孟越临捉着她的手腕毫无顾忌继续往下,又翻身覆上来:“阿玥,话说完了,我们继续吧。”


    余音被堵在喉咙里,姜令玥不明白,他怎么会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气,隔三岔五还有新花样,非要翻来覆去弄得她浑身汗津津的。


    外面的梆声隐隐响了三次,孟越临抱着清洗干净的姜令玥躺回床上,盖好被衾,姜令玥手指都懒得动弹,他给她摆成什么样,她便怎么入睡。


    孟越临心满意足地拥着她,他劳心劳力,当然是想趁孟越年不在,让阿玥里里外外都是他的气息。


    他的手不自禁抚上阿玥滑嫩的小月复,心底叹息:阿玥的小可爱,到底是怎么全部容下他的。真是不论多少次,他都不知餍足。


    又过了两日,姜令玥收到京城孟越年寄来的信,满满五页纸,事无巨细清楚交代他回京后的所有事,并述尽相思之意。


    饶是姜令玥明明在身边,孟越临也酸得厉害。


    “阿玥,你都看半盏茶了,还没看完吗?”


    “允湛说了挺多事,你看这。”姜令玥抽出一张信纸递给他,“他又命人重审还活着的海匪,还有被带回京城安置的鬼岛原住民,这才弄清楚,原来赤羽有那样的身世。”


    孟越临本来不太感兴趣的,随意瞟了两眼,又瞟了两眼,忍不住接过信纸细看。


    “啧啧,怪不得她对财宝那般执着,按孟越年的推算,其实我带回来那批算是她祖上遗留。”


    “阿临,允湛好歹是你兄长,你以后能不能别直呼他名字。”姜令玥无奈,又递给他一张,“还有这,赤羽祖上迁徙至海岛后,往后的年月里接连救下不少遇到海难之人,渐渐的人越来越多,愿意留下过安稳日子的有,不安好心的也有。”


    “也不知从哪开始传,他们姬家是前朝贵族,在岛上藏匿了大量财宝,贪心不足之人聚在一起,近十年前,合伙趁夜灭了姬家,只留下赤羽一人,只因他们居然没找到所谓的财宝。”


    孟越临一目十行看完,搁置一旁:“别看了,省得你同情起那女人,她胁迫我们的时候可没心慈手软。”


    “那她也没真伤害我们。”同为女人,姜令玥不由得唏嘘赤羽少时遭遇,可以想见,大抵那会她还是姬家最受宠天真烂漫的大小姐,一夜之间遭逢巨变,实在难以想象以她当时十岁出头的年纪,究竟凭借什么在海匪手里活下来,还一步步爬上二当家的位置。


    孟越临对赤羽的事没那么在意,不过这信倒是提醒他了,赤羽如今下落不明,将来还会不会再打他们主意也未可知。


    他想了想,抽走姜令玥手中信纸,打断她的思绪:“阿玥,我有话同你说。”


    “我还没看完呢。”姜令玥哭笑不得,以为他是不想她再看孟越年的信,这段日子她可算看明白了,这男人发起醋劲儿来比女人还可怕十倍。


    “正事。”孟越临握住她双手,正色道,“我要同你说说我爹娘的事。”


    姜令玥不明就里。自回来后,除了平素早晚会去曲氏院里请安,或者接送阿宁,她没再刻意亲近长辈。阿宁则不同,还是孩子,她并没有阻止祖辈之间培养感情。


    “他们怎么了。”


    “是这样的,你别多心。”孟越临在心底斟酌几息,“我爹娘说,他们年纪也大了,奶奶身体近两年也不太好,所以想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之前我不是让他们去法安寺暂住,他们看上了一处田庄,有意带奶奶搬过去。”


    姜令玥眸光一滞,只觉得意外:“阿临,他们……是介意我不愿生孩子的事吗?”


    “说了你别多心。”孟越临失笑,继续解释,“而且,孩子的事哪是你想生便能生出来的。”


    孟越临到现在为止,也没想告诉她绝嗣药的事,只想着再过几年,便说他有难言之隐,或许阿玥更能接受些。


    可姜令玥没这么想,联想到她没喝过避子药,又夜夜被他灌满,却没怀上过,思及此,她不禁垂眼瞄了瞄他的下身。


    那架势也不像不中用的呀。


    孟越临怕她多想,还在宽慰她:“爹娘说了,他们住的也不算远,以后每逢十日,我们能抽空带阿宁去探望他们也好,他们来看我们也罢,都随你心意便可。”


    话说的如此清楚,姜令玥再迟钝也想明白了,长辈们许是想,便是至亲,一处屋檐下磨久了,也难免再生龃龉。不如拉开些距离,反倒能看清彼此的好。


    姜令玥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阿临,替我谢谢他们。阿宁若是喜欢,也可常去多陪陪他们。”


    “我替他们谢谢你才是。”孟越临抬手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尖,“小冉的话,就随她了,年龄大了,我也管不住。”


    孟娴冉整天往外跑,倒是和姜令玥提过几句,说想继续学做生意。


    姜令玥莞尔:“她呀,像你,闲不住。”


    既是清楚长辈们的打算,姜令玥翌日清晨大大方方去请安,顺便询问后续安排。


    曲氏见她神色温润平和,说话也处处妥帖,便知她再未介意先前的事。曲氏让婢女捧来一个匣子递给姜令玥。


    “玥娘,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匣子里都是阿临这些年隔三岔五给我攒的,可我都做祖母的人了,哪戴得了新鲜玩意儿,你都拿去,若是不合心意便拿去首饰行融了再改,都随你。”


    姜令玥没有客气,将匣子递给青禾收好,语气更低柔了几分:“谢谢娘,等你们搬过去,若是缺什么差什么,定要派人知会我一声,奶奶身体不算硬朗,我特意请了街角药堂的郎中,每隔五日去请一次平安脉。”


    “还是你想得周到。”曲氏忍不住夸赞她。


    过了三日,孟越临亲自带人赶着几大车送长辈们去了田庄,孟娴冉也跟去了,约莫要住上两晚安排好才回。


    夜里,姜令玥哄着阿宁入睡,阿宁总是踢被子,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娘亲,好吵呀。”


    姜令玥狐疑,她没听到什么声音,便想着是阿宁不想睡觉寻的借口。


    “乖,我们闭着眼,娘亲给你讲故事,一会就睡着了。”


    她声音低柔,将几个有趣的小故事娓娓道来,阿宁听着听着打了两次哈欠,缓缓闭上眸子。


    半夜,姜令玥突然醒来,耳畔隐约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可撑起身子凝神细听,又没了,不禁起疑,怎么她也幻听了?


    作者有话说:


    打算努努力,今晚看能不能熬夜写完正文,要是顺利,周天正文完结(但不一定哈,我只是对自己放个狠话)


    第108章 很正 君子不翻墙


    原以为是幻听, 没想到第二晚不止阿宁又说吵,姜令玥也听得分明。确实隐隐有奇怪的敲击声。


    她惊疑不定, 索性唤来青禾陪着,孰料,青禾来了那声音又停了。


    “娘子,奴婢什么都没听到。”青禾在房中绕了一圈,茫然地摇头。


    “奇怪,时有时无的。”姜令玥蹙眉。


    “娘子, 你们先睡,奴婢守着,隔壁也留了两个小丫鬟,不碍事的。”青禾又把窗户都关的严丝合缝, 门也锁好。


    “那行吧, 你也早点歇息。”一时寻不出结果, 姜令玥暂且放下疑心睡下。


    隔了两条街的另一处府邸,魏平擦着额头上的汗从地道里爬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人,各执铁锹,背着一大筐碎石土渣。


    “魏统领,今日就到这吧, 兄弟们连续挖了几天几夜, 实在累得很。”


    魏平看向跟着他出生入死多次的兄弟们,此刻没执战刀,也没穿盔甲, 反而看上去比在战场上厮杀几个来回还要狼狈。


    “行吧,估摸着再挖个两三日也便打通了,今日早些歇息, 你们几个,明日备些石灰泥浆,好将地道抹得平整些。”


    “是。”


    其中一个跟魏平许久的护卫闻言,被其他人怂恿着打探:“魏统领,到底大人为何要挖这地道。”


    他们跟着魏平从京城而来,买下这处宅子后,白日请了工匠修缮房屋,夜里便让他们轮流下地挖洞。


    “不是不信任兄弟们,不过事关大人私事,兄弟们少问多做。”魏平不咸不淡开口。


    真相当然是说不出口的。


    大人言,既然少夫人愿意再次接纳他了,再行爬墙头之举有违君子之道,因此他便被派来干起了挖地的活计。


    饶是姜令玥想破脑袋也猜不到孟越年的惊世之举,还因此疑神疑鬼不敢安睡。等孟越临回来后,她将此事说给他听。


    孟越临环顾一圈,墙面地板并未有被破坏的痕迹,心想许是她多虑了。


    “阿玥,是不是我不在,你夜里害怕,所以出现了幻听。没事,今夜往后我都陪着你,不会让你空虚一点的。”


    最后一句话,他附在她耳边说的,低柔婉转,姜令玥不禁心尖一颤,心底惧意还真消弭下去。


    两人都没将夜里动静当做大事提防,直到又过了三四日,青禾从外面回来,居然说看到了魏平。


    “魏平?难道允湛来了?可他信里也没提什么时候会过来。”姜令玥云里雾里,“是不是你看错了?”


    青禾摇头:“是他没错,我还喊他了,结果他反而像被吓跑一样,一溜烟就不见了。奇奇怪怪的。”


    一旁半倚着的孟越临张开嘴,接住阿宁非要喂他的水果,口齿含糊:“许是孟越年让他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呢。”


    他能做到容许姜令玥心底还装下一个人,已经很难了,平素没少找机会落井下石。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姜令玥面露担忧。


    “能出什么大事,他这趟回京,定是要升官的,对了,会不会陛下升了他的职,如今身居高位,一时半会来不了安庆了。”孟越临蹭地坐起来,越说越兴奋。


    孟越年来不了更好,阿玥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兼之阿玥亲口说过,不愿意再回京城,任凭孟越年再怎么苦劝都没用。如此一来,阿玥心底纵然多了一个人牵挂,可一年见不上两次面,他也不是不能忍让。


    姜令玥经他提醒,也同意这般说法。以前没将人坦然放在心上,她只想着如何躲避他,可心底一旦接受,便又会下意识担忧他过得好不好,公务繁忙之余能否顾忌好身体。


    久病未愈,又添新伤,再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思及此,姜令玥坐到案几旁研磨,阿宁见了放下竹签,跑过去看她写字。


    “娘亲,你写什么呢?”


    姜令玥前不久才纠正过阿宁往后不要再称呼孟越年为父亲,以免被有心人听去,这会便答她。


    “给你大伯去信,提醒他注意身体。”


    “大伯?”阿宁想起娘亲口中的大伯是谁,她几乎半个身子爬到桌案上,指着空白的地方戳了戳,“想大伯。”


    姜令玥莞尔:“阿宁是想让娘亲帮你添上一句,阿宁想大伯了,是吗?”


    “嗯嗯。”阿宁小脑袋点个不停,眼神清澈,“阿宁也想写字。”


    “你还太小,笔杆尚握不稳。”姜令玥摇头,她没想过用世家大族的规矩来约束阿宁,可看着阿宁期盼的眼神,她转念一想,伸手将阿宁抱在膝头,“来,娘亲握着你的小手。”


    清润灵秀的簪花小楷逐渐扭曲,墨迹歪歪扭扭,最后形不成形,字不像字。


    等这封信送到孟越年手上,他已在出京的马车上,同行的还有数辆马车。


    车厢宽大,铺着软厚的垫子,手旁特制的小几上有几个凹槽,恰好能将执壶茶盏嵌在里面,不受马车颠婆晃动。


    孟越年目光落在信纸上扭曲的字迹,抿了口茶,笑意从眼底溢出来。


    阿玥不许阿宁唤他父亲,可却容许他们父女亲近,可见阿玥心软的本性还是未改。


    他沉吟片刻,打开车窗唤来骑马跟随的护卫:“传我命令,前方县城休整两日。”


    护卫知晓他重伤刚愈,便得了圣谕又马不停蹄去淮宁府赴任,不由担心主子是否身体撑不住。


    “大人,可要多休息两日?魏统领提醒过属下,一定要以您身体为重。”


    “我无事。”孟越年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些,低声道,“此次赴任,我欲先乔装走访淮宁府下辖五县,不可声张。你去寻个妥帖的人,乔装成我的样子,随队伍后行。”


    护卫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孟越年关上车窗,指腹摩挲着信纸,唇角几不可见的向上扬起。既是要巡查,便先去从离州府最远的安庆县来罢。


    夜里的敲击声没了,姜令玥总算睡了安稳觉。


    次日一早,她将阿宁送去给曲氏照料,欲带着青禾出门相看。饶是青禾提的简单,她也没想过含糊将人嫁出去。不止要青禾点头,她也要亲自看过才行。


    托人打听的两户人家,都是几代人扎根在安庆城的,一户是县衙刑房书吏的独子,自幼长在衙门,秉性正直纯良,早些年取得秀才功名,听闻正在准备秋试,若是考上,便是举人身份。


    冰人可说了,秦公子仪表堂堂,真考上举人,届时水涨船高,可轮不到她们挑了。


    另一户倒是平头百姓,不过在城中市集有三间铺面,经营着一家陈记米行,三辈人老实本分,在安庆小有名气,说的是陈家二公子。


    青禾本是姜家家生子,青禾也是姜母在她幼时赐的名,既要说亲,姜令玥便还了她身契,还让她往后都随她姓姜,姐妹相称。


    青禾感激涕零,也知这是娘子给她的莫大恩典,她抹干眼泪,将谢意藏进心底。


    按说孟家搬来没两年,算是外来户,本来以秦家和陈家的家底,冰人是不愿同她们提的。可姜令玥行事大方,请媒钱也给得足,这才愿意介绍这两户。


    以前有过带孟娴冉相看的经历,姜令玥来的路上便有意同青禾提了几点。


    “青禾,这相看嘛,最主要的不止看相貌如何,还要挑秉性,这两家人的底细我也没全信冰人的话,秦公子自幼读书,又是独子,性子难免带了些读书人的孤傲。”


    青禾不自禁颔首,凝神听她细讲。嫁人一事她并非心血来潮,当然也没想着随便找个人就许出去,否则便是对自己后半生的不负责任。


    回安庆之前,她特地找宋凛谈过,也确认了他的腿伤落下终身残疾,曾经追在她后面脸红着勾她手指头的青年已经彻底变了,他不再用温柔的眼神看她,亦不会再羞涩地往她怀里偷偷塞吃的。


    宋凛说:“我的伤与你毫无干系,你不必自责,更无须因此事对婚约再抱有悔意,青禾,你值得更好的。”


    “陈二公子则不同,大抵是自幼在米行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对算术颇为精通,只是不爱研读经义文章,因此没有考取功名,年岁上比你要大个三四岁,是个话少本分的。”


    “嗯,多谢娘子,您查得很细致了,余下的,奴婢想先接触下人再看。”


    青禾悄然回神,不经意抬手扶了扶鬓发间一支素银的玉兰花簪,样式极简,却在花蕊处嵌了一粒润白的珍珠。珠色莹润,若是凑近细看,珠面又隐隐透着粉霞。


    “这簪子倒是别致,青禾,你何时买的?怎么先前不见你戴过。”姜令玥见她眉眼温润,显然都听进去了,不像以往陪小冉相看那般敷衍,更放心了些。


    “前几日闲暇和府里姐妹们上街随手买的。”青禾一语带过,微垂眼帘。她骗了娘子,这支簪子,是她回来前,偶然在床边看见的。


    她甚至不用细究便能想明白,定是宋凛偷偷来过。簪体上面有几道不起眼的刻痕,想来那人手艺不精,花了很久才能雕成这般模样。


    她今日特意戴上这支簪子,便是想提醒自己,她会睁大眼,好好挑选未来。


    她不是扭捏没有决断的人,她答应宋凛,会连他那一份安好幸福下去。


    街面上人声鼎沸,姜令玥掀起车帘往外看了眼,再拐过一个街角就到陈记米行了。听闻秦公子近日都闭门读书,不太能见着人,她们便打算先来陈家看看。


    马车寻了处人少的地方停稳,青禾下马车后又习惯性回身来扶,姜令玥笑着指指她身后的小丫鬟:“让她来吧,你今日身份可不同。”


    青禾想说顺手的事,刚要启齿,抬眼见娘子揶揄的眼神,只好悻悻收回手,学着娘子平素的模样,肩平颈直,双手端然交叠于腰间。


    “这样就很好。”姜令玥扶着小丫鬟的手站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别紧张,陪我去买些米而已。”


    “听姐姐的。”青禾低眉浅笑。


    米行里面可见有四五家人在买米,敞开的米口袋整齐堆放在门口,一进门就能看见。


    姜令玥用木瓢舀了一小把米放在手中摩挲,颗粒分明,粒短而圆,是上等的粳米。旁边还有一袋细长的籼米,不论是色泽还是气味,都不是次品。


    青禾随在她身后,两人自顾逛了一圈,还未张口说话,那陈家婆娘经营米店多年,一眼瞧出两人衣着打扮不同常人,快步绕过柜台朝两人走来。


    “两位小娘子面生,是头回光顾吧?妾身陈丁氏,忝为此店东主,小店在此经营已历三代,各种米面不敢说最全,却从不以次充好以陈充新,价格公道实在,街坊邻居皆可为证,不知二位想瞧什么?妾身可为引荐。”


    姜令玥不着痕迹回身打量她,陈二的娘看面相不到四十,许是常年打理店铺,条件也好些,反倒比同龄妇人看上去年纪轻些,衣着得体,嘴角挂着生意人特有的笑意,瞧着有些精明,但不市侩。


    “大娘,我们姐妹二人想买些米面送去城外田庄,不知贵店可帮忙送货。”


    “城外?大概多远,小娘子瞧着也爽利,妾身也不打那马虎眼,要是一辆板车拉得下,我便让我儿帮你们送去便是。”


    没有生意往外推的道理,而况面前小娘子头上的簪花首饰,丁氏一眼就瞧出是赤金打造,那在安庆可不多见。宁愿让儿子多跑跑,也要拿下这笔生意。


    姜令玥眉梢微挑,回身把青禾往前一推:“我有些乏了,便让我妹妹与你谈,若你那儿子有空,我妹妹也正好同他说清楚路程有多远。”


    饶是强装镇定,直接面对可能是未来婆母之人,青禾也不禁耳尖红了一丝。


    这搭话的借口实在拙劣,陈丁氏微愣,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一袭湘色裙裳的青禾身上,小娘子面露羞涩,垂着眼帘不敢抬眼。


    陈丁氏眼珠一转,笑容更甚几分:“店里人多,两位这边请。”


    姜令玥轻推了青禾一把,依言跟着她掀开门帘,迈进后院。


    陈丁氏将人一路引到一间明亮的耳房,笑道:“两位小娘子这边请,待会我让我儿把每样粳米都盛一盏来,让这位小娘子细细看个清楚。”


    大雍民风开放,不乏青年男女私下相看的,而况对方作为女方都敢直接登门而来,定然是早打听过自家儿子。


    陈丁氏想的简单,这相看嘛,就像做生意一样,得精调细品,这家不成了,出门拐个弯看下家,不耽误事。


    只要不明着点破,失了彼此脸面,她乐意多些漂亮小娘子来店里逛。


    还有个原因,实在自家儿子是个闷葫芦,除了常年搬米练了一把子力气,也就脑子好使一些,算术比她还要精几分。


    姜令玥和青禾坐了片刻,隐隐听到外面有争执声,姜令玥透过窗缝瞧去,一名身姿挺拔的青年穿着灰色短打,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陈丁氏往他手上塞了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瓷碗。


    陈二想把托盘转递给店里其他伙计,被陈丁氏训斥了两句:“怎么连娘的话都不听了,叫你去就快去,念叨什么呢。”


    说着,陈丁氏推搡他一把,陈二只好不情不愿往这边来。陈二平日除了管着仓库,便是负责记账算账,已经很久没亲自招待过客人了。


    兼之,他一跨进耳房,便见里面坐着两名娇俏的小娘子,顿时迈不动腿,差点转身就走。奈何身后不远处陈丁氏还盯着他,直冲他挥手,一副他非进不可的架势。


    陈二深吸口气,硬着头皮进去,垂着眼不敢乱看,一面将托盘放在两人中间的案几上,之后后退两步,嗓音瓮声瓮气:“两位贵客请看。”


    旁的话他是一句也不会说了。


    姜令玥垂眸装作看米,视线不经意扫过面前两人,青禾垂着眼睫不敢看对方,陈二也颇为守礼的垂手站在门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米粒从指缝滑落,她心念一动,故意从怀中掏出帕子擦着手指,施施然起身,口中说着:“中间这种粳米要五十斤,我再去看看籼米,也挑一些。”


    陈二许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挑好了,尚未反应过来,姜令玥已经三两步走至身旁,香风袭来,手帕轻飘飘恰好落在陈二脚边。


    “哎呀。”姜令玥似乎有些迟疑,没有立即弯腰去捡。


    陈二一愣,居然噔噔噔往后退出门去,招手让外面的一个婆子过来:“你,把那块帕子捡起来送还给那位小姐。”


    姜令玥顿觉有趣,对跟上来的青禾耳语:“果真是个老实人,青禾,你觉得呢?”


    青禾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陈二,陈二也刚好转头看过来,两人视线相对,又飞快移开。


    青禾耳尖可疑的红了:“还行。”


    姜令玥接过婆子还来的帕子,没再多说什么,径直往外走去。


    陈二暗舒口气,迟疑着要不要继续跟上去招待,却见湘色衣裙的小娘子转身向他微微福身,似乎在向他致谢,可那身姿纤细窈窕,陈二霎时呼吸一滞。


    “这么快就看好了?”陈丁氏见姜令玥和青禾掀帘进来,后面不见自家儿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娘子模样那么俊俏,穿戴也不俗,他都能不紧跟着,活像个木头一样,怪不得她托了几次冰人帮忙问信请媒都没了下文。


    陈丁氏迎上去,脸上挤出笑容:“小娘子不再看仔细些?还是我儿招待不周?”她有些心急,“都怪我儿,太过老实嘴笨……”


    话未说完,姜令玥温声打断她:“掌柜莫急,我们都看仔细了,贵店的粳米都挺不错,我先付定钱,还要劳烦掌柜安排送货。”


    陈丁氏眼一亮:“好好,这边请。”且不管儿子有没有被看上,好歹生意做成了。


    从米店出来,姜令玥挽着青禾的手沿街往前走,并让马车到另一头等她们。也没急着问青禾想法。


    那位秦公子见不着人,她便想去县衙附近寻个地方喝喝茶,听听街坊对秦家是个什么样的印象。


    街市人来人往,好几次都有人差点撞上姜令玥的肩膀,青禾蹙眉,松开手让她走里侧:“娘子,您走这边。”


    姜令玥流连路边小摊,挑着小玩意儿,既是出门在外,并不是很在意旁人不经意的擦碰。


    可没想到,路上有人起了争执,吵闹着追打起来,一时间人群混乱成一团。青禾护着她有意避让,还是有那不长眼的,一把将青禾推得踉跄,下意识松开挽着姜令玥的手。


    姜令玥回身想拉她,没想到又被另一人撞歪了身子,脚下不稳往后退了两步,后脑勺不慎撞在街边店面的廊柱上,瞬间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娘子!”青禾急红了眼,偏偏这会喧闹得厉害,她一时越不过人群,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我没事。”姜令玥忍着疼,又怕她再受人群冲撞的伤害,忙向她挥手让她别急,自己也后退避到角落。


    须臾后,青禾总算穿过人群来到她身边,赶紧细看她的后脑勺,已经肿起一个硕大的鼓包。


    “娘子,奴婢扶您去附近医馆看看。”一时情急,青禾又自称奴婢。


    姜令玥刚要启齿,余光扫到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果然,那人推开拦着的几个人,大步往她们这来,隔着三步远,垂着眸子声音不高不低:“两位娘子,可要帮忙?”


    青禾诧异回眸,居然是陈二。她下意识看了眼他身后,米行可是隔着一条街呢。


    陈二许是察觉她的打量,略有尴尬的摸了摸头:“过来附近送货,恰好见着两位,便想着搭把手帮个忙。”


    青禾收回视线,扶住姜令玥:“我……我姐姐受伤了,我想带她去医馆。”


    “医馆就在前面转角,我带你们去。”陈二目不斜视,转身走在前面。


    姜令玥没有说话,淡笑着跟他们走。


    医馆大夫查看过之后,只说是皮外伤,养两日就好。不过是撞了下脑袋,这会已经不算疼了,姜令玥便没放在心上,她这会更关注眼前的一男一女。


    那陈二话不多,但确实是个老实的,守在医馆门口等她们看完诊出来也没走,姜令玥眼波微转,故意问他:“陈公子,店里不忙吗?”


    “还好,挺忙的。”很少有人唤他公子,陈二有些不知怎么应答。


    “既是店里忙,我们就不再麻烦你了。”青禾也觉得眼前人一副束手束脚的呆愣样,抿唇掩笑。


    “我的意思是店里忙,我还好。”陈二双手无助地搓了搓,忙补充道,“街上人多,你们住哪,可有车来接?”


    姜令玥莞尔:“有车,就在你身后。”大抵是车夫先前看见了她们,已经将车赶过来了。


    “啊?”陈二目光一滞,僵着脊背转身,果然有一辆鸦灰马车停在医馆门口,车夫扬了扬马鞭。


    姜令玥笑着越过他先走,青禾迟疑了一瞬,微微福身:“多谢陈公子。”


    回去的马车上,姜令玥眼瞧着青禾泛着可疑红色的耳根,觉得那秦公子怕是没必要去看了。


    夜光如水,案头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墙面上映着两道挨在一起的影子,隐隐有人轻声低语。


    “嘶,你轻点。”


    “都鼓起一个包了,要不我给你上点药。”


    “那地方哪好上药,睡一晚或许就消下去了,没事。”


    “那你还疼吗?我给你吹吹。”


    孟越临倾身靠近,撩起姜令玥后脑上的青丝,对着鼓起的地方轻轻呼气。


    姜令玥其实真不觉得多疼,她也看不见鼓包有多大,阿临常做些幼稚之举,她也习惯了,便乖巧跪坐着徐徐说着话。


    “话说回来,阿临,你明日再去试试那个陈二,我觉得青禾对他有点意思。”


    “你既说青禾有意思,还要我试什么。”孟越临将青丝拂到她身前,从后面拥住她,脑袋搁在她肩窝蹭了蹭。


    丝丝凉意往衣襟里钻,她顺着力道倚进他怀里,不自在地拍了下他的手背。


    “别闹,眼下青禾的婚事可是头等大事,你不去试,难道我再去一次吗?”


    孟越临整张脸几乎全贴上去,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不许你再去了,要是再遇到不长眼的,我还要心疼。”


    感官好像被无限放大,姜令玥气息微乱,扭头嗔他:“你心疼还来扰我,待会我真头疼了。”


    孟越临抬眼,薄唇亮晶晶的,眼波晦暗不明。


    “不会让你头疼的,你就这样坐着,就一会,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托着她的脸颊,低头堵住她余下的话。


    姜令玥只觉得像感冒了一样,思绪有些混沌,头脑有些不清醒似的,渐渐软绵,被他掐着月要换了方向。


    峰顶似有雪水融化,泛着莹润内敛的光泽。


    姜令玥素手攀着他,微微后仰,眸底泛起水雾,将美好送至他唇边。


    似乎是想印证他今日会很温柔的话,孟越临非常有耐心的一点点打着圈,等他觉得差不多时,屋里突然传来奇怪的响动。


    姜令玥蓦地僵住不敢动。


    孟越临被关在门外,眉头紧拧,只好再敲了敲门:“阿玥,怎么了?”


    “有声音,你没听见吗?”


    姜令玥第一时间想推开他,可孟越临紧紧箍着她,哪肯在这会放她走。他凝神听了下,还真又有细微的声响。


    孟越临一手环着她,一手拂开床帐露出寸许缝隙,本想将外面看个清楚。


    孰料,床榻正对着的地板颤动起来,没几息便在他们注视下被掀翻了去,露出一颗黑乎乎的脑袋。


    还有孟越年那双似笑非笑的沉沉眸光。


    “啊——”姜令玥惊呼一声,手忙脚乱想下来,可她忘了这会几乎是一脉相承,她一推,孟越临一倒,顿时惊慌失措地衮,作一团。


    孟越年眼神阴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来,偏偏脚下还传出闷声闷气的说话声。


    “大人,属下地道方向挖得正吗?”


    孟越年咬牙:“真是太正了。都给我退下!”


    “大人,属下把您托上去。”


    “不必,下去!”


    里面的人终于恍过神来,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孟越年眉心乱跳,强撑着赶走属下。


    虽说他来之前几番思量,将未来可能遇见的结果翻来覆去预想了无数种场景,可也没想到,他刚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这般震撼人心的画面。


    孟越年闭目深吸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惶然之气死死压住,暗自道了数声“罢了”,这才睁开眼从地道里爬出来。


    作者有话说:


    悲催的大拇指腱鞘炎犯,好像进入了无限循环副本模式……


    第109章 乱套 哪来的登徒


    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寒潭。


    烛影摇晃, 将床上下来的人影拉长,投在屏风上, 晃晃悠悠,似交叠,又似疏离。


    孟越年冷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孟越临绕过屏风现身时,看见的就是这副阴沉得仿佛要吃人的神情。


    孟越年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道:“你说会好好照顾她, 就是这样照顾的?”


    “不然呢。”孟越临半敞着衣襟,露出结实紧凑的胸膛,和肌肤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绯色,他自顾落座宽椅, 倒了杯冷水饮下, 眉梢微扬, 斜睨他两眼。


    “大哥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还有,我们家大门好好的,之前也说好了,随时恭候,怎么大哥非要钻地, 实乃鼠辈所为。”


    “还是说, 大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爱好?”孟越临尾音拖得有些长。


    “我懒得和你废话。”


    孟越年天色黑透了才进城,休整梳洗一番便迫不及待沿着魏平挖好的地道过来。


    魏平分明说,他算好的地道出口是在外墙屋角下。


    此刻顾不得追究魏平的失误, 孟越年冷哼一声,等了几息也不见姜令玥过来,他扬声喊她:“阿玥?”


    终于, 姜令玥挪着步子出来,已在寝衣之外加了件外衫,将肌肤遮掩的严严实实,连领口最上方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


    她垂着眼,盯着裙摆:“允湛,你怎么突然来了。你身体好了吗?”


    “阿玥,你低着头,怎么确认我好不好。”孟越年绷紧的弦松开一丝,嗓音刻意压得很低,如春风细雨般柔软。


    他见她还是嗫喏着不敢抬头看他,心底叹口气,干脆拉了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不信你摸摸,都好了,一点也不疼了。”


    掌心下的心脏如擂鼓般跳动,姜令玥朱唇半咬,眼睫颤巍巍抬起:“平日也得多注意,少熬夜,多休息,好好吃饭。”


    “嗯嗯,分开的这一个月,我严格按照你的吩咐起居作息,可我怕你担心,所以赶来了,以后我的起居饮食都交给你负责,好不好?”


    孟越年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只因他尚不确定在阿玥心底,他占据的分量比起以往有没有多一丝丝。


    然而,还没等姜令玥给他答案,孟越临突然横插进两人中间,将阿玥拉离了他的怀抱。


    “大哥说话就说话,别乱动。”


    三个人围着各站一个点,而那两个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似有分庭抗礼之势。


    姜令玥心知早晚要面对,可这会面对他们,头又隐隐有些疼,于是松开两边的手,语气有些冷淡:“先前不是说过,都听我的,莫要吵架。”


    “阿玥,我也不想吵架,可你看看他都做些什么事,挖地道挖到床底下,也亏得我光风霁月的兄长做得出来。”


    无论如何,这宅子是他孟越临置办的,在他心底,他就是正室地位,孟越年连外室都算不上,凭什么一来就吸引阿玥全部眼光。


    “你松开,你弄疼阿玥了。”孟越年见姜令玥蹙眉,不耐地去扒拉他的手。


    旖旎好事被打断,有哪个男人不憋一肚子气的,还被人登堂入室闯进来。孟越临越想越憋屈,总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好让孟越年清楚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地位,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这般想着,他宽厚手掌托住姜令玥的另一侧圆润肩头,将人揽着往自己这边身子侧了侧,孟越临顺势低头吻下,直取朱唇。


    姜令玥杏眸一瞬放大,她下意识试图挣扎,可孟越临攥住她肩膀的手很紧,她不止觉得肩膀疼,连后脑勺也突突疼起来。


    “唔……放开……”


    本来只是想炫耀,可方才情事余韵刚散,唇瓣相接的刹那又陡然升起,密密麻麻冲撞着孟越临的血脉,他瞬间又撑起来了,不想管旁边是谁,更不想松开。


    “孟越临!”


    饶是想过再多,当真亲眼看见他们在面前亲密,一股血气直往脑顶冲去,孟越年拳头攥紧差点挥过去。


    可他答应过阿玥,以后再不主动闹事,为了不被阿玥除名,他只能硬生生忍下怒气。


    避不开,那就加入。他倒要看看谁不谁更能带给阿玥快乐。


    瞬息之间,姜令玥还没从孟越临公然吻她中回过神来,突然手指被勾住,领扣突然开了,凉意还没顺着衣襟爬进去之前,有什么柔软贴上了颈侧肌肤。


    ……


    意识到他们分别在做什么,这一刻,姜令玥真想昏过去。


    她刚想使劲挣脱束缚,倏地,疼痛从眉心向后脑勺蔓延,突突疼得厉害,像是有人用什么在敲击她的头骨,她只觉呼吸困难,还有一股温热从鼻腔里涌出来。


    “疼……”姜令玥眼前发黑,只说出一个字,人就真昏了过去。


    吻着唇瓣的孟越临率先察觉不对劲,两张脸贴得很近,所以他察觉出姜令玥呼吸急促了一下,还以为是他吻得太用力,下意识松了些力道。


    之后,他居然闻到了铁锈味,他微睁眼眸,却发现姜令玥不仅双眸紧闭,双鼻间还涌出血来。


    “阿玥!”孟越临如遭雷击,毫不客气一把推得孟越年踉跄着后退,而他则抱紧身子软倒的姜令玥。


    孟越年眸光骤然一凝:“阿玥怎么了,你把她怎么了?”


    接连问了两句,孟越临哪回答得了这个问题,他大脑一片空白,冲孟越年吼道:“还不是被你气的!快去叫大夫!”


    被他气的?孟越年嘴唇抿紧,深深看一眼昏迷的姜令玥,攥着发白的手指冲出屋子。


    莫非,阿玥答应他留下,不过是心疼他原先重伤……


    孟越年冲出屋门,被夜风一吹,人也清醒不少,顾不得深想他贸然出现在孟家下人面前会带来怎样的可疑,急匆匆去喊人。


    幸好院里留守的小丫鬟都是经过青禾调教过的,主屋有不同寻常的动静,她们第一时间禀报到青禾那里。


    见着孟越年,青禾也吓了一跳,听他说娘子受伤,也顾不得惊疑他何时进的家门,忙吩咐腿脚快的去请大夫。


    一通忙碌,赶来的大夫检查半晌后,皱着眉头看向孟越临:“敢问郎君,贵府娘子从前可是头受过伤?”


    孟越临刚要启齿,一旁的孟越年抢先开口:“对,她大约两年前撞伤过脑袋,可是有什么不妥?”


    大夫愣了愣,眼神疑惑地轻扫两人。


    孟越临没好气瞪他一眼,挪动脚步挡住他,重重咳了一声:“我家娘子不止伤过头,她还有离魂失忆之症,许多往事都不记得了,而且今日白天,又撞到过一次后脑。”


    大夫沉思了好一会,这才缓缓道:“据老夫推测,恐是旧伤复发,伤及头脑,鼻腔里涌出的黑血许是淤血也说不定,不好说,不好说,且等这位娘子醒了再看。”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孟越临在姜令玥面前可以按捺住脾气,不代表他对外人也如此。


    他眉头拧紧,一拂衣袖:“青禾,送这位大夫出去,再去请全城最好的大夫来。”


    行医多年的大夫气得眉毛抖了抖:“好好好,既然贵府看不上我的医术,那我这便走,不过我话放在这里,你就算请来宫里的太医,也没把握说治得好离魂失忆之症。”


    青禾也担心昏迷的姜令玥,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先把大夫请出去,又派人再去寻大夫。


    没想到一连来了三位,说的话都差不多。等把大夫都送走,已是四更天了。


    孟越临揉着眉心守在床头,床尾处则坐着孟越年,两人一前一后,谁都不愿离开半步。


    青禾端着熬好的药进来时,见着的就是这副看上去互不打扰其实隐隐对立的架势,她或许知晓娘子为何头疼昏迷了……


    “公子,药来了。”


    “给我罢,你且去歇息,明早阿宁醒了,还需你多照应。”姜令玥还不知要昏迷多久,他怕是无暇分心照看阿宁。


    “是。”青禾觑了眼孟越年,她不清楚娘子怎么答应兄弟俩的,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好像一时半会不会再打起来。这才放心退出去。


    孟越临用勺子舀起汤药抿了抿,不烫了,他斜睨一眼孟越年,颐指气使地命令道:“傻愣着干嘛,不会过来帮忙啊,把阿玥扶起来。”


    活脱脱一副当家主母训斥妾室的语气。


    幸而,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冷静思考,孟越年又能控制住情绪不至于和他再冷嘲热讽。他依言走过去,坐在床沿,把姜令玥小心扶起依靠着自己的肩膀。


    “她后脑勺有伤,注意着点。”孟越临再次皱眉提醒。


    孟越年瞥他一眼,又挪了挪位置,干脆用手掌托着她的后颈,将人稳住。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孟越临迫切想证实地位的决心。


    “扶稳了。”


    孟越临再次提醒了一句,在孟越年诧异的注视下,端起碗喝了一口,俯身贴上姜令玥的唇瓣,缓缓渡过药汁。


    孟越年这次不止额头青筋乱跳,连脖颈上也浮起一道道,他很想闭上眼,可偏偏,他不自禁紧盯着那两人相贴的地方,喉结滚了滚。


    换做他来,也能做得很好。


    孟越临不疾不徐渡完一整碗药,待他直起身来,故意伸出舌尖舔过唇瓣上残留的药汁,似笑非笑道:“真是辛苦兄长了。”


    孟越年不自在地垂下眼帘,把姜令玥放置侧身睡好,这才抬眼看向他,语气有些冷:“其实,你犯不着处处针对我。”


    他语气稍顿,掖好被角的指腹轻轻抹去姜令玥唇角的一滴药汁:“我不想再为难阿玥,更不想令她伤心,她能容许我生活在她身边,看着阿宁长大,我已是知足。三弟,你不懂,拥有过又失去的后悔,那种刻骨的痛意如同削骨剖心,我不想再经历了。”


    孟越临沉默一阵,语气也没方才尖锐:“我懂。藏起阿玥的那段日子,我提心吊胆,夜里拥着她也不觉得安心,生怕她哪一天早上醒来就想起你了,然后打我一巴掌愤恨离去。我怕死了,只能日夜祈祷她再也不要想起你。”


    他轻抬眼皮,语气幽幽:“你不知我有多嫉妒你,我不止一次地想,倘若曾经的救驾之功落在我们三房头上,是不是祖上那枚用来联姻的玉佩便是我的,去宁州的也是我,娶回阿玥的还是我,不会与你孟越年有半分关系。”


    孟越年没想到他居然还想过这茬,摇头苦笑:“祖父当年的决定,身为子孙我无从置喙,不过有件事你说得对,大房确实亏欠三房良多,那位庶伯的牌位,我会命人请进宗祠,与祖父一道摆在最上面。”


    “不必,这些表面功夫就免了,我能心平气和与你说这些,不过是想提醒你,等阿玥醒来,你最好想好怎么同她解释你曾经的所作所为。”


    孟越年不明就里:“你什么意思?”


    孟越临慢吞吞,一字一顿道:“她脑袋里淤血散了,你就没想过,她想起曾经。”


    孟越年内心剧震,目光慌乱地看向床上昏迷的人。


    阿玥会想起他吗?想起他们曾经的海誓山盟,亦或者,她只会想起他做错的那些事,伤害她的那些事。


    一时间,孟越年惶惶不安。


    次日早晨,天高云阔。


    屋门被推开一条缝,小小的身影猫着腰溜进屋,轻手轻脚从矮榻上平躺的人面前走过,又看了眼床尾枕着双臂熟睡的人,轻车熟路爬上床,摇晃着姜令玥。


    “娘亲,别睡了,太阳都晒屁屁了,起床陪宝宝玩。”


    摇了几下,也不见娘亲如同往常一样睁开眼,阿宁杏眸滴溜溜转动,双手双脚往床尾爬,啪啪啪拍在孟越临手臂上。


    “爹爹,你怎么也这么懒,起来陪我玩!”


    孟越临熬到快天明时,见姜令玥呼吸平稳,这才想着趴会。他撑起脑袋,两根红绸随着冲天小辫在眼前晃动,他低笑着直起身把阿宁抱进怀里。


    “阿宁啊,来我这,不闹娘亲。”


    阿宁嘟着嘴,指指娘亲,又指指外面矮榻上的人,狐疑道:“爹爹,那个是伯伯吗?他怎么和娘亲一样,贪睡,喊都喊不醒。”


    “唔,他们太累了,爹爹带你出去。”孟越临侧首看了眼床上,姜令玥双眸紧闭,似乎没有苏醒的迹象,他抱着阿宁走到矮榻边,抬脚碰了碰孟越年,也不管他醒没醒,自顾说。


    “我带阿宁出去转转,你看着点。”


    言毕,也不等孟越年睁眼,转身就走。然而他没看见,阿宁趴在他肩头,视线与已经苏醒的孟越年对个正着。


    阿宁的眼神是那么纯粹自然,孟越年一怔,不自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哪想淘气的阿宁双手掐着脸蛋,冲他做了个鬼脸,小嘴巴动了动,孟越年细细辨别了一下,好像在说:大懒猪?


    孟越年脸色骤然黑了几分。不过他并不觉得女儿本性如此,定然是孟越临胡乱教出来的,等阿玥醒了,他得适当提醒几句。


    这般想着,他从矮榻下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拉平被阿宁揉皱的锦衾一角,手掌握住姜令玥的一只手腕,垂着眼帘低声诉说。


    “阿玥,我不敢奢望你记起我们之间的爱意,但是我万分期盼,你能平安醒过来,纵使你依然不记得过去,我也不敢再奢求你眼底只有我一个人,你放心,既然答应过你不再相争,我便不会再和他闹。”


    他甘心吗?其实一点也不。


    阿玥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之间的婚姻与其说是两族联姻,他比谁都清楚,是因为阿玥先心悦他,这才主动选了他。


    可回京的这一个月,他独自回到孟府,看着那座空荡荡的挽晴院,他从没有那么坚定的想尽快回到她的身边,哪怕往后的日子里,他只能躲在暗处,看着她与另一人成双入对,甚至亲眼看见他们亲密的模样。


    他也不在乎了,他只想守着她,不再吓跑她。


    忽地,他感觉掌心好像被什么挠了挠,他下意识先垂眼看手,只见掌心里捧着的五指在动,他霍地抬眼,姜令玥眼眸微睁,瞳孔里眼神有些涣散,但确确实实睁开了。


    “阿玥!”孟越年本能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语无伦次,“阿玥,你终于醒了,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还有,你还记得我吗?”


    他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战战兢兢的试探。


    姜令玥眼珠微微转动,似乎在确认什么,她轻蹙眉心,挣了挣手腕,嗓音沙哑:“你松开……”


    孟越年气息骤乱,一瞬间想了很多,阿玥她如果没有恢复记忆,不应该对他这么冷漠,所以,她是想起曾经了吗?


    他眼眶霎时红了,根本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便再也握不住她。


    他声音酸涩,想硬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阿玥,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能像先前说过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只能远远护着你,我也知足了……”他话语逐渐凌乱,头也逐渐垂下,甚至不敢直视她。


    姜令玥眼眸渐渐有了光,可眼底的迷惑似乎更重了,但不影响她再次命令他:“你先出去。”


    倏地门被一把推开,孟越临大步闯进来,径直走到床边把孟越年挤开,瞳仁湿漉漉紧紧锁着她。


    “阿玥,你觉得怎么样都好,你要是不想看见他,我这就把他赶出去。”


    孟越临方才就回来了,走到门口时恰听到里面说话声,其实他也怕,怕姜令玥想起过去,毕竟他们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对,还有阿宁这个孩子。


    而他只不过是阴暗觊觎“嫂嫂”的坏人。


    姜令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困惑,她怎么好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头好疼。她抬手捂头,下意识避开孟越临伸来的手掌,翻身将脸埋进锦衾,往床榻里蜷缩。


    “你也走开!我不想看见你们。”


    孟越临手掌僵在半空,他素来懂得怎么哄阿玥开心,心念一动,他指尖继续往前,想拉开锦衾一角再哄哄她。


    没想到,姜令玥忽地转头,色厉内荏:“叫你走开,我都不认识你!还有你,你不过来我姜家做客几日,怎么能闯进我的闺房,都给我出去。青禾!青禾!”


    孟越临如遭雷击,一时失神僵住不动。


    廊下的青禾听到动静连忙进屋,姜令玥总算见着亲近的人,慌忙喊道:“青禾,哪来的登徒子,把他们都赶出去。”


    青禾一时愕然,无助地看看两位男主子,见娘子不像说笑,只好硬着头皮先劝离他们:“要不两位先出去,我劝劝娘子,再说?”


    孟越临恍惚游离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床上那团拱起,他艰难的再问了一遍:“阿玥,你还记得我吗?”


    姜令玥似乎有些怕他们,等了片刻,她才慢慢露出一双潮湿的眼眸盯着他看了片刻,语气有一丝犹疑:“我不认识你,我只认识他。”


    哐当一声,谁也没想到,孟越临居然从床边摔下去,倏地,他又蹭地窜起,嘴唇抿得发白:“我这就去请大夫,我不信你不记得我了。”


    孟越临脚步极快,生怕再慢一点,姜令玥就遗忘得更多一点。


    孟越年听完他们对话,瞳仁里倏地亮起一道光,阿玥只记得他了,岂不是他的机会来了。


    万没想到,姜令玥对他也没好脸色,直接语气冷然的下逐客令:“你也出去,我姜家当你是客,你怎么能得寸进尺擅闯我闺房。”


    孟越年脸色骤然铁青,完了,阿玥虽然记得他,但好像只停留在他们初识的时候。


    等两人都被赶出去后,青禾端着温水坐到床边,温声哄道:“娘子,他们都出去了,来,先喝点热水。”


    诚然,方才的情形青禾起初也一头雾水,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明白过来,娘子怕是再次失忆了,不过这次失忆得更彻底,居然只有尚未出阁时的记忆。


    且不说娘子纠缠在孟家兄弟俩之间的事,更遑论,她要怎么解释娘子已经生过孩子……


    正思忖间,门扉又被推开,青禾来不及阻拦,阿宁噔噔噔迈着小短腿撒丫子跑进来,后面的小丫鬟没敢强拉,竟让她径直跑到床边,仰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喊道:“娘亲!你终于醒了,快起来陪宝宝玩。”


    姜令玥脑中嗡的轰鸣一声,看着面前的软萌小包子,不可置信道:“谁是你娘亲?”


    阿宁微微一愣,眸底不自禁泛起水雾,霎时变得雾蒙蒙的:“娘亲,因为我吵你睡觉,你就不要我了吗?”


    “不是,阿宁乖,娘子怎么会不要你。”青禾心疼地先抱起阿宁,安抚她道,“娘亲只是生病了。”


    余下的话,她忽地说不出口,她要怎么解释大人失忆这回事。


    青禾怎么也说是她的孩子,阿宁水汪汪的杏眸实在惹人怜惜,没来由一股亲近感油然而生。姜令玥打了个激灵,急切追问道:“青禾,你说清楚,她是谁的孩子。”


    青禾把心一横,明知不妥也只得道:“阿宁是娘子和孟……孟公子的孩子。您后脑受伤,许是患了离魂之症,奴婢没骗您,您早已嫁人生子。”


    姜令玥茫然地看向阿宁,声音发紧:“哪个孟公子?”


    这下轮到阿宁回答了,这答案她知晓,于是她赶忙举手大喊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爹爹叫孟越临!”


    砰砰两声,门口两个偷听的大男人接连摔倒,孟越年被孟越临强行捂住嘴巴,大声应和:“对,我才是阿宁的爹!”


    青禾眼前发黑,绝望地想,乱套了,一切又乱套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实在写不完,先放出这章,预计还有一章,明天写完就发,没有就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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