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传来成荫疲惫的声音:“公主还没叫人, 估计还睡着呢。”
“哦。”雁回应一声,也跟着蹲下来。
两人蹲坐在门口沉默了一会,一旁主屋的门开了, 邬弋野换了套衣服,神清气爽阔步从屋里走出。
雁回冷冷的不动,成荫掀起打架的眼皮,有气无力地叫了声:“少主。”
下一瞬,她惊得从地上跳起来,眼睛睁得圆圆鼓鼓,大喝一声:“少主!!”
邬弋野驻足, 看向她。
一向冷静的雁回也盯上了她。
成荫反应过来,呵呵干笑两声, 挠了挠头:“少主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邬弋野知道就是这侍女昨夜替他二人放风,没介意她的一惊一乍:“刚回来。”
说完,轻轻往暖阁深处一瞟。
成荫立刻明白, 公主也回来了。
邬弋野没有多待,径直往院外而去。
成荫瞧着少主的神采飞扬的背影, 估计昨夜和公主相处得不错。这样一想, 她的困意立刻消失,只想公主赶紧开门, 赏她听听故事。
焦急地等了一会,里头传来公主唤人的声音, 成荫忙推开了门, 雁回也跟上。
一进门,两人都愣了。
成荫知道公主昨夜未归,梳着发髻倒不算什么,怎么一大早也不等她们服侍就涂好了口脂?
雁回瞧了一眼, 没说话。
宁欢颜此地无银三百两:“我今日颇有兴致,想自己梳头试试,便没叫你们。”
雁回依旧没说话,倒是成荫急着听故事,想赶紧将人打发走,于是道:“雁回一大早来找您,怕是有急事呢!公主还是让她先说,她好早点去办事。”
宁欢颜颔首,问:“雁回找我有何事?”
雁回沉默着从袖中取出信。
宁欢颜表情凝固了,接过信道:“我知道了,会尽快给他回。”
“嗯。”雁回公事公办,没多说一句便离开了。
宁欢颜攥着信,走到桌边坐下,并未拆开。
成荫探头探脑,好奇问:“看信封制式不是您的家书,是谁给您寄的信啊?”
宁欢颜没顺着她说,关心道:“我不必伺候,你一夜没睡,赶紧去歇着吧。”
成荫既感动又兴奋,感动的是公主惦念她疲累,劳动玉手自行梳妆打扮,兴奋的是公主看上去神色不错,昨夜必定相处融洽!
她摇头:“我不困,您不必忧心。昨夜您玩得高兴吗?身子可有受累?可趁着闲时闭眼休息了会?”
宁欢颜想了一会,垂下眼眸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嗯,很高兴。昨日猎到了很珍贵的猎物。”
“那就好。”成荫笑盈盈的,虽然她想问的很多,可公主高兴了一切才作数。
“少主没气您吧?”她又问。
宁欢颜瞬间板起脸:“气了。”
“可我见少主还挺开心的,走路都带风。”
宁欢颜恨恨地想:他气了人,走路可不带风嘛!
宁欢颜想岔开话题:“他去了哪里?”
成荫摇头:“不知道。少主的精神头瞧着挺好的,一点都不像一夜没睡的人。”她打了个呵欠,艳羡道:“要是我也有这么强壮旺盛的体魄就好了。”
宁欢颜笑笑,“是我不好,在外头耽搁了太久,害你守了一夜。”
成荫也笑着回:“分内之事,公主可千万别在心上,我这就去睡。”
“嗯,快去吧。”宁欢颜催促。
直到成荫走了,她独自在房中,这才看向桌上的信封。
的确不是家书,而是韩松的书信-
邬弋野脚步轻快,一路走到府中匠作坊,将自己要打掉那青石床的意思说了,众工匠都是甚是惊异。
一筋骨结实的大匠比他还心疼,嚷着问:“少主花了大心思才打了这么一张,说拆就拆了?”
邬弋野顿了顿,道:“打的时候也没想着……总之,那青石床我是不要了,给我打张仿照南朝样式的紫檀雕花大床,工期要多久?”
大匠算了算:“打掉石床要不了太久,只是若要在原地放新床,就得把地重新填上放放味道,加上紫檀床的工期,差不多一个月。”
大匠突然想起少主说的仿南朝样式,恍然大悟,看向他的脸色问:“不知少主急不急?”
邬弋野:“……不是很急。就按你们工期来吧。”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交代道:“一月后已经入冬了,和府里置办的人通个气,让他们买些和新床尺寸一样的羊绒毯。”
“公主要搬过来。”他临走时最后又心情很好地补了一句。
众人热闹地笑:“是,我们一定打得华美又结实。”
邬弋野颔首,交代完床的事转头又往府中药房里去。
药房白日有医师坐镇,等到夜里便只有还在学艺的药童守着。
邬弋野来得勤,从前常取些止血镇痛的药粉敷料备着,医师、药童都习以为常。
当他身影刚出现在药房大门,挽着单髻的小药童便赶紧禀报师父,随后一溜烟取来些药粉药丸,准备呈上。
“胡医师可在?”邬弋野在门口问。
另一药童恭敬答:“师父在写医案,师弟已替您去取药了。”
邬弋野“嗯”了一声,进入内室,在一张沉香木大桌旁找到埋头疾书的医师。
“胡医师。”
胡茂林停笔顿住,起身行礼:“药童已在备药,请少主稍坐片刻。”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镇痛药物。”邬弋野道。
胡茂林微微震惊,须发都有些发抖了,“那不知少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是想问……”邬弋野还是有些难以启齿,沉默片刻才问:“你这里有没有祛疤美颜的药膏?”
胡茂林:“有是有,可须得根据用药人体质调整。敢问是老夫人,夫人还是公主要用?”
邬弋野:“……我用。”
胡茂林:“……”
胡茂林自诩行医多年,见过不少世面,可也没见过这种世面啊!少主来找他要祛疤的膏药,比让他捉住只狼,还要把它全身的毛扎成蝴蝶扣还要荒唐!
但他自然不会说出口,就连亲媳妇亲兄弟都不会说!
“呵呵,”他干巴赔着笑:“有的有的。我通晓您的体质,今天就能配出来!您是要用在哪?”
“背、腰。胸前和手臂上也要。”
胡茂林有些犯难,提前把罪责摘清楚:“您身上的都是陈年旧伤,林林总总怕不下十几处,恐怕没办法消得干净。”
“能消多少?”
“估计六七分。”
“需要涂多久?”
“不好说,得看体质,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
邬弋野沉默,脸色不是太好看,过了半晌才道:“知道了,尽快配出,我一会来取。”
胡茂林在心底叹了口气,道声是。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老友的声音,听上去同样很命苦。
“少主,您真是让我好找。”晋叔喘着气:“我一路从栖阳院找到匠作坊,您怎么倒来药房了?”
邬弋野:“什么事?”
晋叔:“督军府来了西边儿的消息,大公子请您过去一趟呢!”
“好。”邬弋野点头,临走前对医师道:“药效可以烈些,见效快就好。”
交代完便跟着晋叔疾步到了归朴斋,邬弋苍和蒙广及其他几位副将已经候着了。
见他来,几人纷纷起身抱拳喊了声少主,个个眼里放精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来是有好消息到了。
邬弋野了然:“探到西月押送军械的日子了?”
邬弋苍颔首:“嗯。十一月初九。与我们估测的一样,走忘归林南道。”
“好。”邬弋野蔑哼一声:“一群蠢驴,定让他有来无回。”
众人也纷纷起身,难掩激动。
邬弋苍淡淡嗯了一声,“兵力部署、伏击方略,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和蒙广他们商量,确保万无一失才好。”
邬弋野:“自然。战事我一向上心。”
这话其实是蒙广带着几个副将提前同邬弋苍说的,少主这些日子不常来军营,他们也多少听说秋弥前后出了事,虽能理解,可西月是头等要事,他们不好提醒,只得求着大公子开口。
邬弋野淡淡扫过众将:“你们先回去,我一个时辰后便到营里。”
“是。”众人离去。
邬弋野被兄长叫住。
邬弋苍从案上取来一盖着官印的文书:“你帐下的常烈在东市强占民田,还打死了人,已被收监,三日后问斩。这是判告文书,你也看看。”
邬弋野接过,看了一会并无甚意见:“他们常家兄弟倚仗父荫作威作福,要不是看在他们老爷子的份上,我早把他们军法处置了!”
邬弋苍点头:“当初爹身边的亲卫不多了,能奉养自然奉养,但军中不容蠹虫,也是铁令。”
邬弋野:“好好的,他去抢人家民田做什么?军田还不够他吃的?”
邬弋苍:“说是为了个女子,那女子跟东市那户有过节,哄着常烈替她出气,后来又贪起了人家的田,索性将人打死。”
邬弋野皱眉,不知兄长所说是否有深意,又是否在暗示此事因女人而起。
他没再多问,只冷哼一句:“活该。”
邬弋苍也并未再多言,因邬弋野生辰快到了,兄弟俩又寒暄几句,便各自回了院。
邬弋野回到栖阳院时,见公主斜倚在窗台上出神,手里还擦着那柄他送的银梢弓。
方才没来由的烦闷消了大半,他走上前轻笑问:“怎么坐在窗沿边?”
宁欢颜像是从万千思绪中回过神,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你一大早便走了,我以为是有什么急报呢。”
邬弋野:“我只是去让人做床了,顺便去了兄长那一趟。你怎么不补个觉,反倒坐在窗台吹风?”
宁欢颜垂眸:“我不困,想看看太阳,可又嫌晒,就坐在窗边偶尔瞧瞧。”
她默了半晌问:“兄长喊你是有什么事?可与我有关?”
邬弋野连忙摇头:“没有。你知道的,西月要接道季州境内,我们聊那事儿呢,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吗?”宁欢颜低声自语,又问:“他们什么时候来?”
邬弋野:“十一月初九。”
十一月初九,宁欢颜心中默念,那也不过半月了。
邬弋野见她眉尖微蹙,伸手替她揉开:“你别担心,军中都部署好了。你只用等着我凯旋,替我庆贺生辰就行。”
宁欢颜抬头微讶:“什么时候?”
“十一月十六。”
去岁她是正月嫁来的,后来也根本没关心过此人的事,只在那道谶纬牌上划过一眼,没留什么印象。
“时间过得真快。”她默默轻语。
“你打算送我什么生辰礼物?”他的指尖顺着眉头从她颊侧滑过。
“痒……”宁欢颜轻轻别过头,嗔怪:“哪有追着人要礼物的?”
邬弋野收回手,笑笑:“什么都好。只要你在就好。”
宁欢颜一顿,抓住他的手真诚地说:“我那日会在的,我一定去找你。”
邬弋野笑着点头:“好。”
宁欢颜看着他,忽然从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亲在了他仍在微扬的唇上。
窗外风起,卷得地上落叶纷扬摇晃。
唇上触感柔软微凉,邬弋野将她的手扣在窗台上,轻柔缓慢地回吻。
一吻毕,宁欢颜缓缓睁开眼,对上邬弋野含笑的眼睛。
“这次不是我耍赖。”
宁欢颜侧过微红的脸,点头:“嗯。是我耍赖。”
邬弋野这回倒是没再得寸进尺,亲完了便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只用眼睛黏在她身上。
他想了想,时间正好:先把西月那边处理了,然后过生辰,再等几日床榻也做好了,就能搬到一处去。
难怪那些文人总爱说春风得意马蹄急,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想想的确是至幸至乐了。
宁欢颜被看得有些赧然,岔开问道:“你一会在哪里?我想跟着你。”
邬弋野:“我去军营议事,你可以去射场跑几圈,我议好了去找你。”
宁欢颜摇头:“我等你。”
邬弋野点头:“也好。等你换好衣裳我们就走?”
宁欢颜:“好。”
说完,两人都回房更衣去了。
暖阁右侧墙后探着三个脑袋。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成荫疯狂摇晃起其他两人的袖口:“你们看到没有啊啊啊啊啊!”
雁回一言不发,神态越冷,半晌才听到苏嬷嬷长长叹了口气。
两人拽回自己的衣袖离去了,只留成荫蹲在墙角嘻嘻嘿嘿地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纠葛
宁欢颜走出暖阁便看见靠在树上在等她的邬弋野。
她站在台阶上, 微微张开手臂:“好看吗?”
邬弋野直起身朝她走来,笑着问:“怎么今日穿上这件骑装了?不怕被人说‘穿红袍的是大颐公主’?”
遭他揶揄,宁欢颜抿抿嘴道:“今日又不去狩猎, 不必那么低调。”
邬弋野明白她是特意穿给他看的,不吝夸赞:“好看,像……天边的朝霞。”
“夸得有点土气。”宁欢颜昂首哼了一声,迈步下了台阶。
等骑上了马,她才回过神:枫红衣襟落在银白骏马身上,果真是幅朱霞白云的画卷。
宁欢颜轻咳一声,现下不是诗兴大发的时候, 持上缰与邬弋野一道往营里去了。
到了营里,二人让人将马牵去, 一同往主帐走。
宁欢颜商量道:“我想待在侧帐等你,你议事若是不能听,我就在外逛逛。”
没等邬弋野开口, 前方走过一队披甲士兵,见到两人都停了步子。
“少主。”队正秦英走上前抱拳, 又朝宁欢颜颔首:“公主。”
“秦英, 好久不见了。”宁欢颜对她笑。
“您是要去射场吗?”秦英问。
宁欢颜摇头:“我今日没带弓箭,只是来营里逛逛。”
秦英:“好。您下次若是想——”
“军营重地。”邬弋野高大的身子忽然横插进来, 打断二人:“严禁攀闲。”
说完,也没等愣住的众人回神, 牵上公主便将人拉走了。
他步子迈得大而快, 宁欢颜几乎是倒腾起双腿才勉强跟上,走了一会实在费力,撤回手道:“我走得很累!”
邬弋野停下来,手还没放开, 沉着一张脸。
“你对谁摆脸色?”宁欢颜也有几分愠怒。
邬弋野拧眉,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你难道没看出她的心思?”
“我知道啊。”宁欢颜道。
“你知道?”邬弋野眉头拧得越发深:“那你还和她好?把我当什么?”
宁欢颜也有些恼,她和秦英好怎么了?难道一定要她吃醋闹起来,才足以证明他在她心中是有分量的?
“女人和女人之间又不一定要争风吃醋,秦英是个很坦诚正直的姑娘,她都主动跟我坦白了心思,我若是还拈酸,也太没胸襟了!”
“她和你坦白了?”邬弋野一愣,语气甚急:“什么时候?怎么说的?你什么态度?”
他说话的动静不小,周围有不怕死的士兵悄悄瞥过来。邬弋野眼风一扫,扣住公主的腕子,将人强拉进了自己帐内。
进了帐就不怕在人前下他面子了,宁欢颜重重甩开他的手:“我能什么态度?还能管得了人家心悦于谁?自然只能接受。”
“你接受了?你接受了!”邬弋野忽然重重捏住她的肩膀:“你想做什么?想要一夫一妻吗!”
宁欢颜:“……什么一夫一妻?”
她哪来的妻?
邬弋野狠狠将她往怀里一按:“我不准!这世道也不容!”
宁欢颜懵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一夫一妻是为何意。
这个傻子,怕是误会秦英喜欢的是她,两人方才纯属鸡同鸭讲了好一阵!
“扑哧——”她闷在怀里笑出了声。
“你还笑!你还很得意?”邬弋野紧紧缠抱着她,简直要被她的无动于衷气死过去。
宁欢颜本想解释,秦英喜欢的是他,可仔细想了想这话不能由她开口,否则把秦英置于何地?更何况一旦开口,日后他们两人在军中相见,又该如何自处?
于是她只澄清道:“我和秦英是君子之交,我欣赏她,她也欣赏我,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邬弋野冷哼,显然是不信:“什么叫君子之交,这世上打着君子之交名头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私下都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什么叫见不得人的事?”宁欢颜回抱住他的腰,在坚实的胸膛前蹭了蹭:“比如,这样?”
邬弋野:“……”
他松开手,将公主扶正,一脸严肃:“站好。别想糊弄我。”
“怪不得你对秦英还挺有敌意的。”宁欢颜轻点着头,今日才恍然大悟。
“我不该对她有敌意?”邬弋野挑眉:“我们本来就是情敌……你又笑!?”
“对不起,我忍不住。”宁欢颜自己都笑得有些难为情了,掩口转身调整表情。
她越这样,邬弋野越气,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被秦英下了药,恨不得冲上去把她摇醒。
“你别气了。”宁欢颜勾住面前脸色发绿之人的手,信誓旦旦:“我和她真的清清白白!最多也就算见了几面的友人,她平白无故地喜欢我做什么?”
邬弋野脸色稍霁,看了会她的面容:“说不定她一开始就动了色心。”
“人家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可没这么下作。”宁欢颜耐心道:“她有心上人了,是个男子,她亲口跟我说的。”
“……真的?”邬弋野横她一眼。
“真的。”宁欢颜真挚道:“但你别冲去问,人家毕竟还是女儿家。”
邬弋野不屑:“我关心那男的做什么?我只关心她喜不喜欢你。”
“喜欢肯定是喜欢的。我人很好啊,她没理由不喜欢我。”宁欢颜保证:“但只是无关男女之情的喜欢。”
邬弋野又哼了一声,抱臂的手放下,看样子是不怎么气了,宁欢颜看在眼里,还是很想笑,于是自行往侧帐走。
侧帐里布置简单,除了处理军务的矮桌,旁边也只放了一张兽皮窄榻,军务紧急时,他便在此凑合宿上一夜。
邬弋野早已跟了上来:“昨夜你都没怎么睡,先在这睡睡,皮子都定期洗过的,很干净。我议完事就来找你。”
宁欢颜:“我还不困,坐这里看看书就好。有笔墨吗?”
邬弋野点头,给她寻来笔墨纸张,带了几本书:“这里只有些兵书和志怪英雄传什么的,你凑合看看?”
宁欢颜接过,这时帐外传来蒙广喊少主的声音,她催促道:“你快去吧。”
邬弋野目光流连几番,终是点头道:“好。”
他掀开帐帘,回到主帐:“进。”
侧帐外传来数个脚步声,听着估计得有五六位副将。
蒙广依旧熟络:“少主你怎么大白天的把大帐合上了,弄得我都不敢随意进来。”
宁欢颜听得有些赧然。
外头七七八八地落了坐,没攀谈太久便切入西月借道季州,朝氐族运送军械一事上。
侧帐中,宁欢颜抿起嘴,提笔在纸上记下要点。
从邬弋野口中,也只能知道他们在哪日行动,远远不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除了时间,还必须知道布置兵力,行动路线等等。
她凝神细听,将外头七嘴八舌的讨论总结成要点,一一在纸上写下。
她也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书写的,似乎既难过愧疚,又觉似有解脱盼望。
尤其每每听到邬弋野的声音时,总觉得渺茫遥远,恍如隔世。
不知到了地下,他会不会轻易原谅追随而来的自己。拿他对自己的情爱来赌,宁欢颜觉得自己真是坏极了。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蒙广等人领命而去后,邬弋野又重新放下了帘帐,走到侧帐。
侧帐内安安静静,宁欢颜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去了,凤眼轻阖,鸦羽般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在晨露中轻颤。
邬弋野愣了片刻,轻步走上前,双手将人打横抱起,想放到一旁的长榻上。
抱起时却见桌上铺开数页纸张,上书隽永挺秀的字文。
他重新坐下,顺手拿起,黑沉沉的眼眸顺着字文从上而下动了动,而后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沉睡之人。
默了半晌,他将手中白纸黑字轻轻放下,双手抱起宁欢颜走到矮榻边。
刚想将人放下,怀中人轻哼一声,睡眼惺忪地醒了过来。
“你果然”邬弋野笑笑:“还是睡着了。”
宁欢颜支起身体,轻声道:“你议完事了?”
邬弋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缓缓蹲下身,眼底少见地没露出什么情绪,静静看着她。
宁欢颜撇过脸,“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忽然脸颊一热,是邬弋野的指背贴了上来,两指并拢在她脸侧轻轻摩挲。
“痒”宁欢颜觉得不自在,悄悄往后躲了躲。
邬弋野的手指顿在半空,他也没再说什么,撤回了手。
宁欢颜摸摸自己的脸颊,下了榻,邬弋野也跟着起身。
她牵起他的手,将他引到几案前,仰起脸对他道:“你军中缺个录事,我便勉为其难替你做半天的录事。”
她拿起案上纸页,颇为自得地道:“除了后来实在太过疲困,没忍住闭目休息了会,其他的都替你一一记下,条理清楚,一字不漏,喏。”
邬弋野接过,又是看看书文,又是看看她。
宁欢颜觉得他的眼神有种道不明的意味,撞撞他:“怎么又这么看着我?”
邬弋野捏着那一叠纸清淡地笑了:“只是觉得,你这个录事还挺尽责的,看来日后行军不管到了何处,都要带上你。”
宁欢颜:“哪能一直替你做录事?放在以前,公主墨宝可是无价之宝,一字可抵万金呢!”
她轻咳一声,将他的大手握得更紧了:“不过,后半句倒是可以。你去哪,我会跟着去的,不会叫你孤单一人。”
“为什么?”邬弋野忽然问。
宁欢颜一愣,垂眸沉默了好一会。
邬弋野就这么等着她。
宁欢颜仰起脸,眼底湿漉漉的,却是笑着:“因为,我们好像注定要缠绑在一起。你的那道谶纬,和亲的上谕,还有总之,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
邬弋野不关心她说的什么命定纠葛,只凝视着她问道:“那你想和我待在一起吗?”他顿了顿:“你还没对我说过,是不是喜欢我。”
“我怎么没有说过?”宁欢颜扬声:“昨夜我明明就已经说过了,是你自己当成了耳旁风!”
她忽然投入他的怀里,一字一顿,清清楚楚:“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我喜欢你!不管在哪里,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邬弋野将她缠抱得死紧,胸膛与怀中人的气息一道起伏。
“宁欢颜,从前我觉得,什么山盟海誓,天上人间不过是庸蠢之人饱暖之后无事可干,找来消遣的乐子。我不信,也没打算信。”
“可是,今日听见你如此说,我却觉得天底下没有更真、更令我欢喜之事了。”他闭上眼,深深埋在她的发间:“我知你远嫁而来,心中忧愁恐惧难以轻易消解,可是我希望你能时常想起我,想起我是你的夫君。”
“我知道你倔强霸道,我也喜欢欣赏你的倔强霸道,可是等我真的爱上你之后,想到你缘何倔强不安,我就心痛得无以复加!我今日只想告诉你,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你可以全心全意地倚赖我,放心地把自己交给我,我会不顾一切护你爱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宁欢颜被他箍得像要断了,身心俱痛,声音猛烈颤抖:“可是我……”
她亦煎熬啊。
她无法说服自己得过且过,就像邬弋野若是得知兄长所为,定然也与她同等煎熬,他们二人根本就是极为相似的。
两个心中煎熬之人,最后会走上怎样恨爱交加、嗔怨难平互相仇视的地步,她焉能不知?
宁欢颜觉得自己像是中了毒,猛烈地呼吸可是仍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急促的呼吸断在喉间,令她哑声。
全身还在颤栗着,她又被邬弋野不由分说地按进了怀里。
邬弋野亲亲她的头发,缓下声安慰:“对不起,是我失态,太凶吓到你了。”
他一路从发间亲过她的耳朵,侧脸,脸颊,用手、用吻替她拭泪。
“你别哭了。”他捧起她的脸,面对面无奈道:“你若哭红着眼从我军帐出去,我可就说不清了。”
宁欢颜一扁嘴,抱住他的脖颈,埋进他的颈窝无声哭了起来。
藏在袖中的那张写有布局的纸页正划过她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了断
十一月初八, 酉时三刻。
北地冬日来得早,太阳早早落了山,夜里寒冽的冬风便起了。
成荫刚刚将暖炉搬进暖阁, 正要再抱些银炭来烧,一出门便见一身戎服的邬弋野正从主屋里走出。
“驸马要出门?”成荫问。
邬弋野点头。她的这个小侍女从半月前突然改口,不叫少主改称驸马。
起先他听着有些别扭,可被她叫着叫着,叫出了几分归属意味,在别人嘴里他是邬氏的少主,在她嘴里, 他就只是公主的驸马,越听越顺耳, 索性默认接受了。
“我要见她一面。”邬弋野道。
成荫忙点头:“奴婢明白。”说完,替他开了门,自己退至一旁守在廊下。
屋中的宁欢颜听到动静抬头, 见来人一身劲健戎服,问道:“不是明日行军?今夜就要去吗?”
邬弋野:“嗯。提前去营里, 还有些事要和蒙广他们交代。”
宁欢颜起身, 凝起水润的眼眸,一言不发地看了许久, 过了会才扯住他的衣角轻声问:“那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邬弋野牵起她重新落了座:“入冬了,你窗子闭得紧, 我想来看看你, 顺便还有东西想送给你。”
只见他从怀中掏住两只颈链模样的东西,链身赤金绞缠,中坠乳白花型主饰,精致中透着一丝天然的野性。
宁欢颜端详半晌, 没看出用的是何种原材料,伸手摸上一摸,质地坚硬,触手透凉。
“这是什么?”
“牙。”
“……”宁欢颜还在试探摸索的手顿住了,“谁、谁的牙?”
邬弋野笑笑:“不是人牙。是野猪的牙,上次游猎不是顺了根野猪牙回来?我让人打成吊坠了。”
宁欢颜嗔怪:“什么叫顺?那野猪可是把你手臂都捅穿了。”
邬弋野转转手臂,戎装之下也盖不住隆起的肌肉线条:“已经好了,要摸摸吗?”
宁欢颜装没听见,问:“怎么想着把野猪牙打成颈饰?”
邬弋野:“你喜欢吗?”
宁欢颜摆弄一会,此物虽不甚华贵,甚至可以称得上质朴无华,可贵在独一无二,点点头:“嗯,可入得眼。”
邬弋野很是满意,将自己的那条紧握在手中:“所以你要一直记着,救过你命的还有我。”
宁欢颜:“……你在提点谁?阿恙还是韩松?”
听到这两个名字,邬弋野显然不太高兴,冷嗤:“他们一时救过你算什么,谁不能救?相比于他们,我甚至还能为你去死,他们能吗?”
“你……说什么胡话。”宁欢颜浑身一颤。
邬弋野眼中沉沉底色未消,握住她的双手:“我只想你知道,我为你做的,犹胜过他们。”
宁欢颜心底划过一道说不明的酸意。
她走到榻前,从贴身的软枕下取来一物:“今夜我本也要去找你的。生辰礼物好没备好,但我有别的想送与你。”
邬弋野微微睁大了眼睛,凝视着她绞在一起的双手,不知为何,她的脸也渐渐红了。
宁欢颜牵起他的手,话里话外透着女儿家的忐忑与羞怯:“阿娘说,她也曾做过一个送给阿耶。”
邬弋野手心里躺着一只精巧的朱红小符,符身绣有双飞大雁,开口处以金线自由收束。
他受宠若惊得有些愕然,半晌没有动作,宁欢颜接着道:“虽不甚名贵,但我想让你知道,上穷碧落下黄泉,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她神情恳切,邬弋野本就激荡的心更是狠狠一动,小心翼翼地解开金线,那小符中赫然存放着一绺幽香光润的乌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纵使他不甚通诗书,可这句诗文实在太过耳熟能详,太过缱绻绵绵,瞬间便像呢喃的经文一般,在他耳边反复吟诵。
宁欢颜扯着他的衣角,轻柔细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曾听宫中方士说,若以发相赠,即便成了幽魂也能附于其上,日日相见,我知你可能不爱听这些装神弄鬼的——”
“我爱!”邬弋野紧攥那只小符,猛地将人揉进怀里:“我爱听!”
若是他碰到的方士当面跟他说这种话,何至于掉了脑袋?他可以把人收进帐下,叫他日日给他说此般谶语庙算!
他松开怀中人,双目淬亮,拈起自己一撮发尾:“我是不是也应该割下一段,与你的放在一起?”
宁欢颜轻声“嗯”。
邬弋野随即取来随身小刀,干脆地割下发尾一溜交于她。
宁欢颜接过,在他紧追的视线中将二人的断发缠绕成死结,放进红符之中。
宁欢颜:“这下再没反悔的余地了。”
“反悔?”邬弋野眯起眼:“说我还是说你?”
宁欢颜怒着嗔他一眼。
邬弋野又笑:“你不知,你已是第二次赠发与我了。”
宁欢颜大惊失色,她毫无印象!赠发如此亲密又饱含情意之事,此前她怎会轻易行事?
没等她开口,邬弋野抢先说:“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见她才有些活色生香的脸又沉寂下去,邬弋野微微弯下身,邀请似地说:“我今夜来,还有一件事。”
宁欢颜闷闷回:“什么事?”
近在咫尺的眼眸笑了笑,而后便烧起热切的情意与期望:“明日我不在你身边,那明日的……是不是应当挪到今天?”
他故意隐去两字,可灼热的呼吸,在她脊背摩挲的双手,还有他少见黏糊的人声,其意早已不言自明。
宁欢颜在他胸膛前指指点点:“明日行军,今日还想着这档子事!”
邬弋野笑得大胆:“那怎么了?我少时还读过江湖浪子话本,书里还写‘牡丹花下死,做——’”
“呀!”宁欢颜出声喝住,反手捂上他的嘴不让他说,今日她才知道,原来他从幼时起就不是个正经之人!
邬弋野笑得顽劣,在她柔软的手心又轻啄一下:“怎么了?夫妻夜话,说什么都可以啊。”
宁欢颜撤回手,心还被他突如其来的戏语弄得咚咚跳,屋外传来成荫的催促:“驸马,院外有人来问您何时出府?”
“马上。”邬弋野答,冲宁欢颜挑眉:“你不愿的话,那我真走了?”
正要转身,背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心。
邬弋野嘴角轻扬,从善如流地转回身,行云流水地将主动上前的公主揽进怀中,轻轻阖上眼。
宁欢颜由他握着腰,踮起脚贴上了他的唇。
明明已经是冬日了,他的双唇还是那样火热,只是轻贴并未攫吮,都几乎点燃了她的身体。
邬弋野这次很是规矩,这个吻极轻,时间却长,最终还是宁欢颜脚踮得有些疲软才松开。
“好了。”宁欢颜睁开眼,定定地看向他。
“驸马,外边又来催问了。”成荫的声音再次响起。
邬弋野意犹未尽地摩挲起她柔软泛红的脸颊:“有时我还真不想当这邬家的少主,只想当你的驸马。”
宁欢颜眸光闪动,又抱住他落寞轻声道:“我也希望。”
邬弋野轻轻笑了,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我走了。等我回来。”
“嗯。”宁欢颜撇开头,没有再看他。
邬弋野走后,成荫才搬了银炭进来,看了看公主,笑问道:“您可还需要烧炭取暖?”
宁欢颜轻咳,岔开话头:“明日我要穿的骑装可备好了?”
成荫道:“备好了。正熏着香呢,一会就替您拿来。”
话音刚落,雁回便进了屋,手中抱着那身烈烈如红枫的衣裳。
“你怎的又不叩门!”成荫恼斥。
雁回:“你没关门。”她无所谓地扫过成荫,抱着朱红骑装走到宁欢颜面前:“公主,外头已经下薄雪了,您游猎穿这一身容易暴露。”
“嗯。”宁欢颜恍若不闻:“放这吧。”
雁回无言,将骑装好好撑在衣桁上,“我替您去备箭囊。”
她转身往外走,即将出门时顿住了脚:“您明日会去游猎,对吗?”
“嗯。”宁欢颜应道:“我会的。”
雁回的身影消失在沉沉黑夜之中-
十一月初九。
四百槌暮鼓刚刚敲完,季州城中宽阔笔直的大道上便响起沉重而整齐的骏马足步之声。
主道边的住户悄悄打开窗扇探望,只见昏暗天色下,正有数驾牛车拖着两尊巨型卧佛像在丈余宽的大道上缓慢前行,两侧皆有披甲执锐的步兵、骑兵护送。
“这是又要给邬家的老太太修什么佛窟?”一眉目粗黑的汉子嗑着花生闲问。
他对面的书生消息灵通,摇摇脑袋:“古有将偷天换日漕运粮草之法,今有神不知鬼不觉偷渡军械之法。”
汉子皱眉:“说人话。”
书生摇摇扇子,指向那两尊巨佛像:“贤兄可知其中所藏为何?”
汉子:“当然是石头。”
书生:“非也非也,贤弟听闻氐族可汗战败,领残部退居天山之北,这些日子安分守己没闹出什么动静,就是与西月拢谈购置运送军械之事。”
汉子恍然大悟:“他们要从咱们这走,就不敢让人看出,所以把兵器都藏进了佛像里!”
书生点头:“季州乃是其必经之地,又有邬氏虎狼之师坐镇,他们只能赌一赌,”他看热闹似地摇摇扇:“看样子,是被邬家吃得骨头都不剩咯!”
汉子:“那感情好,说真的在氐族那群喝血吃肉的野人底下过活,还不如跟着邬家呢!他家老二是疯了些,起码老大还是个正常人。”
汉子探头瞧瞧:“这么大的阵仗,怎么不见主帅?实在不像邬家那小子张狂的做派!”
“那谁知道?功成身退,说不准早回府庆贺了吃上山珍海味了。”
两人望着渐行渐远的军阵,耳边隆隆之声似还在作响,又是艳羡却又有些酸味,并未注意到南侧小道上正有急促的马蹄声奔腾而过。
蒙广正驾着一辆马车飞驰而过,一路马不停蹄地直奔邬府后门。
一直等到进了府里,才焦急灼心地从车上跳下,让其他亲卫将车上人抬进了房,自己着急忙慌地往中庭飞奔。
路上正抓住埋头走路的晋叔:“大公子在哪?!”
晋叔吓了一跳:“我说蒙广你啊,我一条老命都要给你吓没了!”
“大公子在哪!!”蒙广急吼。
晋叔被吓得结巴:“刚刚刚从慈安坊那头处理完流民内乱回来,现在应当在用膳,你这是怎么了?”
蒙广立刻朝归朴斋飞奔而去,末了回头:“快去把医师都给我抓来!少主遇刺昏迷不醒!”
少主遇刺!!!
晋叔眼前一黑,险些吓瘫在原地,抖着一把老骨头爬起,朝邬府大门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姻缘
栖阳院。
成荫正从库房抱了一筐银炭回来, 听见后院好似有些纷乱的响动,竖耳听了听,没听出什么名堂, 便进了暖阁。
她将银炭烧了,又拿来暖炉塞进公主冰凉的双手间,眉目间很是担忧。
“好好的,怎么公主又冻住了?你怎么照看的?”她问罪似看向雁回。
今日公主出府游猎,由雁回作陪,早上出去的时候虽也神色恹恹,可起码脸上还有血色。
谁知两刻前公主回了府, 成荫一瞧差点没吓死过去,公主脸色苍白、手脚冰凉、目光涣散, 看起来仿佛一只了无生气的瓷偶!
成荫跪坐在公主身边,边搓着她的臂膀边怒目瞪视似是理亏的雁回:“还不快去厨房端点热汤来!”
雁回不语,站了一会转身出了房。
成荫心疼地唤公主, 见公主没反应,急得她恨不得又想跑到邬弋野面前, 求他抓个医师入府给看看, 公主是不是又魔怔了。
不知过了多久,宁欢颜渐渐停止了颤抖, 轻声唤道:“成荫。”
成荫忙道:“哎,我在呢公主。”
宁欢颜空洞的眼珠动了动, 缓慢地环视一圈这住了快一年的暖阁, 最后定在成荫身上。
“成荫,你想有自己的说书阁吗?”
成荫一愣:“公主怎么突然说起这事?”
从前在宫中时,她常说些书给公主解闷,公主曾笑着承诺, 等她到了年纪被放出宫,就给她在京中建个说书阁,让她这张早晚不停叭叭的嘴有个归处。
成荫嘟囔着:“公主您说什么呢,我既跟您来了北凉,就没打算和您分开,我才不稀罕什么说书阁,只想待在您身边侍奉您一辈子。”
宁欢颜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摸摸她的头:“我这房中珍奇之物不少,若是你日后变了心思,尽可取用,想来邬家也不会阻拦。”
成荫听得一头雾水,反应过来,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公主您怎么想赶我走?”
“不是。”宁欢颜摇摇头,难得露出一丝柔和的神情:“我是要跟着他一起的。”
成荫立刻破涕为笑:“您在担心这个呀,不打紧的,就算您和少主搬到一处,我还是可以侍奉您的呀?”
正说话间,房门被人急匆匆打开,苏嬷嬷快步走进来,神色惊惶:“公主,听说少主遇刺了!”
“什么!”成荫惊呼出声,转头看向公主。
“人已经回府了吗?”宁欢颜问。
苏嬷嬷:“已经回府了,就近放在了后院!听说中箭很深,现在还昏迷不醒,医师都被急召入府了,您是不是也得去看一趟?”
成荫惊愕又恐慌,扶住了公主,生怕她听了脚下一软栽倒下去。
宁欢颜脸色越发惨白,许久才点头道:“我去一趟。”
成荫、苏嬷嬷二人扶着公主一同出了院子,府中各处都点上了灯,似乎都被少主遇刺这一惊雷震得惶然失措。
人影交错,丫头小厮、仆妇长随行色匆匆,无一不惶恐惊急,却一个字也不敢言语,只端着手中的东西埋头疾走。
面前之景影影绰绰、形容惨淡,在深沉的黑夜里恍惚如走马灯。
“公主!”成荫惊叫,及时扶住险些绊倒的公主。
宁欢颜闭起眼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我没事,走吧。”
“公主……”成荫心中难受,想和公主说:您就哭出来吧,总比憋着好受些。可见到公主面如死灰的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到了后院,扑面而来的雪粒打在脸上,朔风卷起一阵浓厚的血腥味,无孔不入地钻进入的鼻腔。
胃中翻江倒海,成荫强忍住不适,却见公主不为所动,只痴愣愣地看着前方。
宁欢颜想起,初入北凉第一次见到他时,亦是这般大雪裹挟着血气。
他是武将,浴在血中生,在血中死,她是他的妻子,连带着也没有那样对血反胃了。
院里站了许多人,自动为她们让出一条路,宁欢颜走到屋外,柳珠正好回头,出门相迎:“公主来了。”
宁欢颜颔首进了屋,榻前站着邬弋苍、蒙广,还有不停替人擦拭污血的晋叔。
邬弋野昏迷躺在榻上,胸口插着一支羽箭,箭镞几乎没入胸膛不见,胸 前被大片血色侵染,而脸色却是苍白到无一丝血色。
近处见到那张脸的这一刻,宁欢颜脚下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这张意气桀骜的脸上出现了本不该有的死寂与苍白,瞬间点燃了她心中的痛苦与愧疚。
她跪在榻前,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
柳珠走上前,将她扶起安抚道:“医师已经在路上了,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医师到了!”门外响起一阵骚动,数位医师都冲到屋门口,其中那胡医师更是直接冲进了屋子,直接跑到榻前。
蒙广喘着粗气,抢着道:“这箭捅得太深,我们不敢轻易拔,只能将少主带回,留着让医师你亲自动手。”
晋叔瞧着少主几无血色的脸,也赶紧催促道:“拔箭的东西都备好了,你看是不是赶紧动手止血要紧呐!”
胡茂林忙点头,看了一眼邬弋野紧闭的嘴,停下一瞬,才拿起剪刀一片一片将胸前结成血块的污衣剪去。
伫立许久的邬弋苍终于说话了:“拔箭要见血光,恐冲撞公主,还请在外等候。”
此话不容商量,宁欢颜只得出门,临走前余光瞥了眼邬弋苍,除了神色比平日更为凝重,看不出一丝惊慌无措。
门被关上,宁欢颜只能看见窗扇上的影子。
她将那一箭视作这么多日子以来的了断,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只是在最后一刻,卸了一份力。
那时,邬弋野的目光似乎穿透层层树林,看向了她的方向。
可已经不重要了,九分的力气也足以贯透军甲,唯一后悔的是,不能让他走得干脆,在临死前还得受上拔箭之罪。
她怕痛,不愿死前再做挣扎,一早也便想好了一切:等出殡那日一头撞死在灵堂,烈得干脆,必然能与他合葬,且留得身后名,即使邬弋苍要再行彻查,也不会为难她的侍女,她对这世间也再无亏欠牵挂。
这样想着,门窗上的倒影猛然一动,医师干脆地拔出了长箭,墨色血滴飞溅,榻上之人却没发出一丝声响,静得心慌。
门被打开,侍女们端着血水盆鱼贯而出,又一队拿着纱布鱼贯而入。
成荫的脸早皱成了百年老树皮,愤然道:“怎会伤得这么严重?是哪个要死的贼头下此狠手!”
宁欢颜置若罔闻,只伸长脖子探看屋内情况。
她也不知道此时自己到底盼望着什么,盼望他平安?还是盼他走得干脆?
“哎呀哎呀哎呀哎——”胡茂林长长舒了一口气,差点交代在这的老命又重新焕发了生机:“血止住了!能止住就好啊!”
他满头大汗,捞起榻头一块铁制方形牌,呈到邬弋苍面前,“还好少主心口放了块牌子,不然这箭伤及心脉,可真就回天乏术了!”
邬弋苍接来,划过一眼,忽然叫道:“请公主入内。”
宁欢颜闻声快步走进房中,没先去看邬弋苍,只望榻上看了一眼。
邬弋野的上衣被尽数剥开,左胸上刺眼色素白绷带缠绕得十分紧密,渗出一片血红,面色依旧苍白,嘴唇有些发紫。
“公主。”邬弋苍只唤了一声,沉默无言地将手中铜铁之物交与她。
宁欢颜接过,这是一只方方正正的铜铁制物,右上侧被箭簇射穿,空出一指破破烂烂的小洞,隐去了所刻之字。
可其他的字仍旧清晰可见,宁欢颜喃喃念出:“燕、尔、新、婚……年、偕、老。落款:慈恩寺叩恩。这是——”
这是那日他们去佛窟时,他私下向方丈所求的东西。
哐当,铁牌落了地,宁欢颜也瘫坐在地,一连串的热泪不受控制地砸在这方小小铁牌上,
才安静下来的屋子又起骚乱:成荫慌张去扶公主,结果被抢着来捡牌子的晋叔撞了头,两个人也撞倒在地,哎哟哎哟。
晋叔揉了揉脑袋,将那铁牌宝贝似的护在心口:“这牌子可是救了少主的命,再偏一点点可就完了!”
他飞速地划了一眼牌子,而后看公主的眼睛都亮了。
从前他对术士给少主批的那道谶纬还将信将疑,如今看来,这么主真是少主的福星!
若是少主不曾将这姻缘牌日夜带在心上,今日这一箭怕是就直接射穿了心口!况且那箭不射其他要害,不偏不倚就挑中了这牌子的地方,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他真是想把这等命定之事立刻告诉老夫人,可惜老夫人上山礼佛,已去了小半月,细细想来,就算真的回了府,大公子也一定会让所有人死守住此事。
晋叔急忙和成荫一起扶起了公主,本想把牌子递还给公主,却不知道为何公主全身都在颤抖,像是太过悲伤导致喘不上来气?
他只好退下,仔细将姻缘牌放在了少主枕边,既然少主如此宝贝这块牌子,这牌子又冥冥之中救了少主的命,还是让它留在少主身边好。
只在晋叔手刚刚触到枕头的那一刹那,邬弋野忽然一颤。
一口浓重发黑的淤血瞬间从口中喷出,染透了晋叔的臂衫,而后直直栽倒下去。
“少主!”“阿野!”“邬弋野!”
所有人一瞬间都扑到了榻前,只有胡茂林立身一旁,举起拔出的那支羽箭。
“大公子。”胡茂林声音沉静:“这箭箭头上被人抹了毒。”
作者有话说:
突然开始脑补苦情剧本的公主
第75章 毒发
晋叔慌忙拿白帕去擦, 手抖个不停,还少主少主地叫着,白布很快染成重墨般的颜色。柳珠冲着外头斥声吩咐, 让多备些清水热汤银炭。
“公主……”成荫也被吓了丢了魂,唤着公主,一回头发现公主竟不知何时仆倒在地,一袭白衣趁得面容越发惨白。
邬弋野只坐起那一下,随后不省人事。
“公主!”成荫哭喊着将公主半抱起身。
一室之内,榻上躺着个气息奄奄的,榻下躺着个昏迷不醒的, 两边侍女长随全在哭天抢地,鬼哭神嚎。
胡茂林:“欸这……”
早知如此, 他便一早就说了,也好让人有个心理准备。
本意是想图个胸有成竹,结果一着不慎, 说得迟了,少主刚从鬼门关回来, 又正好卡在他要开口前大吐一口污血, 这搁谁谁能不被吓着?
“先扶公主回去。”邬弋苍冷静吩咐成荫:“外头还有数位医师,请两位随行。
成荫感激涕零, 忙点头:“谢大公子。”
待成荫离去后,邬弋苍才望向胡茂林, 脸色本十分沉忧, 可见医师拿着羽箭只是一脸懊恼,并未惊慌失措,他轻舒一口气,问:“胡医师已经有了解毒之法?”
“暂未。”胡茂林摇头:“只是拔箭途中发现此药随经脉而行, 少主素来体质劲健,连血液经脉周运都比常人要快上许多,将此毒药汇聚在心脉附近,那一箭非但没要了少主的性命,反而让毒血涌出。”
“这也是我拔箭时特意放血之缘故。方才少主呕血也只是身体本能排异。只是,”胡茂林略有犹豫:“毒素暂未完全清除,且少主失血过多,还不知何时能醒来。”
邬弋苍:“性命有无大碍?”
胡茂林:“少主体魄强健,性命暂无大碍,我也会再加紧研制解药。”
邬弋苍颔首:“劳医师费心。”他沉默半晌,细声交代:“阿野中毒无大碍一事,暂勿告知他人。”
胡茂林拱手:“请大公子放心,我知道轻重。”
邬弋苍对屋中包含柳珠晋叔在内的人也道:“你们亦是如此。”
“是。”
晋叔替邬弋野擦净脸,又对邬弋苍道:“夜深了,您和夫人先回屋歇息吧,这里我和胡医师来守着,若是少主醒了,我立刻来告诉您。”
“不必。”邬弋苍摇头,对外头小厮吩咐:“替我搬张躺椅到侧房,再拿条毯子。”
柳珠打断道:“我还是带人简单收拾一下床榻吧,你近日来劳累,腰本就不舒服,得睡在榻上。”
邬弋苍朝妻子温和一笑:“多谢。”
柳珠带人很快将侧屋收拾出来,在板硬的榻上铺了层软和的褥子,又抱来两床锦被、靠枕,收拾妥当才去主屋喊邬弋苍。
他正低头与蒙广、胡茂林说话,不知在聊什么。
折腾一番,此时已入子时,邬弋苍连日奔波,眼下已挂着掩盖不住的青圈。
柳珠站在一旁,很是心疼,出声催促:“侧屋收拾好了,先去休息罢,一刻也好。”
邬弋苍止住了话,看向妻子蹙起的眉还是点点头:“我这就去。劳医师照看阿野。”
胡茂林道了声是,邬弋苍便进了侧屋,柳珠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关了房门,邬弋苍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柳珠已递来冒着暖气的巾帕。
邬弋苍接过帕子擦擦脸,又放在双目前捂了许久,再睁开眼时,只觉眼前清明许多。
“多谢你,阿珠。”邬弋苍道。
“有空谢我,不如闭目养养神。”柳珠接过转身就要走。
邬弋苍拉住冒着怨气的妻子,依旧温和地笑笑:“你别担心阿野,也不用担心我。我和他的身体都扛得过去。”
柳珠不走了,但依旧皱着眉:“你们俩面上脾性不像,可一说到拼命,那可真是一母同胞的好兄弟嗬,就算身体好也扛不住这么造!”
邬弋苍缓声抗议:“我比阿野还是要好上一些的。”
柳珠横他一眼,一言不发,算是也默认了。
邬弋苍沉默了一会,道:“所以阿珠,你此言是怀疑这箭与公主有关?”
柳珠还在气头上,话也说得锋利:“我没怀疑,只是这事看上去的确像他们夫妻俩能干出的事。公主年纪小,多敏谨慎却又承袭皇家贵胄的刚烈之气,嫁来前在宫里出了什么事,背负了多少咱们也不知道。阿野,那更是给他把枪就能把天捅破的小疯子一个,若真察觉公主存了什么不秒的心思,他说不定还真愿意豁出性命陪她闹一场!”
她说着说着,连邬弋苍也不放过:“还有你,如今都闹到人命关天的地步,你还要三缄其口试探什么?人家说智者多思必有一失,若真连累了阿野出事,我看你怎么和娘交代!”
“我……”邬弋苍鲜少露出迷茫沉痛之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回应妻子。
柳珠生了会气,见到丈夫眉头化不开的沉重还是软下心来,起身替他揉起额角:“好了,我知你有自己的打算,还有不能透露的秘密,不过这些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她顿了顿,有些哽咽:“若是有日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是你,我怕是也要和今日的公主一样,厥死过去了。”
“阿珠。”邬弋苍抚着她的脸,忽然开口:“我有一事想托付于你。”
柳珠微怔,继而轻轻一笑:“只要苍哥哥愿意开口,我哪里会拒绝?”
邬弋苍也跟着轻笑,笑着笑着忽然凝起神色:“此事说起来,还是我对不住你。市井里有传言,我在南市眷养外室,谣言虽不可信,可我知道传到你耳朵里,你听了还是会难受。”
柳珠摇头:“初次听的时候的确有点不舒服,可我不是当场便去督军府找了你,当面问你到底有没有外头的姑娘,你说没有。你都说了,那些传言便再难入我耳,我又怎会难受?”
“嗯。我想告诉你,阿珠,”邬弋苍执着她的手:“她不是我的外室,而是故人之家室,我无论如何也要照顾好她的。”
柳珠托腮笑笑:“所以苍哥哥你要托我的事不会是让我日后去照顾人家吧?那我是真的会不高兴的。”
“你啊……”邬弋苍轻轻捏起她的脸,“我只是想请你将她们母子带进府,照看两日。”
“母子?连孩子都有了?”柳珠横眉。
邬弋苍:“……明明只是传言,在你口中倒成了调笑我的把柄?”
柳珠眨眨眼,放过丈夫:“知道啦!我只是瞧你累得慌,心里又堵着事,想博你一笑罢了。你放心,我会亲自把她们接来的,不叫别人经手。
她走到邬弋苍面前,无奈道:“现在可以闭上眼歇息一会了吗?我的大军师?”
“嗯。”邬弋苍环住她的腰,将脸靠在她温暖的小腹上,闭上眼:“阿珠,你真的很好,很好。”
柳珠轻抚丈夫的额发,为其揪着的心终于沉静下来。
闹了一夜的后院也终于陷入一片寂静-
东暖阁。
雁回在门边跪得挺立,黑色衣衫与外头沉沉墨色融为一体。
成荫扶在榻边掉眼泪,骂着雁回道:“你跟根铁杆一样杵在这里有什么用?不如去帮嬷嬷煎药。”
她平静无波地开口:“公主醒来会找我。”
成荫继续哭骂道:“你别自作多情,等公主醒了,我难道照顾不了她吗?你在这里跪上一夜难道能把公主跪醒?”
雁回沉默不语,默默关上了身后的门,成荫气得不想再看她,转身替公主擦拭起额头,看见莹洁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顿时眼圈又红了。
她喃喃自语:“不知公主是不是又梦魇了,这回也求不上少主了。”
榻上传来一声嘤咛,成荫抛下手巾,急急忙忙地唤公主。
宁欢颜头疼得好似有针在额角反复扎来扎祛,缓上好一会才看清了眼前之景,一开口便问:“他如何了?”
成荫咬着唇:“还昏迷着,不过您放心,驸马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的!”
她将公主扶起,关切地问:“您要不要喝点粥,您都睡了一日滴米未进,恐熬坏了身子。”
宁欢颜茫然喃喃:“已经一日了?那他也昏迷了一整日了。”
成荫见公主心不在焉,只叹了口气对外喊道:“雁回,公主醒了,你去厨房端些吃的来。”
“雁回……”宁欢颜喃喃,忽然扬声:“雁回在哪!”
“公主。”雁回起身走到榻前,又直挺挺地跪下去:“雁回在此。”
“你……”宁欢颜勉力撑起身:“你,箭上的毒是你抹的?”
雁回面不改色:“是。”
“你——”宁欢颜面目突地一皱,痛心不已,一时喘不过气来。
骤然听到两人交谈,成荫如遭雷劈,习惯性地去扶公主,一面回头怒声斥道:“雁回,你胡说什么!什么毒!”
可她下一瞬就意识到,公主怎会开口就是箭上抹毒?莫非……
成荫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公主的问话似当头一棒,把她曾经对二人的美好想象彻底毁得烟消云散!
“雁回……”宁欢颜声音发抖:“你难道不知,身为奴仆最要紧的是什么?你何时听见我命你在箭上抹毒?”
“不曾听过。”雁回平静道:“可是,结果都一样。无论是中箭,还是毒发,都是死。”
“你——”宁欢颜抓起手边的药碗,狠狠朝她砸去,“你究竟听谁的命?宁无恙?还是恭王?”
雁回没躲,任由瓷碗砸在自己额头上:“都不是。是我自己。”
“明明一开始,您是想回大颐的,连陛下都许诺过我,他会帮您。可不知从何时起,您说起回去二字,便越来越少了。”
“不想回去一个地方无非两种缘由,要么恨极了那里,要么是爱上了一个新的地方,就像您当年把我从那些人手中救出,我跟在您身边,再也不想回去那个地方。这一点,我是很明白的。”
雁回语气平静,继续道:“可是我不明白,如果公主是因为爱上北凉而不想回大颐,那为何又恨到要杀他?”
听到如今,一旁的成荫就算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事实:驸马胸口的那道夺命箭,是公主亲手射出的!
巨大的震惊与恐慌笼罩在她全身,她也全然顾不了了,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雁回:“公主想留在北凉自然是因为这里有她爱的人!”
雁回抬起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茫然又狠决:“公主要杀他,是恨他。爱和恨是不能同时存在的。所以我做出判断:一定是他迷惑了公主。这样的人不值得公主犹豫,更不值得公主怜悯,一定要死得干脆。”
成荫一时被怼的哑口无言,她想不出公主要杀驸马的理由,甚至前几日还看见两人如胶似漆,明明是一副耳鬓厮磨的恩爱模样!
雁回追问:“既然结局注定要死,怎么死就变得不重要。亦或是公主您不想他死?”
宁欢颜急喘着气,痛惜道:“你在宫中数年,难道不知下毒乃是最下之法!有多容易被人查出?你这条性命还要不要!”
雁回漆黑的眼珠微微一颤,继而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只被她自己当作笑容的笑:“雁回背主,并非听命行事。事既已了,这条命原就不该再留在这世上。”
话音刚落,刀尖寒光一闪,雁回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直往自己喉间动脉捅去!
“雁回!”
刃尖停在刺破皮肉的前一瞬。成荫手脚并用地扑上去,死死绞缠住雁回的手臂,泪如雨下,抬首求助地望向宁欢颜。
宁欢颜已从榻上猛然坐起身,喉间剧烈滚动几回,才艰难挤出声音:“你的命是我救的,没有我的允准,不可自行夺去。”
她面色决然,一字一顿道:“然雁回既已背主,断不可再留用身边。我今日便将你逐出府去,从此不得再回。”
“公主……”成荫颤着声音想求情。
“滚。”宁欢颜闭上眼,侧过头不再看:“现在、立刻、从府里滚出去!”
阁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良久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接着便是缓慢沉重的脚步声、开门声,紧接着呼啸的冬风吹过凉凉的夜色,轰灌而入。
成荫已是泪流满面,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会变成今天这种局面。
目送雁回的身影消失后,成荫抹着泪回到公主身边,心疼又害怕,公主究竟有什么样的难言之隐,怎会被折磨得到了如此神鬼难辨的地步。
“公主,雁回她……”
宁欢颜睁开了眼,愣愣地看向房中的窗扇:“雁回只能听懂最单一最直接的话,将她骂走是最干净的法子。”
成荫嘴角一撇,忍不住扑到公主怀里,大声哭出来:“可是雁回走了,您怎么办?邬家一定会彻查的,一定会的!若是查出了雁回,一定会牵连到您头上!”
宁欢颜死水般的眼神动了一动,抚上成荫的脑袋:“我不怕。”
早在穿上那套枫红骑装时她就不怕了。
“杀了人,哪还有资格心安理得地活下去,我本就是要赎罪的。”
“若他死了,我便随他去。”
事情原该如此沉痛而平静地落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苏醒
成荫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捂着嘴直哭。
她这才回想起公主那日问她想不想要自己的说书阁时,话里话外透着的全是诀别之意,是为离去之后替她安排好后路。
公主究竟经受了怎样的折磨, 才能面上不显,平日里依旧端得那般从容平静?明明从前她最是忌讳那个“死”字,连旁人提一句都要勃然变色。
驸马虽仍在昏迷之中,可邬家大公子岂肯善罢甘休。一旦教他查出幕后之人,雷霆震怒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更糟的是,公主早已存了死志。如今, 外头人要她死,而她自己, 亦不想活了。
“公主……公主……”成荫已是走投无路了,这个死结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要去后院。”宁欢颜很是平静,掀开被褥下了榻。
成荫自不敢阻拦:“我陪您去。”
“不必。”到了如今的地步, 宁欢颜已是超乎寻常的冷静。
“你去跟着雁回,她离府不能惊动人。虽说这几日府里都紧着后院, 但凡事也怕个万一。再去找苏嬷嬷, 让她寻个办差不力的由头将雁回打发走。”
她匆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带些首饰碎银, 悄悄塞给雁回。”
交代完后,她也顾不得成荫委屈心痛得哭得不成样子, 独自往后院去了。
一天一夜, 邬弋野依旧昏迷不醒,徘徊在生死边缘。
晋叔尽职尽责,早晚替他拭面擦身,宁欢颜本也想拿起巾帕替他擦擦额上层出不穷的汗, 可还是被晋叔以“这些事还是让下人做”堵了回去。
宁欢颜只好退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多看他几眼。
不知人死后究竟是怎样的光景,阳间相识的人,是否能在死后认出彼此,亦或是死后便要相忘,所以她不敢闭眼。
此刻屋中沉寂,并没有其他闲杂人的吵闹,唯声巾帕摩擦额头的沙沙声。
宁欢颜坐了半晌,闷声开口:“晋叔。”
“哎。”
“如果……他醒不过来,你们打算如何?”
晋叔忙呸道:“少主吉人自有天相,咱不想这没可能的事!”
宁欢颜艰难一笑:“凡事有万一,虽有忌讳可即便皇家丧仪也会提前预备,如陪葬的金器玉盏、宫灯彩画,玉棺墓椁更是不知提早多少时候便要差人匠造……”
“公主您说什么呢……”晋叔听着,只觉诡异缥缈,前言不搭后语,简直像是受不住打击疯病了。
而接下来的那句,更是要将他三魂七魄都吓出了窍。
“若是方便,给我备一个能保全尸身不腐的材料,最好是金丝楠木,气味中正,驱虫防潮,身后之事本不应劳师动众,可我还是想漂亮些,如若不便——”
“公主!”晋叔急忙叫唤,若不是还替少主擦着脸,他都想到公主旁边大跳一顿驱邪舞。
公主对少主情根深重是好事,可也不至于人还没死,就想着要陪葬罢!
他欲言又止,赶紧开解:“您别往坏处想,多往好处想,您是少主的福星,有您在少主不会有事的!”
“福星?”宁欢颜喃喃:“我吗?”
晋叔点头:“我深信不疑。”
晋叔说时一脸坚毅,坚毅到宁欢颜都有一瞬恍惚,相信自己是他的福星,而非夺命之人。
宁欢颜回过神来,还是想替邬弋野擦擦脸,她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一些他昏迷不醒时她才能说出口的话。
可惜晋叔守得紧,寸步不离。
直到邬弋野中箭后的第六日。
宁欢颜心不在焉地用完早膳,由成荫陪着去往后院。
邬弋野已六日水米未进,脸颊、眼眶因苍白而显得越发消瘦。
只是静静的看着,宁欢颜眼前却接二连三地浮现起从前的光景,那夜他是如何熟练地疱解白骆驼,又是如何拿着滋滋冒油的烤肉诱惑她,最后和她一同抛下杂芜琐事,大快朵颐……
如今就连回到栖阳院都觉得寒冷,像是栖息在此处的太阳彻彻底底地消失无影了。
“晋叔,让我来吧。”已不知是她第几次恳求。
晋叔正犹豫间,外头匆匆走来一小厮,对晋叔言:夫人有事寻他。
宁欢颜乘势道:“去吧,我来照顾他。外头医师也都离得不远,不会出事。”
晋叔恭敬地将巾帕递给她,叮嘱说自己片刻即回,劳烦公主照顾,便跟随小厮去寻柳珠。
宁欢颜起身,又吩咐成荫退居门外,不必在屋内随侍。
成荫应着,可短短出门几步路一步三回头,自从雁回走后她这些日子真是忐忑不安,全然不知这一团乱麻的事情日后还会往怎样癫狂的境地发展。
比如当下,她真怕她一出门,公主当场再补一刀,就地要了少主的命!
后怕归后怕,却又心一横,若是公主手上真沾上血,她拼了这条命也要帮公主逃出邬府!
并未如她所想,关了门后宁欢颜只是坐到榻边,真的仔细替他擦起脸来。
从额角到眼睛,从鼻梁到颌角,她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描摹他的样子。
许是少年青涩才褪去不久,因而线条显得如此锋利清晰,闭上眼,仿佛在能脑海中复画出来。
“记住了,就能找得到吧。”她喃喃自语。
又擦上几次,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眉毛好似皱得深了些。
宁欢颜伸出食指在他眉心轻揉,一直揉到彻底松解,她满意了才收回手,静坐在榻边。
明明有满腹的话想和他说,可真等到只剩两人时,她又不知从何说起,甚至连第一句都不知从哪里开口。
为她射杀的举动告罪?向他解释缘由?还是控诉他邬氏叛将行径?亦或是纯粹告诉他她有多想念他?
杂乱的话堵在胸口,眼泪却先决了堤,她连忙擦拭。
真是没出息,明明不该哭的。
泪珠倾落而下,哭得太急,有些滴在了邬弋野的脸颊上,她又拿着巾帕替他也擦起来。
越擦泪流得越急,啪嗒啪嗒连珠串地滴在他脸上,汇成一条小河顺着流进颈里。
“别哭了。”
寂静的卧室响起一道不属于她的低沉男声。
“呜呜呜,我忍不住啊,呜——!?”
“啊!”宁欢颜倒吸一口凉气,从榻上跌落在地。
“你你你你你!”
她惊恐地瞪圆了眼睛,榻上之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冷若冰霜地看向她!
她嘴角一撇,双眼顿时噙泪:“你你你你,你就要走了吗?”
宁欢颜泪眼婆娑,想起阿耶死前也曾突然睁大眼睛,从榻上惊坐而起,她惊喜地以为从此便能转好,谁知医师皆摇头告罪,半个时辰后阿耶就歪倒在榻上,彻底没了气息。
宫中方士后来告诉她,此乃生者仍有所念,魂魄脱离肉身,徘徊人间不去,因而垂死惊坐,势要见到挂念之人方可安心离去。
她立刻扑到榻边,眼泪涌得更凶:“你是还有想见的人吗?你想见谁?母亲?兄长?蒙广?你说你说你想见谁?我都会替你找来的!”
邬弋野半支起身,因胸前还有一个大伤口,行动异常缓慢,面上忍不住露出痛色。
宁欢颜见他紧皱眉头一言不发,只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扫过自己,愕然落泪道:“是、是想见我吗?要和我说什么吗?”
没等他开口,宁欢颜执起他的手,毫无顾忌地大哭:“你不必挂念我,我说过我会去找你的!你大可安心地走,等你出殡那日我一定会来赴约的!”
榻上之人寒霜般的脸色融解几分,盯着宁欢颜眸光微微闪动。
下一瞬,用掌腹按上了她涕泪滂沱的花脸,用力地将小溪般的眼泪尽数抹去。
他用的力道很大,像是心中攒着滔天火气,不情不愿,却又情不自禁地要替她抹泪。
“呜呜哇——”
在行将就木之人的面前,宁欢颜再也没有顾忌,将心中愧恨、委屈折磨尽数都付之滂沱热泪中,哭得不遗余力、动情不已。
哭得全身发烫,渗出一层细汗,丝毫没注意到,那只摸上她脸颊的手还保留着活人的温度。
擦到后来,邬弋野的手已经湿透了,他只好从她手中扯过帕子替她抹泪。
宁欢颜哭得气息短促,秀眉紧蹙:“这、这是给你擦过脸的。”
“嫌弃?”邬弋野眉头皱得更深。
宁欢颜摇摇头,“我、我只是,哇——”
她是真觉愧疚,人之将死,弥留之际她还顾着爱干净,连句好听的话也说不出。
邬弋野扔了帕子,终还是换上了手,显然已经是没辙,“那你就打算这么哭着送我走?”
宁欢颜嗓间一顿,阿耶从睁眼到崩逝不过半个时辰,甚至连召群臣托孤都来不及。
她抽噎着忍住泪,起身疾走到一旁的桌边,胡乱拿上几方干净的巾帕,抹好泪,睁着一双肿成桃的眼睛问:“你还有什么放不下要交代的?”
“……”邬弋野没答,只是盯着她那双红肿含泪的双眼,良久又用手抚了上去。
宁欢颜迷茫而又期望地仰面望着他,竭力忍住晶莹打转的眼泪。
那双手像方才她替他擦脸时一样,抚过她的眼睛、脸颊、下颌、唇角。
最后停在了下巴,流连数次。
邬弋野:“我想……”
力道陡然加重,宁欢颜忽觉一痛,整个下颌已被他控在滚烫的掌心,惊愕抬头,正对上一双怨怼与愤怒交杂的冷眼。
邬弋野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哭好了是不是就该算算,到底是谁下的手?”
他手心愈发温热,却让宁欢颜从脚到头瞬间蹿上一股寒气。
又有一清晰的声响从背后传来,房门大开,院中正站着邬弋苍与胡医师。
跪在二人面前的,正是被缚了手脚的雁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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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号啕
门扇大开, 凛冽肃杀的寒风呼呼倒灌入屋。
邬弋苍与胡医师缓步往屋内走,雁回被两个高大的卫士双双扣押,随行在后。
宁欢颜下意识往榻边退, 才挪动一步,忽想起榻上躺着的是邬弋野。
她一瞬恍然,又一瞬愕然,扶着榻低低地问:“你早醒了?昏迷是装出来的?”
邬弋野被问得沉吟不语,而后扫过她一眼,冷冷吐出几字:“没你装得好。”
他骗了她,她本该愤怒心痛, 可奇异的是,她竟感觉如释重负。看着邬弋苍逼近的身影,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预感到今日才会迎来真正的解脱。
宁欢颜扶着榻起身,这次用自己的手背抹掉泪, 挺拔地站在榻前,等待外头人进来。
身后身前的邬家两兄弟皆是微怔。
邬弋野目光停在她放在身侧的手上, 长指动了动, 下一瞬,她的手已交叠放在身前, 彻底从他视线中消失。
“公主。”邬弋苍拱手,依旧维持恭敬:“阿野中箭中毒一事, 我已派人追查, 今日特来禀告。”
几人的视线都落在雁回身上,胡医师走上前深深一揖,开始讲述:“拔箭时,我见少主血色沉着, 呈深紫褐色——”
宁欢颜僵立原地,并听不进去胡医师喋喋不休的讲述。
雁回既已被他们绑来,他们追查的结果便已成定局,如今在她面前事无巨细地禀告,不过是当场揭穿她们主仆二人的罪恶。
她又不是不清楚自己行此事已是难以赎罪。
况且邬弋苍如此心思沉敏之人,不到最后关头丝毫不显山露水,既把雁回带到她面前,便是已有了十二分的把握。
她何 必再若蝼蚁一般,堂皇慌乱地为自己的罪恶掩盖辩解,像丧家之犬般痛哭流涕地求他二人放她们一条生路。
做了便是做了,她会认,也会昂首赴死。
“三日前,在城外十里茶水铺发现了雁回姑娘,她——”胡医师仍在滔滔不绝地汇报。
“受伤了吗?”宁欢颜突然蹲下,替雁回将散落的头发抚回耳后。
胡医师戛然而止,看看公主,公主没理他,看看少主,少主只盯着地上人的背影,也没理他,最后只好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大公子,请示他到底还要不要讲下去。
雁回抬头,面上并无血痕,只有浓浓的愧色:“没有。我放不下您,想回来所以被捉住了。”
“你凭什么放不下她?”榻上传来一声压着火气的沉吟低语。
宁欢颜恍若未闻,站起身,平静地道谢:“多谢大公子不曾严刑逼供。”
邬弋苍轻扫一眼榻上的邬弋野。
狠心射出那夺命之箭的人究竟是谁,众人已心照不宣,他甚至都有几分怀疑,自家弟弟是否早已有了预感,却还要豁出性命陪着胡闹一场。好好的一桩婚事,硬是往虐身虐心的话本发展了。
面对平静到让人肃然敬重的公主,邬弋苍也有一瞬惭愧,事情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焉不知是否是他思虑试探过多的结果?
他对公主道:“我今日将雁回押上前来,是想要一个答案。”
宁欢颜握紧双手,避开他审问的目光,昂首道:“不必试探,那箭是我射的。”
话音一落,屋中之人除了晋叔,脸色皆无甚变化。
晋叔僵愣在原地:这这这这!是他幻听了?还是人疯了天也疯了!他就该早点给公主找来法师大跳驱鬼舞!
宁欢颜直视邬弋苍,神情骤然冷下:“我所做之恶事,我供认不讳。绝不会如某些道貌岸然的宵小,背信弃义,苟活于世!”
她声音突然拔高,藏了许久的愤恨尽数浮于面上。她想针对邬弋野,可余光扫过他铁青的寒冰面容,还有胸前洇开的血渍,终究还是愧疚不舍。
于是,一双饱含怒意的凤眼直直钉在邬弋苍身上。
邬弋苍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门被合上,屋中只剩宁欢颜独自面对他兄弟二人。
邬弋苍淡淡扫过一眼自家弟弟:“射箭之人,各自心中都有数,我要问的,是公主为何非得对阿野下手?”
“因为我也有妹妹!我也有兄长!我有我自己的家人!”宁欢颜受够了听他阿野阿野的叫,怒吼出声。
“何意?”邬弋苍慢条斯理地问。
宁欢颜冷叹一声:“你不知何意?邬氏从并州逃出后渡江,投奔了谁的手下,你难道不知?”
“兼领镇北节度使的故太子宁厦你也不知?你邬氏如何招兵买马,钱银又从何而来你也不知?你们邬氏得到北凉之主的名头,剜走的是谁的血肉?种种过往,你敢说全然不知?!”
起初,她还是步步紧逼,死死盯着邬弋苍,可后来说出那句“你全然不知”时,却不由自主地狠狠瞪向他们兄弟二人。
邬弋苍并未正面回答,追问道:“那么主胞妹和阿野又有何干?”
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乐平,宁欢颜已面若死灰,嘲弄一声:“呵,受制于人,身不由己。我与乐平又有何异?”
邬弋苍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是恭王以乐平公主要挟,让你夺了阿野的命?是或不是。”
“是。”
“公主离宫前,便与恭王就此事谈妥了?”
“不是。”
邬弋苍缓了缓:“那么主与新帝有何往来?新帝又与公主说了些什么?”
“你什么意思?”宁欢颜咬牙:“我与阿恙乃同父姐弟,同气连枝,我不信他难道信你邬氏一家叛将?!”
“宁欢颜!”榻上传来一声暴喝。
宁欢颜小臂被一道凶狠的力量猛然一扯,一下将她扯扑到榻边。
邬弋野扣住她的手腕,双目比胸前的血晕还要赤红:“你再说一句那样的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宁欢颜扑坐在榻,大义凛然,一滴眼泪都没再掉:“我死都不怕,你如今还能吓到我?”
“你!”邬弋野重重地甩开她的手,而后双手铁钳般扣住她的双肩,汹涌的怒意与疯狂的嫉妒已然压抑不住:“宁欢颜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受人胁迫为何不跟我说!你宁愿去找韩松那贼人帮你,都不愿来找我!你信宁无恙,信韩松,你信所有人,就是不信我!”
怒极口不择言:“是我这些时日对你太纵容溺爱,将你养出个蠢驴似的脑子?!你明知恭王心机狡诈,今日能以你妹做要挟,明日、后日、今后日日!都能找出不同的法子折磨你!你要杀的是恭王,不是我!你明不明白!”
“你以为我不想吗!”宁欢颜大吼一声,猛地挣脱开他的手,浑身颤抖指着邬家兄弟二人:“你以为,我不知冤有头债有主,没想过杀你兄长,杀我叔父吗?”
邬弋野一顿,站在一旁未曾言语的邬弋苍亦是一愣。
“阿恙新承大统,势单力薄,大颐境内积弊沉疴,若没有恭王摄政,一个继位不足一年的新君如何能抵挡虎视眈眈、企图分夺权柄的各方势力?不是我不杀他,是如今的大颐需要他!”
“我父皇为太子时,恭王随军出征北地,后又辅佐父皇革新改制,无论在朝中还是军中素有贤王之名。后虽贪心不足,党同伐异,可他在朝中地位势力难以撼动半分,有他在朝堂就不会乱,父皇呕心沥血才挽救回的大颐就不会乱!”
她激昂陈词,句句在理,说完又狠狠瞪向邬弋苍,痛心疾首:“所以,我不杀你兄长并非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你兄长一死,北凉也必定大乱。你我两家的恩怨,不应该波及到那么多无辜之人,这样的杀业我承担不起!”
宁欢颜浑身激颤,愤怒、痛恨,抑或是无奈似滔天巨浪在胸中翻滚。
她缓了许久,眼前仍是发黑,一下软倒坐在榻上,邬弋野去扶,毫不犹豫地将她紧抱在怀里。
甫一感受到他的触碰,宁欢颜便甩开他的双手,从怀中挣扎出来。
急促而难受地大口喘气:“你要我与你说,我能说些什么?!告诉你你兄长曾对我兄长做过什么?你邬家如何叛离我们宁家?你承受得住吗?你能在我和你兄长之间抉择出一个吗?”
她冷哼:“说不定,你会比我先疯。”
邬弋野心中狠狠一痛,原来他也成了折磨她的一道枷锁:新帝、恭王、兄长、胞妹、故太子……百道枷锁重重加身,竟让原来那般珍惜性命的人心存决绝死志。
他声音颤抖,轻轻揽住她,伏在她耳边低语:“所以你是在意我的。”
他的妻子虽未明说,可他行军数年怎会对近在咫尺的杀意毫无察觉?他本就是要拿这条命去赌,他不知她为何要杀他,可她若是为此事而煎熬,那就让她杀上一次又何妨?
若非如此,她心中郁结终究过不去,每每见到她郁郁寡欢、强颜欢笑的模样,他就如剜心一般疼痛。
他从前做过的混蛋事,她都轻易原谅了。不过是想要他的命,他又为何不能轻易原谅?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当日在忘归林,他见到的居然是韩松那个狗贼!他竟用卑劣之手段再次勾搭上了他的妻子!
直到今日,听见她亲口说出的控诉,他满腔的愤怒不甘嫉妒轻易地便被抚平,只剩刻入骨髓的心疼。
“所以你只瞒我,是因为在意我,对不对?”
熟悉的体温又重新贴在宁欢颜的肌肤旁,她原先早已枯干的眼眶竟蓦地涌出泪来。
肝肠寸断、百转千回。
她身体激颤,一时再也顾不住房中是否还有旁人,抱住邬弋野,握紧拳头一拳一拳打在他背上,大声哭诉:
“不然我为何要交代后事!为何让你一定要在阴间等我!我从前那样惜命,为了你连死都不怕了,你还要问我在不在意你!你、你还骂我是蠢驴……你才是个没良心的大恶人!”
“我、我!”宁欢颜悲戚愤恨,血气往头顶滚滚翻涌,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着急而决绝地环顾四周。
此屋早已不住人,环顾一圈也只找到一把用作裁剪绷带的铜剪。
“今日就做个了断!”
宁欢颜疾步朝桌边奔去,邬弋野大惊,胸口崩裂,忍着剧痛在她高举铜剪的前一刻夺了下来,将人紧紧扣在自己怀中。
“你要做什么!”邬弋野贴着她的背,献血尽数染红她背后的衣裳,极度恐惧后怕地斥道:“我生你生,我死你死,如今我还活着,你难道打算抛下我去了?!”
邬弋野使上扣押之法,将近乎失志之人拖到榻边,自己才坐下猛喘几口气,手上力道却一丝都不敢松开。
二人精疲力竭,此般大闹后身心皆遭重创,已再无余力言语,只维持着僵硬的相拥姿势一齐喘着气。
沉吟许久的邬弋苍缓缓开了口:“此事乃是我之过失,才惹得公主生疑。”
说罢,他走出门唤来小厮。再进门时,手中正抱着一只木盒。
是归朴斋暗格里的那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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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心结
见到木盒的第一眼, 宁欢颜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好似梦魇之景又在眼前重现。
“公主莫怕。”邬弋苍急忙道:“此木盒中乃是你兄长的亲笔信。”
“胡说!”宁欢颜愤恨怒斥:“此盒中明明是你邬氏叛主的罪证!桩桩件件,宫中密函亦有记载!”
邬弋苍愧疚道:“公主当日所阅讨邬檄文是我亲手放进去的, 为的是暗中观察公主阅后反应,试探公主与恭王新帝之关系。”
宁欢颜不信:“你的意思是那讨邬檄文是全然伪造的?”
“并非。”邬弋野从头开始讲述:“兴德十四年,大颐北境并州遭受前所未有之洪灾,我父亲为救护百姓得罪州中权贵,惨遭设宴陷害,我携家北渡青江,辗转奔波各地以求立足之法。”
“然北境距离颐京遥遥千里, 早已是尾大不掉,根本不将文人谋士放在眼里。”
邬弋苍缓缓道:“直到路遇一贵人, 随手拿起了我曾写过的一篇描写北地的赋文,对其中势力割据,连失城池之悲颇为赞赏, 并请我入府询问收复北疆失地的看法。”
他平静地将目光落到宁欢颜身上:“这位贵人,便是你的兄长, 故太子宁厦。”
榻上僵硬缠斗相拥的二人纷纷抬头看他, 脸上皆是惊愕之色。
邬弋苍道:“此事鲜少有人知晓,就是阿珠也只是一知半解。”
兴德十四年……宁欢颜默默推算, 兄长宁厦确已奔赴北境迎抗氐族侵扰,平定割据之乱。
“太子早知北境割据混乱, 朝廷鞭长莫及, 有心在地方暗中培蓄势力,我便入府成为幕僚,与其他谋士能人一并辅佐太子平定北境。”
“自然,太子并无谋逆犯上, 结党营私之意,故而呈报天听,先帝亦知晓此事。”
难怪……宁无恙给她寄阅的信件之中,有一道知制诰拟令。
“兴德十四年,西月向东攻打大颐西部边陲,西北动荡,氐族趁势联合北境割据势力反扑,朝廷大军陷入困顿。公主应当对此事知之甚详。”
宁欢颜面色苍白,喃喃道:“那年西月以求娶宗室公主作为退兵条件,婚事本应落在我的头上。”
她说完,只觉箍住自己腰身的铁手骤然收紧,仿佛一松手她便真的会消失不见。
邬弋苍颔首:“然当年公主不过十三,先帝经历丧妻之痛不久,不愿再忍受父女分隔之苦,因此将公主的堂姊妹宁清雪加封公主,遣嫁西月。”
说到此处,宁欢颜面露十分愧色。
这宁清雪便是她叔父的女儿,当年以二八年华代替她远嫁西月,葬身虎口。王妃听闻噩耗整日以泪洗面,不愿再见不肯为女儿拼死相搏的丈夫,含恨离世。
说来她也曾听父皇说起过,叔父恭王幼时聪慧灵秀更甚于他,可叔父却甘愿仅为辅佐,助兄长开创盛世。
可这段兄友弟恭,圣君贤王的佳话终结于兴德十四年,一切都抵不过中年丧妻的帝王对嫡亲女儿的偏爱。
邬弋苍:“从那以后,恭王性情大变,先帝因对其怀有愧疚多般纵容,以超出亲王礼制规格的宅邸、银钱作为补偿,对其培植私党,敕授斜封睁只眼闭只眼,恭王在颐京天子脚下自然翻不起大浪,可在北境就不同了。”
宁欢颜愕然:“恭王当年与北境割据势力有往来?”
邬弋苍点头:“不止他们,还有朝廷命官,两方沆瀣一气,北境诸州当年已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内部动荡由来已久,太子有意先将氐族驱赶回天山外,再将北境各蠹虫连根拔起。”
“奏疏上达天听,恭王却联合朝臣以安外必先攘内之名,勒令太子奔赴各州平乱赈灾。朝廷根本不知,那些蠹虫早已首尾相连,利益相关,平叛途中氐族大举南下,侵吞土地、奸淫掳掠。”
宁欢颜记起,自从阿娘走后,阿耶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加之国事操劳,长服丹药,到后来甚至一日有半日只能歪在椅上处理公文,有十多次甚至睁不开眼,只能叫上她念诵奏疏。
“北御外族的圣谕一直下不来,眼看北境四州战火连天,要被那些硕鼠、外族瓜分侵吞,太子召集宾客,做了一个壮士断腕的决定。”
邬弋苍神情忽然变得决绝而严肃,直到今日他都倾佩故太子孤注一掷的魄力,亦感激其对他的赏识与托付。
“由我邬氏以叛将之名领兵出走,北上御敌。如此既不必顾忌抗旨不遵,亦不必将恭王爪牙视作同僚,可以大有所为。”
邬弋苍将木盒往公主面前一放,倒头便拜,此一拜已脱离长兄弟妹的束缚,乃是臣拜君之礼。
“公主当日所见,乃是太子为使其可信而布下的疑障,今日我便呈上当年太子亲笔信函,恳请览阅。”
宁欢颜大为震骇,颤抖地打开这个曾令她避之不及、伤心欲绝的木盒。
漆黑的木盒中静静躺着一份泛黄的无字信笺,拆开后,熟悉的瘦金字体、印信图纹瞬间跃于眼前。
宁欢颜一字一顿地读下去,越读下去,好似能感同身受兄长当年孤立无援的困顿痛惜,以及壮士断腕的悲壮。
她愕然喃喃道:“可是……宁无恙寄来的那些信件……”
邬弋苍道:“此事虽为秘密行事,可太子计之深远,唯恐日后事发被人死咬住谋逆结党之罪名,因此也将书写多封密函送往颐京。”
他眸色深深,意有所指:“少帝寄给公主的,怕是其特意挑选或伪造之结果。”
宁欢颜泪如雨下,不再讲究,举起胳膊将泪珠擦在衣裳上,生怕落到信纸上,将兄长的绝笔弄湿。
邬弋野也连忙替她抹泪,既心疼又高兴,若是今日没有这场相逼,恐怕她心中郁结永远也消不了,他二人要纠缠痛苦一辈子了。
邬弋苍接着道:“至于乐平公主,我想暂时可以放心。无论是面对公主,还是面对西月,与恭王而言乐平公主都是一个极具分量的棋子,在人尽其用之前,恭王不会对她下手。”
宁欢颜呆愣在榻上,当日收到恭王信件和那两根断指时,她悲愤难抑,并未细想。
如今想来,确有可能。况且秋弥那日林中突然出现恭王安排的刺客,死前竟也不做困兽之斗,只呼喊邬弋野看向身后抬箭的她,目的很明显:只为离间。可那刺客怕是也没想到,她抬箭射穿的是他自己。
但邬弋苍所说也未必尽然,恭王性情阴鸷,若是恼羞成怒发癫剁下乐平两指也并非不可能。
好想回……
“我会救你妹妹出来的。”邬弋野忽然在她耳边轻语。
宁欢颜蓦地抬头看他,眼角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邬弋野用指轻轻勾掉,“这可是我第二次允诺你了,这次,一定要相信我。”
两人依偎得紧,邬弋苍在房中站了片刻便出门去了。
一盏茶的工夫后,门外再次响起他的叩门声:“公主,我还带了人,须得和你见上一面。”
宁欢颜已缓过些劲,抽噎着窝在邬弋野怀里,闷声对外头道:“稍等,我……”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哭湿的袖口、皱巴巴的衣裳,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到,脸上该是何等斑驳,鬓发又是何等狼狈散乱。
屋中只剩邬弋野一人,她却觉比谁在都要安心,对着他嘴角一撇,哭丧着脸,默默道:“怎么见人啊?”
邬弋野耸耸肩,“我也没辙,这么短的时间没法再替你梳头,这屋里也没其他的衣裳换了。不过,脸还是能擦擦的。”
他拿来干净的帕子,让她闭上眼,将哭湿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开,细心替她擦起脸来。
“还好你没涂脂粉,否则一擦就变成大花脸了。”邬弋野笑。
宁欢颜吸吸鼻子,埋怨:“你觉得我还有心思涂脂抹粉?我都要伤心死啦。”她停顿一瞬:“不止这几日伤心,这几个月都要伤心死啦!”
她说话时濡湿的睫毛微微颤动,饶是得知真相后,似乎还残存着悲伤与不安。
邬弋野贴上去,郑重而怜惜地亲了亲,“以后你都不必再伤心了,我发誓。”
宁欢颜抱紧了他,仰起面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替自己擦脸。
过了会邬弋野道:“好了,虽然遮不住你肿成桃的眼睛,但整洁白净还漂亮,可以见人了。”
宁欢颜嗯了声,鼻音太重听起来仍像呜咽之声。
邬弋野也没多加提醒,反正无论是平日生气时带着小钩子的嗓音,还是现在哭得抽噎黏闷的声音,听起来都可爱极了。
他松开宁欢颜退回到榻上,胸口还在发痛,似乎是从最深处漾开的不适。
宁欢颜起身拍顺自己的衣裳,对外头扬声道:“请进。”
屋门被打开,站在门外的除了邬弋苍,还有柳珠等三人。
柳珠身边站着的是位女子,女子面前则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身高刚及母亲腰间。
宁欢颜的目光先落在那女子身上。
女子身量中等,皮肤略显干燥粗糙,可眉目坚韧宁静,自透出一股华贵沉着的力量。
宁欢颜觉得她似曾相识,好像在宫中时曾见过,一直到那妇人走近了,回忆似潮水般汹涌而至。
“你……”宁欢颜不敢相信,震骇地看着那妇人,又急忙将目光放到那个孩子身上。
他有一双凤眼,与她相像,也与兄长相像!
“嫂嫂……?”
宁欢颜叫出这个陌生的称呼。
兄长当年娶的是尚书左仆射连家幼女连琼玉。兄长新婚不过半月,北境传来急报,兄长领命奔赴前线,新婚妻子二话不说请旨随军照料,毫无怨言。
故而宁欢颜也不过只见过这位兄嫂几面,连兄长喜得麟儿的消息都是从上书的奏折中得知。
连琼玉莞尔颔首行礼:“公主。”
异乡遇故人,且还是至亲血肉之妻儿,宁欢颜顿时百感交集,语无伦次。
柳珠赶紧上前扶住她,等她平静下来才笑着道:“哎哟弄错了,我以为公主方才是叫我呢!”
候立一旁的邬弋苍这才开口:“太子积劳成疾,在病榻前曾将妻儿托付于心腹幕僚,可后来北境动乱,恭王一派趁机欲将太子一脉斩草除根,诸同僚设计使她们母子二人金蝉脱壳,一路护送来到北凉交与我手上,改头换面后一直在南市居住。”
连琼玉神情依旧温和,只有千帆过尽的平静,她微笑道:“幸得诸将拼死护佑,我和淮儿才得以保全性命。”
“公主不必伤怀,你兄长也定然希望公主好好生活。”她显出几分怀念之色,温柔慈悲地道:“他还在时,便常常说起公主之名的含义,他说,阿耶阿娘起名之时只愿公主此生喜乐,亦愿大颐百姓俱得欢颜。”
“嫂嫂……”
宁欢颜哽咽出声,可听闻连琼玉的一席话,她还是拼尽力气忍住想哭的冲动,在宁淮面前蹲下身来。
“淮儿。”
宁淮睁着漂亮的眼睛,也在好奇地打量宁欢颜,“你的眼睛和我的好像!”
宁欢颜破涕为笑,摸了摸他的脑袋。
柳珠长舒一口气,笑道:“好了好了,我这任务可算是完成了,还好娘不在府里,不然咱们一家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动静,定要搅得娘不得安生!”
众人皆笑,满室满溢着风浪过后的轻松愉悦。
榻边忽地传来一声闷响,邬弋苍脸色一变:“阿野!”
宁欢颜闻声惊急回望。
邬弋野嘴角溢出一条细细的血线,整个人如抽了骨的破败人偶般,直直地栽倒在榻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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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惊觉
“阿珠, 你先带连夫人和孩子出去。”邬弋苍紧忙交代,大步走到院外,大喊:“胡医师!胡医师何在!”
胡茂林听见呼喊匆匆从耳房跑来, “来了来了!大公子有何吩咐?”
邬弋苍便疾步引他进屋,边道:“阿野不知怎么了,刚才说话时还好好的,脸色也无异常,突然呕血栽到过去了。是余毒还没拔除干净,抑或是伤及心脉?”
胡茂林听了险些魂飞天外,心脉受损倒还好说, 余毒没清除干净,那可真就是他失职了。
也顾不上公主还扑在榻上, 胡茂林紧忙掀开邬弋野的衣物,险些吓呆了。
裸露的胸膛上有数根蛛网般的黑线从心脉处延伸而出,攀满了左胸, 正蠢蠢欲动似要往四面八方延伸。
“这这这……”他凑近细看,又慌慌张张掀开邬弋野的眼皮, 诊视其口鼻, 望闻问切十八般武艺齐用上了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公子恕罪!原先之毒已解, 此乃另一种剧毒,前期潜伏体内难以察觉, 一旦发病病势如山倒, 状若急症,未能体察,乃是我之失职,请大公子责罚!”
“现在不是问罪之时。”邬弋苍将其扶起:“可有解毒之法?”
胡茂林:“此毒来势凶猛, 即使我拼了这条老命析药寻药配药也需要七八日,少主肯定撑不过!最好的法子还是找到下毒之人求问解药。”
邬弋苍沉默片刻,对外头吩咐道:“将雁回姑娘带进来。”
雁回依旧被捆束着押进屋,不等胡医师开口,宁欢颜已抢先道:“雁回,把解药给我。”
雁回沉默不语。
宁欢颜急红了眼,斥道:“你又要违背我的命令?”
雁回看向公主红肿的双眼,还有公主脸上的慌张、痛惜与恐惧,这样的神情她只在公主脸上见过两次:一次是为故太子,一次是为先帝。
或许还有一次是为故皇后,只是那时她还在一处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挣扎,不曾见过。
雁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公主已将少主视为不可分割、不愿失去之人了。
她依旧迷茫,依旧不理解,可不重要。
雁回沉默良久开口道:“我没有解药。我下的毒不会引起肌肤变化,只会将肺腑化为血水。今日已是第五日,他还没有狂呕,毒应该已经解了。”
胡茂林瞪大了眼:“这毒不是你下的!!那是谁!”
若找不出下毒之人,那这救治少主的重担便要全权落在他身上,最要命的是,他此刻毫无头绪!胡茂林两眼发黑,差点也栽倒过去。
雁回:“我不知道。”
一句话如当头冰水,直泼了众人一头。
邬弋苍一向沉着的声音也竟在微微发颤:“请胡医师全力诊治,需要什么府中必当全力支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阿野的性命。”
他对外头候立的邬家卫士道:“将雁回姑娘带下去,寸步不离地监管。”
而后,邬弋苍意味深长地扫过宁欢颜,言语森冷:“将公主带回东暖阁,无事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宁欢颜大骇,正要开口坚持要留在邬弋野身边,忽敏锐地察觉到邬弋苍眼神闪烁,似有未竟之语。
莫名的直觉引得心中一动,她怔然一瞬,而后摆出久居人上的傲然姿态,叱责道:“我堂堂大颐安寿公主岂能被尔等禁足?!”
邬弋苍道:“阿野中毒,此事与公主及您之下属脱不了干系。”他不再看宁欢颜,只对外头卫士吩咐:“加派兵力,看守东暖阁。送公主回房!”
卫士齐喝:“公主,请!”
宁欢颜怒极甩袖而去,一路被四位邬家卫士紧随,正碰上去而复返的柳珠。
视线交错,柳珠愕然一瞬。宁欢颜被卫士所押,并未停留,出了后院正碰上此前被赶出去的成荫。
成荫被卫士拦在院外,心急如焚,不知里头情况究竟如何。如今看到公主孤身一人被四个高大威猛的卫士押犯人似地押出,心中顿时冰凉。
可公主天家威严不容冒犯,即使东窗事发,公主依旧要维持威仪体面。
成荫抹完泪,疾步走到公主身边,什么也没问,昂首挺胸搀起公主的臂膀,一同往东暖阁走。
柳珠送完连琼玉母子便急匆匆往回赶,一进屋便见胡医师正愁云惨淡地侍在榻前,邬弋野胸前已是黑线遍布。
柳珠大惊失色,“阿野他……”
邬弋苍道:“中了两种毒。”
“是谁?”
“暂时还不知。”
“不是公主手底下的人?”
“嗯。公主也不知。”
柳珠皱着脸,忽走到邬弋苍身边,低声说:“莫不是那暗处之人?”
邬弋苍讳莫如深:“如果他亲自对阿野下手,便意味着已是背水一战,事情已走到终局。”他眸色深沉:“那下一个要下手的……”
柳珠惊骇:“公主?”
“不无可能。”
柳珠恍然大悟:“所以苍哥哥你才命卫士将公主禁足看守?”
邬弋苍道:“此人潜行隐匿,躲在暗处,我们防不胜防,将公主画地为牢,或许能躲过一难,此法虽愚笨却行之有效。此事,我也会想办法暗地传达与公主。”
他抬起晦暗不明的眸子,望向外头沉肃的大风雪:“希望我们的人能早日带回确切消息。”-
宁欢颜一回到暖阁,门扇便被重重关上,外头传来沉重踏步声、铁甲碰撞声,将暖阁密不透风地围了一整圈。
成荫忍不住红了眼眶,却不敢掉下泪来怕公主看了伤心,倒了一杯水便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犹豫好久才小心问:“大公子是要将您问罪吗?雁回是要被拉去砍头了吗?”
宁欢颜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摇头哑声道:“还不至于。”思索片刻唤道:“成荫。”
“哎。”
“我被禁足在阁中可礼奉照常,也就是说你们还能自由走动,置办侍奉所需之物。”她郑重道:“你要替我多探听他的消息,若是毒解了,要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成荫拼命点头,不解地眨巴眼睛:“您既然关心少主,为何一定要杀他呢?”
千头万绪,纷繁复杂,宁欢颜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是我之过才惹得误会。”
成荫脑袋摇起花:“公主您不说我也知道事出有因,况且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怎可能只是您一人之过?话本里都说,误会误会,都是因为没一个人长嘴!哦不对不对,我不是说您不长嘴的意思……等等,您说误会?!您不杀少主了?”
“嗯。”宁欢颜被逗得一笑,若有所思:“无心插柳柳成荫,你倒是真配得上成荫这名字。”
成荫没听明白,疑惑歪脑袋:“您怎么还笑,雁回被下了狱,公主难道不怕大公子降罪吗?少主如今还在昏迷,护不住您了。”
她蹭到公主身边:“不是我替少主说话,我就是有预感,哪怕少主知道那箭是您放的,他也能说服好自己,替您撑腰。错就错在雁回下毒,现在连一个替您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宁欢颜微怔,喃喃道:“你竟还真说准了。”同时又疑窦丛生:“可是他如今昏迷,不是因为雁回下的毒,而是另一种毒。”
“什么?还有人?”成荫惊得捂住嘴,改口骂道:“驸马真是多灾多难,到底是哪个混账,非得让您丧了驸马才痛快?”
宁欢颜摇摇头,她也没有头绪。
只是细细想来,能将此毒抹上箭镞且如此精准控制发毒时辰的必是经验极为丰富的用药高手。
她脑中忽地一闪,从她入北凉第一次遇险开始,似乎就一直和药有关。
例如初次鹰猎险些被扑下悬崖,是否也是此人的手笔?棉香不过是其顺水推舟寻的替罪羊?
当初她那珠花有多少人经手?如今她的箭镝又有多少人经手?
宁欢颜忽地站起:“成荫,让邬弋苍去问雁回她抹毒前后可曾在库房见过什么人!”
成荫被公主突然的命令吓了一跳,连忙应:“哎哎,我得了机会就去问。”
宁欢颜又道:“苏嬷嬷呢?我有事问她。”
成荫担忧道:“嬷嬷之前寻由头将雁回赶出府,结果雁回被抓了,此刻估计在被晋叔问话呢。”
主仆俩苦着脸对视片刻,屋外响起了吱呀推门声,苏嬷嬷沉着脸色快步走了进来。
宁欢颜忙起身迎她:“嬷嬷没受到为难罢?”成荫也赶紧倒了杯水递上去。
苏嬷嬷没接,急忙拉住公主的手道:“您虽没与我说为何要将雁回赶出府外,可看今日情形我也猜到七七八八,”她皱起眉,语重心长:“您怎么能做如此铤而走险的事呢?”
宁欢颜嗫嚅道:“是我之过失。”
苏嬷嬷叹了一口气,道:“今日晋管事将我叫去旁敲侧击地试探,说什么就别瞒他了,赶快跟他讲一讲苦衷,他也好寻由头替您求情。我打打太极也便过去了,可是您射杀少主这事儿纸包不住火,您得想想出路啊,如今雁回下了狱,您又被禁足,便证明大公子已有了怀疑,若是少主真 出了事,您当如何在府里立足?”
提到邬弋野,宁欢颜心口堵得难受,她也没心力再和苏嬷嬷、成荫二人解释今日在后院的事,她们早过了怀疑这一步。
她无力地坐下,缓了片刻,想起正事:“当初我带去鹰猎的珠花,嬷嬷可还记得是由何人保管?”
苏嬷嬷一愣,回道:“那时您初来北凉,应当都是由自家侍从保管,可留在邬府侍奉的加上成荫雁回共有八九人,时间久了,老奴也没什么印象。公主何故突然提起此事?”
宁欢颜听了不免有些失落,时日益久自然难再去寻凶手踪迹,悔恨当初知晓并非是邬弋野的手笔时,便就此作罢,没有彻查到底。
“没什么。”她叹了口气,朝二人摆摆手,面色灰暗:“你们先下去罢。”
成荫和苏嬷嬷对视一眼,无奈退出房门。
一出门,便见到屋外围着许多高大悍勇的卫士,成荫愤愤不平,躲着咕哝道:“就算公主有错,怎能真把她禁足呢?不如让公主到榻前去,说不定还能把少主唤醒呢!”
苏嬷嬷摇头道:“又是你从什么话本里看来的法子?”
成荫道:“我是觉得,既然公主想救驸马,必定会拼了命地找法子,让公主试一试,总比把她关在房里好。”
苏嬷嬷:“公主想救少主?”
成荫恨恨道:“是啊。不知哪个杀千刀的,下了毒将罪名扣在公主和雁回身上!少主也真是命大,被杀了三次还活着……”
她自觉说得无礼,连忙呸呸几声,拜起天地菩萨来:“少主福大命大,诸天神佛菩萨保佑他一定要醒过来。”
苏嬷嬷叹了口气:“好了,你就算在这把头磕破也没用,有这心力不如去准备午膳,我瞧着公主消瘦许多,再熬下去身子都要熬坏了。”
“哦。”成荫灰溜溜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嬷嬷,你说大公子他们会放过雁回吗?”
苏嬷嬷道:“公主如今都是泥菩萨过河,雁回就更难说了,真是糊涂啊……”
两人沉默地往院门走,每走两步,对面七七八八来了几个提着食盒的丫鬟。
“我们替公主送午饭来了。”
成荫、苏嬷嬷对视一眼,看来连她们俩也被禁足在院里了。
丫鬟们提着食盒走到大门前,门前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刚猛的卫士,直接将人拦下,强硬地将食盒打开。
成荫斥道:“此乃公主所用,尔等岂敢取用!脑袋不想要了!”
两个卫士都没说话,取出银针将每道膳食点心都一一探了才道:“我们接到的命令是看守公主,不得出现丝毫差错。姑娘所言,我等承受不起。”
二人验完才让丫鬟们将饭送进去,板正回身,目不斜视。
成荫简直气得牙痒痒,这些粗野武夫见公主失势连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午膳摆得清淡,油腻重口的荤腥较少,只有道清炖牛肋,汤汁清澈鲜美。
饶是如此,宁欢颜仍然无甚胃口,喝了两口清汤便摆手让人撤了。
挨到晚膳,依旧由院外的婢子提着食盒来,经有卫士鹰隼般锐利目光的检视,再送进屋里。
宁欢颜坐在桌前,依旧一口也吃不下,满腹都被愁肠填满了,连张嘴咀嚼都觉得疲累。
成荫心焦,哄着她:“我的好公主,您就吃一小口罢,要不喝点米粥?我只给您盛上面的米汤?”
宁欢颜摇头。
苏嬷嬷才点好宁神香,端到公主近前也开解道:“我知道您牵挂少主,可您身子若是熬坏了,就更没法子想办法救少主了。”
宁欢颜有些丧失信心:“我对药理一窍不通,哪里能想到救他的法子。”
她懊恼万分,明明自己从幼时开始进用的都是珍贵无比的稀有药材,理所当然地吃了这许多年,居然连这些药材的名字都记不住,更别提效用了。
“胡医师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成荫愁云惨淡地摇头,主仆三人沉默了一会。
宁神香烟雾袅袅,宁欢颜深吸一口气,再次朝两人摆手,示意自己想一个人待着。
二人虽担忧,可也不能违了公主的意,一步三回头地从屋里离开。
刚关上房门,远远地听见院门外响起兵甲碰撞的金属声,紧接着传来一声“夫人。”
刚从屋里出来的二人俱是一顿,神色各异,快步往院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惊醒
成荫像见到了救星, 飞奔过去行礼:“夫人好,您是来看公主的吗?公主要禁足到什么时候?哦对,少主醒了吗?”
柳珠摇摇头:“不太好, 还在昏迷,胡医师正在全力救治。”
成荫因期待而闪着光的眼睛迅速黯淡下来,若是把这消息当面再告诉公主,恐怕公主今夜都难以安睡了。
苏嬷嬷走来行礼,问道:“夫人来找公主可是有事?”
柳珠道:“我听说公主胃口不好,所以过来看看,若是饭菜不合口味可以让厨房另做。”
苏嬷嬷疏离道:“大公子将公主禁足, 夫人却来关心公主寝食,是为何意?”
柳珠温和道:“这是两回事, 公主与阿野中箭一事脱不了干系,让她暂且待在房内不要走动,这是公事。而我听闻公主食不下咽, 过来看看,是出自我为兄嫂的私心。”
苏嬷嬷缓了几分语气:“劳夫人挂怀。只是公主心有郁结, 吩咐我们在外侍候, 留个清静,夫人也还是暂且不要进去了。公主和少主闹到今日这个地步, 若是她此时见到您,保不齐心绪难平, 有伤凤体。”
面对苏嬷嬷明显拒之门外的态度, 柳珠沉吟片刻,松口道:“好罢。我今夜便不叨扰了,若是公主对膳食寝具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苏嬷嬷道了声是, 便是送客了。
柳珠转身院外走,苏嬷嬷却又开口:“有一事需得求得夫人首肯。”
柳珠问:“何事?”
苏嬷嬷道:“可否请府中供给几本典籍经书?公主心绪不宁,焦躁难安,我想替她寻些解闷的东西,想来想去,还是看书最好,宁神静气。”
柳珠道:“自然可以。”她吩咐身边丫鬟道:“知会南望楼那边一声,稍后带嬷嬷去取书。”
苏嬷嬷:“多谢夫人。”
交代完后,柳珠便先回自己屋。
成荫这才问:“嬷嬷你方才说话可真带刺,夫人挂念公主,也算是好事了,你做什么不让她见公主?”
苏嬷嬷道:“现在这情形,能避免公主和邬家的人见面就尽量避免。她话说得好听,可如今生死未卜的是她夫君的亲弟弟,亲人和外人,孰重孰轻?若是藏了什么鬼胎,致公主于险境你我该当如何?”
成荫见嬷嬷疾言厉色,句句皆是担忧便也不再追问,将方才问过的话也咽回肚子里。
得了命令的小丫鬟腿脚快,来回不过一刻钟,匆匆朝苏嬷嬷行礼:“藏书阁门重新开了,我带嬷嬷去取。”
苏嬷嬷颔首,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跟上两个卫士,亦是寸步不离。
近一个时辰后,苏嬷嬷抱着一捆书回来了。
成荫上前接,翻了一下问:“嬷嬷怎么挑的都是些医经佛典?”
苏嬷嬷道:“公主是因为牵挂少主才吃不下睡不好,心里想的肯定是他人还在鬼门关,可她却待在房里什么也做不了,心中必定难受。我就想少主昏迷既然是中毒所致,找来些医经让公主打发时间,也是寻个安慰。”
成荫恍然大悟:“还是嬷嬷了解公主,想得周到。”
成荫帮着解开书上束绳,讨教道:“嬷嬷,你说爱恨是可以同时存在的吗?”
苏嬷嬷一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成荫道:“雁回说不能,所以才干出这等糊涂事。”
她眨巴着眼,自言自语:“虽然我没什么经历,可我看话本里说人活在这世上,有了喜怒爱恨这才像个活人,咱们公主自然也是。不过话说回来了,我觉得公主其实根本就不恨他,可惜雁回不觉得,所以才……唉——”
苏嬷嬷道:“那必然是可以的,否则怎么有爱恨交织这个词呢?”
她利落地将书都拆开,翻阅检查了一遍,平静道:“经历过的爱是真的,破裂之后的恨也是真的。公主从前天真单纯,不懂爱恨,等懂了已然铸成错事,所以心中悔恨,食不下咽。”
等检阅完书籍,苏嬷嬷道:“好了,我一会抱进房里去,你去沏壶清茶,公主看书的时候能喝上几口。”
成荫听完嬷嬷的教导,仍是似懂非懂,懵懵地点点头,钻进耳房泡茶去了。
宁欢颜怔愣坐在窗前,望向沉沉天色下四下漆黑死寂的主屋。
从前这屋子的窗扇都是大开的,日光落在琉璃窗扇上,偶尔反射出带七彩的微光,很是明亮好看。
藏于心间多时的误会骤然被解开,像是胸腔中泡了酸水的棉花突然被捞走,宁欢颜忽觉空虚,平日清甜的梨花宁神香也让她觉得躁郁难安。
若是可以,她此刻还是想待在他榻前,而非被禁足在这房中,只能对着孤月发愣。
门支棱一响,宁欢颜转头望去,是苏嬷嬷抱着书进了门,她正想开口解释,苏嬷嬷已先看了口:“老奴知道公主心中有事才没安寝。”
她放好书,将公主引到桌前:“所以我特意去寻了些医书,说不准能碰到什么能救少主的神仙方子。再不济,公主读读佛经,也能为少主祈福。”
宁欢颜勉强一笑:“多谢嬷嬷。”
苏嬷嬷又添来一盏灯,陪着坐在案前,不一会儿成荫端着热茶来,添好茶后也拥在公主身边陪着。
外头依旧偶尔传来冰冷生硬的铁甲撞击声,屋内鹅黄灯光如水,三人簇拥在一起,难得的安静平和。
成荫偶尔起身替公主添水,苏嬷嬷则续上宁神香,各自做完便又回到公主身边寸步不离地相伴。
梨香似水波般在紧闭的房中漫开,已是三更天了,成荫披着毯子缩在公主身边昏昏欲睡,困得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脑袋瓜都快成了一坨浆糊。
宁欢颜突然拍案而起,桌上茶杯叮铃哐啷一阵响,成荫惊醒,眼睛都还没睁开就抱住公主,往自己身后护。
外头迅速传来邬家卫士的询问:“公主有何吩咐?”
苏嬷嬷先稳下来:“无事,茶杯打翻了而已。”
“公主您怎么了?”成荫还是很困,嘴比脑筋快。
宁欢颜眼下挂着青色,指着书上一图案,对二人道:“我要去找这个药草。”
成荫和苏嬷嬷一同望去,只见书上画着一叶茎暗紫,叶脉呈金色的阔叶药草,名字太多复杂,成荫不认得,只看懂了一旁写的几个字:
“止血化气,起死……回生!?”
成荫一下就明白公主为何要去寻这药草,连她看到起死回生四个大字时都大为振奋!
抓紧又再往下念,依旧识得的字不多,“白马原……什么什么山,这白马原是哪里,怎么没听说过?”
宁欢颜已顾不上解释,心咚咚跳得急促厉害,转头便要去取稍弓箭囊。
被苏嬷嬷拦下:“公主您别冲动!这世上的仙药哪有这么容易寻?更何况是涉及起死回生之事,多半是书上的杜撰。”
宁欢颜心下焦躁,沉眉道:“那也得先去寻了再说,无论如何,总得一试。若仍走到绝路……”她坚定道:“那我就将命赔给他。”
成荫也被此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兴奋又忐忑,附和道:“何不让公主去一试?公主今夜偶然读到这仙药,安知不是老天安排,少主和公主的缘分就不该断!”
苏嬷嬷为难道:“可这满院的守卫,您如何能出得了门呢?”
宁欢颜一夜未眠多少觉得有些疲惫,轻轻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几分,思量片刻后道:“跟外头说我要在耳房沐浴,让人把屋后的守卫调到屋前去,我到时候翻窗出去。”
成荫道:“这个法子好!屋后的人一眼就能看到耳房的窗子,让他们撤人,我们也占理。”
苏嬷嬷:“公主您要翻窗?”
宁欢颜含糊应了一声,便要打发成荫去办。
苏嬷嬷插嘴道:“若是公主铁了心要去,那还是让我做陪罢,无论如何也有个照应。”
成荫听罢也狂点头。
宁欢颜想了想,道:“也好,到时候嬷嬷你先去东市租两匹马,我们骑马更快。备好了在后门等我,我和成荫布置好耳房沐浴的事就来。”
三人一合计,兵分几路,分别办事去了-
昨夜柳珠从东暖阁离开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院子。
邬弋苍彻夜守在后院,实在累了就在偏房稍稍闭目养神片刻,柳珠不愿抛下夫君自己回屋睡,便陪着他一同待在后院。
柳珠见夫君愁眉不展,知道他虽不说,可心中始终郁郁寡欢,于是自顾自地开始说话。
先是宽慰夫君,说阿野命大,从前战场上差点半截身子的血都流干了,还是拣回一条命,此番是在府里,药材医师一应俱全,定能吉人天相。
又说,夜里听说公主吃不下饭,去找公主但被两个侍女拦了下来,想说的话没说上,夜深了也让公主好好安寝,明日再去一趟。
最后又说起连琼玉母子,说她很高兴,夫君在她面前终于没有了秘密。
邬弋苍听她静静地说,说到最后,双臂轻轻环上柳珠的腰,在她颈窝处闭上双眼,享受片刻心灵的宁静。
柳珠说了很多,可未宣之于口的还有无尽的心疼,心疼她的苍哥哥这些年来默默背负了太多谣言骂名,也心疼他被人误解。
她想起爹当年还在的时候,有一天夜晚在房顶上碰到了赏孤月的邬弋苍,两人说起对日后的畅想。
她的苍哥哥本应是举杯邀月的风流闲雅之士,可父亲骤然离世,家业还未来得及交给兄弟俩,阿野年纪轻,她的夫君便应时成了邬家家主。
外人看,或许风光无限,可柳珠心知:她的夫君志不在此。
邬弋苍在妻子柔软包容的怀抱睡了两刻,再睁眼时,对上妻子弯弯的笑眼。
“阿野醒了?”他有些急切。
柳珠摇头:“还没有。我只是看你终于能睡一会了,感到很高兴。”
邬弋苍听了,愧疚道:“一直以来,都让你担心牵挂……”
柳珠捂上他的嘴:“可别和我道歉,你不是许诺过我,等阿野接过家业之后便要带我游山玩水?我还等着这一天呢。”
邬弋苍笑笑:“阿野还有些少年脾性,不知何时才能接过去。”
柳珠道:“或许等他和公主心结彻底解开了,夫妻同心,他会慢慢成熟许多哦?”
邬弋苍:“你倒真是很喜欢公主。”
柳珠:“你这话应该对着阿野说。你家弟弟为了公主连命都不要了,我这个做嫂嫂的要是不和他在一条战线,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两人正融融私语间,隔壁主屋内突然响起一声彻天撼地的:“宁欢颜!”
两人一下便听出是邬弋野的声音,惊惧喜悦交加,疾步往主屋走去。
门才打开,只见邬弋野突然心有所感般地从榻上跳起,双目怒睁,不等人说话,疯了一般朝院外冲去,侍候的奴仆们被吓得魂飞魄散,一连串地追在身后。
“少主!少主!”晋叔哭天抢地喊着邬弋野,邬弋野却跟脱缰野马似的,疾奔出残影,撞开人群冲出了院门。
“怎么回事!”邬弋苍迫切问道。
晋叔跪在地上颤声道:“我我也不知!少主突然喊着公主的名字从榻上跳起来,一下就冲出了门!怕不是去找公主了!”
不多时,院外跌跌撞撞跑来一个身影,扑通跪地:“大公子!不好了!少主他突然冲到马厩,夺了匹马就往府外冲!现在人已不知去哪了!连带着公主的那匹白马受惊,也扯脱了缰绳跑到外头去了!”
“迅速去追!”邬弋苍命令道:“调用督军府兵马,务必将人追回。”
交代完后,他抬步就要往栖阳院走。
正在这时,院门外疾步走来一队身着黑色劲装,带着半面面具,利落跪地禀告:“大公子,您吩咐查的人已经有了结果。”
“讲。”
领头那人道:“阿苏娜,氐族旧民,善用古法草药。”
“二十三年前,恭王镇守北境,在与氐军交战时受了重伤,被阿苏娜之女卓娜所救,二人互生情愫。恭王班师回朝后,替卓娜伪造名门淑女身份,力排众议迎娶为王妃。后又将王妃母亲秘密接来大颐,为掩人耳目,为阿苏娜借用宫娥身份。”
“阿苏娜便是陪嫁公主前来北凉的——苏嬷嬷。”
邬弋苍:“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都已呈禀上交督军府。”
“好,速去栖阳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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