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被迫和宿敌成亲后 > 16、挑衅
    邬弋野垂眸看她。


    发丝乱飞,眼眶泛着薄红,一副气炸的模样,像是下一瞬便要扑上来狠狠甩他一耳光。


    他忽觉好笑。


    “不是病着?”


    他的眼神似笑非笑,自上而下悠悠扫过,仿佛有无数悚人的游丝爬出,从四肢百骸无孔不入地侵入。


    宁欢颜心头一紧,一口气梗在喉间呛咳起来。


    成荫连忙上前奉茶顺气。


    邬弋野抱臂打量半晌,冷眼旁观主仆几人的把戏。


    宁欢颜刚起的气势便被口水糊住,她悄悄咽回去,挺直腰肢,硬生生迎上他的目光。


    经鹰猎一事,她算是瞧明白了,她越是示弱让步,那少主便越得寸进尺。


    这一番示威稳稳当当落在邬弋野眼中。


    凤眼含威,此刻因恼怒而泛出水润润的绯红。想起方才她怒极时想甩他耳光的模样,他胸腔里忽然漾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毫无征兆地,笑了出来。


    笑声极轻,却听得宁欢颜脊背发寒。她抓紧被角,趁他不经意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邬弋野忽然敛了笑,话锋一转:“我要去策马。”


    “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顿:“我要去策马。”


    “你跟着。”


    “什么?!”宁欢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特意恐吓一番,就是为了叫她去策马?


    苏嬷嬷替她开口:“谢少主相请。只是公主尚在病中,实在不宜出门。”


    “不是邀请。”邬弋野居高临下盯着榻上之人,“是知会。”


    宁欢颜心火顿起,这人简直不可理喻!都说了身子不适,他还打算霸王硬上弓拉她出门?


    她胸腔气得鼓鼓的,偏过头眼不见为净,硬邦邦挤出两个字:“不去。”


    苏嬷嬷忙打圆场:“公主身子未愈,还请少主体谅。若再出什么差池,奴婢们当真是担待不起。”


    正说着,她朝门外望了一眼,如蒙大赦:“陈医师来请脉了。”


    陈平被引进屋来。


    邬弋野直杵杵戳在原地,瞥了一眼。


    这医师五十上下,身材瘦削清矍,眉眼顺和,透着几分懦弱。


    邬弋野皱眉,南朝就派这么个货色陪着她北上。


    那医师取出医案、搭脉,故作神秘地问切一番,转身低眉顺眼道:“少主见谅,公主她寒风入体,伤及——”


    话未说完,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陈平双腿一软,狼狈地跪趴在地,脖颈边赫然抵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


    满屋惊呼。


    宁欢颜腾地从榻上坐起,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原来她受惊的时候才会变成杏眼,邬弋野忽然想,湿漉漉的,像——


    “少主这是何意?”苏嬷嬷护在公主身前。


    邬弋野醒神,将匕首又朝陈平颈边怼近半寸。


    陈平抖如筛糠,紧闭双眼,不敢睁开。


    “我这人倒也不是不信大夫。只不过有些庸医的脸皮——”邬弋野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刀背,漫不经心道:“剥下来给我打盏马灯,倒也合用。”


    说着,刀锋一压,陈平脖颈上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少主、少主饶命!”陈平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张老脸皱成一团。


    邬弋野抬眼看向榻上女子,着意问道:“身子,到底怎么样?”


    “公主……公主。”陈平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刀锋更近一分,血流汩汩而下。


    “够了!”


    一声怒喝,邬弋野便见少女掀开衾被,赤脚踩在地上,怒气冲冲朝他走来。


    “少将军究竟想做什么?不妨直说。吓唬下人算什么本事?”


    “吓唬?”邬弋野手腕一转,那短刀便贴上了她的脸颊。


    “公主!”


    “退下!”


    宁欢颜一声喝令,竟比邬弋野还快。满屋人俱是一怔,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邬弋野亦愣了一瞬,旋即恢复那副狂傲模样:“你来换他?”


    刀刃在她面颊上缓缓游移,再进一寸便要破皮。


    宁欢颜强忍惊惧,扬脸迎上他的目光:“我若今日出了事,你母亲那里绝不好交代!”


    “威胁我?”邬弋野忽然低头与她平视。


    喷出的热气近在咫尺,宁欢颜觉得整个身子仿佛要灼烧起来,血气翻涌不止。


    “就算我今日失手杀了你,她会让我偿命?”


    “她是我娘。”他笑得张狂挑衅:“你娘呢?”


    面前忽闪过一道阴影,他毫不费力地单手钳住。


    面前女子面容绯红,连耳边的碎发都像是气得乱飞,困兽般用力挣扎。


    “怎么?”邬弋野死死钳住她的手腕,嘴角一扬:“想抽我?”


    挑衅的气息离得很近,一字一句仿若都喷在她的颈上,似刀子般割开细嫩的皮肉。


    她狠狠瞪着他,眼眶红透,泪在眶中打着转,又被生生逼了回去。


    酝酿得较于平日久了些,宁欢颜的神色渐渐松缓开来。


    邬弋野眉头却慢慢皱起。


    自成婚以来,好几次他以为她要落泪了,她却硬生生忍住了。


    他有些走神,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呃——”宁欢颜腕间剧痛,仿若要被生生折断。


    她咬牙道:“你母亲便罢,你兄长也必然与你生出间隙。”


    邬弋野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因忍痛而紧咬的唇。


    “北凉故地由氐族霸占,民风强悍,以掠夺争抢为生,而你邬氏以战定天下,在北凉站稳脚跟不过两年,境内各族杂处,流寇横行,民风难易,那日巷中的人牙子,便是明证!”


    “以战止战,终非长久之策。你兄长仿南朝现制,设官府新市,认下与大颐的婚事,而非继续挥师南下,难道不曾思量过这些?”


    她无畏昂首,刀锋贴面,目光毫不退让:“我是公主也好,棋子也罢,终究是两国盟约的象征!”


    “我若出事,盟约破裂,西月虎视眈眈,邬少主以为,三国混战,谁能独善其身?”


    满屋死寂。


    从出关到今日,宁欢颜从不愿认下自己已非昔日的安寿公主,今日亲口说出,连她都恍了神。


    邬弋野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少顷,他开口:“你果然是在装病。”


    宁欢颜没料到他忽然杀个回马枪。


    原来他一直都在试探!


    狡猾!可恶!


    看着她脸上又泛起恼色,邬弋野微微眯起眼,女子的心思果真难以琢磨。


    “屋中好生热闹。”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邬弋野手腕一翻,短刀眨眼间便收回了袖中。


    柳珠踏入阁中,目光从面色惊惧的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两人身上,嘴角笑容一顿。


    她笑着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二人:“听闻公主在宫中常策马抒怀,我便想着替公主寻一匹好马。挑了几日才定下来,便让阿野先来相请。”


    她回头嗔了邬弋野一眼:“他自小在军营里混惯了,不会说话,公主莫怪。”


    宁欢颜一时无言。


    原来策马不是借口。闹出这般阵仗,就真的只是为了策马?!


    “那马唤作彩云。”柳珠温声道,“是父亲当年亲自为母亲挑的小马驹,如今已长成,性子温顺极了。”


    “多谢嫂嫂,我在府中待着便好。”


    柳珠拍拍她的手,语气柔和:“我知道公主心有顾虑。除了彩云,我还安排了八名家奴随行。”


    “对了,”她朝门口招招手:“听闻从前都是雁回姑娘陪公主策马,我也替她寻了一匹。”


    她牵着宁欢颜往旁边走了几步,离邬弋野远些。


    “公主远嫁而来,定有许多不惯。总是闷在府里,心气难免郁结。出门跑上几圈,会好许多。”


    宁欢颜眉眼缓和几分:“嫂嫂从前试过?”


    柳珠抿唇一笑,带着几分羞涩:“嗯。从前是苍哥哥带着我。如今不畅快时,也能自己跨上马,出去跑上小半个时辰了。”


    宁欢颜一怔,下意识扫了一眼背手立在屋中的少主,气不打一处来。


    “其实我也有私心。”柳珠轻声道,“想着若是公主能开怀些,母亲或许也会好受些。父亲走后,她总是闷闷不乐,做儿女的,看着心里实在难安。”


    宁欢颜心中一动。


    母后过世时,父皇不过不惑之年。可在她记忆里,父皇的鬓角从来都是灰白的。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迷迷糊糊要去寻父皇,却见方才还笑着哄她安寝的父亲,正对着母亲的画像怔怔落泪。


    那画上是一身翻领骑装的女子,眉眼英气,顾盼生辉。


    宫人早已屏退,偌大的殿中,父皇的背影被一盏孤灯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下一瞬便要乘风归去。


    她吓住了,悄悄缩回榻上,只作不知。


    后来她发觉,每回随父皇兄长出门,不必守那些繁缛礼节,策马奔腾而归时,父皇紧皱的眉头总会舒展开来。


    她怔怔地,缓慢地抬眼,几乎带着哭腔:“我想去策马。”


    “好好好,”柳珠面色动容,“这些时日你先在府后的马场转几圈,与彩云熟悉熟悉。”


    柳珠为她安排妥帖,先让马匹认了主再去策马,宁欢颜心中感激:“谢嫂嫂费心。”


    柳珠瞧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下怜惜,不愿再叨扰,起身招呼邬弋野一道出了门。


    宁欢颜坐在榻沿,怔愣许久,才开口:“雁回,你去瞧了?”


    “嗯,”雁回应声:“夫人突然来找我,说是替您挑选马匹。我跟着去看了,马没问题。”


    苏嬷嬷面上担忧不减,劝道:“夫人心善,只是那少主,我实在放心不下。他今日竟拿您的身边人相胁,岂不是刻意示威?莫不是……为了棉香那丫头?”


    “棉香……”宁欢颜喃喃重复,眸光微凝。


    自棉香被下令杖毙那日起,她再未在府中听过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她原就是他房中之人,若非有过情谊,何苦死心塌地仰慕至此,甚至不惜付出性命?


    苏嬷嬷见她面色愈发浅淡,忙止住话头:“老奴失言。您别多虑,现下好生歇息才最要紧。”


    三人服侍着她用了药汤,守在榻边,待她沉沉睡去,方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邬弋野陪着柳珠出了暖阁,一路无话。


    直踏出栖阳院,柳珠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我能只帮你一时,公主今日那模样,是被你气狠了,心里头定然不喜。”


    邬弋野没所谓:“谁还求着她喜欢。”


    “罢了,我也不做什么指望。”她正色道,“只一条,这回你得把公主护周全了。若再出棉香那样的事……”


    “谁?”邬弋野忽然顿住脚步,眉头一拧。


    柳珠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棉香啊,从前你房里的丫头。怎么,你竟不知?”


    邬弋野想了想,旋即“哦”了一声:“珠姐姐不是都处置好了?”


    柳珠不由苦笑,这人啊,旁人为了他要死要活,他倒好,连人名都记不住。


    她语重心长:“我处置得了人,却处置不了人心。有人下手是一回事,你护不护得住她是另一回事。若再出事,你和公主的关系怕是真的无力回天了。难不成真想一辈子相看两相厌?”


    邬弋野没吭声,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东暖阁的方向飘了一瞬。


    柳珠瞧在眼里,语气也缓了下来:“要我说,公主同你倒有几分相似,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偶尔说句好听的,又不会掉块肉,你说是不是?”


    邬弋野:“……”


    “罢了罢了,”柳珠摆摆手,也不再逼他,“你少说话,护住她周全便好。”


    她顿了顿,又道:“已是春日禁猎时分,城南忘归林正是策马的好去处。等公主与彩云熟悉了,你陪着她去散散心。”


    邬弋野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柳珠又嘱咐了几句,方转身离去。


    邬弋野抬步往栖阳院里走。路过东暖阁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东暖阁那边静悄悄的,日光落在紧闭的窗扇上,显得格外静谧祥和。


    他想起她明明怕得要死,偏要倔强红了脸不肯低头的傲然模样。


    倒也不算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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