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被迫和宿敌成亲后 > 1、初见
    北凉,隆冬。风雪大作。


    铅云低垂的长空之下,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公……”侍女细弱的声音被卷在漫天飞雪里:“您当真要去那摘星楼?若是礼官或是邬氏的人知道您偷跑出来……”


    宁欢颜并未答话,只裹紧身上的天青色斗篷,将兜帽压得极低,冒雪急匆匆地走出一里。


    直到馆驿青灰色的檐角隐没在风雪中,才放慢脚步,呼出口热乎乎的白气。


    “邬氏忙着北境御敌,婚期都推了大半月,无暇理会。至于礼官……”少女清润玉色的脸上透着恼人的微红。


    “我又不逃婚,不过是闷久了出来透透气,难不成还要看那些老匹夫的脸色?”


    三月前,南颐宣帝崩逝,二皇子宁无恙承继大统。


    谁知国丧未毕,新帝突下一纸诏令,将先帝珍爱的安寿公主送与北凉新主邬氏,求结秦晋之好。


    一时传言甚嚣尘上:有言北凉势头正劲,公主为保边境安宁自请和亲。


    亦有人言新帝为贵妃所出,公主为皇后所出。皇后已逝,此番是要借邬氏之手将其一脉斩草除根。


    更有巷尾艳事道,是新帝对同父异母的阿姐欲行不轨!公主没了法子,只好离宫自保。


    传言甚多,可偏偏缺了一样。


    她的和亲对象:北凉邬氏少主,邬弋野。


    宁欢颜曾听闻此人寒门出身,十五领兵,十七挂帅,荡平北凉南部,十八率精骑长途奔袭直捣氐族王庭,斩时任可汗,将其残部驱逐天山之外,一举夺下整个北凉。


    可除此之外,她对邬氏一无所知。


    和亲宗室女的下场历来惨烈,是否能在异国他乡苟全性命犹是未知,例如她送嫁西月的堂姐,遣嫁不过两年便遭宣告去世,个中曲折缘由,叫人听得腿软胆寒。


    她要嫁的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公子,我们快到了。”侍女成荫的提醒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欢颜回神望去,灰白风雪中隐约可见一座楼阁的金色檐角。


    出了颐京,越往北走山川风貌越发沉重死寂,却不想这此楼朱漆华彩,气派非凡,颇具南朝之风。


    她眼前一亮,顶着风雪,快步走进楼中。


    一进楼便迎上一热络青脸汉子,伸手便要取客人的斗篷。


    成荫横身一拦,喝道:“放肆!”


    汉子被吼得一懵,弯腰赔笑:“小人是这里的伙计,瞧二位衣物繁重想顺手一接,哪曾想惊扰贵人,实在对不住。”


    “不必。”宁欢颜将斗篷摘下,成荫迅速顺手接过,理得齐整利落。


    汉子眼尖,面前之人气度华俊,所着非北地男服,估摸着又是南边来的富商公子,顿时眉开眼笑:“得嘞!楼上雅间还空着,我领二位上去?”


    “散座就好。”


    “楼下散座人多口杂,怕扰您兴致!”


    “散座就好。”


    那汉子一愣,手里已被塞入一锭银子,眼睛滴溜一转:“散座好,散座热闹!您这边请。”


    宁欢颜一路避开来来往往的客人,来到大堂,正中有两个空座,周围正聊得热火朝天。


    “这座儿最热闹,什么商户秘辛,投标法宝,都能听见人唠唠!”汉子冲她眨眼,一副“小人懂得”的表情。


    宁欢颜瞥一眼空座,位置并不拥挤,只是要与人拼桌。


    她皱了皱眉,沉默一瞬,还是落了座。


    毕竟这一路来,要忍的事情太多。


    早先她还会摆出公主脾气,可北上的车队并未返行,反被随行礼官记上数笔失仪之举。


    公主心思灵秀,如何不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明白身后的宫城已不再是家。


    可尊宠骄横能过活,隐忍伏低也能过活。只要活着,就还有转机。


    于是她昂首:“沏一壶上好的茶来。”


    “得嘞!”


    入座后,宁欢颜环视了一眼四周,人流如织,沸反盈天。


    月前,和亲队伍刚刚到达,北境却生动荡,邬氏兄弟奔赴平乱,婚期一拖再拖。


    她碍于礼法不能出门,愣愣困在馆驿大半月,竟一点未婚夫的消息都没打听到。


    摘星楼乃季州城内最大的酒楼,三教九流、南贸蕃商在此汇集,微末之事都能听得些风声,更何况是在季州威势煊赫的邬氏一族。


    谁知茶汤渐浅,听了半晌侃天侃地的闲话,近至西月商队的骆驼生了十几窝崽子,远到南边大颐内外敬请恭王摄政辅佐少帝;


    居然连个“邬”字都没听到!


    她是偷溜出来的,时间不多,只好硬着头皮搭话,试图打听:“听闻城中不日便有喜事,邬——”


    话头未落,周遭嘈杂竟诡异地静了一瞬,随后齐刷刷闪来十数把眼刀!


    同时,一支兔腿嗖地塞进了嘴里。


    “五——弟!尝尝!”


    正要叫嚷,那人却警告似地短嘘一声,顺道按下惊慌的成荫。


    宁欢颜顿感惶惑失措,杏眼圆睁,下意识慌张地小口嚼起嘴里的兔肉来。


    那人凑近递了个眼色:“小兄弟,刚从南边来?”


    她怔怔懵懵地嚼着兔肉,点点头。


    “那我劝你啊,吃好喝好就行了。”


    “可我想打听邬……”


    “鲜衣怒马文韬武略英明神武洁身自好少年英杰千古无二!”


    “……果真?”


    还未等她庆幸,那人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警告得飞快:“要是不想全家脑袋悬在城门楼子上就管好你的嘴!!”


    公主顿时浑身冰凉,阵阵发黑的眼前飞也似地掠过一行大字:


    青面獠牙嗜杀成性丧心病狂荒淫无度心狠手辣混世修罗!


    “你可是在说笑?”宁欢颜颤声问。


    那人见她油盐不进,不耐甩甩手:“你这小子,看你我是老乡,我给你指条路。东市巷子里有些不怕死的,你去问问?”


    那倒也不必……


    右侧“砰”的传来一声巨响,宁欢颜下意识护向自己细嫩的脖颈。


    “哪里来的瞎子!没见着老子在喝酒?!”


    循声望去,是个醉汉。四十余岁,满面红光,活像长了两条腿的肥油猪肝。


    她拍了拍胸口,邬氏还未归军,怎么先把自己吓成了惊弓之鸟?


    地板上传来几声凄切的呜咽,她这才发现躺着个干枯瘦小的老妪,周围撒了一地的红果。


    那醉汉怒气冲天地朝那老妪走去,抬脚便踩,周围几个伙计连忙将他拦下,好言好语地劝和。


    恃强凌弱,最为下作。她嫌恶地瞪那凶徒一眼,半途忽然想起今非昔比。


    如今是在北凉,无所倚仗,没有归处。


    公主丧气地缩回目光,老妪的呜咽却声声入耳。


    袖中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深吸一口气,拾起果子放在桌上,悄悄起身朝东家走去。


    她放下一枚元宝,“想图个清静。”


    东家本无意理会,酒楼里酒后滋事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这金元宝实在闪亮。他收起元宝谄媚地连声应下,朝那醉汉走去。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只见厉色几番、赔笑几番,那醉汉还真消了些气,随东家往楼外走去,楼里劝架的、看热闹的也都一哄而散。


    宁欢颜心下松快不少,见那老妪满面泪痕,捧着一只完好的红果颤巍巍朝她走来。


    “谢谢小阿郎,”老妪干裂的嘴唇嚅嗫着:“吃个果子罢,别嫌弃,是我赶早去山里捡的。”


    她从不吃生人的食物,摇摇头婉拒。


    老妪只将红果放在桌上,“这是福缘果,小阿郎的心肠好,福寿姻缘会一直伴着小阿郎。”


    不知怎的,宁欢颜鼻头一酸。从父皇崩逝,她被送上和亲车队的那一刻,福寿美满便已成过往云烟。


    至于姻缘。


    她忽然又想起邬家少主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瞬间打了个寒战。


    “多谢。”这一声,便是收下了。


    老妪佝偻着身子,挽起果篮,朝门口慢慢离去。宁欢颜握着福缘果,余光无意间扫过一个身影。


    那醉汉竟然还没离开,正鬼鬼祟祟地缩在对面巷口。


    “阿婆!”她不及细想,出声喊住:“外头风雪大,再坐坐罢。”


    老妪摇摇头:“时辰不早了,得去东市学堂接我小孙儿孙女。”


    话音刚落,那醉汉突然朝公主咧嘴诡异一笑,发足狂奔。


    方向正是,东市!


    公主顿时心惊肉跳,那恶徒是要对孩子下手!


    可东市……


    她立在原地,紧紧咬住唇,片刻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起身快步走到柜台边,啪地拍下一块元宝。


    “东家!我要三个年轻力壮的卫士。”


    东家慢悠悠地瞥了一眼:“做生意的,伙计不外借。”


    啪,又是一块金元宝。


    “三个,太多。”


    “两个。”


    “太多。”


    “一个!”


    不由得东家答不答应,她着急地伸手一指,正是原先那青面汉子:“他!我雇了!”


    要完伙计,她飞快转向成荫:“速速回驿馆,让雁回带人来东市寻我。若寻不到,”她咬咬牙:“那便上报礼官和管事。”


    成荫相伴公主多年,知晓此刻危重,不敢耽搁,连忙领命去了。


    宁欢颜转头对青脸伙计道:“背上她,去东市!快!”


    三人冲出摘星楼,凛冽寒风夹杂着雪粒,劈头盖脸打来。宁欢颜的毡帽险些被吹飞,她慌忙按住,快步往东市方向跑。


    “哪条是去东市最近的路?”


    老妪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右侧一条岔路。


    “走。”宁欢颜当机立断,拐了进去。


    视野陡然变窄,两侧斑驳的高墙夹道,风雪倒灌呼呼作响,地上积雪被踩得泥泞脏污。


    宁欢颜心中一跳,她从未走过这样逼仄的路,直至身处巷中才生出几分寒意。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招呼身后的青面伙计:“快些。”


    三人疾行穿梭在巷中,宁欢颜神经绷紧,时时刻刻警惕地朝前望着。


    不对……太安静了。


    按常理,那醉汉也会选最近的一条路,他体型肥硕,若真狂奔,动静绝不会小。


    一股强烈的不安袭来。


    突然,寂静的身巷中传来几声犬吠,宁欢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这犬吠,是从身后传来的。


    “快跑!”


    她惊叫一声便提袍往前跑,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钳住,口鼻瞬间被捂上。


    天旋地转中竟看见面前一左一右站着那老妪和青面汉子。


    “回去找你东家领赏去吧!”


    汉子连连点头,匆匆跑开,那本应在前的醉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朝那“老妪”点头。


    “连带这个,正好凑足一窝。”


    “可惜又是个公的,卖不上最好的价钱……不过细皮嫩肉,也够了。拎上,走。”


    恍惚中,那混合着酒气和体臭的恶心味道扑面而来。


    “啊——!!”巷中突然回荡起惨叫,醉汉的手背顿时多了个血洞。


    公主脸色煞白,紧紧握着短刀,踉踉跄跄起身,蹀躞带撞得叮当作响,脑中只剩一个念头:跑!


    “狗杂种!找死!”


    背后传来剧痛,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向后掼去,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扼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死死抵在砖石上。


    视线迅速模糊,胸口像要炸开,乱蹬的双腿渐渐失了力量。


    阿耶……阿娘……


    “噗嗤。”


    一声清晰的利物切入血肉的闷响。


    风雪在一瞬间凝滞。


    紧接着,温热粘稠的液体大片大片地喷溅了满脸。


    她竭力睁开眼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醉汉此刻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惊愕和死寂,他嘴唇嚅动着,似乎想发出声音,却涌了一嘴污浊的血沫。


    一截森冷的刀尖从他喉中贯出,腥腻的鲜血正顺着刀尖汩汩翻涌。


    随后,他那庞大的身躯,就像被抽掉了骨头,“砰”的一声,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尸体倒下的地方,空了出来。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森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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