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江萄混进队伍里, 她说不管塞什么饼干糖果水果进手里,接就对了,这叫接福。
途中, 还碰上坐在小花轿里的裴小可。脑袋上金银珠宝小花,特别珠光宝气。花孔雀一般的服装缀满亮片,眉心正中间点着一点红, 脸红彤彤, 快能赛猴屁股。一副女明星的姿态,一点也不怯场, 朝四面八方挥手, 别人夸一句小孩真可爱, 她就大声回, 谢谢叔叔阿姨夸奖。
巡游队伍绕村子走完一圈,最后回到祖庙。祖庙边上搭起遮阳棚, 棚子下是吹奏的乐队。裴乘舟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睨着拉二胡拉得一脸陶醉的袁易。
也是江萄和他说了才知道, 开光仪式已经在凌晨四点举行, 那是卜算好的良辰吉时。而现在热热闹闹的巡游, 只是后续的传统活动。每逢过年、或者重要的节日, 都会以这种形式来庆祝。
巡游队伍散开之后, 便是村民自发组织的文艺表演,就在文化广场搭起来的台子上。晚上则变成村里请来戏班子唱戏的戏台, 连演三天戏曲。
所有活动在中午眼二点前结束,这期间, 江萄跟个地导一样,给他介绍说明。除了在巡游队伍快到祖庙前,离开了眼来分钟。她飞奔回家取来手工金元宝, 完成黎容月交待的仪式后,又再次回到他身边。
先前,他抱着看热闹的态度,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这次活动。不知是不是被江萄满?的欣喜所感染,真有点融入到这喜庆的氛围中。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来这里,参加一次民俗文化活动。
裴乘舟敛了?睫,收起莫须有的思绪。
忽然,胳膊被轻轻触碰。
周遭太吵,江萄只能凑近附在他耳边,说:“我妈接到小可和佳佳了,她让我们先带孩子回去卸妆换衣服,她还要去后勤那边帮忙,晚上还有一场流水席要办。”
话音刚落,阮淑一左一右牵着小孩过来。
回家路上,裴小可和佳佳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并指挥裴乘舟拿她挂在衣服里面的儿童相机帮忙拍照。
拍完小姐妹俩的合照还不够,还让江萄一起进来合照。即将按下快门一刹那,手微顿,裴乘舟换成自己手机。
裴小可看见后,立马不乐意了:“小舅舅,要用我的相机拍!”
裴乘舟淡声:“你那个拍出来都是马赛克,我拍好了发你手表和平板,再帮你洗出来帮你放相册里,行了吧?”
裴小可想了想,回得挺勉强:“那好吧。”
江萄忍笑忍得快抿不住嘴角,矮身在小朋友中间,挺傻气地比剪刀手。
回家五分钟的路,愣是磨蹭将近半个小时,江萄脸快笑僵,小花小草大树都没放过,就差没和干掉的牛粑粑拍照。
两个小孩起得早,吃完午餐,跟电量耗尽的电池似地,沾床上就睡着。小姑也跟着她们一起休息,她倒是闲了下来。从楼上下来,裴乘舟在客厅里和黎容月聊天。她一时停下脚步,不是很想继续上前。
可惜,躲晚了一步。黎容月让她带裴乘舟好好逛逛村子里的特色风景。
其实裴乘舟也正有此意,如果黎容月不提,他也会找机会和让江萄带他逛一逛。
江萄不知裴乘舟怎么想,反正她没有犹豫,比起又要演戏,还不如和他独处更自在些。
刚要走到院子门边,手机在手里震了震。
【你在哪儿呢?忙完了吗?】
消息是丁南喜发来,她回:【在家呢。】
消息已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丁南喜边走边打字,【我现在去你家找你,快到门口了】刚打半截,鞋底在水泥路上刹出一条印子,?珠子快掉地上。
啊?
啊??
啊???
出现在铁栅栏门口的人是谁?
江萄身边的人,不正是前天那个帅哥吗?她又扑又蹭,高呼喊绝育割蛋蛋的帅哥!
这俩人、不对,这帅哥怎么和江萄一起从她家里出来?!还手挽着手?!
难不成那朋友关系,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见肩并肩、手挽手的两人已经迈出院子,她火速后退,躲到拐角处。好在这墙边有这里有村民暂时放置晾晒的的几块长条木板,形成一个完美的躲避屋。
随着脚步声渐近,她矮身躲到木板与墙壁的夹角中。待脚步声远去后,费劲钻出,带着熊熊燃起的八卦心,立马给江萄发消息:【既然没事,来咖啡店坐坐吗?今天店里暂停营业,没人,可以过来聊天~】
江萄回的速度算快,看来没有因为身边有帅哥就忘记她。但是这内容……
【可以啊,我带个人过去,介意嘛?】
她想了想,回:【不介意,朋友?】
【额,算是吧。】
江萄按下发送,熄灭屏幕,偏头看了眼裴乘舟。
裴乘舟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捕捉到她的小动作,好像从昨天起,视觉变敏锐不少。他抚过撤走手臂,但热意还未随风而散的衬衫衣袖,状似无意问:“怎么了?”
“我朋友让我去咖啡店坐坐,裴先生一起?”她笑道,“先去蹭杯喝的,再去逛逛也不迟。”
聊天就先免了,她还有任务在身,蹭杯喝的也挺好。
他迟疑片刻,点头,同意一同前往。
只是这咖啡店,不会是……
果然。
裴乘舟面不改色目视前方拍立得相纸形状的打卡点,以及,倚在矮台阶木制扶手边的小粉,噢不对,丁南喜。
“嘿,葡萄,这位就是你说的朋友?”丁南喜笑嘻嘻。
“嗯,我朋友,裴……”后头的先生差点脱口而出,江萄哽了哽,改口,“裴乘舟。”接着又对裴乘舟介绍自己的好友,“我发小,丁南喜。”
闹酒疯的小插曲中,唯二清醒的人,各自装瞎。
丁南喜依旧笑嘻嘻挥了挥手:“嘿帅哥,你好。”
“你好。”他点头回应。
江萄的这位朋友,还算脑子在线。
“随意坐,想喝点什么?”
裴乘舟能察觉出来丁南喜问的是他。江萄也偏头看他一?,问想喝点什么。
“……”无言过后,他扫过挂在墙上的手写菜单,“美式就好。”
“不好意思哦,没有美式。”
裴乘舟?睛往下挪一行,点拿铁。
丁南喜答:“没有拿铁。”
“……卡布——”
“卡布奇诺也没有。”丁南喜瞧见那哽住的表情,在心里快笑疯,装,让你装。她嘿嘿一笑,“今天店里不营业,只有矿泉水。裴先生是吧?你先坐着,我和江萄说两句话。”
说完,她拽着抿嘴笑的江萄进咖啡店。一进咖啡店,便开口质问:“说吧,你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
江萄莫名:“朋友啊,不是说了?”
“老实交代噢。”丁南喜瞄向环抱双臂,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欣赏风景的人,压低声音,“我看见你俩牵手了。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快到你家门口了。”
江萄恍然大悟,难怪刚才一副不正经的模样。不过悟了之后,就是头疼了,她望了?窗外的方向,不小心撞上视线,心虚收回?,“这事儿吧,有点复杂,我回头再跟你细聊。”
沉吟片刻,她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她上午偷偷拍下他牵着裴小可的照片,补充,“就一句话,我和他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硬要说有关系的话,我和他旁边那个小孩有关系。”
丁南喜仔细瞅过照片,一脸震惊,江萄没懂她为什么这副表情。
“你、你等等——让我好好消化一下。”丁南喜咽了咽口水,“你和那小孩,不会是带球跑的关系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是我班上的学生。”江萄无语,“我可服了你们了,能不能少看些恨海情天的狗血短剧。”
丁南喜注意力被别的关键点覆盖,敏锐问:“们?还有谁?”
“江菲菲呗。”江萄耸耸肩。
“哦,江大明星。咋的,好好的电影不演,要进军短剧行业啊?”丁南喜疑惑,“别真的把脑子磕坏了。”
江萄呵了声,说,谁知道。
就在昨天,她和江斐进行了一次交流沟通。
昨天下午和裴乘舟道别后,她带裴小可回家试取回来的巡游衣服,刚进院子,差点以为自己?花。
说着要去拍戏的人,竟然还在家,一千多万的奥利奥也还在院中,只是驾驶座有人,没记错的话,那位是江斐的经纪人。而这位经纪人手下的当红炸子鸡,正扶着江同志的五菱宏光车门框,左脚踏进副驾,右脚还在外头,也不在意沾在车身上的红泥巴。
江同志大概刚从自家果园回来,正往地上卸橙子。见到她牵裴小可回来,还哟呵了一声。她让裴小可先和睡懒觉的江四喜玩耍,自己朝江斐走去。江斐没看她,反而一直注视格和江四喜玩鸡哔你咯吱咯吱笑的裴小可。
“葡萄,那个小孩是裴筝的孩子吧。”江斐忽然喃喃,“你觉不觉得,那小姑娘跟我小时候很像。”
要不是反应及时,她整个人将会撞车门上。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很想笑。
江斐不会是想表达,裴乘舟的姐姐曾经和他在一起,经过一番、也可能好几番深入交流后分开,裴筝中招,然后未婚带球跑……吧?
“江菲菲,你该去做个脑部核磁共振了。裴筝确实是裴乘舟的姐姐没错,但你真会往脸上贴金。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你赶紧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少惦记人家了。”她又补充,“我多余停下来跟你说话。”
回来的路上,裴乘舟主动提起裴筝的事,也解开了她心头的疑惑。裴小可总说自己妈咪在冰岛流浪。事实真相是,裴筝和好友受邀去冰岛参加一个艺术项目,项目为期半年,这期间,裴乘舟作为临时监护人,先带着裴小可。
刚转身,她被拽住衣领,江斐说:“那就别说了。”他坐进车里后,又一脚跨下车,接着一个爆栗朝她额头袭来,“江葡萄,你是铁腚吗?这车一点也不好坐。”
神经病。
她挺想骂他,最终翻了个白?:“赶紧滚回你的奥利奥吧,你经纪人在深情凝视你了。”
江斐盖帽似的,盖住她的头顶,矮身坐进隔壁车,降下车窗,当着她的面对经纪人说:“她就是我妹,你觉得如何?综艺节目炒cp千篇一律有什么新意,炒得过别人么,我倒是觉得兄妹线更特别。”
经纪人上上下下来回扫视,升上车窗前,她听见从里头飘出的一句话。
“我会跟大老板反馈的。不过,你确定可行?你妹她看起来有点呆。”
你妹才呆!
简直两个神经病!!
回忆结束,江萄搓搓自己的双臂,催丁南喜开上了锁的立式冰柜拿矿泉水。晾裴乘舟一个人在外头太久,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丁南喜斜她一?,拉长音调说是是是。
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也不问了。反正她在村里忙完这段时间,就去宜城给阮阿姨的公司帮忙,到时候她慢慢问。
递出水瓶前,她最后问:“我能稍微关心一下,你们俩准备要去哪里溜达吗?”
“随便逛逛咯。”江萄低声,“他朋友家里开酒店的,有钱,说不定能给村里拉来点什么投资呢。”
“噢?”
江萄拍拍她的肩,“走了啊,回聊。”
浅蓝身影出了咖啡店,递来一瓶水。裴乘舟刚要旋开瓶盖,发现已经拧开。
江萄道:“刚拧的,没下.药哦。”
裴乘舟笑笑,上前和她并肩。
江萄真听了黎容月的话,带他逛起村子。村子不大,但逛的速度慢,而且她解说很详细,甚至还展望未来前景。
将近逛完一圈才知道,原来离这里三公里远的地方,是江城的5A级国家森林公园。他若有所思半眯起?,从观景平台俯瞰整个江家村。
日暮渐渐西沉,缀在身后的一双影子渐渐被拉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江萄连着收到阮淑的催促信息后,才带着裴乘舟往摆流水席的广场走。路上,她问:“裴先生,明天你们回去了吗?”
“嗯。回了。”
这回真该回去了。
“那正好,我爸昨天刚从果园摘了橙子回来,还新鲜着呢,你多拿几箱回去。”她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这两天帮的忙。”
“果园?”裴乘舟注意力在前半段,声音里带了点疑惑。
“嗯,我家果园就在附近的后山,我爸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合伙的。”
“江老师家还真是——家大业大。”裴乘舟由衷道。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起袁易那天在车里提到的包养关系的话。
?睛掠过江萄含笑的侧脸,步子悄悄往外挪几分,感觉不对,又挪回来,衣袖擦碰在一起,这回感觉对了。
“嗨。看天吃饭的行业,赚的都是辛苦钱。赚不赚、赚得多不多,全看老天爷赏赐。风调雨顺就赚得多,多雨或干旱的年份,也会折不少。”
“江老师谦虚了。从你家大房子、市中心出租的联排铺面、江城的水果店来看,这……”
江萄没想道他会这么说,乐了几声,收起笑,语气认真不少,“我倒是也希望我爸妈他们能多赚一点,但三眼年河东三眼年河西嘛,谁知道以后会如何?还是知足常乐重要。”
裴乘舟怔忪几秒,她这腔调和老裴太像了。老裴这两年也常把知足常乐挂嘴边。?尾轻轻下压,不知不觉落后了江萄两步的距离。
难道……他真的太心急了?
看来江老师不仅给裴小可上课,也给他上了一堂课。
撑了遮阳挡雨棚的流水席就在不远处,袁易一见到人就挥动双手,雨刮器似的。他拍拍身边的位置,让裴乘舟过来入座,给他介绍这两天结识的叔叔伯伯们。
裴乘舟看了江萄一?,她指了指间隔两桌的桌子,阮淑和小姑已经带裴小可和佳佳吃饭。
踏入五月,温度又往上升高几度。棚子里的温度比外头还要再高几度,感觉整个村的人都挤进了棚子里,空气不流通,特别闷热,活像一个挤挤攘攘的沙丁鱼大罐头。
他没怎么吃,只喝小半碗汤,便撇下开始侃大山的人出来透气。手机消息没看几?,有人叫住他。
“小姑?”
“哎,小裴,你见着江萄没?”小姑问。
裴乘舟说:“没,怎么了?”
“哎哟,那丫头被撺掇着喝了点酒,跑出来了。”小姑答。
“又喝酒了?”裴乘舟见识过她的酒品,下意识问。
“又?哎,不管了,我们俩分头找找。”小姑指着大路的另一头说,“我找这边,你上那边看看。”
裴乘舟应了声好,沿着小姑指的方向开始找人。
方才逛村子的时候,觉得挺小,现在找起人来,才发觉村子太大。广场前面的路虽一条道到底,但过了路口之后,岔路就开始变多,也开始弯弯绕绕起来。
他没敢错过任何一个小路口,走到尽头又折返回来找另一条,同时嘴里也一并喊江萄的名字。
蓦地,有什么声音传进耳朵。裴乘舟循声辨认方向,终于在村委大院的小斜坡下,看见了人。
江萄正蹲在宣传布告栏前,对着一个浅黄塑料袋说话,手指还戳上了两戳,“四喜——为什么不应妈妈的话?”
默了两秒、裴乘舟差点被她的一脸严肃逗笑。
这几天,见过她太多不同的一面。不,确切来说,从健身房开始,她就一直在打破他对她的刻板印象。难怪裴小可总夸葡萄老师可好可好了。下次裴小可再提起,他也要补一句,他也觉得葡萄老师挺好的。
他不禁有点挺好奇,江萄在幼儿园上班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一面?
分神间,江萄还在和塑料袋碎碎念。他没有小姑的联系方式,给裴小可的电话手表拨去通话,麻烦阮淑转告给小姑人已经找到。末了,阮淑道谢,又说这孩子喝醉了烦人,她现在就过来接人。停了一秒,他回,他会把人安全带回家。
放好手机,裴乘舟走到江萄身边,轻声唤了声她的名字。
江萄一脸懵神的表情,看看他又看看塑料袋,下一秒,紧紧抱住他的小腿,开喊——
“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江四喜,你、你是不是不爱妈妈了?”
裴乘舟差点她的蛮劲扑到,挺想问她一句:他难道看起来很像狗?
怎么喝醉了总逮他喊四喜?
“四喜四喜四喜——”
“四喜四喜四喜——”
裴乘舟微弯身子,握住她的手臂,救出自己的小腿。脚下一转,背对她半蹲,用了巧劲,把人背起。
江萄无知无觉,继续当复读机,嘴里喊四喜也就算了,这回直接上手,勒住他的脖颈不停晃。刚走了没两步,只能停下,他差点被她勒缺氧。将人往上掂了掂,再次迈开步子,脸颊却突然一痛。
江萄竟然窜上来,咬上了他的脸。咬得挺用劲。
时间很短,察觉到痛觉时,她已经住嘴,并又开始新一轮四喜四喜地喊,还不停说为什么不应妈妈。脑袋被喊得有点恍惚,脸上的痛意也驱逐不了这种感觉。
看来,不假装当一回狗,江萄就不肯放过他。
江萄又一次拧着他的耳朵,大声喊:“江、嗝、江——四——喜——”
裴乘舟蜷了蜷手指,滚了滚喉结,嘴巴张开一半,接着张大成圆形——
“……汪。”
怎料,江萄打了个嗝后,又大着舌头追问:“四喜,爱、爱不爱妈妈?”
裴乘舟莫名觉得嗓子有些痒,耳朵被热气拂过,也痒。但……
“……汪。”
江萄嘿嘿嘿笑,满意了,安静下来。
无人在意的宣传布告栏的那面玻璃上,不知何时悄悄印上了一张难得不符合形象的傻气笑颜。
真是有够傻的。
他竟然还真……汪了一声。不对,汪了两声。
作者有话说:
江四喜:冒牌货!泥肘开!
小裴:……噢,汪~
第22章
日与夜、白与黑完成交替, 墨黑天空中疏星点缀,月亮悄悄爬上云端,又藏匿其中,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双人一影迷蒙雾状月白。如此在云端几番躲藏后,缓缓自东向西而行,坠入晨曦中。再一睁眼, 已是今日的光。
江萄披头散发从床上坐起, 一脸呆滞地和蹲在她脚边,抬起一只短腿的江四喜对上了视线。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做什么?
茫然转头中, 江四喜悄悄收回准备踢醒妈妈酱的腿, 蛄蛹两下下床, 跑出卧室。没过几秒, 阮淑出现在门边,左手提着大红色塑料袋, 一只手在袋子里整理装在里头的东西,滋啦滋啦响着, 道:“哟, 我还以为四喜没能把你叫醒呢。”转身离开前, 又说, “赶紧起来收拾收拾, 准备回宜城了。”
江萄讷讷噢一声,瞌睡虫跟着脚步声离开, 迟滞的钝痛以及慢半拍的反应,拖家带口找上门来。
动一下, 眼前就黑一下,脑袋跟着胀痛,跟有榔锤把她脑袋当木鱼敲似的。直至上了返回宜城的车, 依旧半点没有得到缓解。
“妈——”
“我头好疼——”
江萄拉长音调,歪在后座和吐舌头翻白眼晕车的江四喜一起哼哼唧唧。
江四喜:“呜呜——”
狗脑好晕。
“谁让你缺二两脑子,别人撺掇一下就喝酒的。”
江萄无情撇开江四喜搭她腿上的狗脚,有气无力回:“小姑说平时没事可以喝点微醺一下,说不定哪天酒力就上去了。我这沾一点就醉的毛病,万一哪天出去吃饭碰到酒了,容易出事。我这不想着,你们都在,刚好是个机会么。”
“用筷子沾点啜啜就行,一点一点慢慢来,哪能一口闷的。你见过有哪个小孩还没会爬,就去参加马拉松赛跑吗。”阮淑说,“得亏了小裴把你找到带回家,你说他这几天帮了你多大的忙,回头你自己琢磨着请他吃顿饭——”
亲妈还在继续说着,江萄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裴乘舟、裴小可,还有袁易。
她起来时,前一天还热热闹闹的房子,空寂了下来。作为一家人,她自然知道空下来的原因。
奶奶回了容月坊。她不喜欢太空旷的房子,一年到头大多数都待在那座小院里,附近都是些认识了十几好几十年的老邻里街坊和老闺蜜们,比待在村子里还热闹。
小姑一家和大伯一家平时都住在市里,毕竟上班更便利一些。
二伯主要负责果园的运作,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白天时间,大多数都在果园里。
她当时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悠一圈,愣是把这几人忘了个一干二净。
喝酒果然容易误事呐。
“和你说话呢,听见了没?”
“嗯嗯嗯,听见了听见了。”江萄没听清阮淑后头说的那些话,随口胡乱应下,抱着靠枕开始闭目养神。只是每次快要睡着时,躺在专用狗毯上的江四喜时不时就捣鼓她一下。她半睁着眼斜视江四喜,它一脸鬼迷日眼样,低低呜呜两声。
“别呜了,忍忍。谁让你不跟江同志在江城多待几天。”
现在果园正值采摘季,江望川要忙完这段时间,才回宜城。江四喜和他回来时,坐的是老乡拉货的卡车,兜了一路的风,半点没晕车。
昨天早晨她给江四喜拌狗粮时,还问它明天回不回宜城,当时它一副特别震惊的表情,连狗粮也不吃,扬长而去。但今天阮淑往车上装行李的时候,整条狗直直躺行李箱上,一动不动。
和她们回去可没有大卡车坐。她抖开塑料袋放狗嘴边,没靠回椅背,反而伸长手臂勾了阮淑的包过来,东翻西翻,在侧袋翻到一盒薄荷糖,拿起时,不小心带出来一张白色巴掌大的纸片。
江萄愣了瞬,翻转到正面。
一张照片。
昨天她和两个装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孩,一起在小花坛边的合照。
“妈,这照片哪儿来的?”她举起给亲妈看。
阮淑瞄一眼,嘴里哎哟一声:“瞧我,把这事儿给忘了。小裴出发之前给我的,他让我转交给你,你记得收好了。”
昨天才拍的照片,这就冲印好了?
什么时候冲印的?
昨晚?
还是今早?
扔进嘴里的薄荷糖发挥了作用,昏昏沉沉的混沌感被驱散不少。江萄重新仔细打量起照片里的每一处细节。别说,光影和角度都很好,拍得真好。她拎起被狗脑袋压了一半的帆布包,将照片贴紧钱包放好,随口问道:“对了,妈,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怎么没叫我起来?好歹还能送送他们。”
“我也想叫你起床来着,小裴把我拦下了。他说你昨天喝多了,让你多睡一会儿,不用专程下来送一趟。反正他说完就走了。”话音稍顿,阮淑疑惑嘶了一声,问,“闺女啊,你昨天没揍他吧?”
“我?”江萄瞪大眼睛,愕然指向自己,没懂这两个词怎么凑到一起,“揍他?”
“他昨天扶你回来的时候,脸上贴了两张创可贴。”
“说不定是他自己不小心磕着碰着,也不能什么都赖我身上吧。再说了,我那——”江萄语塞了一瞬,郁闷道,“我那酒品也没那么差吧。”前两天不小心喝了丁南喜的微醺小酒,也没听她说过耍酒疯的事情。
她补问一嘴:“我昨天回来的时候,你见着我耍酒疯了么?”
“那倒没有。”阮淑回忆片刻。昨夜她带两个小孩回来,刚好碰上小裴扶闺女回来,除了那笑容傻里傻气外,还真没有别的出格举动。
“喏。看吧,可不能赖我。”
余光视野有人凑了过来,阮淑用胳膊搡走执意要讨清白的人,“行了行了,到底有没有耍酒疯,只有小裴知道。”她又道,“反正现在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你记得好好谢谢小裴。”
话题绕回原点,江萄重新歪回椅背,语气平平地噢一声。有一搭没一搭揉江四喜的肥臀一会儿后,拿出被冷落了一路的手机。
消息不算多,有几条客单消息和幼儿园的群通知之外,其他静悄悄。
手机壳上的装饰物在掌心印出纹路,她终于编辑好一条消息,点击发送。
消息送达时,袁易脚步一错,差点被服务区洗手间门口突起的地砖绊倒。
待他回到车里,裴小可还在闷闷不乐和裴乘舟讨价还价。
“小舅舅,我们到家了为什么不能去找葡萄老师和四喜?”
“没有为什么。我们这几天住在葡萄老师家,就已经给她添了很多麻烦了。”
“可是葡萄老师和阮奶奶都说我不是小麻烦鬼,是小可爱。”裴小可撅了噘嘴,“而且你还不让我跟葡萄老师道别。”
裴乘舟耐着性子解释:“葡萄老师还在睡觉,贸然打扰是不礼貌的。”
“你怎么知道她还在睡觉,你又没和她睡觉。”她嘟嘟囔囔道。小舅舅太不讲道理了,总是找借口敷衍。
裴乘舟:“……”
噗——
哈哈哈哈哈——
车里发出一声爆笑,袁易对着那张黑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哟,乐死我了,小艺术家下嘴就是没轻没重的。”说着,一并给了旁边的人好几拳。
裴小可惆怅地托腮望向车窗外。她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伤心的人,没有人理解她的悲伤之情。
裴乘舟头疼闭眼扶额,告诉自己要平静平静,他解了安全带,回身直视裴小可:“裴小可,话不能乱说。”
“我又没乱说。”裴小可不开心地鼓了鼓腮帮子,“小舅舅,你不想葡萄老师吗?我现在可想可想她了。”
她还想四喜,想祖祖,想佳佳姐姐。心脏像被怪兽一口一口叼走一样,特别疼。
“不想。”裴乘舟扔下两个字,不打算再跟小孩讨论这些无聊的问题,回身贴回靠背,重新系上安全带。
小舅舅骗人!
她看见了!他刚才明明就在看葡萄老师的照片!
嘟囔声太小,没有人听到。
袁易围观够了,适时出来当和事佬:“小可,别跟你小舅舅一般见识。舅舅跟你说啊,你有这种反应特别正常。这叫戒断反应。这几天你过得特别特别开心对吧,但是呢,今天这开心突然跟洗澡的泡泡一样,被冲掉了没有了。”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这里空空的对不对?还有点疼,对不对?”
裴小可懵懵懂懂点头。
“舅舅也觉得这里空空的,疼疼的。”
“袁易舅舅也有戒断反应吗?”裴小可问,“为什么小舅舅没有戒断反应?”
“你小舅舅他钢铁粪球心,不是一般人。”
裴乘舟:“……你能不能少说点胡话?”
想下车打一架?
眼刀不要钱似的咻咻飞来,袁易根本没接,继续和颜悦色说:“舅舅现在就跟小可一样,也有一点点想葡萄老师。”他斜睨冷着一张脸的人,动作夸张地拿出手机,点开消息,“你看,这不就和葡萄老师心有灵犀上了吗,她给我发消息了。没事儿啊小可,我一会儿帮你问问葡萄老师,你舅舅要不愿意带你去找葡萄老师,我带你去。”
眼里的亮光一闪而过,像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亮起,裴小可捧着脸,不住点头。
点着点着,突然张大嘴。
糟糕,这几天她玩得太开心,忘记和妈咪聊天了!今晚她一定要和妈咪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
裴小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察觉出来,也不懂前车的暗流涌动。
手机还没握热,已经被抽走,出现在另一个人手上。同时,另一只手拿出自己的手机,两秒后,扔回置物架里。
裴乘舟点开消息,问:“她为什么给你发消息。”
“她为什么不能给我发消息?”袁易环抱双臂,闲闲反问。
“怎么没见她给我发?”他再次反问,誓要争个高低。
【小袁哥,昨夜不胜酒力,没能及时送你们一程,实在抱歉】
一条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信息。发给袁易行,发给他……就不行?
袁易耸耸肩,挤眉弄眼欠滋滋道:“我怎么知道,你直接问呗。”他嘶了一声,叹道,“可能是你太有距离感了,一看就不好相处。而且你那张脸,活像别人倒欠你钱似的。你多学学我,多如沐春风。我跟你说,不止村子里那些叔叔伯伯大妈大娘争着给我介绍对象,连望川叔都说回头要给我介绍姑娘认识。微笑这门学问,啧,深着呢。”
裴乘舟听得一脸无语,想团几张纸巾塞他嘴里。
真是被太阳晒上头了,计较起这些有的没的。
换挡,回家,才是正事。
安静了没两秒的人,忽然再次开口:“老裴,我觉得吧,我在她心里一定是特别的。她叫我哥,她叫你哥了吗?你看,这level就不一样。”
裴乘舟毫不客气呵了声,手里猛按喇叭,催挡在通道口的车辆快滚开。
抵达宜城的时间,比导航给出的时间,快了十分钟。袁易下车前,对着那张臭脸哟呵一声,好奇问:“老裴,我挺纳闷哈,你是生气了吗?”
哈。
可笑。
他?生气?
他生哪门子气?
一腔烦闷在家里得不到解决,裴乘舟直接换了一身运动服去健身房。
只是在去健身房路上、热身的时候、举铁的时候,袁易那番话跟一团扯不完的乱糟糟绑带一样,紧紧缠在他身上。
消耗掉大半体力,呼出一口浊气,扔掉擦汗的毛巾后,他找到了解开绷带的绳口——
【我在她心里一定是特别的】
袁易那家伙特别?
难道他就不特别吗?
他被当成江四喜,两次。
他被熊抱,两次。
他的脸被咬,两口。
他学了狗叫,两——
“咦,裴…先生?好巧。”
接近爆破临界点的气球,不知哪里出现了气孔,嘶嘶嘶着往外漏气,不受控制横冲直撞,无影无踪。
倒映在瞳仁里的人,是江萄。
作者有话说:
小江:不服
第23章
江萄没料到会在健身房偶遇裴乘舟。
下午回到宜城后, 她跟只在过山车上滚过一圈的瘟鸡似的,一头就栽进被窝,结果越躺越难受。阮淑让她出去溜达溜达, 顺便带江四喜去洗澡修毛,那毛都快乱成鸡毛掸子了。
她嘴里噢噢噢应着,挪了挪阮淑嘴中高贵的屁股, 从房间床上挪到客厅沙发窝着, 继续补充烘焙用的材料,又下单一些可可爱爱的包装袋和推流用的小玩意, 为下周的春日集市做准备。
不知不觉, 又多磨蹭半个小时。在阮淑准备施展无影手之际, 快速弹起身, 带上已经恢复精神,但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江四喜出门。她还剩下最后两节拳击课, 健身房附近恰巧有江四喜常去那家宠物店的分店,算是一举两得。
把江四喜带去宠物店后, 她则继续骑小电驴往前多行驶一个路口, 前方就是健身房所在的商厦。
距离约好的上课时间还剩下十来分钟, 她打算去热热身, 只是刚踏进器械区, 脚步不由一顿。
在她视线正前方那个身高腿长的帅哥,不是裴乘舟吗?
他应该刚健身结束。
裸露在短T外的手臂肌肉呈充血状态, 埋在白皙皮肤下的青筋,蜿蜒盘桓, 似平静河流下蛰伏的青色水系被唤醒,蓬勃着、起伏着。如果此刻指腹轻轻按压,是不是能清晰感受到那底下充满生命力的搏动?
从腕处沿着青筋的走向, 一路向上,那股血脉偾张的张力与胸腔一起,不停起起伏伏。
他身上的T恤与上次见到,是同一件?
感觉缩水变紧了一些,一手笼罩不过的胸肌,快要把胸前那块轻薄的布料撑爆,紧紧勾勒出分明的线条。
江萄移开贪婪的视线,没忍住,悄悄勾起自己的衣领往里瞄。
……哎。
难绷。
他身材真好。
如果打着赤膊站在她跟前,她能嗑着瓜子看上一天。
真养眼。
真羡慕。
看来她的健身计划不能停,年卡续上,续上!
感叹结束,还没想好要不要贸然上前打招呼,却意外撞进了一双冷若寒霜的眼,不带任何温度。无奈,只能开口率先打招呼。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倒没那么怵裴乘舟了。他挺像一棵山竹,酷酷硬硬的外表之下,其实内心很柔软。
不过,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再一眨眼,他已经调整好表情。
“好巧,你也来健身?”裴乘舟问她。
“嗯,我刚来,还没到上课时间。”她问,“裴先生练好了?”
裴乘舟垂眼落在她身上,心情格外平静。今天回程路上积攒起来的不快,已经全部散去。早知道健身有用,就该早点来健身房,而不是在家里走来走去,甚至还把杨姨的工作抢来做了一部分。
喉咙微震,挺轻地应了一声,回答她提出的问题,视线收回前,又听见江萄说——
“不好意思啊。我昨晚喝多了,早上没能起来送送你们。”
“不是什么重要的。你、醉酒好一点了吗?”他反问。
江萄微愣一瞬,立马回神。裴乘舟倒是提醒她了。
嘴上说着没事了,眼睛却对着他的脸颊细细端详。
什么也没有。
没有伤口,也没有青紫。
怪了,那怎么会贴创可贴?
“那就好。”他道。
“昨天……”江萄挺不好意思笑了笑,“谢谢了。我听我妈说,是你带我回家的。”
“举手之劳。”
“那什么,我、我应该没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裴乘舟呼吸微窒,心脏也猛地狠狠往地上坠。
怎么说呢。
做的全是出格的事。
让他学狗叫,咬他脸蛋也就算了。路程过半后,原本安安静静趴在肩头的人,突然直起身子,猛地扯他衣领,中气十足喊了一声“驾”。不仅如此,还吃起了他的豆腐,胳膊非常不安生地捏他喉结,他钳制住一只手,另一只手出其不意袭他胸,嘴里说出轻佻的话“帅哥你的胸好大”。
喝醉酒和不醉酒的状态,怎么能做到这么大的反差?
这些反差全招呼到他身上,这还不够特别吗?
“……你。”裴乘舟嘴角动了动。
江萄那些出格的行为,反感么?
不反感。
讨厌么?
不讨厌。
如果她下次再喝醉酒,对其他人也做出同样的举动呢?
那不行。
他要做那个最特别的。别人不行,袁易那家伙,更不行。
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他拴江萄身上,如果沾了酒,他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江萄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
犹豫。
坏了,他犹豫了。
她不会真揍他了吧。
“那个……”她扭捏开口,“如果我真的对你做出了出格的事,我、咳,跟你说一声抱歉。”
思绪收回,裴乘舟睨了睨她那挠出指痕的脸蛋,以及开开合合的红唇白牙,昨天印下深深齿痕的那块皮肤,隐隐约约在发麻发热,如伤口愈合,新生长出皮肉那般。忍着那股挠心的痒意,违心开口:“没有,你挺……安静的。什么也没做,挺安静的。”
没有具体的情节,只能用形容词美化描述。
听到回答,眼睛一亮,江萄两边嘴角牵起笑容,心里暗道,那就好那就好。跟半瓶水般晃荡的心,停止了来回晃动。正想再多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拳击老师横了胳膊过来,把她无情带走。
江萄戴好拳套,环顾一周,没有任何裴乘舟的身影。等晚上回家再问他吧,她心想。没再过多理会,专心和拳击老师对练起来。
额头的汗成股成股地往面颊淌,身上的速干T恤汗湿一大片,一个半小时课程结束,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是轻松的,醉酒的混沌感,终于散了个干净。
去往休息室路上,拳击老师问最后一节课想约什么时候,江萄嘿嘿一笑,勾着她的手去前台将课续上。
她在拳击老师的飞吻中,重新去休息室。
晾汗、小口补水、洗澡。江萄披着吹得差不多干的头发从女休息室出来,手里勾着自己的包,边走边琢磨一会儿吃什么好。
经过公用休息室时,眼睛囫囵一晃,差点把脚上的软木拖鞋甩掉。
“裴……先生?你还没走?”她意外。
裴乘舟竟然还在。显然也收拾过,身上那身运动时穿的衣服换下了。
他在等人?
“等你。”他道。
“等我?”江萄傻眼。
他真的在等人,只是等的人没想到是她。
“有什么事吗?”
“……”裴乘舟一时失语。
他也难以解释清自己的行为,毫无参照物锚点。
为什么要等江萄?
可以有原因,也可以没有原因。他收拾好出来后,刚好看见江萄汗涔涔往女休息室走。
要不等等她?总归差不了太多时间。
念头横生,于是就等了,没有太特别的原因。但现在需要一个体面的原因,去解释自己的行为。
他默了默,说:“边走边说?”
“好呀。”江萄点了点头,微笑道,“我正好也有事情想问你。 ”
“怎么了?”裴乘舟按电梯按键的手一顿,心脏不受控制地空一拍,嗓子眼发紧。
江萄小动作变多,不停整理发丝,半咬着下唇,小心开口:“这几天不是麻烦你帮忙了嘛,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请你吃顿饭,以表谢意。”
“现在吧。”裴乘舟脱口而出。没有经过思考,没有确认有没有紧急工作需要处理,只是循着本能回答。
“啊?现、现在?”
江萄悄悄打量自己的装扮。
毫无打理痕迹的披头散发、连基础护肤也没有抹的素颜、洗得掉色发白松垮但越穿越舒服不舍得扔掉的薄卫衣、阮淑网购买小了嫌退货麻烦的瑜伽裤、被江四喜漏嘴巴滴上油点点的大拖鞋。
她要穿成这副模样,和裴乘舟吃饭?
虽然穿衣自由,不用在意他人眼光,但未免也自由过了头。
“嗯,现在吧。”裴乘舟说,“择日不如撞日。”
电梯正好抵达楼层,江萄茫然地看着裴乘舟伸手替她挡住电梯门,又茫然地看着他按下关门按键。
裴乘舟当然清晰窥见她的表情。
面露难色。
她不愿意。
电梯里不止他们两个,随着电梯下行,也有其他人进来,站在靠外的人,自然会往里让出位置。
江萄显然还在发愣,连什么时候紧紧贴上旁边的人,也没发觉。
直至下至一层的电梯门打开,声音自头顶而来,她才跟碰上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蹭一下弹开。
裴乘舟跟在她身后出来,只是那唇线一直紧紧绷着,待身前的人回身面对他之后,才恢复如常状态。
“今天不方便?”
江萄拧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找到一个相对靠谱的拒绝理由,“四喜在附近的宠物店洗澡,我还得去接它,可能真的不太方便。”
就这个原因?
裴乘舟莫名松一口气,不是其他原因就好。至于这个其他具体指什么,他也说不明白。
“没关系,可以把四喜带上。”他假装听不懂话外音。
“啊?”江萄再次傻眼。
怎么跟她预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呆愣两秒后, 脑子不知怎么抽了风,江萄背过身,掏出卫衣兜里的手机, 将屏幕黑漆漆的手机贴到耳边,“喂喂喂,妈,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你等等啊,我找个风小一点的地方。”另一只手装模作样捂住听筒, 扭头飞快对裴乘舟说, “我妈好像找我有事, 裴先生, 你定好时间给我发消息,回见。”说完, 扔下裴乘舟溜得飞快。
仓皇逃离的背影正在远去,步伐越来越快, 小跑起来。脚上的拖鞋不太配合, 走到旋转门边, 人出去了, 右脚的拖鞋留下了。玻璃门又旋转一圈, 江萄捂着脸进来把鞋捡走。
裴乘舟走上前,因着时间差, 和江萄隔着一个旋转门的距离。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出到商厦外, 只瞧见她骑上小电驴,从视线中心范围远离,身影渐渐缩小。
心情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变坏, 也没有生出任何恼意,反而只有一个念头——
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
小动作小表情可爱。
百变的性格可爱。
笑起来的笑颜可爱。
喝醉酒……嗯……也挺可爱。
只要别摸……
掌心覆上昨夜被触碰的位置,那股酥酥麻麻的触感撞破回忆,如涨潮海水,渐渐漫上来,隔着薄如蝉翼的纱,轻轻挑逗着情绪的尾巴,像搔痒一样,爬过脊背,浸入骨头,那滋味……
算了,摸就摸吧,摸摸也不会少块肉。
别去摸别人就行。特别是袁易那家伙。
至于吃饭……
约什么时间合适?
明天不行,明天他要启程去北城出差,具体归期还未能决定。
罢了,等回了宜城再说。
带着浅浅笑意的双眼,恢复如常冷漠状,裴乘舟收回远望的视线,回身重新踏进商厦,往地下停车而去。
刚坐进车里,手机铃声在车厢里骤响。
裴乘舟系安全带的动作一停,挑高了眉头,意外联系人在此刻来电。
铃声还在响,跟催命般,铃铃铃个不停。
“爸——”
“现在、立刻、马上来机场接驾。”
说话的不是裴淙明,而是向婉仪。
“……?”裴乘舟沉默两秒,翻看日程备忘录,他没记错,也没看花眼,“你们不是十号的飞机回国?”
“嘟——”
“嘟——”
“嘟——”
对面已经无情挂断电话。
抵达机场接上父母,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他买了一捧花接驾,向婉仪没接,结结实实给他后背来了一掌,“你这死孩子。”
“……”裴乘舟一把把花塞给老裴,轻轻拥住向婉仪,“妈,过分了啊。好歹一个月没见了。”
“你怎么没早告诉我们小可现在跟着你。”向婉仪说,“要不是前两天你姐跟我们视频,不小心说漏了嘴,你们俩还把我跟你爸当外人防呢?”
裴乘舟轻轻叹气:“妈,这不是想着你们难得出去放松玩一趟,让你们好好休息休息么。你们出去这段时间,公司挺好餐厅挺好,裴小可也挺好,什么差池也没有。你们只管放心玩就行,有我在呢,怎么还提前回来了。”
提前回来也就算了,好歹知会一声。
“你还提!”向婉仪拧起眉头。
“好了好了,先回家。”裴淙明安慰自己妻子,“都念叨一路了,渴不渴?喝点水?”
裴乘舟识趣接过行李搬运工的位置,带着父母去停车场,驱车回家。见到还是白白净净半点没瘦的裴小可后,向婉仪的心才放下。
当晚吃完饭餐,向婉仪直接把裴小可带走,连同杨姨也带上,倒是裴淙明多留了半个小时。
父子俩聊完公司的事,又聊起海外市场的项目。听完后,裴淙明没多言,只问裴乘舟现在的想法。
裴乘舟晃了晃杯里的水,浅浅勾唇,“还没有太明确的想法,慢慢来吧。爸,你认为呢?”
“我可不管啊,我当初可是站在反对这边的。”裴淙明拍拍儿子的肩,“不过,慢下来也好,慢下来更能看清脚下的路。事缓则圆,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至于你二伯那边,我可以帮你劝劝,但别太乐观。你也知道,松庭园对我们一家意味着什么,那是你奶奶用自己双手打拼起来的家业。”
裴乘舟沉沉应一声,随裴淙明出门往院门走。快到院门处,他忽然问:“听说,你前几天去江城了?”
裴乘舟挑了挑眉,裴淙明朗声笑道:“别想太多,我可不玩派人盯你那一套,我听你爷爷说的。你大伯月底准备回国任职了,你爷爷也一起回来。”
“回来还走吗?”裴乘舟问。
“他说他就是一片落叶,落叶总要归根,你说他还走不走?反正我是琢磨不明白他的心思。想离开伤心地时,就说自己是一朵云,飘哪里不是飘。”裴淙明说,“他说他回来想去找老战友叙叙旧,回头你要是有时间,带他跑一趟。”
“你怎么不带?”
“我……”裴淙明瞪眼,“你要眼睁睁看着你亲爹被你亲妈扫地出门?你也知道,你妈对你爷爷奶奶使的一哭二闹那一招,把我叫回来接手松庭园的时候,意见有多大。”
“我现在不也接手了?也没见她有意见。”裴乘舟淡声道。对于往事,他也只是略知一二。那会儿他太小,不过跟裴小可差不多的年纪,只知道不用再去爸爸的单位食堂吃难吃的饭菜,每天都有很多很好吃的东西吃,后来大一点才知道,老裴被他父母下了套,回家接手家业。
当时的松庭园只是一家街边的小饭馆,
“情况不一样。当时的松庭园什么规模?现在的松庭园什么规模?你妈说我被下降头了,好好的仕途不走,回去当个苍蝇馆子的厨子。”
裴乘舟缄默,须臾后,问道:“爸,你后悔过吗?”
裴淙明仰头望天,嘴里哟呵一声:“瞧这月亮,真亮堂。”
裴乘舟也仰头。
哪儿有月亮?
跟这藏在厚积云层里的月亮似的,老裴也藏起自己的内心,并不想和他剖析。
罢了,往事何必再去追忆。
“走了,回去了,你也别送了。”裴淙明。
“爸,你想多了,我没打算送。”裴乘舟挺无语,两步路送什么送。他这房子和他父母的房子就在前后排,裴筝的远一些,今年新开盘后才购入,在与他们隔了一条人工河的二期。
“嘿,你这臭小子。”裴淙明笑了,往外走两步后,侧了身子,“对了,黎老前辈身体可还健朗?”
裴乘舟眼皮跳了两跳,心有瞬间的乱拍,很快又稳住。
他不清楚黎容月和爷爷透露到什么程度。只说见过面,还是……他和她的宝贝孙女在一起了。不对,假装在一起了。不过现下,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绝对不答,哪怕多问,也不能答。
“健朗。”他沉声道。
“那就好那就好。那她那个——”
裴乘舟的心提起一半,感觉正有一把利器抵在颈侧,迫着他坐上跳楼机。他一直等待老裴将后半截说出口,面庞展露出来的表情带了点迟疑、犹豫,以及难以言喻,难免令人多想。
“容月坊?”裴淙明在脑海里搜寻一圈,终于记起来名字,“对对对,容月坊,现在如何了?”
裴乘舟提起的心狠狠下坠,差点喘不上来气,手心冒出细密的汗,他稳住声线:“还在营业中。”
裴淙明诧异:“竟然还在营业?”他又追问 ,“有没有任何变化?”
“和十年前一样。听说,准备闭店了。”
“她那家店不主动适应现在的市场,很难有前景。现在消费者的偏好可太变化多端了,不去适应新需求新趋势,很大概率会在旧观念中被淘汰。”裴淙明语气中透着惋惜,还有点恨铁不成钢,“虽然我们作为晚辈敬她一声老前辈,但这老太太,真不是一般固执。当年非遗传承这个概念刚兴起时,拿下这个名头的人可是凤毛麟角,还想借着你爷爷老战友这层关系,拉拢她加入合作,打响松庭园糕点类的招牌。用现在花里胡哨的名字解释,就是ip联名……”
老裴说,他安静听。
原来当年拜访的目的并不单纯,他因为开头就离开,错过了很多细节。当时他对这些不关心,并没有问太多。
黎容月真的如老裴说的那般固执吗?
也许吧,不然也不会执意让江萄接下容月坊。可如果真是固执的老太太,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那放弃的言论太过轻巧,虽然是当着江萄和他的面亲口说出,但轻巧得仿佛像扔掉一件毫不在意的东西。
乱。
他现在理不清这其中的暗结。
裴乘舟半垂眼,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出神。
“哎,罢咯罢咯,现在说起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裴淙明轻叹道。
裴乘舟收回思绪,应一声,算是附和他的看法。
“不说了,坐了快两天的飞机,累死了。”
“你们早点休息。”
裴淙明嗯了一声,背着手,沿着道路往前走。就在裴乘舟转身回屋的瞬间,前头传来声音——
“对了,小船啊。”
裴乘舟头疼闭眼,学起了江萄的小伎俩,掏出手机,“爸,我接个电话。”
“少来这一套,你手机黑着屏呢。”
“……”裴乘舟无力看向自己亲爹。
就不能假装看不见?
“你明天出差是吧?”裴淙明问,“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周四,可能周五。”他答。
回家之后,他翻看了工作计划和节假日前定好的行程安排,周四大概能处理完北城的工作。
“行,知道了。”裴淙明朝他挥手,示意他快进屋,“没什么事,就和你说一声,周五我和你妈妈带小可出去参加一个老朋友的生日聚会,你别扑空了,自己解决。”
裴乘舟朝他比了个明白的手势,带着一身疲惫进了屋里。
老裴想多了。他根本就没打算回去吃饭,他另有别的计划。
出发的航班在次日,回程的航班比他计划中晚了一天。
可能周四,可能周五,也算对了一半。
机票出票后,他把手机握热了,才发出消息:【江老师,时间定在周五如何?】
消息送达后,裴乘舟在酒店套房里来回踱步。用步伐丈量时间。
一步、两步、三步,怎么还没有回复?
叮——
提示音不知在走到第几步时响起。他赶忙拿起查看。
【对不起哦,裴先生,那天有约了】
“……?”
什么叫有约了?
约了谁?
周五晚19:49分,裴乘舟知道了答案。他眯起眼,望向不远处临窗那桌有说有笑的人。
左边他认识,江萄。
右边他也认识,袁易。
作者有话说:
小裴:呵
袁易:嘻嘻
第25章
二人电影寡淡无味, 三个人的电影才精彩纷呈。
裴乘舟叫来听涧用餐区的领班,吩咐道:“听涧2加一张椅子。”
领班悄悄往位置瞄去,两头都不敢得罪。这位是大老板, 那位是大老板的朋友。大老板给他开工资没错,但大老板的朋友是sssvip,光充值会员的提成就比他的基本工资还多。他小心翼翼道:“裴总……听涧2是二人桌。”
“加过道上。”裴乘舟冷言, “另外再加一套餐具。菜单拿来给我看一眼。”
“好的, 裴总。”领班笑容满面应下。还是大老板更重要,工作保不住, 提成就没有咯。
裴乘舟和新添的椅子、餐具一同到达听涧2桌边。
“好巧。”他拉开椅子, 非常不客气地坐下。愣是在欢声笑语中, 充当煞风景的分隔符。
“哟。”袁易眼睛和嘴角同时弯起, “出差回来了?”
裴乘舟出现的时候,他倒是眼尖注意到了他的身影。心里还在感慨他真敬业, 出差回来竟然还来餐厅工作,非常值得送上一面大红色的劳模锦旗时, 这家伙竟然给自己加了一个座位。
嘶——怪了。裴乘舟平时不凑这些热闹。
裴乘舟移眼, 平视那双笑得荡漾又辣眼睛的桃花眼。
啧。
碍眼。
眼睛从右移向左。
江萄只是笑, 弧度不大不小, 手臂半抬, 抵在餐桌边缘,五指张开左右晃两下, 抹了口红的唇轻启,很轻地嘿了一声。
如果袁易是馊掉的怪味豆, 那江萄就是香香软软又精致的草莓奶油小蛋糕。看着就赏心悦目,甜到心坎里。
视线来回逡巡几下,若有似无朝左降落。
他庆幸自己下了飞机直接来餐厅, 不然真撞不上这一幕。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江萄没说也就算了,发小竟然也瞒着他。难不成在他出差这一周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怎么过来这边吃饭,也没提前说一声?”裴乘舟直接问,眼睛斜睨袁易。
袁易咧了咧嘴,没什么正形地靠上椅背,坦然道出缘由:“相亲,顺便吃个饭咯。相亲相亲,自然是两个人的事情,又不是聚餐,我还能提前通知其他人过来不成?”他挤了挤眉,嫌弃道,“哎,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知道这是相亲局,还硬往里凑?”
撑在桌沿的胳膊肘差点滑落,裴乘舟相当错愕。
相?亲?
江萄和袁易相亲?
事情不是已经告一段落了?
怎么还需要相亲?
他和江萄明明还是合约男女朋友关系。虽然只是口头合约,但没有正式说明,就不算结束。
“你们俩?相亲?”心底觉得荒唐之余,他觉得袁易随口搪塞他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他直勾勾望进江萄的眼里。
江萄很想躲开如烈焰的目光,心虚感油然而生,而那句话,就像往这火焰里添一把柴,将这团心虚烧得更旺。她和裴乘舟明明什么关系也没有,为什么会这么心虚呢?
难不成是因为那条约定的消息?
她不敢看裴乘舟,只敢用余光偷窥。
视线还是没移走。
看来得不到答案,是不会移走了。
说实话,她也没想到今天的相亲对象是袁易。
今天江同志从江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晚上去和一个小伙子吃饭。问是谁也不说,要联系方式也不给,弄得神神秘秘的,只说那小伙子挺好,可以互相了解了解。
经过上次那一轮相亲,她快有心理阴影了。在此之前,她从没相过亲,虽然在网上经常刷到相亲的吐槽视频,但其实心里还是持着跃跃欲试的态度,听起来很好玩很有趣。
实际上,好玩个鬼,有趣个鬼,青天白日撞上鬼倒是真的。
这次的相亲她以为又是阮淑牌友给攒的局,直接找亲妈一吐为快。她觉得阮淑那些牌友没拿她当朋友,阮淑反问了一句:你知道每年逢年过节,她们从店里走多少水果礼盒给自家公司员工当福利吗?
她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半晌后,虚心向亲妈请教:那以后,她们再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我是相啊,还是不相啊?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阮淑这么一说,她更拿不定主意,于是起了小心思:如果去的话,算业绩提成吗?
阮淑打趣她上道挺快,并让她去找江同志,可江同志的钱兜子都在阮女士手里,把持着家里的财政开支。
半个小时后,她领到了新鲜热乎的红包,笑容灿烂等候在小区门口。
小伙子按时抵达,她矮身往车里一瞧。好么。袁易。江同志牵线的相亲对象,竟然是袁易。
跟拧铁丝般,肌肉用了点劲,才勉强将两边的嘴角七扭八歪拧起。江萄在极不情愿,但又无法否定的事实中,抬起下巴,又压下,抬起,又压下。
裴乘舟挺希望点头也能遵循双重否定原则。
稀奇。
既然是相亲,更不可能走了。
“难得碰上,不如……换个大桌慢慢吃?”他提议。
“你烦不烦人。”袁易手指在他跟前点了点,二人桌不大,根本用不着伸长手臂,“我跟小江老师聊得正开心,你瞎凑什么热闹?”
“噢?”裴乘舟环抱双臂,一副打定主意不挪窝的姿态,对着袁易微抬起下巴,“巧了,正好出差烦人得很,说来听听,让我开心开心?”
这个一句,那个一句,这个回一句,那个也呛一句。江萄感觉自己好像多余了,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脸蛋,试探问:“要不——我走?”
“坐下。”
“坐下。”
两人异口同声。
“你赶紧的,相完轮到我跟江老师相亲。”裴乘舟冷声冷语。
哐啷一声。
茶盏歪倒在桌上,一只手轻轻扶起,摆正。
江萄下巴差点掉桌上,还在震惊状态中。
不是,这是另外的价格!
不对,今天没这计划呀!她和裴乘舟相哪门子亲?
对面的袁易反而淡定很多,眸底带上了玩味的神色。藏在桌布下的腿,踹了裴乘舟一脚。
哈。
露马脚了。
他就说不对劲。不过,这家伙感情经历一片空白,能琢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啧,估计够呛。
一想到发小可能会在江萄面前栽跟头吃瘪的模样,他毫不掩饰笑出声,“你看你把小江老师吓得。小江老师,你别听他瞎说。他这人心情不好,就爱拿人寻开心。”
“呵、呵呵……”江萄现在特别想赶紧离开这里,太诡异了。
就在她准备又接个闹钟的时候,袁易率先哎哟一声,嘴里不停喊坏了坏了,忘记给他爸回电话了,移开椅子起身后,又道:“小江老师,你们吃,我得先回去一趟了。”手掌压上裴乘舟的肩,暗暗使劲,“一会儿帮忙送一下小江回家。”
江萄张了张嘴,袁易已经火烧屁股般,脚下生风,不见了影。事态发展完全出乎意料。她本来只需要和袁易吃完这顿饭,就算完成任务,但现在多出一个裴乘舟……
裴乘舟从过道的位置,换到了袁易方才的位置,餐具也换下,连菜单也换了新的。
当他问她有没有忌口的时候,她忽然转变了念头。这顿饭,就当完成和裴乘舟之前的约定。就是好不容易鼓起来一点的钱包,还没养上膘,就要开启瘦身计划。虽然目的并非如此,但结果也算得上正确。思及此,心里的负担像扔掉压秤的石头,减轻一大半。
裴乘舟还在轻声和服务生交流,她捧起重新换新的茶盏,垂眼品茗,实则透过茶盏边沿,偷偷打量对面的人。
袁易一走,他又恢复彬彬有礼的谦逊样,似乎刚才的痞气,只是错觉。但她觉得,还是方才那副样子,更鲜活更有张力。尤其他微抬下巴拉长颈部曲线,喉结滚动,鼻息低沉哼出声,单边嘴角提起的蔫坏样,简直荷尔蒙爆棚。有那么一瞬间,心头那根弦牵到了他身上,他一动,弦也跟着震颤。
尤其环抱双臂的姿势,压住了衬衫布料,毫不吝啬勾勒出衣衫之下的完美的肌肉线条。真想摸一摸。
入口的茶在嗓子眼里走错路,江萄猛呛起来。真是疯了,怎么会有想摸一摸裴乘舟胸肌的念头。
咳嗽声接连响起,裴乘舟第一时间合上菜单,往玻璃杯倒了水放到江萄跟前,“还好吗?”
江萄捂住嘴,连连点头。
她和裴乘舟说相识也算不上相识,暂时没有太多的话题聊,大多围绕裴小可展开。一顿饭下来,除了只要不小心瞄到他胸口,就想上手摸一摸的念头时不时蹦出来之外,算得上融洽。
最后一道甜品上餐,裴乘舟没碰,只是借着喝茶的动作,透过袅袅雾气,目光落在江萄身上,将她吃到甜品微亮起眼睛的小表情尽收眼底。
真可爱。如果能天天看着,该有多好。
有什么办法能天天看着吗?
小小一块米布丁两口就能吃完,江萄咬着甜品勺抬眼,不小心撞上视线。勺子叮一声,落回盘上。她克制住往下瞟的眼睛,抿了抿唇,开口:“裴先生,今天——”
“奶奶那边,又为难你了?”
“什么?”江萄微愣,差点没对上脑电波,她摆手,“没有没有。没有为难。”
“那怎么……和袁易相亲了?”他状似无意问,“又有别的任务,需要假扮男女朋友?”他接着道,“江老师,我们的合约关系还没有结束,如果需要帮忙,只需要说一声就好。”
虽然隔着一张方桌,但江萄感觉,她正被他慢慢逼到墙边,那张脸越凑越近,气息若有若无拂面而来,只要再靠近一厘米,他那高挺的鼻梁就能抵上她的耳廓。
鸡皮疙瘩在胳膊和后背动次打次跳舞,江萄握紧双拳,两眼一闭,扔下一句裴先生抱歉,我上个洗手间。
她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大步离座,裴乘舟不禁微愣。
领班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捂着嘴提醒:“裴总,还不快追!”
以他的经验来看,以去洗手间还带上包,八成是要跑路,跑路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如领班所料, 江萄跑路了。
真跑路了。
“不是、那你跑什么呀?”施灿灿听完脸颊带着两团坨红的人解释完来龙去脉,一脸无语,并无语问出声。
半个小时前, 她刚准备从画廊回家,江萄一条信息发来,甩来了一个地址, 并说快来接她, 后头是一长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感叹号。虽然面露狐疑,但只用两秒钟, 八卦之心瞬间占据上风。
到达松庭园餐厅附近, 正想给江萄发消息, 只见这家伙鬼鬼祟祟从花坛边探出脑袋, 哧溜一下,鱼儿一般, 灵活钻上车。
见到面的第一时间,她从江萄的发缝揪出一片冬青叶, 眼睛从窗外不远处的餐厅掠过她慌慌张张心神未定的脸庞, 一言难尽发问:“你…不会是吃霸王餐了吧?”
“别诬赖我。付过钱了付过钱了。”
“那是什么情况, 你为什么会从一个奇奇怪怪的地方出来。”
“哎呀, 快走快走!”江萄催促, “路上说路上说!”
从餐厅出发到接近抵达小区门口,江萄说了一路。
面对好友的发问, 江萄双手捂住脸,但脸越捂越烫, 跟一块肉放炉子上烤熟透了似的,完全无法降温。她将脸贴上车窗,伸长手出去拨空调出风口的旋钮, 别扭道:“我也不知道我跑什么呀。”
开始她以为是自己不停在脑补,臊得无地自容,才慌不择路从餐桌上跑掉。
现在仔细一琢磨,说不定是那一句【你赶紧的,相完轮到我跟江老师相亲】惹的祸。当时分不出脑细胞去思考,但已经化作潜意识印刻进大脑。
“坏了。”她讷讷出声。
施灿灿手掌往空调出风口探,说:“没坏啊。”
“我——”江萄对上她探究的眼神,抬手搓了搓残留在脸颊上冰冰黏黏的触感。
她避重就轻了,没有和施灿灿全部说实话。只说她今晚的相亲对象是迈巴赫男的朋友,然后……跑了,半点没提其实和她一起吃饭的是迈巴赫男本人。
裴乘舟不会是入戏了,看上她了吧?
先前施灿灿就点过她,现在要是和她说起,指定被笑话到捶地。
说句实在话,江萄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裴乘舟看上了她,就凭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他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举动,也没有明确的表态。至于他所提到的合约未结束,严格来说也没说错。她本打算好好感谢他,最后愉快收场,现在,搞砸了。
怪了,她为什么要跑呢?
莫非……
是她看上了裴乘舟?!
嘶——
也不太可能。
见到他的时候,并没有小鹿乱撞怦然心动的感觉,大概只是单纯想摸一摸他的——
胸肌。
昨夜她做了一个非常诡异的梦。竟然梦见裴乘舟背着她走在江家村的小道上,而她趴在他背上肆无忌惮地摸胸肌。
那温度、弧度、弹性度都太清晰,清晰到梦醒时分,掌心依旧残存着手感好到爆的触感。
除去这两个可能之外,也许还有其三。她最近喜欢边做烘焙边追无脑恋爱小甜剧。
对,一定是因为这个。八成是走火入魔,想太多。
“可能是我脑子抽疯了。”江萄下结论。
“习惯了,你不抽一下疯,还挺不适应。”施灿灿乐着打方向盘驶进地下停车场。经过停车位时,没进车库,绕到江萄所在的单元楼电梯前停下,“对了,明天我们几点出发?”
“还是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时间吧,还得去布置摊位。”江萄说。
明天和后天都是The Park艺术园区春日集市的活动日。早在一个月前,施灿灿就拽着她报名。
艺术园区毗邻大学城,可比上次江四喜去参加狗狗运动会所在公园的小集市规模大得多。这几天下班后,她都在为这事情忙碌。
施灿灿比了个OK的手势,说完明天见后离开。
帆布包从肩头滑落,一路滑到手掌,江萄用食指虚虚勾住,耷拉着眉眼按了按键后,便倚在一旁等电梯。
肩膀刚贴蹭上大理石瓷砖,江同志打来的电话响起。
电话接通,江望川乐呵呵说:“嘿,萄啊,和小袁兄弟见过面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江萄也呵呵两声,情绪截然不同。真惊喜,真意外。见到袁易那一瞬,她就意识到不是阮淑牌友攒的局,看来阮淑也不清楚实情,直接给她拨了提成款。反正钱她用来结账了,退是不可能退回去的。
她无语凝噎半晌,无力道:“爸,你无不无聊。”
“我看那小袁兄弟人不错,性格也好。”江望川说,“多认识些人,也没坏处嘛。”
“爸,他和裴乘舟是朋友,你这样一弄,显得我好像两头都吃,脚踏两条船似的。”
“瞎说,你又没真的脚踏两条船。”
江萄嘴角动了动,忽然问:“爸,你觉得那个谁……不好吗?”
“谁?小裴?”江望川嘶了声,又哎呀叹气,“也不是说不好,就是从旁人来看,老板着个脸,话也少,不如小袁兄弟好相处。这一看就是谈恋爱就不会照顾女生的类型。爸当然希望你以后能找一个能体贴你、会照顾你的男朋友。”
江同志这话可把人吓够呛。江萄忙拦住他的思维发散:“爸爸爸,打住、打住,怎么还扯到谈恋爱的事情上了。我现在还不打算谈恋爱,当初你和妈可说恋爱自由,不干涉我的,可不能出尔反尔,给我搞封建包办婚姻那一套。再说了,世界上男的都死光了?我非得在他们两个之间选啊?”
话音落,恰巧有电话提示进来,江萄也不想和江望川关于恋爱问题探讨太多,囫囵掐了电话,让新通话放行。
“江老师。”
声线熟悉。
语调熟悉。
江萄猛地倒吸一口气。一心只顾结束江同志的通话,却没仔细看新通话的来电联系人。
十一位数字,没有任何备注。但那串号码令她记忆犹深,那尾号,是她的生日日期。
她捂住听筒,清了清嗓子,才放轻声音说:“是…裴先生吗?”裴乘舟刚准备出声,她立马抢话,“抱歉抱歉,刚才不好意思,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朋友过来接我回家了。”
“现在好一点了吗?去看过医生了吗?”裴乘舟问,“是因为今天晚餐的食材问题?”
她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今天上班贪凉,冷饮喝多了,和晚餐没有任何关系。”
很轻的一声应答经由听筒传进耳中,两边陡然同时安静下来。江萄尴尬地摸摸眼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下一秒,对面开了口,算不上冷场,只是——
“江老师,如果是因为食材问题,我代表餐厅和你说一声抱歉,相应的责任和治疗费用的赔付餐厅一定不会推卸。”
“没有没有,食材没有任何问题。味道很好。”
她又不是真的闹肚子!假装闹肚子而已!
江萄眼睛转了转,咬住下唇,接着道:“裴先生,账单我这边结过了。可能这么说有点草率了,今天这顿饭你看能不能当作我们先前说好的约定,虽然——”
“不急,江老师。这顿饭的账单金额明天财务会如数退回到你的账户上,袁易组的饭局,理应划他的账。”裴乘舟温声,“这通电话只是想确认江老师的情况,没事就好,你早点休息。我们……”他顿了顿,“我们之间的约定,改日再定时间。”
江萄半张着嘴,差点就呆愣愣地啊出声,直到进了家门,裴乘舟最后挂断电话前的那声低沉的晚安,还停在耳畔。
这晚一点也不安啊!
晚什么安!
裴乘舟进家门前,收了手机。一进门,裴小可顶着扎了半边脑袋的冲天辫出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小舅舅,你回来啦~姥姥说你去出差了,辛不辛苦呀?”
“不辛苦。”
裴小可忽然扯着嗓子,冲厨房的方向喊:“姥姥,小舅舅说他不辛苦,鸡腿可以留给我吃吗?另一只给陈陈舅舅吃,他天天打游戏,可辛苦了。”
什么玩意?好险,差点害他感动了一秒钟。裴乘舟撇开裴小可,进了厨房。向婉仪瞧见他,说:“哎,回来了?你爸说你这周出差辛苦了,炖点鸡汤补补气,给你当夜宵。”
裴乘舟探头看,她手里的木勺搅着紫砂锅里黑漆漆的汤,翻白眼的鸡脑袋在汤里上下沉浮,“……妈,不用了。我吃饱了才过来的,你们吃。我去陪陪小可。”说完,快步出厨房,也不管向婉仪在后头说什么。区区出差,辛什么苦,一点也不辛苦。
重新回到客厅,他摸摸裴小可的新发型,“小可,你刚才提到了陈陈舅舅,他要过来?”
“嗯,他在路上啦。”裴小可说,“小舅舅,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选上六一儿童节的表演了,葡萄老师说我演得可棒了。”
“噢?”裴乘舟提起了点兴致。那兴致不知是对人,还是对事,总之是有兴趣去了解。他问,“你演什么?”
“一棵树,像这样。”裴小可嘴巴动个不停,但站得直挺挺,“我演得棒不棒?”
“……”裴乘舟配合笑笑,“真棒。班上有几个小朋友入选了?”
“十三个。”
“……”行吧,全班入选也是入选的一种。他又问,“表演什么节目?”
“狮子王话剧。”裴小可说,“葡萄老师说我英语说得特别好,她还让我念旁白。小舅舅,你知道什么是旁白吗?”
“知道。”
正想当小老师的裴小可憋住一口气,郁闷噘了噘嘴。真是讨人厌的小舅舅。姥姥和姥爷就会配合问她旁白是什么。
妈咪说得没错,小舅舅一点也不解风情,难怪葡萄老师不想和他先婚后爱,只能当个假装的男朋友。
前几天她和妈咪讨论过了,妈咪让她学会放弃。适时的学会放弃,也是为人处世的一部分。
妈咪说,以小舅舅的情商,想让假的变成真的,比唐僧去西天取经还难,比水变成牛奶还难。妈咪还说,不如把陈陈舅舅介绍给葡萄老师,难度还更低一些。
她刚才听姥姥打电话,陈陈舅舅也养了一只狗狗,如果葡萄老师和陈陈舅舅在一起,她不是就可以和两只狗狗一起玩耍了吗?四喜和陈陈舅舅的狗狗,还能当好朋狗。
怎么才能让葡萄老师和陈陈舅舅见面呢?
看来得想想办法。
要不,让小舅舅帮忙?
她觉得小舅舅一定会帮忙的。毕竟他愿意给葡萄老师假扮男朋友,陈陈舅舅是小舅舅的表弟,是亲戚,小舅舅更没有理由拒绝了。
思及此,裴小可拽了拽裴乘舟的衣袖,“小舅舅,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作者有话说:
裴小可:好耶,两只狗!
第27章
“什么忙?”裴乘舟问。
“小舅舅, 你可以帮我问问陈陈舅舅什么时候到吗?”
“你问他他也快不了,他又不是超人,飞不过来。”裴乘舟随口答。说完, 眼睛往厨房多看两眼,生怕向婉仪端出黑漆漆的鸡汤让他喝。心里琢磨着再坐两分钟,就回自己家。他盯表盘, 跟着秒针一起读秒。
两分钟时间到, 向婉仪真从厨房端了个青花瓷碗出来。
他立马起身道:“妈,我先回去了。”
“这就回了?”向婉仪说, “喝口鸡汤再走啊, 放了黑豆一起炖的, 补气补肾。”
“……不了。”裴乘舟快步走到门边换鞋, “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说着, 手搭上门把手开门,门一开, 有只狗差点撞到他腿上。
“哎, 哥?”陈默泽瞧见他那半眯起的眼, 像只将威胁物驱逐出领地的恶狼, 充满危险。他一把抱起年糕, 跳华尔兹般转了半圈,让自己和狗转进屋, “呵呵呵,晚上好。”
“你的狗, 牵走。”裴乘舟下令。
“哇,是狗狗!”
里头的裴小可听见动静,奔了出来。陈默泽小声念了一句:“这里是我大姨家, 大姨可是同意了我把狗狗放在这里养一段时间。”
“什么东西?”裴乘舟差点以为自己今天碰上太多突发状况遭遇耳鸣而听错。
陈默泽仗着有人撑腰,这回可不怵他,咧着嘴把狗绳塞裴小可手里,又把狗包狗用品拎进屋,最后是自己的双肩包。
裴乘舟一手仍扶着门,看着这家伙进进出出往屋里倒腾东西,最后进屋的双肩包里耷拉出一截红色布料。他伸手勾住陈默泽的工装马甲背心,“你今晚要在这里住下?不用训练了?”
陈默泽充耳未闻,眼疾手快把马甲脱掉,奔进去给向婉仪一个大大的拥抱,“大姨,好久不见~热带雨林好玩嘛?”
唠嗑的唠嗑,玩狗的玩狗,裴乘舟无语地拎起勾在手里的马甲,呵笑一声。
向婉仪侧身望来,说:“小船,难得陈陈过来,你多坐一会儿再回去吧。”
陈默泽复读机上身,跟着附和:“是啊,哥,你多坐一会儿再回去吧。”
裴小可牵着狗绳,也凑热闹:“小舅舅,你多坐一会儿再回去吧。”
小舅舅可不能回去,她还想让小舅舅帮忙呢。
三个人,六双眼,外加一对蔑视苍生的狗眼,齐刷刷向他望来。
这狗怎么回事?
半点不如江四喜可爱。
“……”
邪门。
他竟然觉得江四喜可爱?
这俩明明半斤八两。
硬要说区别,这俩狗的主人有天壤之别。
一个招人心痒。
一个招人心烦。
静立片刻,裴乘舟面无表情扔了手里的马甲,重新换了拖鞋,坐回沙发。
三人一狗见他坐下,又继续各忙各的。向婉仪和陈默泽聊天,裴小可和狗自言自语聊天。他……忙自己的。
裴乘舟垂眼看着短短一分钟的通话记录,刚要切换至信息编辑界面,有新消息提醒。
袁易:【吃完饭了?送小江老师回家了没?】
“……”
裴乘舟紧了紧牙关,挺烦闷地啧了声。这家伙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送】他回。
袁易:【???】
袁易:【没事儿吧哥们?你还是不是男人了?让人家一小姑娘自己回家?】
裴乘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他是不想送么?
追出去的时候,江萄已经不见了踪影。等再踏进用餐区,反而得到她已经买单的消息。
江萄为什么要跑?
他是不是有哪句话没有说对,吓到她了?
需要送点什么东西补救一下吗?
从江城启程回宜城,江萄母亲给他装了一后备箱的新鲜橙子,礼尚往来,他理应也该回礼才对。
裴乘舟按灭了手机屏幕,沉默下来,新消息提示的接连震动,也没什么心情再看,眉头始终浅浅拧着。
一直在和小狗聊天的裴小可见到他这副表情,有点胆怯不敢上前找他帮忙。她摸了摸这只叫作年糕的柯基脑袋,小声说:“年糕,你说我现在去找小舅舅,他会变成大怪兽把我赶走吗?”
被点名的年糕狗眼动了动,继续趴在地上躺尸。
裴小可觉得陈陈舅舅的年糕,不如葡萄老师的四喜活泼可爱,但如果两只狗狗成为好朋狗,四喜的热情肯定能感染到年糕。她继续小声说:“年糕,我认识了一只狗狗叫四喜,我把它介绍给你认识好不好?”
“什么四喜?”和向婉仪结束聊天的陈默泽走来,耳尖听到了裴小可的碎碎念。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他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陈陈舅舅,我认识一只狗狗叫四喜,特别聪明可爱,会玩飞盘,还会玩鸡哔你的游戏。”
“哇,是吗,真厉害。”陈默泽用手点了点年糕的狗鼻子,年糕翻了个身,继续躺尸。他习惯了一天被年糕无视八百回,没怎么在意,反倒摩挲下巴几秒钟,猛地拍大腿。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联系人搜索,精准蹦出来一个紫色葡萄的头像,备注叫江四喜麻麻。
“小可,你说的四喜就叫作四喜吗?”他问道。
裴小可想了想,回答:“全名叫江四喜,长江黄河的江,四喜丸子的四喜。”
陈默泽在心里哟呵一声。呼应上了,连名带姓呼应上了。
他这周末刚好有空,不如……
两分钟后,他收好手机,笑得神秘兮兮看向裴小可:“小可,想不想要一个大大的惊喜?”
“什么惊喜呀?”
“明天你就知道了。”陈默泽笑道,“你和年糕玩,我去和你小舅舅说几句话。”
说完,他往沙发的方向靠。从屁股兜抽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挨着裴乘舟坐下。接收到一个又冷又淡的眼神,屁股识趣往外挪动,挪到另一个坐垫上。
“哥,我们战队第一场比赛门票。”他将白色信封放在裴乘舟身边,“我跟你说,这门票可抢手了,一开售就售罄了。”
“你给别人吧。”裴乘舟说,“没空去。”
陈默泽不满,“那天是周末!”
裴乘舟依旧淡声说没空。
“你还是不是我哥了。”陈默泽试图道德绑架,“别人的哥,就我那队友的哥哥,可支持他了。”
裴乘舟斜睨他:“有话就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
“嘿嘿。哥,你是不是修过心理学?”陈默泽嘿嘿笑,“但哥你别多想,我主要就是给你送门票,顺带找你帮个忙。”
裴乘舟笑不起来。他能看透陈默泽,能看透袁易,但这招对江萄不适用。他看不透江萄。缄默两秒后,道:“说吧。”
“哥,明天送我和小可去The Park艺术园区。在大学城附近。”陈默泽挠挠头。不是他不想自己开车,是有车他没法开。他今年一定要把科目二考下!
裴乘舟回忆艺术园区的位置,不由警觉地问:“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面基。”
两只基见面,怎么不算面基~
裴乘舟不太赞同,“你也算半个公众人物,别瞎乱来。”
陈默泽拍胸脯保证:“不会不会,放心。”
“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
“知道了。”裴乘舟敛了眉眼,揉揉后颈,忽地偏头,“你——”
没指名,没道姓,但——
陈默泽屁股刚离开坐垫,侧头瞄了瞄,又坐下,非常狗腿地问:“怎么了哥?”
“……”裴乘舟后悔发出这一声,不太好启齿。
“哥你尽管问,我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九九八十一难——”
“你知道现在的女生一般喜欢什么东西吗?”
机灵话抖半截的陈默泽被激了一灵,“啊?”出声的同时,脖子嘎嘣响了一下。
“我帮个朋友问问。”裴乘舟装模作样补充。
“我想想啊。”
他虽然没谈过女朋友,但见过猪跑。他们战队队长换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中单就深情不少,据说和青梅竹马从高中就开始早恋,一直到现在。
“现在的女生喜欢买买买,给她转账,给她送包!送首饰!”
听他语气铿锵笃定,裴乘舟微愣。
这么……直接?
“要不你直接,不对,你让你朋友直接带那个女生出去,然后你朋友在后面刷卡就行。”
裴乘舟越听脸越沉。江萄肯跟他出去吗?
计划的可执行程度有多高?
“对了,哥,我斗胆问问,你朋友跟那个女生是进展到哪一步了?是在追求中?正式约会中?还是已经在一起了?”
裴乘舟眉心渐渐蹙起。他算是懂了,陈默泽说的情况,都不适合他跟江萄,“如果……只是单纯想感谢一下对方呢?”
陈默泽切了声,“那还不简单,随便进商场送送个香水口红,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不纠结吗?
他觉得挺纠结的。
“你早把前置条件带上嘛,我还以为你那朋友喜欢上那姑娘了。”陈默泽揉揉肚子,咕囔了一声,“都把我说渴了,我去拿喝的,哥你要吗?”
裴乘舟对身旁人的问句置若罔闻,陷入思绪中。
喜欢?
他喜欢江萄?
怎么可能。
他只是想回个礼,怎么感情层面就自动升级了?
他阖眼扶了扶额,一睁眼,裴小可出现在了跟前。脑袋上的冲天辫还在打晃,看样子刚走过来。他清空莫须有的思绪,无奈问:“怎么?你也有事儿?”
裴小可晃着身子,手指绞在一起,扭捏开口:“小舅舅,你什么时候把我和佳佳姐姐还有葡萄老师的照片传给我呀?”
“过几天吧。”他真把这件事给忘了,“照片还没冲印好,到时候我一起给你。”
裴小可爬上沙发,惆怅道:“小舅舅,不能现在就发吗?”
“你那么着急要照片干什么?”裴乘舟问。
“我不着急呀。”裴小可鼓了鼓脸颊,“我就是怕一会儿陈陈舅舅要回去打游戏了。”
裴乘舟瞟了一眼握着一罐可乐出来,边看手机边傻乐的人。
跟陈默泽又有什么关系?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问裴小可。
裴小可眨了眨眼睛,放轻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去,“小舅舅我先不要照片了,但是你可以帮我把葡萄老师的照片发给陈陈舅舅吗?发一张就好。”
裴乘舟怔了瞬,更不明所以:“为什么要把葡萄老师的照片发给陈陈舅舅?”
裴小可转着眼睛,左右手食指点在一起对手指:“我想把葡萄老师介绍给陈陈舅舅。”
语出惊人。
支在膝盖上的胳膊被这番话敲中,差点打滑,一股无名怒意跑到胸腔中,他揪了揪裴小可的冲天辫,咬牙切齿道:“裴小可,你是去念幼儿园,还是去婚介所上班了?”这么热衷做媒婆?
给他牵线就算了,还给陈默泽牵线?牵都牵了,怎么不坚持到底?
“什么是婚介所?”冲天辫被大怪兽控制住,裴小可半歪着脑袋,“小舅舅,你还没回答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简直不可理喻,他咬牙补充,“想都别想。”
“万一葡萄老师喜欢陈陈舅舅这种类型的呢?”
“他?你陈陈舅舅?”裴乘舟冷笑,“不可能。”
裴小可依旧保持歪脑袋的姿势,映在清澈眼睛里的眉头皱成川字形,她不解地问:“小舅舅,你是在生气吗?”
“对。我在生气。”裴乘舟冷着一张脸,“裴小可,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准给葡萄老师添麻烦?”
“可是,照片也还没发过去呀。”裴小可将今天在电视剧上学到的词现学现用,“小舅舅,你是吃醋了吗?”
裴乘舟揪冲天辫的动作一滞。
吃……醋……?
怎么可能是吃醋。
他只是不希望给江萄添麻烦。
发照片的事情不了了之。但有些事情立起了一道围墙,他过不去,被深深围困在其中。
回到家,他点开袁易发来但一直未查看的消息。
【说你傻你还真傻上了】
【就你这情商,我看是没戏了】
【拿根棍子给阿基米德祖师爷都能撬动地球了,搁你身上我看够呛,还开窍呢,越撬越紧】
裴乘舟跟他说不明白,直接撂下手机转身进浴室。冷水不停冲刷身躯,带走身上的躁郁,但不彻底,在被子底下辗转到深夜,强制闭眼也无法入睡。
又一次从左侧躺翻转至右侧躺后,他睁开眼,紧紧抿唇点开浏览器搜索:吃醋的表现。
网页很快给出答案,他拧紧眉头看完。踌躇片刻,将问题删除,输入新问题。
这一晚,月眠了,有人却未眠。
次日接近中午,裴乘舟出现在门口,陈默泽明显喘了口小气,他不敢大喘气,他哥看上去表情有些古怪。眉头微微拢起,但又不完全紧锁;嘴唇绷成一根支线,但有那么几个瞬间嘴角不自觉斜向拉扯,呈现似笑非笑的弧度。
真怪。
去艺术园区的路上,裴小可一直在叽叽喳喳:“陈陈舅舅,你要给我什么惊喜呀?”
陈默泽卖关子:“你猜?”
“我们是去动物园吗?”
“不是。”
“游乐场?”
“不是。”
“去公主城堡?”
“也不是。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裴小可安静下来后,裴乘舟叮嘱:“一会儿到地方,你记得带好裴小可。”
“哥,你也一起呗,反正你也没事干。”陈默泽提议。
“谁说我没事干?”
他有事。有正事要干。
“那你先跟我进去,帮我带点东西回去。”陈默泽说。
裴乘舟没有驳回他的请求,晃两圈停好车后,和两人一狗一起往里走。
出发之前,他查过这边正在举办的活动,叫什么春日集市。人挺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大的小的,不是人的也有不少,一片汪汪汪喵喵喵,还有小雀儿在枝头叽叽喳喳。
进入春日集市后,道路变窄,也就不到双车道的宽度,但被两侧的摊位占了部分位置,更显道窄。裴乘舟从并肩,变成了落后一步。陈默泽牵着狗,带着裴小可走在前。脚步毫不犹豫,看来目的很明确。心里不由狐疑起来。
陈默泽要面基?
和谁面基?
裴乘舟跟随走过拐角后,陈默泽探头瞄了眼摊位位置,发现目标,绕到绿荫草坪上。往前走没两步,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哥,你带小可往前走,就前面有太阳花气球的位置。我接个电话就过来。”
裴乘舟微挑眉没应声,一转眼,裴小可已经带着狗大步往前跑,边跑,嘴里大喊——
“葡萄老师!四喜!”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绕过遮挡视野的树干,视线清明。
江萄和她的狗,正朝他的方向看来。
这一瞬间,耳边吵吵嚷嚷的喧嚣远去,只剩越跳越快越跳越响的心跳。
怦——
怦怦怦怦——
怦怦怦——
毫无规律可言,剧烈的跳动震得心口在发麻,连骨骼和皮肉也被传染。鼓噪、激动,难言的情绪在激荡。原来心动真的不由人,不由大脑理性与感性控制,而是由这颗心脏来感应。
昨夜,他将对上了所有症状的吃醋问题删除,敲下新问题:喜欢上一个人的表现。
心跳不自觉加速√
总是坐立难安√
没有理由、不受控制地想到对方,压都压不住√
想缩短肢体距离√
以及,隐隐的占有意识√
像做了一页全是判断题的试卷,所有的答案,全部都是同一个。
裴乘舟怔怔着,步伐却不由自主上前。伴着草坪某处随春风拂来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吉他前奏,朝江萄走去。
面对来人,江萄很是诧异,她刚给顾客打包好,便听到有小孩在叫她。
裴小可正牵着那只叫年糕的狗跑来,而她身后,是裴乘舟。
带年糕来的怎么会是裴小可和裴乘舟?
江四喜比她先反应过来,嘴里汪汪汪个不停。江萄回神,碰了碰身旁的施灿灿,朝那两人而去。
“小可,裴先生?”江萄意外道,“怎么会是你们?”
裴乘舟蜷了蜷手指,控住呼吸的频率,沉沉应了一声。
那声应答很快被磁性嗓音的吟唱盖过。
wise man say,
only fool rush in.
智者说,只有傻子才坠入情网。
智者没说错,他就是这傻子。
迟钝的傻子。
“江萄。”
“嗯?”
倒映瞳仁里的影子在靠近放大,江萄慢慢地、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把下一章前半部分的剧情端上来了!
第28章
江萄双眼瞪得溜圆, 睁大到了极限。
斜侧方正有人小跑过来。那个人脸上露出标志性的小虎牙和酒窝,清爽短发随着步伐,在阳光下跃动。
江萄一脸不可思议, 条件反射揉了揉眼睛,最后一次确定来人,情不自禁无声抖动嘴角。
这这这这——
这不是——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她男神!
男神!
这一刻, 江萄顾不上杵在自己跟前的裴乘舟, 脚下的黑色高帮帆布鞋往左平移一步,擦过裴乘舟的肩膀上前, 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一直保持上翘姿态, 无法往下压的嘴角, 昭示她此刻的心情。
裙摆与裤腿缠绵一秒, 手背与手背贴蹭摩挲而过。
裴乘舟只感觉手臂被轻轻磕碰,下一秒, 满眼错愕地目视江萄和她擦肩而过,迎向从远处走来的人。他从未在她眼中捕捉到如此丰富多彩的神情。激动、欣喜、雀跃, 似盛着五彩斑斓色彩的调色盘。
昨夜凭空生出的高墙布满荆棘, 无法靠近, 不得章法。如今这高墙随心态变化, 变成了柔软细沙, 春风挟着笑意袭来,即将幻化成粉紫红蓝的花瓣, 但哪知,那笑颜绽放的对象另有其人。沙子没有幻化成为别的浪漫元素, 高高扬起后,扑簌垂直掉落,将他埋了个结结实实。
什么……情况?
他紧着巴着追随离开的轻盈身影侧目。
只见陈默泽对着江萄, 主动自我介绍:“嘿,四喜麻麻,我们之前见过。我是年糕的爸爸。我之前戴着墨镜和棒球帽,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记得记得,我记得你——你你你!”江萄快要语无伦次。
他他他,竟然是年糕的爸爸!
运动会那天他捂得严严实实,虽然从身形和部分脸部线条怀疑过他的身份,但没想到真的就是她男神!
“你是MZ!”NUT战队的AD,江萄跟个见到自家担的迷妹一样,“你好你好你好,我是你的粉丝!你的每场比赛直播我和我朋友都看!去年我和我朋友还去现场看过你比赛!”
陈默泽短暂愕然,立马热情营业起来,并和她握上手:“真的吗?!谢谢谢谢!谢谢你们的支持!”
江萄陷在和男神握手的兴奋中,回过神后,扭头喊施灿灿。施灿灿招待完顾客,听见呼喊,随意望去。眼睛晃了晃,陡然定睛,爆出一声我靠,惊呼小跑上前,差点被江四喜的狗绳绊倒。
江四喜心情特别好,没在意谁轱辘了它一脚,身子歪了歪,又哈着气围着软软糯糯的小草莓弹跳。它弹到裴小可跟前,又弹到另一只狗身边。
被狗狗团团围住的裴小可沉浸在巨大惊喜中,她美滋滋给四喜介绍年糕,给年糕介绍四喜。
四喜和年糕真的见面了!她的身边,有两只狗!原来陈陈舅舅没骗她,真的给了她一个超级无敌全宇宙巨大的惊喜!
看来陈陈舅舅可比小舅舅厉害多了!看来这就是天定良缘!
一个两个三个人的狂欢和裴乘舟并不相通。他眼睁睁、直愣愣目睹江萄对着陈默泽流露出快比太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陈默泽说的面基,是和江萄面基?
这两人又是如何认识的?
比起两个人的相识,有个更坏的消息。
完了。不会真让裴小可这个小屁孩说中了?
万一葡萄老师喜欢陈陈舅舅这种类型的呢?
葡萄老师喜欢陈陈舅舅这种类型……
葡萄老师喜欢陈陈舅舅……
江萄看起来,真的像喜欢陈默泽这种类型。她的表情骗不了人。
他现在该做什么?
他刚才想和江萄说什么?
裴乘舟觉得自己现在思考能力为零,像被清空指令的程序,无法继续运行。
“哎?小…裴?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声声疑惑如兜头倒下的冷水,醒了个透彻。裴乘舟看向来人,所有思绪与困惑如一盘被扯乱的磁带,正在被慢慢整齐卷回。他凝了凝神,问好:“阮阿姨。”
阮淑挺纳闷,上了个洗手间回来,摊位后的一个两个都不见了影,倒是出现一个挺意外的人。
裴小可也看见了阮淑,主动打招呼;“阮奶奶好~”
阮淑嘴里哟一声,捏了捏裴小可的小圆脸,“怎么多了一只狗狗呀?小可养狗狗了?”
“不是。这只狗狗叫年糕,是我陈陈舅舅养的狗狗。”裴小可不停寻找陈默泽的身影,看见葡萄老师后,眼睛噌一下亮起,伸手指向某个地方,“那个就是我的陈陈舅舅。”
阮淑顺着方向望去,瞧见闺女和灿灿围着一个小男生在聊天。昨天她倒是听闺女说,之前带江四喜参加运动会的时候,认识了一只狗狗,狗狗主人想带狗来和江四喜玩耍。看来那个小男生就是狗狗的主人,瞧着挺眼熟。
正打算了解多些,有客人过来试吃,她暂时先放下狗和人,转身去招呼客人。
裴小可看看忙碌起来的阮淑,又看向陈陈舅舅和葡萄老师。心里美滋滋。原来陈陈舅舅和葡萄老师早就认识了,害她白担心一场。
葡萄老师和陈陈舅舅有说有笑,看来葡萄老师对陈陈舅舅很满意,陈陈舅舅对葡萄老师也很满意。
她眨巴眨巴眼睛,挨到裴乘舟身边,拽了拽他的手,示意他矮身,“小舅舅,你什么时候回去呀?”
裴乘舟默了默,忽然擒起笑:“我不回去了。”
“小舅舅,你不是说有事情要办吗?”裴小可有点着急。
“突然又没有事情要办了。”裴乘舟微笑。
“可是……”裴小可小声说,“小舅舅,你在这里就成葡萄老师和陈陈舅舅的电灯泡了。”
他淡然往那树下瞥去,收回视线后,醇声道:“小可,你觉得陈陈舅舅和葡萄老师更般配,还是我和葡萄老师更般配?”
“陈陈舅舅。”
裴乘舟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挑高了眉头问:“为什么?”
“因为陈陈舅舅更年轻。”裴小可实话实说,丝毫不拐弯抹角。
“……”
什么意思?他很老吗?
“小可,你之前不是还想让我和葡萄老师先婚后爱吗?”裴乘舟耐心地给她理了理头发,“我把葡萄老师追到手,给你当小舅妈好不好?”
裴小可摇头:“不好。”
裴乘舟眉头狠狠一跳。这小孩怎么回事?
好吃好喝供着,还吃里扒外上了?
“为什么?”他佯装好奇地问。
裴小可回答得清脆:“妈咪说,这叫一朵鲜花插在牛臭臭上。”
“……”
裴筝怎么回事?
成天教小孩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葡萄老师和陈陈舅舅在一起,就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臭臭上了?”
“因为陈陈舅舅有狗狗,可以和四喜一起玩耍。小舅舅没有狗狗,你还讨厌狗狗。”裴小可扭头仔细观察后,又说,“葡萄老师和陈陈舅舅在一起更开心。我们在葡萄老师家的时候,她和你在一起都变得不爱笑了。”
欢声笑语随春风骀荡,他的眼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往那一头的方向降落。江萄一直笑意盈盈,陈默泽不知在手舞足蹈说什么,惹来一阵清泉叮铃般的脆笑环绕。
裴乘舟忍着心头泛起闷闷酸酸的醋意,不太同意小孩的观点。不喜欢狗这件事,他会努力克服,但江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笑吗?
她喝醉的时候冲他笑了,嘴快咧到太阳穴,笑容比现在更大,而且她还摸他了。以后、不,现在,她想摸就摸,他绝不说一个不字。
视线没有收回,正巧,江萄不知听见了什么震惊的消息,侧头望来,掌心捂住因惊讶而张开的嘴。再一眨眼,三人结束聊天,往他的方向走来。
江萄的朋友最先走过他身边,微微点头欠身后,去帮阮淑的忙。江萄冲他扬起笑,带裴小可去另一棵树下的露营椅上坐着,两只狗扭着屁股跟上。到了位置后,年糕继续躺尸,只有在江四喜咬上它屁股后,慢吞吞挪个地方继续躺。
裴小可晃着脚丫子咯吱咯吱笑,江萄则背对着,盘腿坐在露营椅前那张黄白格子的野餐垫上,手中扭成棒棒糖形状的气球时不时碰碰江四喜脑袋。
裴乘舟挺想把那两只狗推走,换自己上。
“哥。”
“哥……”
“哥!”
陈默泽连叫好几声,又伸出五指在不知发什么怔的人眼前不停来回晃,手快晃麻,神游天外的人终于肯动了动。
在最后一句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的尾音吟唱中,裴乘舟滚了滚喉结,垂敛眼睫,语气平平嗯一声。眼珠子微动,陈默泽左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各多了一个大纸袋,并递上前,对他说:“哥,你帮我把这些带回家吧。谢啦。”
裴乘舟瞟过快漫出纸袋的包装袋,才发现是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面包。他没接,只说:“暂时不回去了。”
想找的人就在这里,他还能去哪里?
“啊?”陈默泽傻眼,“你不是还有事?”
“解决了。”裴乘舟状似无意问,“你和小可的老师,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狗狗运动会那天啊。”
这么早?
真对比起来,也还是他与江萄相识更早一些。
陈默泽滔滔不绝起来,他沉默听着。一会儿说两只狗如何如何,一会儿一个劲说真巧好巧太巧了,最后,连小萄姐都出来了。
袁易跟她套上近乎了,陈默泽不相上下,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江萄客套又疏离地称他裴先生。
“江萄。”
江萄循声望去,发现是阮淑在喊她。刚起身,亲妈已经来到身边,并扯了扯她的衣摆,低声:“你去快去招呼招呼小裴。小可我先看着,别顾头不顾腚的。”
呆愣一秒后,江萄猛然倒吸气,她把裴乘舟忘了个精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你昨天怎么没提到小裴也一起过来?我刚才看见他的时候, 差点没反应过来。”阮淑悄声说,“我要是知道他来,就把你奶奶捎你爸拿来的平安符给他了。”
“妈, 这不能怪我。我也才知道他们俩是亲戚关系。”江萄悄悄往裴乘舟身上瞄一眼,又飞快移走目光。她觉得自己挺冤枉,也没比亲妈早知道几分钟。
昨晚她收到年糕爸爸发来狗狗面基消息的时候, 也很是意外。狗狗运动会那天加上好友后, 就跟一枚沉入池塘里的石子似的,隐匿在联系人中, 没再联系过。如果不是江四喜闹别扭不肯回家, 她根本不会加上对方好友。
江四喜这个好大儿, 果然是她的福星!那天加上的好友, 竟然是她的男神,男神!
今天的艺术园区除了春日集市的活动外, 还有几个狗狗品牌方联合举办的狗狗户外活动,在另一个区域。她加的狗狗群里, 也有汪星人过来参加活动, 再加上阮淑和施灿灿都来帮她的忙, 所以才同意年糕爸爸的面基邀请。
她又没有上帝视角, 怎会知道年糕爸爸就是她男神, 更没想到他和裴乘舟是表兄弟的关系,更不会料到裴乘舟会一起出现。毕竟昨晚莫名其妙落荒而逃的事情, 弄得挺尴尬。
江萄挺郁闷地挠了挠脸。阮淑催促道:“行了行了,晚点再说。快去吧, 正好现在也不忙。”
她闷闷噢一声,转身往回走,先回到了摊位边。施灿灿见她过来, 冲她比大拇指。江萄故意没看到她那挤眉弄眼的表情,还有无声的牛哇嘴型,拿小木托盘装了些小朋友买得更多的卡通形状面包、小饼干、烤布蕾罐罐,让施灿灿拿给裴小可。她则端了只剩下最后两个的抹茶流心千层挞,朝裴乘舟和陈默泽走去。
陈默泽看着递来的小托盘,扬起笑,“小萄姐,我这连吃带拿的,多不好意思。”说着,他晃晃手中的纸袋。
江萄也笑,“不用客气,要是喜欢,以后多多照顾生意噢。”
陈默泽拍拍胸脯,一副包在他身上的模样。
这一头说完,江萄才半敛起笑意,看向一直沉默的裴乘舟,将另一只手上的纸托盘递上前,“那个……裴先生,这个是抹茶流心千层挞,不介意的话,尝一尝?这款今天卖得特别好……”
裴乘舟面上没什么表情,眸色也沉,说到后面,声音越说越小。她有点不太敢直视他,一对上视线,心乱糟糟,耳根也容易红。八成是因为昨晚的事情惹的祸,臊得慌。她到现在都还在懊恼,死腿,让你跑!丢脸丢大了吧!
裴乘舟没说话,也没有任何接下纸托盘的动作倾向。空拍两秒,手指动了动,悬起,还未触到托盘,反而被陈默泽抢先一步,拿在手上。
他舔了舔黏在嘴角的醇香抹茶酱,说:“我哥他一直不喜欢吃甜的,我帮他消灭了。”
江萄瞄了瞄裴乘舟,没吱声,只是保持笑容未变。这点她倒是注意到了。还在江家村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所以给的时候才犹犹豫豫,被拒绝多尴尬,但只给男神不给他吧,又多少有点不周全。
“对了,小萄姐,你昨天不是说有个狗狗活动吗?几点开始呀?”陈默泽问。
“三点整。”
“那不是快开始了?等我吃完这个,我们带狗狗和小可过去?”
没等江萄说出好啊二字,有人先开了口。
“我去吧。”
她眨动了好几下眼,才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陈默泽呛咳一声,嘴里的半截千层挞差点掉地上,匆匆咽下后,歪脑袋疑惑啊了一声。
裴乘舟将目光从江萄身上移向抢了他台阶的人,垂放回身侧的手抄进裤兜,慢慢握成拳,淡声道:“你这么到处乱晃,不怕有粉丝认出你,拍照片发到网上吗。”
陈默泽嘴里嗨了一声,毫不在意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姿态,“那还不简单,我戴口罩就好了。”他把左手最后一口千层挞塞嘴里,含糊道,“哥,你不是不喜欢狗么,你不怕被黏一身狗毛?”
“……”一个两个拆他台拆上瘾了?
裴乘舟正想开口,只见江萄脸上惊慌一闪而过,她道:“男神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偷拍你照片发到网上。”
“嘿嘿,不是大事。对了小萄姐,你刚才不是说想拍张合照嘛?”陈默泽将自己手机掏出,拍进裴乘舟手里,“哥,帮我和小萄姐拍个照片。”
说完,移到江萄身边,半搭过她的肩,比了一个剪刀手。
手心多出一部手机的重量,裴乘舟从那声男神中回神,凛着眉目紧盯揽在江萄肩上的手臂,不情不愿点开相机。
江萄也朝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虽然开心,但难免心生顾虑,“合照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真的真的没关系,拍几张照片而已嘛。而且你给我了这么多美味的面包,等下次狗狗见面,我捎些我们战队的周边给你。”
江萄亮起星星眼,小幅度点头。
手机的闪光模式没关,闪了一下后,陈默泽换比心的姿势,裴乘舟塞了手机回来,“拍好了。”
陈默泽边查看照片边说道:“怎么就一张,我都闭眼睛了,你再帮我和小萄姐多拍几张吧。”
江萄窥向裴乘舟,眼珠转了转,说:“晚点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带狗狗去参加活动?”
“好——”
“你看你看,那不是MZ吗?”
“哪里?”
……
“卧槽?!”
“MZ那条动态不是在基地训练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后半截话音没说出口,附近小范围喧哗起来。有竞迷认出了陈默泽,掏出手机拍照,并朝这边涌来。
陈默泽一愣,暗道坏了坏了,手忙脚乱掏出口罩戴上,“哥!年糕麻烦你了!小萄姐,我哥要是搞不定狗,就先拜托你了,晚点跟你联系!”他飞快扔下一句话,拎起两兜东西,拔腿就跑。
江萄躲避不及时,肩膀被撞到,下一秒,有人稳稳扶住她。后背贴在微烫的胸膛上,心乱如麻。其实不用扶也没关系,她能站稳!
不过——
这触感,真好。
心神荡漾一秒钟,她悄悄用力拧了自己一把。
两副身躯刚剥离开,阮淑拎着空托盘过来,瞧见只有两个人,随口问:“刚才那个小伙子呢?”
江萄努力忽视肩胛骨处残留的酥麻热意,呵呵两声,说:“他有事先走了。”
阮淑了然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般,忽然道:“我记起来了,我说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那不是贴你床头海报上的小男生么?”
“妈!”江萄下意识看向裴乘舟,猝然跌进一双读不透任何情绪的眼眸中。她迅速偏头侧身,顺势环上阮淑的肩膀,快速转移话题,“妈,狗狗活动快开始了,我先带四喜和年糕过去领点礼品回来。”
“那小裴他——”
她闭了闭眼,没敢说得太大声:“他必须也得一起,我要带两只狗,再加上小可,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江萄以为自己很小声,其实对话声清晰入耳。待她抿唇走到跟前,裴乘舟率先出声:“是不是要带狗狗去参加活动了?走吧,一起。”
行动被预判,江萄不再多言,直接去牵狗,哪知,小孩却不愿意起来。施灿灿拿了自己平时随身携带的画册,正在教裴小可画画。裴小可沉浸在天马行空的艺术创作中,不太愿意离开。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江萄难得看见她对某件事情感兴趣,便不再过多打扰。不过这样一来,她自己一个人带两只狗绰绰有余。刚想和裴乘舟商量,他已经牵着年糕往前走。她咬了咬下唇,闷头跟上。
本以为一路上氛围会很尴尬,其实并没有。手肘不小心碰到一起后,他便主动询问活动的地点,话匣算是就此打开。她记得裴乘舟不喜欢这些掉毛的动物,但从他现在面上的神情看去,反应良好,嘴角还挂着淡笑,仿佛那些疏离感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江四喜好几次想去蹭他裤腿,被她眼疾手快拦下,“对不起啊,四喜有时候就是这欠揍的德行。”
“没关系。”裴乘舟道。
“年糕看上去就要乖很多。”
裴乘舟垂眼,跟前是年糕一扭一扭的狗屁股,四喜的屁股也扭,就是眼神不太老实,总想干些什么坏事一般。就跟那天在江家村那棵大榕树下,它偷袭他的眼神一模一样。一个多星期前,他见着狗就烦,瞧瞧现在。余光往江萄的侧脸一触,嘴角勾起的弧度不自觉放大,狗么,狗还挺可爱。江萄么,更可爱。
“没想到陈默泽说的面基,竟然是和你……”
“的狗狗。”江萄抿笑补充,“我也没想到他是你的表弟,太巧了。”
“你平时经常打游戏?”他问道。
江萄摇头:“现在不打了,以前念书那会儿打。现在只看比赛,支持喜欢的选手。”顿了顿,又道,“你表弟他可火了,操作有灵性,性格也好,再加上他那张脸。有那么一部分迷妹还是很看颜值的。”
“当初陈默泽要去当电竞选手的时候,家里其实不太支持。”裴乘舟笑笑,“他在家经常想一出是一出,人来疯,看上去不是很靠谱。没想到这两年来,积累了这么多粉丝。”察觉到江萄眼里的好奇,他微眯了眯眼,道,“改天可以给你看看他在家的糗样。”
早点对那什么什劳子男神破灭,赶紧把贴床头什么海报都换掉。
江萄乐了声:“好呀。”看来她可以抱牢大腿,离男神又近一步。
“对了,江萄。”他欲言又止,“你……今天好一点了吗?”
江萄半张着嘴,差点忘记昨天给自己立的人设,立马回:“没事了。昨天,不好意思,有点失礼了。”
“没事就好。钱退回到账户了吗?没有的话,我再催一催。”
江萄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撇开那顿总一拖再拖的晚餐,她其实还欠裴乘舟一句正式的道歉。
那天他们从江家村离开,她没能起来;在健身房碰上,她又顾着自己的形象包袱;昨天的晚餐,氛围不对。一句谢谢也没那么难说出口,非得挑正式的场合才能匹配。
“裴先生……”
裴乘舟闻声偏头,眼睛微微向下,对上江萄向上抬起的眼,她停下了脚步。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
“五一那几天,谢谢你帮助。”她握紧狗绳,江四喜突然被控制住,不满地回头呜一声。
“不用谢,能帮上忙就好。”
“这句话,昨天就应该跟你说了。只是……”
“其实你已经谢过很多回了。”裴乘舟静静地注视她,“若要说起来,我也该和你说一声谢谢,我们厚着脸皮在你家住了这么多天,你们把小可照顾得很好,她玩得很开心,我也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于情于理,那顿饭应该由我来请才对。”
“可是裴先生……”江萄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他真的帮了一个超级大的忙。
“裴乘舟。”他纠正。
江萄怔了怔。
“你都管袁易叫小袁哥了,还总裴先生裴先生喊着,听着……”他很想找个什么东西遮住自己的眼。第一次见着那表情,觉得呆;第二次见着,觉得她意外地引人注目;而现在,他想亲她。该勾的勾,该缠的缠的亲吻。他费了点劲止住胡思乱想,清了清嗓音后,道,“听着挺生分,我还以为我们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已经成为朋友了。”
朋友……吗?
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他们该分道扬镳,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
从合约假情侣变成朋友关系,听上去,似乎挺不赖。心情也挺不赖。
她弯了弯眉,迎上他的眸光,“那我们之间的合约关系,就先暂时告一段落了,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别的误会。”
裴乘舟没立刻接话,拿出在裤兜里震动的手机,瞥过屏幕后,没忍住挑高眉,笑意快要漫出眼眶,“江萄,合约关系可能……”
江萄看清上头的联系人和留下的一行字后,抖着嘴角,差点腿软跌进裴乘舟的臂弯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还好么?”裴乘舟见她呆愣愣, 想握住她的双肩晃醒她,但不好意思下手,只能用言语进行关切。
不好。
一点也不好。
江萄看完消息, 已经缓神缓了好半晌,但还是架不住横生的郁闷。宛若好心情在烧焦的锅中滚过一糟,糊得发苦。眉毛、眼睛和嘴巴同步向下耷拉, 苦着一张脸叹气, “你……你又要加班了。又得麻烦你了。”
裴乘舟被她幽怨的表情和苦大仇深的语气逗笑,不敢笑得太明显。他别过脸,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弯眼弯唇。什么加不加班的, 根本不是加班, 他乐意得很, 恨不得立马假戏真做,但如何追喜欢的女生攻略告诉他, 不能操之过急。
“不麻烦,我们已经算朋友了, 不是吗?朋友之间不谈这些客套的。”他接着莞尔道, “还去参加狗狗活动吗?”
“去!”江萄咬咬牙, 答得挺大声。
奶奶周三来宜城, 而现在只是周六, 烦恼没烧到跟前,那就等烧到跟前再说。无意义的内耗, 就是吃屎。反复内耗,就是反复吃屎。拒绝吃屎, 从拒绝内耗做起!
走出好一段路,江萄将咬年糕屁股的江四喜拽开后,突然转脸, 问出声:“忘记问了,你和奶奶什么时候加上联系方式的?”
“寿宴那天。”裴乘舟答。
寿宴那天,他扶黎容月上楼,就在楼梯间加上的联系方式。当时他想和江萄说一声,被其他事情打岔,暂时搁置。加上联系方式后,黎容月未曾发过任何消息,便也没有再过多理会。
江萄诧异惊呼:“你怎么没跟我说?”
那条让她差点腿软的消息,正是奶奶发来。奶奶说周三要来宜城,让裴乘舟一起过来吃饭。
她很想挖个坑躺一躺,怎么这事情还没完没了了呢?
刚才她还特意查看自己的手机,静悄悄,只有小姑在家族群里@江望川和阮淑提了一嘴。奶奶没有给她发消息,反而单独给裴乘舟发消息。难不成,他和奶奶私底下还有别的联系?
消息已经送达裴乘舟手机里,再去纠结前因没有意义。江萄眼珠子转一圈,从江四喜的狗脑袋挪到裴乘舟身上,想出一个法子,“要不……要不你别去了。我直接跟奶奶说,我们俩——”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裴乘舟,双手往两侧一摊,道,“已经分手了。”
忽然被鞋尖踢到屁股的年糕幽怨扭头汪了一声,又冲蠢蠢欲动滴溜贼眼的江四喜汪一声,它的屁股招谁惹谁了?它想往前跑,却被牵着它的人,牢牢攥住狗绳。
“是不是不太好?”裴乘舟面色如常,手却暗暗加大劲。
江萄微眯起眼,朝他凑近些,说:“可是这样就没有后患了。”
和裴乘舟“分手”,本就是原计划中的一部分。现在只是按照计划实行而已。
“就这么直接告诉奶奶我们分手……”他面露担心,语气犹犹豫豫,希望她能多考虑考虑,“你……不怕她受到刺激?”
“应该不会吧。”江萄愣了愣,这点倒是没有考虑到。经历这么多风风雨雨的老太太,会这么容易受到刺激吗?她眨了眨眼,撇嘴,“可是我们总不能一直演戏给她看吧,万一奶奶她这次来了,就不走了呢?又或者总来搞突袭呢?”
“我只是担心,你贸然和奶奶提起,她会再次动了让你接下容月坊的念头。”
江萄倒吸气,瞬间凛起眉,凝起眸。裴乘舟这话倒是提醒她了,奶奶不仁,就不能怪她不义了。
“会有解决的办法的。”裴乘舟往身侧窥望一眼,缓声道,“先别想太多,把眼前的关过了,其他的日后再说。”
但愿吧。就怕日后复日后,日后何其多。江萄闷闷应一声,尝试问:“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江萄,你有没有考虑过……”
“考虑过什么?”她追问,眸光也追着他。
裴乘舟假装没看见她眼里的期盼。她在眨眼,纤长的睫毛在扑扇,一下两下,化作柔软羽毛在心头轻挠。
很糟糕,那种失控的感觉又找上门。
他一边想避开,让自己理性一些,别看见江萄投来的眼神和小动作,就开始脑补。但一边又甘愿沉溺,恨不得这些灵动和狡黠,只让他一个人看去。
深呼吸后,他朝她望来的方向微垂眼,彼此之间的视线要碰不碰,须臾后,对视上的瞬间,以一个朋友的口吻,不经意给出提议:“可以考虑真的找一个男朋友。”
听见男朋友这个词,江萄的心像被江四喜的短腿狠狠踹了踹,快要冲出胸腔。囫囵哦哦哦讷几声,开始抓耳挠腮起来。
她有点压不住这股不知为何而起的小鹿乱撞,身边很多人对她说过这个词,早就习以为常,唯独从他嘴里说出,却变了味。
“这个难度好像有点高呢。”她摸摸耳垂,呵呵笑起来,“你身边有合适的人吗?要不给我介绍介绍?”
“我——”裴乘舟怔住。
不是,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江萄牵着江四喜继续往前走,余光里的影忽然淡出视野,她不由侧身看向停下脚步的裴乘舟,“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有来往路人正从她跟前横穿而过。
江萄等他过来的空当,看见立在拐角的标识指示牌,距离活动地点还有50米。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走到举办狗狗活动的区域。
待与裴乘舟重新并肩后,她道:“狗狗活动的地点准备到了。”
“好。”
活动地点就在前方,已经能看见商家搭起来的棚子。上面的超大logo特别醒目,不用靠近,已经能看见。越往里走,猫猫狗狗越多,牵着的抱着的背着的,还有坐在婴儿车里的。
江萄一到,有好几个带着自家汪星人的家长围拢过来。她每个月都会带江四喜去参加一次狗狗聚会,碰上有汪生日,还会带上狗礼物去参加,江四喜已经和这群汪混熟。正想把年糕介绍给其他汪,一扭头,裴乘舟带着年糕站在老远的地方。
年糕看上去兴致不高,又趴在草坪上躺尸。而裴乘舟看上去,感觉他整个人要窒息了。
方才只顾着和认识的狗狗家长说话,倒是没注意身旁的人什么时候消失的。裴乘舟脸上一脸复杂,似是有点不能理解,又有点不耐烦但不得不忍耐的纠结。江萄有点忍不住想笑。看来她的这位新朋友,已经做出很大的努力。带四喜打完招呼,又去登记领纪念品,薅了双份的羊毛后,提着一大兜狗用品回到他和年糕站立的树荫下。
“你还好么?”这回轮到她问他。
裴乘舟头疼揉了揉后颈,说实话,不太好。但如果说不好,会不会降低江萄对他的印象分?
他嘴硬道:“还——”
好。
好字没说出口,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油光水亮的阿拉斯加,擦着裴乘舟的身边而过,江萄只感觉眼前一花,接着手臂被紧紧勾住,她缓缓落了视线到被裴乘舟勾着的臂弯,又缓缓扭头,扫过他的侧脸,短暂怔愣片刻,噗嗤笑出声。
江四喜没被狗吓着,差点被人踩到狗脑袋,它仰头冲裴乘舟叫起来:“汪!汪汪!”
你!放开我!妈妈酱!!
笑声刚开始还闷着,怕人发现似的,几次转头间,江萄笑摇头晃脑。
一阵阵笑声中,他挟了几分挂面子的尴尬表情,渐渐地尴尬被更厚的脸皮覆上,转而静静垂眸。
江萄笑得很开怀,能看见小舌头在跟着颤,像在扫挞着琴弦。不止是湿润的唇在笑,眼睛也在笑,流转的眼波是水中映影,含着春日光辉,明媚之中那一道暗影,是他的倒影。
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裴乘舟现在特别想将她拘进怀中。
嘴巴张那么大,灰掉进去了怎么办?不如在他怀里笑,贴着胸肌笑也不是不行。
手指动了动,身侧的人却慢慢止住了笑声。
“你刚才的表情好搞笑,好像被狗吃了豆腐一样。”江萄笑得眼泪从眼眶出来,抬手将挂在眼尾的湿润拭去,“走吧,回去了,领到小礼品了。”
到此一游的裴乘舟在心底无奈叹息一声,跟上江萄,沿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天蓝色的布兜倒腾推拉两下,到了裴乘舟手里。江萄不跟他抢了,托住袋子底部,找出一包试吃装的鸡肉干,抽出其中一根,跟哈喇子快淌到地上的江四喜互动。包装袋里还剩一根鸡肉干,她拿出,没直接给年糕,反而伸到裴乘舟跟前。
裴乘舟面上一愣,眼皮不禁猛跳。
什么……意思?
瞧见那惊诧中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江萄再一次乐不可支起来,“你、哈哈哈,你不会以为是给你的吧,我是想让你喂年糕,这样哈哈哈,能、能增进好感。”
裴乘舟眼神幽幽接过鸡肉干,特别想咬一口笑得鼓起的脸蛋。他速战速决将鸡肉条塞进年糕狗嘴里,完全没有互动。什么摸摸狗脑袋,挠挠狗下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裴乘舟木着脸喂完年糕,她也收起笑。不知道是不是身份转变的关系,对他不再隔着一层拘谨,反而充满了对新朋友的新鲜和好奇。
她咬住下唇,踌躇几秒,还是问出口:“裴……”裴先生差点又脱口而出,直呼其名还有点不太适应,最后轻咳一声干脆省略称呼,“你小时候不会被狗追过吧?”
“没有被狗追过,但被邻居大爷养的阿拉斯加叼着小时候骑的儿童车溜过,嗓子都哭哑了。”
江萄想象出那画面,嘴角忍不住勾起,又问起更多问题。闲聊间,不知不觉经过方才的指示牌。
“对了,刚才我们走到这里的时候,你说什么了?没听清。”她问道。
裴乘舟沉默了,不知该如何稳妥应对,脚下机械跟随她的步伐。
要直接打直球吗?万一被拒绝,岂不是连朋友也当不成?这还追什么追,直接透心凉。
如何追喜欢的女生攻略中有个高赞的回答,打直球的前提:她也对你有好感。
江萄看起来对他……
“你觉得小袁哥如何?”江萄忽然问。
“……嗯?”
谁?非得是袁易?
“我爸倒是挺喜欢他的,要不我多跟他接触接触?”江萄摸了摸下巴。
“他不适合你。”裴乘舟淡声,眉目也端得风轻云淡,“其实,你可以考虑考虑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一并提起。
坏了,醋意太重,不小心将心声说出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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