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源的老板姓季,是个女性。桑璇在查到公司简章时就佩服过这位女强人的果断与业务能力,二十五岁就能独立创业在七八十年代并不是易事。
后来中年得一子,叫季述赢,公司的一半实权几乎都在他手上,也是公开承认的下一个接班人。桑璇也一直认为今天来赴宴的应该是他。
不管是鸿门宴还是商务洽谈,桑璇都已经在这儿,也只能见招拆招。她笑盈盈看着冯维伸出的那只手,果断把黑色文件夹递了出去。
“当然记得了,你看你,这么客气,方案你就先拿着看看。”桑璇错开他走到商务的身旁坐下,“您好,我是桑璇。”
“桑小姐。”商务嗫嚅着,躬身给她倒上茶水又再次把裙摆往下拉,“我们季总比较看好您的方案,只是今晚有酒局,实在没法抽空过来。”
“不是有我吗,我来也是绝对的诚意。”
黑色文件夹被展开摆在桑璇眼前,冯维一手支在椅背上,一手撑着桌面,“桑小姐,这个推广是指哪些推广,方便摊开来说说吗?”
突然的靠近,桑璇被过度的香味熏得太阳穴直跳。她往后躲了躲,伸手抵住鼻尖。
昨晚在写具体方案时怕不够凸显诚意,最后甚至小到推广时效都写得一清二楚。再看不明白,只能说是大脑发育不良,跟弱智没两样。
桑璇看向正前方,端起茶杯轻抿,“冯先生,所有条例都有写在文件里,您仔细看看,能看明白。”
“好。”冯维抽走文件夹,起身在桑璇对面落座,“小梁,快点菜再让门口服务员把我准备的那瓶上好的陈酿拿进来。”
被称呼为小梁的商务离开,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人。冯维的打量愈发不加掩饰,从头到上半身,像是把桑璇当成了一个艺术品,一寸一寸地扫视过去。
桑璇不为所动,手机里的消息在一条条弹出,大多是桑果和桑叶打闹的样子。
“桑小姐,这个赞助我可以替我母亲决定。”
清泠泠的眼神从手机屏幕落到对面男人的脸上,不抱希望。毕竟单独相处时,能讲出什么好话都算是冯维有礼貌。
“今天陪我喝两杯,赞助的事我自然会批。”
背景音乐是宛转悠扬的古筝演奏,桑璇的心情却不太好,她视线重新落回屏幕里,“你先签,合同在最后,签完敲了公章,我立马陪你喝。”
天源的实权根本不会落到一个浪荡子手上,就算有,也不可能有人随时随地把公章带在身上。桑璇不太会跟陌生人同桌喝酒,更别提是在自己身后没有熟人的时候。
冯维手翻到最后几页,找到那份合同,“距离迎新晚会没多久了吧?短时间内你应该也没办法拉到这么一笔投资,不然怎么会找上天源?”
桑璇眼眸微怔,定定看向他。
“私生活的风评虽然不好,但我的人品一定不差。”黑色文件夹被合上,丢在一旁的沙发上,“我也不灌你酒,就喝三杯。93年的陈酿,你不喝岂不是可惜了?”
世界上自信的男人从此又多了一位,但他脑子转得比卫荀快,还知道威胁她。
别的几所学校都已经办过迎新晚会,京大因为军训等各类因素一拖再拖,都到中旬即将月末。急得不是校方而是学生会,文艺部里艺术学院的同学占比过多,再不举办各专业都要相继外出写生,届时就算是节目不够也没人能顶了。
头顶着会长和部长的压力,想撂挑子不干都不是件容易事。
“只三杯。”
“就三杯。”
木质移门被推开,小梁抱着瓶醒好的红酒进来,身后跟着的侍应生还带进来三个酒杯。桑璇酒量不算很好,也没特别差。需要醒酒的单高宁红酒度数一般在13度左右,三杯也还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待侍应生离开,小梁端起平板点餐,“桑小姐,您有什么忌口吗?”
“桑小姐她,不吃葱。”
冯维回答得比桑璇还快,小梁的眼神一沉,美甲敲击在屏幕上的声音都愈发用力。餐桌上问话一般是能问出很多隐私的,看到小梁的表现,桑璇心下了然几分。
酒液被倒入酒杯,桌上还只摆着几盘凉菜,就着凉拌海蜇对面的男人已经喝下一大杯,待第二杯斟满,酒杯轻碰桑璇沾着酒液的杯口。
“只这么喝有点无聊了。”冯维撑着下,擒住桑璇的视线里攀上点戏谑,“要不我们来聊聊顾洵。”
桑璇木着脸拒绝,“我不想聊。”
冯维伸出食指,左右晃了晃。
“你和他是熟人吧?还是男女朋友?”
“我觉得应该是后者。平时他不太护着人的,就算我当着他的面调戏别人,他也照样无动于衷。”
他自顾自一口一口把酒液往喉咙里灌,“你还不知道吧?顾洵这人很会装的。”
“奶奶。”
自从那晚吵过一架后,顾国纲生怕老太太偷偷给顾洵塞钱,连出差都没去,连着住了好几天。最后老太太不堪其扰把两人统统轰走,前脚站在窗口看他们离开,后脚就打电话给顾洵,约着吃饭。
老太太对宠物不排斥,顾洵也怕自己不在家桑叶带着桑果大闹天宫,就用一个猫包把俩孩子都带上。就是没想到顾芳莹也会出现在家里,更没想到顾芳莹会带个她自己都不认识却让顾洵眼熟的男朋友。
难得和气的晚餐结束,老太太已经是一副看女婿的样子笑着看着厨房里洗碗那个男人了。
顾洵盘腿坐在沙发上,视线从厨房收回,“你哪儿来的男朋友?”
“租的。”
“很便宜的,这种货色只要99.8”
“这种货色?”
顾洵懒得说,今天来的这个男人在顾芳莹的恋爱史中算得上最好的,不清楚是因为花了钱还是因为他本身就是最好的。
他摘了个樱桃放进嘴里,在脑子里细细搜寻一圈,最后吐出个樱桃核,“我好像有点眼熟他。”
顾芳莹斜睨他一眼,“原来你脑子里还有除了小桑璇之外的别人啊。”
“你手里那猫,听说一万二?”
顾洵不去纠结她从哪儿知道的,只要顾芳莹想知道有的是人愿意为她打听,包括厨房里那位。他兴然点头,手在桑果的脑袋上揉了揉,它比桑叶亲人得多。
“桑璇喜欢。”
“你别在我面前腻歪,不是说为了回来追人小姑娘的?”
“今天回来以为至少能见一面呢。”
顾洵望向对面那个黑黢黢的窗户,“光追上有什么用,我要她喜欢我。”
不能是替身,不能有林贺,他想要桑璇完完全全地喜欢上他。
“啧”顾芳莹轻轻咂舌,被肉麻得抖了抖肩膀,抄起遥控板换台,“要没钱了跟我说,接济你个百八十块还是能拿出来的。”
顾洵努努嘴,点头:“是,只要少找他演两场戏。”
“你小子!”
顾芳莹抄起抱枕作势就要往顾洵脑袋上招呼,好在厨房里的流水声消失,出现在餐厅里的两人和鹦鹉学舌的手机铃声同时打断了这场“施暴”。
顾洵和站在那儿西装革履的男人对视一眼,起身回到自己房间。
这男人他眼熟得很,但就是不记得名字,要是桑璇来,她没准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电话被接通,陈亦阳的声音急促又猛烈地冲他袭来,像块沉重的巨石。就一句话他都没太听清,只听到了桑璇的名字。顾不得门外坐在客厅里三人的古怪眼神,顾洵抄起车钥匙往外赶。
“诶!顾洵!”
顾芳莹看着他神色不对却没能拦住,等追出去电梯都已经开始下行了。刚折回去打算拿钥匙追,男人就已经换好鞋子跟老太太道别,拎起手包转头搂着顾芳莹的肩膀走到电梯口。
老小区的电梯全年十二个月几乎月月都会坏掉一个,这回也同样。看着电梯到达一楼又慢吞吞往上挪。听着老太太招呼“路上小心”的话和关门的响声,顾芳莹别扭地想挣脱男人的手掌。
“我妈已经进去了,你可以撒手了。”
“用完就扔?”男人眼镜框下的眼眸深邃,三十五岁的年纪竟然没能在他脸上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顾芳莹,99.8的货色用着不满意?”
顾芳莹梗着脖子没回话,急躁地按着向下按钮。现在没空和温寒扯这些有的没的,家里就顾洵这么一个小辈,要真出什么事儿顾家人都没地儿哭去。
好在中途没有住户跟他们抢电梯,顺利到达一楼冲出单元楼坐进车里时,停在前一栋楼门口的黑色SUV才刚起步,顾芳莹猛地拍打男人的手臂催促。
“快点快点,跟上顾洵!”
两辆车前后开出小区,保持着适当的车距,温寒扫向自己手臂上因为女人紧攥而出现的褶皱。做着长甲的指甲在还曾经在他背上划出过血痕,到现在还有好似结痂时的痒意。
一路跟着黑车开到市中心,在一家私房菜餐厅门口停下。温寒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向入口处,“要进去吗?”
“不用。”温寒前倾的身子被纤细手指抵住推回去,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他和方向盘之间。
陈亦阳在包厢门口等了半天,喝醉的桑璇战斗力用十头牛都未必拉得回来。他站在门口赔笑,把来往的食客和服务员都驱赶走,听着门里的动静,估计那猥琐男得不到什么好处。
他站在门口踱步,视线不停望着大门口,直到出现一个穿着黑色长T,跑着进来的金毛才松了口气。
第二个看字还没发出,门就被推开来。桑璇红着脸站在凳子上,手里的酒瓶直指男人面门,而最边上的沙发里躺着个短发女生,桑璇下午出门前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你再说他一遍试试!”
第32章 32
凳子摇摇晃晃,桑璇站在边缘处,怒意上头甚至没有察觉到身后来了看客。顾洵转头看向陈亦阳,男生推推眼睛又搓搓鼻尖,“我拉不住她,她手里有利器。”
“帮我叫个代驾。”
抛下这句话,顾洵把推拉门重新合上。
冯维的母亲因为一场经济纠纷和顾国纲相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自那之后,顾洵还算拿得出手的成绩变成顾国纲在外头炫耀育儿有方的资本。相对而言同龄的冯维就像他那个没什么用的软饭男亲爹,读书时成绩不好,出去混还被人揍。
有很长一段时间,顾家茶余饭后的谈资都是冯维今天又在哪里闯了祸,也被顾国纲夫妻俩当做反面教材来警告顾洵要听话。
被用来作比较的双方都是可悲的,顾洵并不想成为一件可以被人作比较的死物。
做比较的人没有在意,优秀的那一方又不屑于比较,最后只徒留被季芸贬低到尘埃里的冯维。他宣泄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自以为是地找了一堆社会上的人来教训顾洵,又被打得灰溜溜夹着尾巴逃跑。
顾洵绷着脸,快步走到餐桌边,拽住因为酒劲上头站都站不稳却还想要教训冯维的女孩,站在她身边。
“你快把她弄走!”
“她涉嫌故意伤害罪!我要报警!”
冯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脸上的红晕代表着他也喝了不少。脱口而出的都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以及眼里不带遮掩的恐惧。不用仔细看也知道是高档西装,上面出现深浅不一的污渍,腿边还有一个被砸碎的餐盘。
顾洵的视线落到桌面被倒得一干二净的醒酒器皿上,“冯维,你当我是死的吗?”
“把桑璇邀请到这儿来,还带上你的姘头”
干净的骨碟砸上桌边,一分为二,清脆的声响像是刺激到了冯维的神经,他后怕地往角落里躲了躲,顾洵黢黑的瞳仁里好似卷起一场风暴,“是上次太给你脸,骨头痒了欠揍是吗?”
儿时的阴影会伴随人一辈子,这句话应该能够引起冯维的共鸣。比起发疯的桑璇,顾洵才更让他害怕。尽管十多年过去,在对上这双眼睛后,他的肋骨却仍旧隐隐作痛。
那么瘦弱却能用蛮力打碎他三根肋骨的人,也只有顾洵一人。
“一个两个全是疯子!”
“怪不得你俩是一对,就该把你们都抓起来!”
“一对”这个词语顾洵很喜欢,但不妨碍现在想弄死他的心。
视线轻飘飘落在冯维身上,和凌迟没什么区别,直到看见顾洵丢下盘子去轻哄身旁的桑璇,他才松了口气收起那副败犬模样,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行头。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靠近,桑璇握住的酒瓶被撒开丢到地上,玻璃碎片散落一地。身边的香水味被驱赶走,她满意地高举双手,紧紧搂住眼前人的脖子,恰到好处的身高差给她提供了便利。
耳边什么话都听不清了,只知道寻着味道,死死地把脸埋进散发着浓郁香味的颈窝里。
顾洵在她背后轻拍的手一顿,喉结微动,感受着手臂与颈间肌肤的摩擦,又感受着热气喷洒皮肤上带来的战栗。他不由自主偏过头,喉结轻滚,离桑璇远了些。双手环住她的腰将人带下椅子,轻轻拨开挡在脸上的发丝,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放下去。
白皙的脸像是被打了重度腮红,与上回的醉态一般无二。好在这回倒是没有逮着东西亲的习惯,不然冯维今天该怎么死顾洵都替他想好了。
“要跑哪儿去?”
顾洵弯腰扶着膝盖,动作轻柔语气却很冷,等桑璇的状态好些后,他慢慢直起身,抄着一半盘子,逼近沿着墙壁想离开的冯维。
“顾洵!我,我告诉你,你别太欺人太甚!”冯维扶着墙壁,步步后退,偌大的包厢竟像个牢笼,把他死死圈在名为顾洵的阴影里。
“我没对她做什么,是她自己没搞清楚状况,喝醉了对我施暴!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没有报警而已!”
冯维越喊越大声,到最后几乎是破音喊出来的“而已”二字。残破的瓷盘缺口对着他的颈动脉,肩膀被顾洵按住动弹不得,逃又逃不掉,打又打不过。
“报警?”顾洵从喉咙里挤出轻蔑的笑,“你妈的官司都是我爸摆平的,你确定要报警?”
尖锐的缺口在冯维的颈间游离,跟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死亡气息的逼近让他又想起十五年前的雨夜,斗到最后瘫在水里,任凭雨滴冲刷去血液的人,始终是他。
冯维眼里藏着恨意,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你有本事杀了我!”
“十五年前你没种,十五年后你照样没种!”
“顾国纲一定后悔生了你这么没用的儿子,放着法律不学去学狗屁艺术,呸!你真当自己是——”
狂暴的吼声戛然而止,那豁口已经抵住了颈侧筋脉,距离破皮只差一点力气。
顾洵揉了揉耳骨,借着身高优势不轻不重地扫他一眼,“顾国纲后不后悔都跟你没关系,你就算学法律也不能叫他爸。”
顾洵的眼神像审判锤,就算没有沾染法律也还是受到父母熏陶,浑身都是挥之不去的让冯维嫉妒到发疯的味道。冯维恨透自己那个没用的,只知道成天钻进厨房的父亲,也恨那个扶私生子上位的母亲。
“冯继海知不知道自己的亲儿子想撺掇他老婆出轨啊?”
那半截瓷盘最终还是落下,砸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推拉门打开,陈亦阳刚收起笑脸目送满脸担忧的食客走远。
桑璇被顾洵抱在怀里,他冲里面探头,“你们没把他怎么样吧?”
包厢还是有私密性的,这扇木门看起来虽然不太结实,但除了冯维那几声跟杀猪一样的叫声之外,所有声音都被减弱,就算是砸盘子,陈亦阳也并没有听得很清楚。
“他胆子小,门关上吧。里头砸碎东西的钱”
“我知道,挂你账是吧?”陈亦阳扒在门边抢答。
放在以往,桑璇的烂摊子最后收拾的都是他,陈亦阳还调侃他是桑璇行走的提款机,只要惹事,金钱上总不会亏待别人。可现在形式特殊,他也不太想让冯维好过。
顾洵嘴角扯平,“让里面那个赔。”
外头夜色还不算深,店门口的挂钟上,时针也才指向七点。高挑男人抱着个西装革履却染蓝发的女人属实扎眼,两人前脚刚从店门口出来,后脚顾芳莹就打开车门,冲上前查看两个小辈的情况。
“怎么样?”
“你们没受伤吧?”
“小桑璇怎么了?”
一连三个问题和顾芳莹脸上的担忧让顾洵心里好受不少,他侧头和倚靠在车前盖上的男人点头打过招呼,又冲小姨柔和一笑,“没事儿,桑璇喝醉了。”
“又喝醉了?”顾芳莹伸手替桑璇理了理头发,看见脸颊边的粉红,“小桑璇这酒量,你以后还是跟着点吧。毕竟是个女孩儿,喝醉了到底危险。”
“嗯。”顾洵垂头看向怀里的女孩,决定用些什么来跟她约法三章。
“我喊了代驾,先走了。”
“你和我的九十九块小姨夫,好好培养感情。”
后座车门打开,桑璇被小心放下,距离上次的这个动作,顾洵觉得还没过去多久。他绕到另一侧,上车报了尾号,轻轻桑璇胡乱摇晃的头压在肩膀上。
这回看起来是真醉了,比上回在愠色时还要粘人些。手一刻不停地在顾洵手臂上游走,最后抬手举起他的手腕。
“你的手好大呀!”
“为什么我的这么小?”
桑璇的手搭在顾洵的手掌上,她回头看向他有转头落到相合的双手上。昏暗夜色中,仅凭偶尔街边闪过的几盏路灯照亮着两人的视线。
顾洵自诩是自制力很好的人,至少他上次真的拒绝了桑璇的亲吻,这次他也是这么打算的。可醉酒后的桑璇就像是题库,会更新,会升级,会出现他从没涉猎过的考题。
在小指勾上他的那一刹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沦为一堆废品。好端端比大小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入他的指缝,紧紧扣住。
桑璇不太满意,伸手折起他的五指。心跳透过指腹,透过相贴的手腕,传递到彼此的情感中枢。牵无数次的手腕,都不及这一次的十指相扣。
顾洵呆愣许久,因为紧张时刻变得干燥的嘴唇被舌尖润湿一次又一次。振聋发聩的心跳声也让他忽视了那双紧盯着他唇角的眼睛。
“你好好看呀。”靠在他肩头的桑璇忽然起身,用得空的手一点点隔空描摹这他的脸,从眉尾的那颗痣到眉心,从山根滑到鼻尖,最后落在嘴唇附近。
食指在唇角处点了点,“还是黑色好看,金发不适合他。”
“不适合谁?”
顾洵回神,也同样用低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缠在她耳边问。交握的手上青筋暴起,他努力压下想吻上去的冲动。
“这是秘密!”
其实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秘密。顾洵看着桑璇迷离的双眸,思绪发散开来。在那双唇即将落到唇角时,他伸手捧住桑璇的脸,用大拇指摩挲着染着绯红的双颊,侧着头靠着她的耳朵说悄悄话。
“你只有喜欢我才可以亲我,要完完全全的喜欢。”
“完完全全喜欢?”桑璇眨眨眼,耷拉下脑袋,“我只有今天喜欢你可以吗?”
“不可以。”
“你要从今天一直到以后,都喜欢我一个人,才给亲。”
顾洵坏心眼地保持着距离,就连脖颈都不再让她靠。甚至在桑璇沉思的时候,还想把手从她的手中撤出来,却没成功。
酒后的桑璇力气太大了。
波尔多红酒的气味喷洒在两人之间,没有樱桃酒好闻,顾洵往车门那儿挪了挪,又立马被醉鬼黏上来。
“诶?你的天花板上怎么有星星?”
“什么?”
猝不及防的话题转移,顾洵跟着她一起抬头望向空无一物的车顶,紧接着一个结实的吻落在唇边,还恶作剧似的张嘴含住了他的下唇。
第33章 33
顾洵的眼睛瞬间瞪大,陷入危险不自知的桑璇在松开下唇时还坏心眼地在伸出舌尖在吸肿的唇上轻舔。
“那个到了啊,车就停这儿了,先,先走了。”
司机师傅落荒而逃,黑车被停在二十四幢门口,眼前是路灯笼罩下,带着狡黠笑容的桑璇。
这个笑容莫名将顾洵拉回去年的雪夜。只是这次不同,亲完甚至没有给他相应的报酬。
时间已经逼近深秋,车窗放下满世界的桂花香味都扑鼻而来。他又仰起头看向路灯,将头探出窗外感受凉风吹过脸颊。生理带来的燥热没那么容易压下,顾洵揉揉太阳穴,试图缓解桑璇带来的无措。
半晌,久到桑璇都忍不住合上双眼,他才调整好呼吸,控制住想把她重新拽回来狠狠亲吻的冲动,从桑璇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五指。
她捏得很用力,指缝和手背都印着红痕。但顾洵很享受这个过程,就像她真的有把这双手的主人当做是最亲密的爱人一样。
始作俑者在偷腥后就靠回椅背,半明半昧间,唇角似有若无的笑像是挑衅又像勾引。每个动作都在说着“顾洵,你好没出息”。
事实也的确如此。
没出息总好过他没名没分地吻她。
“回家吗?”
桑璇对着他伸出的手给予口头回应,紧接着她也张开双手,揽住了他的脖子,“你送我回家吧。”
看着她醉酒的模样,顾洵没忍住逗她,“我送你回家的报酬呢?”
桑璇做沉思状,眼珠子转了两圈仍旧没想好,最后腾出一只手,戳了戳他的唇,“这个算吗?”
送回家用接吻作为报酬,接吻用金钱作为报酬。
这样的交易链不清楚在桑璇的眼里是怎么成立的,但不论给不给报酬,在顾洵这里似乎都适用。他哑然失笑,“行,就用这个做报酬。”
手穿过她的背脊,抱住她的腘窝。在走进单元楼时电梯碰巧打开,里头是上次被桑璇摸过的边牧和一个女生。走出来时边牧异常热情,还在他腿边转了两圈,试图用爪子去够桑璇的衣摆。
顾洵不太喜欢宠物,但也很少时候会真正讨厌。
退后两步给她俩让出位置,狗却仍旧恋恋不舍地回头,在主人的低骂和它的呜咽声中,顾洵抿着唇走进电梯。
从认识桑璇开始,她身边就经常围绕着很多人。朋友、亲人,甚至是小区或是校园的流浪猫狗。陈亦辰不止一次地吐槽过她的嘴巴毒,脾气差,却也还是会在被嘲讽一顿后叭叭跟在她身后“桑姐桑姐”地喊。
还有林贺。
这个明明转学前根本不和陌生人交流,极度自傲又孤僻的家伙,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有了交集,最后甚至还试图早恋。
看着电梯顶部的数字逐渐攀升,顾洵的心情也愈发不爽利。明明他才是那个拿了第一被桑璇看见的人。
顾洵这回没把人往自己家带,抱着她走到家门口就把她放下,看着桑璇凭借自然反应把指纹输入到握把中,门就自动打开。
“我的猫呢?”
桑璇歪歪斜斜地依靠在玄关处,扶着大理石台面对着黑黢黢的客厅,“桑果!桑果!”
“是不是那个偷猫贼把你偷走了!”
“偷猫贼”顾洵在她身后紧跟着进门,顺着墙面找到开关,又把桑璇打横抱起。以她目前的状态想走回房间大概需要一整晚,最后会睡在哪里大概都是随即挑选的地方。
“我要猫!”
“睡一觉它就回来了。”
顾洵拧开距离客厅最近的那扇房门,借着走廊的射灯能稍微看清楚房间里的装饰,确定不是客房顾洵才抱着她进去。
才刚把桑璇放到床上,这人就像是触电似的蹦起来,闭眼摸到领口的纽扣开始向下解开,“洗澡!”
“不洗澡。”
一个没注意,转头看着逐渐露出的锁骨,顾洵呼吸一滞,神经突突直跳的感觉又再次袭来。他咬牙切齿地压住桑璇试图继续向下的手,拽过一边的被子,把她牢牢裹进去。
桑璇是进化了,进化到他都有点拿她没办法了。
介于桑璇醉酒还爱装睡骗人的习惯,顾洵特意把灯关到只留一盏床头夜灯,给自己挑了个座位,在桑璇的书桌前坐下。
桌面谈不上整洁,水粉颜料和马克笔交叠堆放,视线从摊在一旁的作品上一寸寸向上挪,最后定在了笔记本电脑后,被藏在暗处的以背面示人的拍立得。
上面用较为鲜艳的青绿色标注着时间,对于这个日期他比谁都敏感。那是他们的第一次拥有单独合照的日子。
顾洵并不是个喜欢窥探他人隐私的人,对别人的事一般也没什么好奇心。但这次他却鬼使神差地想去翻开相片,看看那日出现在桑璇镜头下的人到底是谁。
指尖伸出,在即将触碰时又害怕地蜷缩起。一直到捏住相片的下缘时,心里的紧张霎时间到达顶峰。他如果记得没错,那日拍立得的灯是为他而闪烁的。
只是下一秒,身后猛然贴上来一个温暖的身躯,用她滑腻的脸颊触碰着他的耳朵,不停揉蹭着。
“嘿嘿!你怎么还没走呀!”
又一次在宿醉的头疼中醒来的桑璇死死盯着天花板,左手搭在脑袋上,努力想回忆起昨晚的失态却又无疾而终。她从没喝醉过,却在短短一个月内醉了两次。
好在这回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的,东张希望也并没有发现顾洵的身影。他是个合格的搭档,说一不二也没有迟到。就是桑璇似乎想起来饮料公司的小老板是冯维,并且在还没完全醉酒之前,她还用餐盘强迫他闭嘴。
冲动的代价是需要自己承担的,桑璇控制不住喝了酒之后的自己,一直如此,所以也尽量避免去所谓的酒局饭局,但又总有人希望她失态。
周一的早八只能翘课,但手机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在群里疯叫,也没有看到那个地中海老头的问责。手机贴心地被充上电,屏幕上只有一条七点的留言和十四分钟前发来的一条陌生短信。
留言是顾洵的,嘱咐她要吃完餐桌上的早餐以及那杯蜂蜜柚子水。桑璇趿着拖鞋出门洗漱,路过餐厅是慢悠悠降下速度。
是上次她用过的餐盘,里头盛着包子和粥,边上的玻璃杯底下还放着一个连着排插的加热杯垫。这些东西都不是她家的。
头疼致使大脑无法运转,桑璇也只是在餐桌边停留了一会儿又拿着手机去洗手间。
陌生短信发了很长一串,她打算利用刷牙的时间看完。电动牙刷在自动运作,陌生短信发送的格式和邮件相似,开头的自我介绍让桑璇的心凉了半截。
冯维这样小心眼的人回去告状也无可厚非,但桑璇也没后悔,嘴巴坏是需要教训的,口头便宜也不能次次让他占去。
估计整篇都是围绕着拒绝赞助的主题展开的一次扩写,桑璇也没什么耐心继续看下去。伸手滑到最后查看附件,点开前刚以为要告吹的赞助,在下一秒带着公司公章的合同就这么出现在了桑璇的短信里。
举着牙刷的手都忘记换边,直到牙齿酸软才回神任由泡沫沾在唇上,双手放大好几次才真正相信了那个公章。
再回头去看那篇小短文,通篇都是对冯维做出的行为感到抱歉,落款是季述赢,最后还附上了见面时间和地点。
喜不自胜的桑璇简短地进行了回复,快速洗漱好回到餐桌边把顾洵准备的早餐统统解决,又迅速回到房间换了衣服。
今天是个好日子。
暗恋的人给她做早餐,没有被地中海为难,连赞助也落实下来。
约的地方很近,就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坐在窗边还能看清京大的那座名人雕塑。季述赢把签订好的合同推向桑璇,唇角始终擒着得体的笑。
关于宣传方案,他只是提了几点想要改进的地方,桑璇在本子上一一记下,决定在中午开完会之后给他答复。季述赢没有强求,简单又聊了下校园生活追忆往昔之后,他突然看向窗外。
“桑小姐和顾洵很熟悉?”
想到冯维对顾洵的评价,桑璇大概也能从中窥探出两家的关系,她只是点点头,“同班同学。”
对面男人的眼角染上的笑意更深,不再像是客套,他举起杯子轻轻抿了口咖啡,“我很久没见他这么生气了,昨晚冯维回家告状时,我还有些意外。”
“他是我很要好的弟弟。”季述赢支开身旁的助理,看起来是想要同她推心置腹一番,抬手摘下了眼镜揉揉眼尾,露出些柔和。
“在所有人都嘲笑我是私生子的时候,只有他替我出头。”
桑璇有些意外,“他替你出头?”
按照资料上来看季述赢比他们大了三四岁,现在看起来也是个绝对的掌权者,与人为善处事圆滑,看不出来谁会想要欺负他。
“我回季家的时候,顾洵和冯维都刚满八岁。他俩一直都不太对付,好几次聚会冯维都会悄悄给顾洵使绊子,后来他们或许是发现顾洵不好针对,就把矛头指向了我。”
八岁正是看英雄拯救世界题材的年纪,桑璇曾经也有,但她幻想自己是被拯救的人。
季述赢说,顾洵那牙尖嘴利的母亲是一名检察官,容易得罪不少人。从小便把他丢去学了点本领防身,也促成了他最原始的英雄主义。看到瘦弱的季述赢一次次被冯维欺负得遍体鳞伤时,仗义出手,下手也没轻没重。最后没防住外人,倒是差点把冯维打个半死。
冯维住院,季家在乎季述赢更多,也没打算追责。但顾洵的父亲依然坚持将他送到了北方的奶奶家,这么算起来,顾洵算半个南方人。
这是桑璇第一次知道顾洵和她相识之前的事,她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担心起冯维。那瘦胳膊瘦腿,恐怕遭不住顾洵的两拳。
季述赢好似看出了她的担忧,低低笑出声,“不过你放心,昨晚顾洵没有动手。”
“回家告状冯维还被我妈扇了几巴掌,现在正在家里闭门思过。”
他看起来还意犹未尽,直到助理第二次到他耳边提醒才缓缓起身,系好西装的纽扣,“我以为小洵的英雄主义从他被迫来到陌生城市起就已经消失,谢谢你的出现让他坚持。”
第34章 34
心中五味杂陈的桑璇目送门口的迈巴赫离去,手里拿着的文件夹看着临近即将下课午休的时间,缓步走出咖啡店。
替人出头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且不说会不会被反咬一口,就连出头之后的责任都需要自己承担。就像那张签着桑璇二字的试卷,就像那张连夜赶出来的检讨,就像那晚被法官母亲指着鼻子的骂。
桑璇的英雄主义来得很晚。小时候想象着从天而降的超级英雄会降临在家门口,拯救被颜料围困的自己。后来她等到了顾洵,只不过比起降临在家门口,他更喜欢联合陈家那对双胞胎用脚把门踹开。
得到拯救的人也会去拯救别人,她逐渐尝试成为别人的希望。英雄主义的初现在初二的夏天,那是她第一次直面被校园霸凌的同学,第一次学会替别人反抗,也第一次尝到替人反抗的结果。
记过、上黑榜、难搞、脾气差。
什么难听的标签都被贴到了桑璇的身上,而从那时起代替所谓英雄主义出现的是桑璇迟来的叛逆期。所有的负面标签成为了她的保护工具,那几位反咬她的女生教会了她什么叫多管闲事。
以至于桑璇一直不明白,顾洵为什么会在监考老师下台时毅然决然地把考卷丢到她桌上,为什么就算被取消成绩也要在比赛时指出评委的不恰当言论,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在她受困时挺身而出。
今天天气很好,半挂在天边的太阳衬得人工湖暖洋洋的。桑璇还没听到下课铃声,干脆用了点时间来看鱼赏花,最后顶着乱成一团的大脑走向部门活动室。
想不通的东西,桑璇只能逼迫自己短暂遗忘。否则钻进牛角尖就容易生出其他的想法。
比如,某一刻她觉得季述赢口中的英雄主义其实是喜欢。
多方会议没持续很长时间,对于天源最后提出来需要改良的方案宣传部也轻易通过,合同交给部长保存,款项已经全都汇进部门账户,只待采购和布置进场。
桑璇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只等着节目不够部员来凑的这种情况出现。
回到家后给季述赢发去消息,桑璇把电脑桌面上的方案全都挪回文件夹里。伸了个懒腰,把手落到桑果头上,边撸猫边看向门外的方向。
那天柯佳并没有给出非常中肯的追求方式,她不想要非常直白的告白,但喜欢又偏偏藏不住。
“你这次不是要表演节目吗?”被摆在几案上的手机传出柯佳淡淡的语气,“你报个双人舞,或者话剧社的女主角,你俩有点接触,靠这个传递一下。”
“不是我,是我朋友。”
“你怎么总是提我!”
沉默许久,对面传来声叹息,紧接着是牙齿碰撞果肉,咬下的脆响,柯佳含糊不清地快速嚼了几下,“你还记得《洛丽塔》吗?”
桑璇不明白为什么扯出来个别的话题,轻轻应声,“这还是我推荐你看的。”
“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你想要隐瞒越欲盖弥彰。”①
“当你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他时,无意间的注视早就替你宣告爱意了。”
柯佳的话像一记闷棍砸在桑璇的心头,如此看来她愈发难过,在别人都察觉到她的心意时,当事人却视而不见。
桑璇闷闷地把头埋进双膝间,皱眉不悦,“那就证明他不喜欢我,你该劝我放弃。”
“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爱你是什么样子?”
桑璇望着头顶散射下来的光晕看得出神,直到电话挂断,她才缓缓出声,“可我知道他喜欢简思婕是什么模样。”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才想好的回答。
她确定顾洵喜欢简思婕是在他俩一同去参加了奥数竞赛之后,拿着一等奖和二等奖的两人回校都意气风发,校园的宣传短片都由两人担任主角,小小的一寸照被同时张贴在公告栏中。
只要路过理科三班就总会听到不合时宜的调侃声在她耳边响起,说他俩般配的,说他俩大学之后可以一起留学的,说能选择同一个专业并且成为夫妻档的。
桑璇听得厌烦,目标也从一开始的顾洵变成了陈亦阳,她不知道下来找他做什么,只是想多看顾洵两眼,自虐式地每天看看顾洵和简思婕的感情发展状况。
林贺是陈亦阳的同桌,也是从陈亦阳的口中得知了两人的亲戚身份。就那双和顾洵相似的眼睛,其实桑璇当下是不太喜欢他的,她不希望独一无二的顾洵被替代。
但接近他似乎就接近了顾洵,林贺会请求她帮忙买吃的,用顾洵的秘密来交换。譬如他对食物的喜好,又或是对喜欢的告白方式。
当然,对于后者,桑璇只敢把问题丢给同班的某位同学。一来二去,桑璇并没有看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却和林贺逐渐相熟。
直到某天吃过午餐后的短暂休息时间,还在和同学散步的桑璇听到从理科三班传出来的新闻。从顾洵书桌里掉出来的奥数书里,夹着一张简思婕的证件照。
迎新晚会在紧锣密鼓的筹划中,敲定在国庆放假的前一天。报名人数少,除了艺术类社团本身就要求参加之外,其他基本没有人踊跃参与。在筛选了几批学生之后,也就堪堪留下七八个节目,而晚会要持续两个小时。
当桑璇边吃饭边和柯佳讨论今年写生的地点时,部长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揽着桑璇的肩在她隔壁坐下来。这样的表演几乎每年都能看到,当事人都已经麻木。
用勺子起饭往嘴里塞,两腮鼓起,把空隙填满。
“好桑桑,这是最后一次了。”部长双手合十,撇着嘴角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你也不希望我的收官之作变成一团浆糊吧。”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艺术学院和其他学院不太相同,大四时学生会被分配到各个工作室继续钻研绘画,而桑璇也要准备毕业后的考研计划。伴随着的写生和作品产出也会占据她的大部分时间,也大概抽不出空来做文艺部的砖。
部长大手一挥,拍拍胸脯,“没问题,你说,只要你答应报个节目上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要退部。”
“啊?”
“啊?”
桑璇左右看向这两个大惊小怪的人,皱皱鼻子垂头继续吃饭,“文艺部事情太多了,下半年我想准备提升一下成绩争取到三工,没那么多时间应付部门的事情。”
中国画专业的第三工作室是山水写意,出了不少名门大家,算是桑璇在本科阶段的最后目标。只是三工今年只了招十个学生,按照成绩来排名,压力也不算小。
小到平时分,大到期末分,桑璇不想给自己任何一个不进三工的可能。
“啊!对哦。”柯佳一拍脑袋,“今年四工是卡到年纪第几来着?”
“好像是四十?”
“今年每个工作室的招收标准都更严格,想去自己心仪的工作室还挺难的。”
两人的交谈到最后部长有些听不明白了,关于退部的事情也选择延后在议,留下一句“实在不行就喊陈舒陶来”的话就逃之夭夭。
柯佳目送部长离去,又瞥见从食堂门口勾肩搭背的三人走进来,凑到桑璇耳边轻声低语,“跟顾洵的事怎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桑璇耸耸肩,“他不太喜欢表演才艺的,也不爱上台。”
在她印象里,顾洵只登台过一回,就是抓着那个半吊子葫芦丝在全校师生的眼皮子底下吹奏了一首“太阳下的韭菜黄”。全程黑脸,一直到下台坐回桑璇身后的椅子上看起来仍旧不开心。
柯佳点点头,“看起来也是,诶我跟你说,昨天晚上403寝的那个薛怡放狠话,说今天要在第三食堂堵顾洵的。”
这名字桑璇有所耳闻就是没能对上人,也感觉有些莫名,“她堵顾洵干什么?又不是一个学院的,他俩也没机会交恶吧?”
“什么呀!”柯佳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人家那是看上他了!”
“你个近水楼台的,都要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每年的交换生都会成为学校里的热议话题,在bbs的七区胡言乱语版块里盖楼最高。贴主都已经毕业很多年,可帖子却常年霸榜,每次的交换生照片都会被作为评论发出来,给学到发蒙的同学们短暂创造出一个情绪乌托邦。
“可是他们怎么认识的?”
“根本不认识。”柯佳把帖子翻出来举到桑璇眼前,“就是这张照片,被个匿名用户发出来,点赞热度都快盖过帖子热度了。”
桑璇看着那头黑发眨了眨眼。这张照片是崇德高中的证件照,当时为了录入门禁系统学校给每个学生都拍了一张。顾洵当初还因为被迫剃掉鬓角而和他奶奶闹了好久,最后不情不愿地报道,拍下了算是黑历史的照片。
“陈亦辰发的吧。”桑璇放大看了看他的眼睛,又回身坐好,“当初我们人手一份,都是陈亦辰发的。”
话音刚落,桑璇正打算收拾盘子起身,却发现食堂门口零星聚集了十来个人。京大高个子男生有不少,只是围上去看热闹的人实在不算多,一眼就能穿过人群间隙看到此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三人。
“哟,说曹操曹操到。”柯佳也端着餐盘跟着起身,“你看,这不就去告白了吗?”
第35章 35
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高高瘦瘦的女生大概就是薛怡,桑璇她们的座位在大堂的最右侧,恰好能把两方人马都收入眼底。就是离得有点远,身边又实在嘈杂,听不太清。
知道结果,也没什么好奇的,无非就是拒绝的过程看起来是残酷还是温柔。边把盘里的剩菜剩饭倒进厨余垃圾桶,边想起暑假末初见时顾洵的拒绝。
当时的措辞犀利程度堪比砸碎的玻璃渣,对于后来的事不清楚,也没再去过问的桑璇这会儿还挺好奇后续的。
柯佳在边上的水池里洗了手,又随手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桑璇,“要不要过去窥探窥探敌情?”
三食堂有两个出口,正常人流量来说是两个全开的。但现在不是午餐时间,最北面的门是合上的。桑璇没有别的选择,下午还有课。
“敌情就不窥探了,他拒绝别人的样子我没看过十遍也看过八遍了。”
就是因为有这么多勇敢的女生都只能得到他的一句谢谢,或是面对不礼貌的追求时随口说出的讽刺挖苦,都算是在给她铺路。
思绪反刍并不好受,时常会提醒着她被丢进垃圾桶的那封情书,和顾洵喜欢着简思婕的事实,让她看清顾洵和桑璇这两个名字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好在几人也还算有道德心,给进出的同学让了条过道,桑璇和柯佳也夹在其中,想随着人流一起出去。却在擦肩而过时,看到了薛怡举起的情书以及红到指尖的肌肤。
“顾洵,我喜欢你!”
九十度弯腰,如果背后有樱花飞舞,就和桑璇看过的少女漫没什么两样了。她退出了向外的人潮,走到另一侧,想看看现在的顾洵到底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不是说不看吗?”柯佳也一起出来,站在她身边,“不过薛怡的胆子确实挺大的,就那张证件照,所有人都在说顾洵难相处,就她当晚就在寝室发誓要追他。”
桑璇抿抿唇,视线落在那封举起的情书上,“顾洵身边不缺勇敢的。”
“谢谢,情书就不收了,我有喜欢的人了,这样对她不好。”
声音像风拂过人工湖时荡起的涟漪,但话却跟刀子无异。那封情书被指尖压出褶皱,桑璇没忍心继续往下看。勇敢的人大多数能够承担被拒绝的后果,可桑璇是个胆小鬼。
她率先转身离开,被夹在书本里的照片和垃圾桶里的情书哪样更加刺激到她的情绪已经无从考证。比起难以揣测的情感关系,眼下的成绩更加能够给她带来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你喜欢谁?”薛怡这样问着,情书已经被收回包里。
桑璇的突然离开打得柯佳措手不及,她想回头去找桑璇的身影,视线却在空中与顾洵短暂交汇,那人瞬间移开目光,最后柯佳顺着他的视线,落到了正埋头向前的蓝发少女身上。
桑璇。
在转身的瞬间,她看到顾洵用眼神回答道。
“诶!”陈亦辰惋惜地看着人群散去,抱着餐盘随便找个空位连连咂舌,“你有那么喜欢她吗?非她不可了?”
“那薛怡可是国关学院的学生,还是校董的女儿,天之骄女。”
“反正都是谈恋爱,试试又不会怎么样。”
前脚尾音刚落,后脚专业课的书就砸到了陈亦辰的脑袋上,“不会说话别说话,谁要是都跟你似的,这天下的恋爱都没人谈了。”
“随便开始对薛怡不公平,对我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顾洵耷拉着眼皮,想起刚才她决绝离开的背影,连同款的油泼面都变得索然无味,“我只能是她的。”
陈亦辰撇撇嘴,捂住自己的脑袋,“这世界上哪有公不公平的,你说喜欢又不主动,也不知道算哪门子喜欢。强行给自己烙印,也不看看人家要不要。”
顾洵沉默地垂头挑着面条。他是个胆小鬼,生怕戳破那层名为死对头的外衣之后,留给他的就是桑璇永远的背影,和无数次的擦肩。
但他的胆子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桑璇养肥了,逐渐想要得更多,并肩是不够的。他要他们十指紧扣,要他们唇齿交融,要他们紧紧相拥。
“她要不要,烙印都打上了。”
不再以林贺的替身或是醉酒后的纾解工具。
桑璇收到退回的节目申报单是在周三早晨,纸张被今早突如其来的大雨溅上水渍,水性黑笔写出来的文字在纸上晕开。
她边合上书页边起身,跟着部长走到门外,今早第一节 是美术近代史,纯艺术专业一笔带过的课,为了拿到绩点她不得不来。
“为什么唱歌不行?”
部长表情有些为难,伸手抖了抖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袖子,“就是,今年演唱节目已经报满了,我们打算部门里自己排个话剧,剧本已经有了,台词我看过不难。搭档是顾洵,你应该会轻松一些。”
柯佳的假设突然成为现实,桑璇一时间不清楚是柯佳的提议还是所谓吸引力法则。尽管当天明确拒绝了柯佳的建议,可桑璇仍旧是抱有一丝幻想的,只是没能踏出那一步。
“我没演过舞台剧。”
“我们都不是专业的。”
“顾洵未必会答应。”
“他已经答应了,比你还迅速。”
桑璇抿了抿唇,此时走廊尽头的电梯打开,阴雨连绵的天气连走廊里都是阴沉沉的,感应灯随着步伐靠近一盏盏点亮,直到汇聚在阶梯教室门口。
是消失了两天的顾洵。
出乎意外的是高烧请假前在食堂最后一面见到的金发,在这会儿竟然染黑了。脸上被口罩占据一半,又被黑框眼镜遮挡去较为锐利的眉眼,脑袋上还贴着退烧贴,看起来憔悴不少。
看起来像根可怜的小苦瓜。
小苦瓜扫了部长一眼,轻轻点头,又挪着步子到桑璇身边,跟告状似的又显得委屈,“陈亦辰给我的感冒药是过期的。”
桑璇舔了舔唇,又轻抿一下看向部长,清清嗓子,“他说那是刚买的。”
“不是的。”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起来雾蒙蒙的,“我喝了两天都没好。”
两人声音都不太响,看起来跟偷偷摸摸在商量什么似的,部长视线左右徘徊,扬起个笑脸,“怎么几天不见,染头发了。”
“有人不喜欢。”
“女朋友?”
“还不是。”
简单的几句对话成功让桑璇不适。
不提她都差点忘了。
早晨跟柯佳见面刚谈到简思婕的最新采访,她说理想型是除了金发以外的人。
明明先前被她说了好多遍丑,原来也敌不过简思婕的一句不喜欢。
桑璇抿抿唇,左右张望,而后看向手表出声打断两人谈话,“那个,学姐,话剧的事我知道了,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拿把伞给你。”
部长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抬了抬眉,揶揄地看向顾洵,他表情淡淡的,好似跟他无关。
可桑璇刚要转身推门进去,身旁的黑伞便往前伸,递给了部长,“用我的吧,一样的。”
“行,那桑桑我把剧本发你手机上了,今天下午没课记得来排练!”
桑璇握在门把上的手攥起,点头算是回答了部长的话,兀自进门。阶梯教室没人愿意坐在最前面,大家都是为了混个绩点,讲到最后全班能有几个□□的都不错了。
她走上阶梯,余光里瞥见顾洵坐在了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最靠近大门。
“诶?你后面那个谁啊?”柯佳近视眼没能看清,拍拍桑璇的胳膊,指向门口,“其他学院的?”
大课不限制专业,能来的高兴来的,任教老师都欢迎。不过自从前两年,在金融学院那个风靡一时的客座教授的课堂上出现本专业学生都没能找到座位的情况后,各个教室上课前都会进行人员管控。但这个规则似乎也就只能绊住那个姓温的老师。
老师也拼上座率,就算不选他的课,看到底下座无虚席也是件开心事。大课也经常会出现陪对象消磨时间的陌生面孔,见怪不怪。
桑璇随便扫了眼部长发来的剧本,她演恶毒皇后,不管在什么童话故事里永远是个边缘人物,甚至反派。台词没几句,就算是白雪公主她后妈,也就多个把毒苹果递出去的戏份。
她找到他的名字,在王子的后面。
专属于王子和公主的快乐结局都不用看剧本,桑璇已经知道个大概。
心脏像是被大雨浇透的泥泞小路,每经过一人都在心窝上留下足迹,告诉她暗恋没有好结果。
手机被丢进帆布包里,桑璇翻开书,找到幕布上正在讲的那一页,期末会考到的重点这位老师都会提前给他们罗列,她从包里翻出荧光笔,不疾不徐地开口:“那是顾洵。”
“顾洵?他怎么去染黑头发了?”柯佳的惊讶不比桑璇少,也立马反应过来桑璇兴致不高的原因。
桑璇笔尖一顿嘴角扯平,露出个比“康师博”泡面还假的笑,“简思婕讨厌金发,所以染回来了,不难理解。”
说这句话时心里有多少嫉妒的成分,又有多少酸味从语气中冒出,就连她自己都不得而知。
之后的任何话桑璇都没太听进去,只是麻木地在课本上划重点,忍住冒着酸劲的心脏,视线却又没出息地向右下方瞥。简思婕的审美跟她一向合得来,高中时喜欢的塌房豆是,喜欢的男生类型也是。
就连经历塌房豆之后无法直视金发也是。
一节课很快过去,简单吃过午餐后桑璇从打印室拿到剧本避无可避地走进话剧社的活动室。部长说这是短暂租借,可就在桑璇见到话剧社社长给他们准备的戏服时,她觉得部长这是为了节目豁出去了。
陈舒陶抱着纸箱一下迈步冲上前,配合社长拦住桑璇的去路。
“桑桑,你来啦!快点快点,这件戏服刚到,快去试试。”
状况外的桑璇都来得及看清被塞进怀里的衣服,就连人带衣服地打包送进试衣间。几分钟后提着裙摆推开试衣间的门,生无可恋,手里还被其他同学硬塞进来一个苹果。
“我是后妈,不是公主,给我穿成这样,苹果是要我自己吃吗?”
“都说了这不是普通的童话故事。”社长举起自己手里的本子,戳戳封面,“《瑞贝卡与我》,讲的是皇后瑞贝卡和王子杰恩错位恋爱,冲破世俗与道德桎梏的爱!是很凄惨的故事,和公主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第36章 36
正当桑璇要开口拒绝这件连衣裙时,场地最左侧的帘子突然被拉开,穿着礼兵靴腰间挂长剑的顾洵出现在眼前。黑发正好与这身行头正搭配。
原先只顾着自己的着装都差点忘记这次王子的伴侣是她。
“快来!”社长连连拍手,“怪不得这次的舞台剧,安怡只让你俩演。”
“这简直是为你们俩量身定做的!”
在众人高呼般配的声音中,桑璇手足无措地站在了排练厅中央。
剧情不多,作为旁白的陈舒陶搭档着另一位话剧社的同学。故事里是没有公主的,就连最常见的第三者或是出来搅局的对象都没有。
国王重病,皇后独揽大权。开篇的第一幕便是皇后坐在国王的床榻前,做最后的道别。他们双手紧握,相互依偎。国王说,不放心皇后独自一人,便在葬礼当天,举国上下的悲伤中,护卫长替皇后开了场别样的舞会。
前半程,桑璇几乎就像个机器,被搬到哪儿是哪儿,社长让她站在哪边就站在哪边,比起她,顾洵就自如多了。
“我千方百计寻找那个与我相爱的人!”
“可为什么命运总捉弄我,让我的爱人成为他人妻子。”
高昂带着鼻音的声调萦绕在活动室上空,感叹之余桑璇不得不担心他的嗓子。今早他的状态属实不算好,甚至连午餐都没吃几口,应该也没来得及吃药。
她站在一旁,望向手里的剧本。王子的独白后,就是那场荒诞无理的舞会,皇后要在舞会上寻找下一任丈夫。
戏还没演到男女主相见,活动室就多出来张熟悉的脸。陈亦阳隐在暗处,拍拍好友的肩,“怎么样?”
“顾洵的业务能力比我想象得要强。”社长把剧本翻了个页,“不过这剧本真能上晚会?”
陈亦阳双手抱胸,“稍微改改,没什么大碍。”
都是谈恋爱,再加点世俗纠葛和当下热点,总能忽悠过去的。
音乐切换,话剧社的同学纷纷上场站在各自的位置,追光灯捕捉到站在人群尽头的顾洵和台阶之上的桑璇。
陈亦阳跟着一起看过去。
杰恩坚定上前,仰视着皇后又单膝下跪,牵起她搭在裙摆上的手落下一吻,“亲爱的皇后,我可以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对上视线的刹那,桑璇甚至忘了照着读手边的台词,也忘记了要演出悲伤。
裙摆上的手悄悄攥紧又松开,手背上如火舌舔舐般的灼热久久无法散去,心跳如拍在礁石上的海浪,一下盖过一下,让她无法呼吸。
这算是第一次由顾洵主动的亲密接触,就算只是礼节。
直到陈舒陶出声提醒,她才清了清嗓,错开视线,嗓音生硬,“我丈夫刚离世,我还很悲伤。”
“旧人总要新人替的,瑞贝卡。”杰恩撩眼看她,撇开了她皇后的头衔,指尖轻抚过她左手手腕上的那块浅粉色烙印,“你的伤疤,需要我这款愈合剂。”
“我是你的,一直都是。”
在被黑眸紧攥的时刻里,桑璇分不清这是眼前的是杰恩还是顾洵,分不清他眼里的爱意有多少表演成份。
她落向不知何时紧扣的双手……
“卡卡卡!”
“你们这唱得是哪出戏?”
“正能量呢?青春呢?”
桑璇眼皮一跳,看向推开门冲进来的指导老师,急忙抽出手。
台词要素过多,任凭社长怎么狡辩,怎么解释杰恩此举有隐情也毫无作用,话剧就被这么扼杀在了摇篮里。
桑璇暗自松了口气。
和心动嘉宾搭档并非易事,仅这么几句台词,她的心脏就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溺在那一眼里的桑璇直到课程开始都没出来,余光时刻注视着状态看起来不大好的顾洵。
不知道是不是用嗓过度,在解散前,顾洵的病愈发严重了。咳嗽鼻塞,甚至在临近十点还给桑璇打了一通并不清醒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听起来像是一点精神都,讲话都有气无力,俨然没了下午念台词的劲儿,桑璇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手腕上。
悸动像是投进湖底的石头,声响只是一下,涟漪却会持续很久很久。
只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就回来。朋友之间也会这样,算是正常的社交。
桑璇给自己找到个合适的理由,穿上外套赶去对面,还惊扰了在客厅呼呼大睡的桑果。
通话已经被挂断,敲门没人应,桑璇不得不重新拨回去。可那头没再接通,一直到眼前的门被推开,不属于这个房子的馨香从里头溢出来。
耳边的忙音像桑璇骤然停止的心跳,湖面的涟漪也逐渐消失,剩下的只有全世界的寂静。
两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简思婕率先反应过来打了招呼,“我是来拿东西的,你别误会。”她举起了手里被卷起的画,“他好像生病了,你去看看他吧,半死不活的。”
桑璇一直沉默着,直到在两人错开时,轻声开口:“他可能更想要你陪着。”
“我?”简思婕冷哼一声,如今的短发愈发显得干练,表情也愈发显得疏离,“不了吧。”
深夜没什么人,电梯悬停在十楼,下来很快。简思婕踩着高跟鞋走进轿厢,在电梯门即将关闭时,她伸手挡了一下,喊住了想回家的桑璇。
“他的药摆在桌上,我看了,一粒都没吃。”
桑璇品着告状似的话,目送简思婕离开,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拉开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到处是她身上的香水味。
不算难闻,但她不喜欢。
桑璇垂眸看向玄关里放拖鞋的架子,白色的已经被穿挺括,而粉色的却还跟她之前见到的一样瘪瘪的,看起来没人再穿过。
她抿抿唇,踩着粉色拖鞋走进客厅,左边的餐桌上摆放着连订书钉都完好无损的外卖纸袋。桑璇草草看了两眼,大概是放学前叫的,到现在玻璃杯里的水都已经凉透,他也没能吃下一粒。
去直饮水那儿接了壶水,等它烧开,又顺便往桑叶的食盆里加了些粮。桑叶一路跟着桑璇的脚步走到客厅,边走边告状,听起来骂得很脏。
“他不是故意的。”
桑璇缓缓蹲下,又在它后颈处抚摸数下,声音轻得不像话,“他生病了桑叶,你要不要去安慰安慰他?”
猫不听,还假装听不懂。食盆里的猫粮刚吃完就头也不回地跑开,带着桑果一起往她家冲。
不亲近顾洵,是真的。
水壶的按键回跳,桑璇努努嘴起身,往装着凉白开的水杯里填充剩下的一半。感冒药不能在餐前空腹吃,就看他这个状况也不像是吃过饭的样子。
怕顾洵睡眠浅被打扰,又怕不敲门显得没礼貌,桑璇象征性地轻轻碰了两下,就按下把手推开。
房间里比客厅还暗,只有稍微拉开的窗帘透进点夜色,她只大概看清个轮廓。
顾洵的手挡在眼前,被子只盖到肚子。过于不通畅的鼻腔,双唇微张,连呼吸声都格外沉重。走近些桑璇才看清他因为难受而皱起的脸,还有根本落在枕头上的退烧贴。
枕边手机常亮着,桑璇走近扫了一眼。
部长的名字挂在信息的前缀。
她停顿片刻,「我尽力了」这句话的意思,没能在脑子里转过弯来。
只能任由屏幕里的光亮一寸寸暗下去。
撕开张新的退烧贴重新给他贴上,推搡两下脸颊都没叫醒顾洵索性放弃,把纸巾沾湿搭在那双红润的唇上。
忙活完一圈,桑璇抱着腿,靠在床头,垂眼看向他。
半晌,缓缓开口:“你好可怜啊顾洵。”
她伸出手戳戳顾洵的手臂,又戳戳他的脸,会反弹的、轻微的触碰都让桑璇感到满足。
她想,如果顾洵真的是只小狗,她或许就可以不用担心别的把他抱回家了。
但很快她又否定这一想法。
应该也是不行的。
照他宁死不屈的脾气,就算是小狗,抱回家可能会被他反咬一口。
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逗笑,拍拍逐渐发麻的双腿,撑着床沿起身。把唇上沾湿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里,不小心拖出的水渍顺着唇角流到脸颊边,她顺手擦掉,却在收手时床上那人陡然伸手拽住了她。
嗯?
“别走。”
嗓音细弱蚊蝇,桑璇俯下身耳朵凑到他唇边,“什么?”
床上那人没再回她,手被越抓越紧,最后送到唇边。柔软触碰后是犬牙叼住指骨的疼痛。像是不小心闯入的玫瑰丛,疼痛、心悸又被濡湿的舌尖一点点安抚伤口。
她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忘记到底该做出什么反应,想抽回手却被犬牙叼得更紧。
“嘶——顾洵!”
已经临近晚会日期,留给所有节目的排练时间都所剩无几。剧本被否,文艺部新主力又这么突然倒下,就算部长再不乐意,也只能把桑璇的单人表演往上报。还是和以往没两样,唱歌在桑璇这里还算拿手。
会场里正在排练,她的节目在第五个,吃好饭过来刚巧赶上,结束就一直留在后台。柯佳下午没什么事,午餐结束就跟着桑璇跑到礼堂,来帮忙布置场地。
两人闲着没事,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几天前的事。
柯佳手里的打气筒忽然泄了力,“所以你就这么被咬了也不跟他说?”
“说什么?说你咬我了,要对我负责?”
“那至少也得知道你照顾他一晚上的事情。”柯佳皱眉不悦,“你就该给自己个机会和他试试。”
桑璇提了提袖子,把柯佳刚打好的气球接过来熟练打结又用红绳缠在一块儿,视线落到已经没痕迹的手指上,“如果他喜欢简思婕还跟我试试,那我可能会后悔喜欢他。”
腾不出手只好又举到柯佳面前,让她帮忙用剪刀把红绳剪断。
“那他如果不喜欢简思婕呢?”
桑璇打结的手一顿,默了默,“可以随意进出他家,可以在他的书里留下照片,可以让他出国也可以让他回来的只有她。”
她露出个自以为释然的笑,“顾洵不可能不喜欢她。”
一件件事情列举在出来,桑璇觉得自己越发难过,红绳在气球尾部绕了一圈又一圈,像缠在她自己心底的结。
或许是桑凌的抛弃让她对感情更加有执念,得不到又忘不了。
她攥住红线尾端的指骨微微发白,“有缘有分是热恋,有缘无分是虐恋,像我这种没缘分的,顶多算单恋。”
“是不健康的,要被剪掉的。就像这段多出来的红绳一样。”
“狗屁不通。”柯佳随手剪了一段圈住桑璇的手,“多出来的红绳也会两头相交成结,强扭的瓜甜不甜只有自己知道。简思婕又还没跟他在一起,趁虚而入怎么了,你又没偷没抢。”
“遇到个喜欢的人很难的,这辈子可能也只有这么一个。你不努力,不勇敢,爱就顺着指缝溜走了。”
柯佳刚说完就被刚进门的陈亦阳叫走,留下个一惊一乍的陈亦辰和感冒稍有好转的顾洵。他们俩站在远处被部长嘘寒问暖,而桑璇坐在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她仍旧没弄明白部长那条消息的意思。
不知道在第几个气球之后,手里的打气筒忽然被抽走,被冷风裹挟着的独一无二的香味霸道地驱散走塑胶味。
桑璇感受到手腕被人轻轻一勾,没成结的红绳落进他手心。
他垂着眼睫,“桑璇。”
“胆小鬼。”
第37章 37
“桑桑,赞助商那边派人来了,需要你去对接一下。”
看着红绳落入掌心,心漏半拍的桑璇瞬间回神。慌乱地抵着地面转了个圈,起身冲向门口。这种若有似无的回应比她单恋时还要刺激。
他们的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顾洵的记忆停留在哪里?
无意识的话,又被他听去了多少?
阴雨天打湿了人工湖三天,也算是天公作美,早晨还阴云密布,压得大伙儿都喘不上气的天空这会儿已经露出些若隐若现的太阳。
桂花接替了枯败的荷花占领了京大的空气,拂上脸颊的风里夹杂着花香的甜腻。
人是多面的。桑璇细数和顾洵相识的这十几年,他的性格似乎没怎么变,但最近的状态有点让她无所适从。
不明白是因旁人掺和进这段感情,让它变得复杂,还是顾洵真的对她开始另眼相待。
天源这回来参加晚会的不是商务也不是季述赢,按照部长说的走到东大门等了半天才开来一辆商务车。车门缓缓打开,桑璇扬起个合乎礼节的笑脸。
却在看清门后人的面容时,笑容立马消失。
下车的人她不陌生。
就是那个想把手伸进她腰包的人。
“好久不见啊,桑璇。”
陈亦辰嘻嘻哈哈地接过好几颗糖,揣着兜得意洋洋地做到桑璇原先的位置上,“我桑姐走了?”
“嗯。”顾洵应声,手里的动作一停不停,像个无情的气球制造机。
大小、次数都被固定在规矩的框架内。
陈亦辰作为副部长倒也不是纯来凑热闹的,从小在家里被锻炼出来的,眼里有的是活。他扯过一旁桌边的红线,“用这个绑啊?”
“不知道还以为今天七夕呢。”他捏着气球尾端转了一圈,“诶,顾洵,听说你们院长把简思婕也请来了?你要不要留一根,结束之后跟她去朗园投币许个愿。”
顾洵起身避开来取气球的陈舒陶,有些不解,“我许愿拉着她去干什么?”
“朗园靠南边有个小池塘,里头那个蛙嘴许愿池特别灵,但只针对感情。”陈舒陶拽着气球凑近,笑得贼兮兮,“还有那儿出了名的情人桥,记得早点去,想图吉利的话再带根红绳去。”
“听说比月老庙都灵。”
顾洵依然在状况外,只是下意识想到被塞进口袋里的那根从桑璇手上夺来的红绳,看着陈舒陶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又皱眉看向陈亦辰。
“情人桥,我为什么要跟简思婕去?”
“嗯?”陈亦辰奶茶没来得及咽下,鼓着嘴巴和他大眼瞪小眼,又再一次确认他眼里的疑惑,“嗯?你不是喜欢简思婕吗?”
“诶呀,你别不好意思。既然追不上,试试玄学也无伤大雅。”
几乎是在一瞬间,顾洵手中正在打的气球爆了,他本人的表情也比稀巴烂的气球好不了多少。陈亦辰立马收了笑,背都下意识挺直,紧接着是听到被硬生生挤出牙缝的几个字。
“谁他丫造我的谣?”
陈亦辰舔了舔嘴唇,端着椅子离远了些。他是有点怵顾洵的,准确一点是谁都怕,那三人里面不管是谁闹脾气,落不到好处的总是他。
从小到大也莫名就衍出了这么个食物链。
毋庸置疑,顶端的是桑璇。
原本顾洵在他心里应该和桑璇平起平坐,但就在初一被纪检部扣分的那个下午,顾洵不小心惹她生气之后,连着三天的道歉,注定了顾洵这辈子只能排第二。
“你,你自己书里夹的啊。而且高中那会儿全年级都知道”陈亦辰想了想,修正措辞,“不对,应该是除了你和简思婕,全年级都知道。”
后来理科三班的同学趁正在拍宣传片的两人还没回来,低声议论之后就把书本重新塞了回去。又恰好临近月考,八卦很快被成绩掩埋。但顾洵喜欢简思婕这件事,成了全年级默认的事情。
陈亦辰斜睨他一眼,举起剪刀。
“你不要我要,今晚我一定要跟女神告白。”
看着那条红线被对折两次后剪断,又被一分为二,顾洵心里有些烦躁。
按照桑璇同桌当年八卦的程度,前一秒传出来的消息,后一秒桑璇就能听到。如果桑璇也相信这个谣言,又在他家见到简思婕这么多次……
靠!
怪不得慈善晚宴问他为什么不载简思婕回家。
关注他是好事,但紧随而来的失落又瞬间席卷心头。就算在他家看到了简思婕,别说吃醋了,竟然连好奇都没有,也没见她直勾勾来问他一句。
思绪在天平的两个极端左右摇摆,顾洵觉得自己像是个精神分裂患者。
“陈亦辰,桑璇喜欢什么样的人?”
“斯斯文文的?爱戴眼镜的?”陈亦辰略作思考,“不过也不一定,她之前还喜欢过靳闻峰,就高中部那个老爱惹事的学长”
他狐疑地看向顾洵,“你问这个干什么?这也要抢第一啊?”
“嗯,是,这事儿我肯定得第一。”顾洵坦然承认,顺手拿出了兜里的红线打了死结给自己套上,“我还要当个男鬼缠着她一辈子。”
晚会在六点准时开始,一段主持人没什么必要的陈词后又被迫听了校领导长篇大论又无中心点的开幕式致词。陈亦辰始终没回过神,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顾洵的那句“男鬼”言论。
直到报幕词里出现桑璇,他才机械性地举起自己的荧光棒。看到站在聚光等下的那个人时,突然灵光乍现。猛拍身旁的陈亦阳,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秘密,想大声惊呼又碍于周围的同学,只好压着嗓子表情古怪。
“你说什么?”
这会儿伴奏声已经响起,就算是抒情歌也挡不住底下同学的热情呐喊,陈亦阳除了看到陈亦辰上下开合的嘴皮子,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清。
“我说!”
台上从话筒里倾泻而出的嗓音和周围人的合唱再次阻挡两人的交流,陈亦辰只好作罢转头看回台上。桑璇的高人气毋庸置疑。
第一年作为合唱团中声部选手,站在人群边缘,那会儿还没染蓝发,没现在这么扎眼。却仍旧凭借着校摄影部的照片在论坛上小火了一把。
第二年文艺部前部长想阴招,给临时组了个乐队,小有名气的桑璇做主唱。一首鼓手原创作品《疾风》,带着学校的标签直接在网络平台上走红。
而今晚,是她第一次个人表演。宽松卫衣裙配长靴,浅蓝色发丝被扎成蓬松麻花辫挂在两边,舞台下的鼓风机开始运作,吹起桑璇挂在耳旁的一缕发丝。
聚光等下的她,嗓音慵懒又自由,就算坐在后排也依旧能感受到那明显的愉悦。
她从没拿到一等奖就偷偷躲在休息室哭泣的小苦瓜变成了可以不按照轨迹飞行的蝴蝶、小鸟,还会随时抖落下花粉或是羽毛,落到顾洵的心上。
一曲结束,高潮转平淡,伴奏先于尾音消失。偌大一个校园礼堂里,欢呼声不绝于耳,把同学们的热情推向又一个高潮。
“她就是桑璇学姐是不是!”
鼓掌时,顾洵身后的女生开始小声讨论,“我好喜欢她啊,好可爱。她的衣品是不是一直很好!我怎么在学校里都没碰到过她!”
“听说她除了上课就是埋在艺术学院的画室里,不好碰到也正常。”
“唉!都说迎新晚会是大学里争夺优先择偶权的好机会,不知道桑璇学姐能不能接受女生!”
顾洵眉心一跳,不自觉摩挲起腕间的红绳。
他说错了。
桑璇不是蝴蝶也不是小鸟,她是朵一年四季都会招蜂引蝶,还不自知的常青花!
台上已经开始表演下一个节目,他没什么兴趣,打算离开。
“女生不知道,可男生肯定很难。”
顾洵原本屁股都已经离开椅子,却又被身后女生的话给硬生生留在座位上。
“为什么?”
他心里发出同样的疑问。
“就去年《疾风》的视频不是走红了吗?学校里好多男生就把目标转向她了。”女生嫌恶地啐了一口,又继续说,“不过好在桑璇学姐聪明,对那些追求者提出来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和她对视十秒。”女生抿唇害羞地笑了笑,“如果桑璇学姐有了亲吻的冲动,就可以在一起。”
“然后呢然后呢!”
“……”
骗子。
被亲了三回也没见桑璇跟他谈恋爱。
独自登台看着简单,可唱完一首歌之后桑璇下台时都有些发虚。早知道该拉个人陪她的,陈舒陶或是柯佳,就算是陈亦辰这个五音不全的都行。
在后台喝了两口水缓了缓,结果陈舒陶递来的手机,三个未知来电和落款是桑凌的短信,随手拉黑删除,起身和部长打了个招呼就往观众席走。
还没走出后台,桑璇的胳膊被挽住,陈舒陶手里还拿着张节目流程单,“桑桑,天源的那个代表,是不是你的老同学啊?”
“校友,没跟我同班过。”
桑璇中途又拉黑了一条只有几行字的挑衅消息,才抬头看向没了后话的陈舒陶,“怎么了?”
她嘿嘿一笑,“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问题明显超纲了。
好半天桑璇也没能在脑袋里检索出关于林贺理想型的形容词。
托基因的福,林贺的长相不赖,清秀学霸类型更是俘获了不少同学的心。高中那几年,理科三班门口经常会盘踞不少同学来一度“芳容”,就是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自己喜欢的类型。
“这个要不问问顾洵吧,他俩更熟一点,还是表兄弟。”
“啊”陈舒陶哭丧着脸靠在桑璇肩膀上,“可是我不想和他说话,他看起来好凶。”
“桑桑!”
桑璇预感不妙想跑,手却被紧紧锁住,下一秒她就看到陈舒陶眨巴两下眼睛,撇下嘴。
“要不”可怜巴巴地看向桑璇,“你帮我去问问?”
看她面色不善,陈舒陶心一横抛出底牌,“只要你问到,你退部的事就交给我来办!”
诱惑当前,桑璇的自制力就跟转瞬即逝的烟花似的,一秒即散。
她抿抿唇,从转身去物料间拿了两瓶水。
作为赞助商代表出席的林贺坐在第一排,身边是压轴演讲的简思婕,再边上是两个空位。两人明明高中同班,这会儿却跟个陌生人似的,观察了半天都没发现两人有什么交流。
桑璇没找到顾洵,只好先跟林贺本人套套近乎,翻下座椅把水给两人递过去,“宣传方式还满意吗?”
“可以得要命,季总的夸赞都超出手机屏幕了。”林贺笑着接过水,“听说你们一会儿还有聚会?带我一个呗?”
“哦,如果不行的话也没事,主要是这两年在国外一直上学也没空参加集体活动”
明明是同龄人,可林贺的打扮已经是一副成熟男人的样子了。西装革履和半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也难怪会勾住陈舒陶,这完完全全就是照着她完美男友的模型而生的。
能给陈舒陶营造个相处空间,桑璇求之不得。喜欢这种事,还是当事人自己传达最好。
“可以。”桑璇欣然应下,“顾洵他们晚上也会来。”
有熟人在,想来林贺应该也不大会觉得尴尬。临走时出于礼貌,桑璇还顺带问了一声耳朵都快凑上来的简思婕。
“我去。”简思婕都没等她问完,清清嗓子起身,“既然是桑桑邀请我的,我当然要去了。”
桑璇不知道几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在一起出现在愠色的时候,偌大一张沙发她被夹在中间,尴尬得浑身刺挠。
就连坐在对面的顾洵都一言不发,可能是感觉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对劲,时不时看她们几眼,没过一会儿就起身离开。
她的余光随着人到门口,恰好部长正带着酒保从前台回来,招呼着把各类酒品端上桌,气氛才微微缓和些。
“来!都喝,别客气。”
“这次得多亏天源的赞助才能举办得这么成功,这杯还得敬一下林总。”
部长主动带头,其他人也不好推辞,纷纷举杯。
“听说,林总和顾洵是高中同学?”
话题被带起,桑璇松了口气。今晚的男模热舞还没到位,周围都是攀谈的话语声,她怠于社交,索性独自选了个舒适的角落,还能纵观全局。
陈舒陶看着劲头十足,结果一碰到要喝酒时,都没敢跟林贺的干杯。好在这桌都是不会让话茬掉地上的人,只有简思婕看起来兴致不高,一连打了几个哈欠,身前的酒杯一动未动。
她好像的确不爱喝酒,认识这些年,唯一一次还是在林贺生日上喝的,也仅那一次。
桑璇抿抿唇,视线落回手机屏幕,正上方弹出的是临近经期的提醒。体质虽然不差,但要是生冷辛辣摄入过多,也逃不过到访第一天的疼痛。
挣扎一番后,还是老老实实放下手里的酒,去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一般酒吧里也会为不能喝酒的客户准备些饮品,可她上下翻动却没能找到一瓶。
“这儿不卖饮料。”
桑璇愣怔半秒抬头,看向声源处。离开不知道多久的顾洵正端着个杯子站在台阶下,发丝微乱,露出光线昏暗下深邃的眉眼。还没等她看清楚杯子里装的是什么,下一秒就眼睁睁看着杯子轻轻碰上她的手。
“不喝酒了,请你喝牛奶。”
第38章 38
又是巧克力牛奶。
桑璇捧上散发着暖意的杯身,看着褪去外套和陈亦辰玩报数的顾洵。这游戏每次玩陈亦辰都必定输,但人菜瘾大,至今赢的次数单手可记。
她悄悄撇向简思婕。她看起来不太在意,只是随意和柯佳聊着天,手支在沙发靠背上,撑着脑袋。只是身前的酒杯却不见踪影,而和陈亦阳聊天的林贺身前,却有两个杯子?
好像哪里不太对。
桑璇凝眉刚要深思,腿上的手机就震动一声。她看了眼备注,又抬头看向斜对面的角落。昏暗灯光下,陈舒陶指了指同边的顾洵,口型一个字都没看清,但她明白意思。
垂眸打开手机,给对面玩得正起劲的顾洵发去一条直白又简短的消息。音乐声嘈杂,陈亦辰又上头地大喊大叫,以至于消息发出去半天都没见对面有屏幕亮光。
“诶,陈亦辰,你今天跟隔壁校花告白什么结果?”
桑璇被身后的声音吓一跳,连忙关掉手机回头,是宣传部的一个高个子男生,他手肘撑在她身旁的沙发靠背上,举起酒杯朝陈亦辰晃了晃,冰块碰撞杯壁,还撒出来几滴。
今晚人确实多,部长直接包下了愠色的四个VIP卡座,大家都以部门为单位开展小游戏,偶尔也会来几个熟人串串座。
“六个二!”陈亦辰手里正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我女神拒绝我了,但跟我约了下次见面。”
“那看来情人桥的威力也不过如此。”男生走过来和他碰杯,“许愿币没投进青蛙嘴里?”
聊起八卦,视线几乎都往那儿凑,桑璇沉默地往另一边挪了挪,刷着手机没开口。你来我往地调侃几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忽然被柯佳引到了她身上,胳膊搭上桑璇的肩膀,一副土匪样。
“要是许愿币投进青蛙嘴里就能成,我们桑桑得谈多少恋爱?”
“诶!你别说,有些玄学还是很准的。”部长拍拍柯佳的手臂,“去年年末初雪那天,朗园那儿全是求脱单的,跟公园相亲角似的,回头我就在bbs上发现好几个都有对象了。”
“不过啊,桑桑情况特殊,估计许愿池四年也难碰到一个。”
桑璇也听过这个说法,甚至还要更加完整一些。说京大的朗园堪比月老庙,但只牵正缘。能丢进那个状似青蛙嘴的许愿池里,愿望成真的概率能高达百分之九十。
并且凡是许愿成功的,几乎都在校庆时成双成对地回来还愿。
不过她不大相信。
毕竟大一时偷偷许愿,到大三了才碰面,而且也没见这人喜欢上自己,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想到这儿,又继续躺回去麻木地刷着同质化极其严重的短视频。
耳边叽叽喳喳烦得很。
钱遂往嘴里塞了个香蕉片,“真的很灵吗?”
酒过三巡,陈舒陶明显也放松下来,“当个美好憧憬嘛!我们都去试过的,不过最后只有桑桑投进去了。”
一时间,所有视线都落到了桑璇的身上,包括身边手里捏着骰盅半张脸隐在暗处的顾洵。她默了默,垂眸躲开众人的目光,“我就想看看它准不准。”
“所以结果呢,学姐!”
“考得挺好的。”
轻飘飘几个字带过了那晚站在情人桥上的踟躇。
大一那年京市的初雪来得异常早,那天刚下课柯佳就递给她一枚硬币。眼中满是对大学剩下三年半的恋爱憧憬,桑璇把那枚硬币塞进了羽绒服口袋里。
想着如果吃完晚餐,从画室出来她仍旧想试一试的话,就算下大雪也去。大一时作业很多,但都很基础,不用费很多劲。出来时外头的地面已经积了一小层雪,还没有人踏足过的痕迹。
艺术楼到朗园的距离不短,走过去大概要十来分钟。桑璇就边想边走,耳朵和脸颊冻得通红,口袋中的硬币却愈发滚烫。
他们说,只要在初雪许愿,愿望就容易实现。他们说,在朗园许愿,相爱的人就算距离再远也会回到身边。
雪地里脚印的距离逐渐拉大,一直到朗园。而踏上台阶的那几步,积雪却被相同的脚印反复踏平。那晚寝室没有门禁,在临近十二点,京市迎来了初雪的峰值时分。桑璇抛出的那枚硬币,不偏不倚地正巧落入青蛙口中。
“哦。”钱遂有些失望,“求学业啊。”
桑璇回过神,表情冷淡,“不然呢?我又不想谈恋爱。”
大学两年拒绝追求者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她名声在外。身上一向没什么八卦可供闲聊,众人直觉无趣,也随即转移话题各玩各的去。
指针刚过十点,还没等来表演就有不少同学互道晚安后回学校。
第二天开始就是国庆假期,想来回家也没什么事可干,桑璇就没提早离场。杯中牛奶早已饮尽,但心中的酸涩依旧难以压制,最后起身到前台,点了杯夏日心动。
舞台上是劲歌热舞,对面是又被灌下三杯的顾洵,今晚他的运气真的不太好。从第二把开始,他就没赢过。也就陈亦辰去卫生间,才给顾洵留了点醒酒的时间。
身旁皮质座椅忽然下陷,林贺带着那股让顾洵不太接受的香味闯进他的地盘。
“哥,寒假还回伦敦吗?”
酒杯轻碰,说出口的话只是句正常的表兄弟之间的寒暄。可顾洵依旧看他不顺眼,刚要开口,摆在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机忽然微微震动。
消息预览看不到任何信息,只显示了APP的名字。顾洵迟疑几秒,拿起手机。
视线略过简思婕的消息提示,直接看到了一小时前桑璇发的消息。
「林贺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不想谈恋爱?
顾洵视线穿过满桌的酒瓶直直落在桑璇身上,他疼得牙酸,屏幕上那几个字反复被他碾碎磨平。现在他没办法抢走桑璇的情书了。
“骗子。”
还是个喜欢着别人,却来亲他的骗子。
“哥?”
“不回。”手机被盖上,顾洵往里挪了挪,和林贺中间甚至还能再坐一个人,“你爸不是喊你回来相亲?今天这么有空?怎么不去陪相亲对象?”
林贺愣了愣,连手里的酒杯都忘记放下,“我”
话音被视野里突然飞进来的黑影打断,林贺定睛一看,是陈亦辰。
他从另一侧直接翻进空位,给自己倒了杯酒,向他示意碰杯。
“诶诶!顾洵,喝呀,看什么呢?”饮下一杯酒,陈亦辰立马换了副嘴脸,小人得志地把酒杯往顾洵手边推推,“别想赖账啊!”
顾洵咬咬牙,指尖顿在屏幕上,半晌,发出几个字后锁屏。
转手握住酒杯,抬头灌入喉中。
他舔舔唇,酒液是苦的,不被爱的人也是苦的。
费劲压了整晚的嫉妒心终于在这一刻疯涨。就算知道林贺是回国相亲的,她仍旧不死心。桑璇认死理又专一,一条道走到黑的事没少做。
林贺,就跟高中三年都被她揣在怀里的那袋巧克力牛奶一样珍贵。
而他却像多次被丢在边上的燕麦奶,讨不到她欢心。
“诶诶!”手里的酒杯被碰了碰,陈亦辰扬扬下巴,“别养鱼,喝完。”
“我他丫养你个西伯利亚大鲨鱼啊?”手里酒杯被翻转,一滴不剩,“就这么几杯,你眼神烂成这样?”
“行行行,再来再来,这次你先喊!”
“两个3。”
“三个2。”
“六个6。”
“八个1。”
“12个5。”
陈亦辰沉默看着自己的骰盅,又抬头看向那个心不在焉,一杯接一杯的人。
“我说你丫其实放海呢吧!这里总共就他爹的十二个骰子。十二个五,你他丫骰盅里有人啊?”
今晚虽然赢得爽,但陈亦辰明显感觉他的心情不太好。
像是为了给喝酒找个恰当的理由。
他闷闷地自己灌了两口酒,凑近了些,“你,喜欢桑姐有这么不好说出口吗?”
“但凡没有认识13年,”顾洵抿抿唇,撩起眼看向对面,“可能我就敢了。”
他呆在她身边太久,久到见过不少原来还算得上是好友的人,在和桑璇表白都被踢出她的人生。与其说害怕被拒绝,不如说是害怕拒绝后的老死不相往来更不能让他承受。
做替身和得到一个正式的名分,顾洵倾向于后者,但又怕最后连做替身的资格都没有。
陈亦辰又开了瓶酒,看起来大有一副要跟他谈心的架势,“甭管什么关系,喜欢就去告白,行动起来总比坐在这儿强。”
“你俩要能成,算是我们20幢和21幢喜结连理,要是不成顶多就成拜把子兄弟呗。”
顾洵被他的言论气笑了,抬脚踹他,“滚你丫的,谁要跟她做拜把子兄弟。”
“讲真的,直白点比什么都强。”
“桑璇最喜欢的不就是直白的人吗?”
音乐变换极快,头顶的灯光也变得柔和。顾洵看向对面人的脸,收起笑,“我是怕,怕我前进一步,她就逃得无影无踪,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那这样,你去勾引她。男狐狸精知不知道,不知道去网上学,心砰砰乱跳的感觉谁都受不了。”
“要是她先喜欢上你,就不用怕她跑了!”
等第一轮的表演结束,卡座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个高中同学。连林贺都因为第二天要回伦敦而早早退场,想和顾洵道别还被甩了冷脸。
座位逐渐宽敞,陈亦阳拽着走路不太稳当的陈亦辰起身去洗手间,卡座里陡然安静下来。
等桑璇看到手机里那条回复时,陈舒陶都已经离开。神经病这三个字她都想骂出口了,一家人却不熟,这骗子就差明着说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了。
含恨关掉对话框,想着离自己而去的退部申请,没忍住横了对面那人一眼。正要再举起酒杯,忽然感觉有人靠近,抬眼对上凑近的简思婕。
她不再是一副对什么事都不太关心的模样,而是小心翼翼地轻声地在她耳边问了句话。
“非本校学生可以许愿吗?”
“嗯?”桑璇有些意外,迟疑片刻却仍旧点点头,“可以,反正有硬币就行。”
“你有没有求过姻缘?”
桑璇紧张地攥住杯身,简思婕太敏锐了,并且经常若有似无地提醒着她,“桑璇暗恋顾洵”的事。
从高中起就跟魔咒一样环绕着她,不论是外出写生还是最后的合照。许多时候的单独相处,都像是简思婕刻意给两人营造的。
是想让她看清现实主动放弃,还是……
脑子里忽然冒出的这个想法,不禁令桑璇有些烦躁。酒杯举到唇边轻抿一口,酸甜的掺着冰块碎渣的酒液滑入喉咙,给不安找到栖身之地。
“怎么可能。”
“好不容易考进京大,我只爱学习。”
简思婕看起来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剂,没过多久,也跟她打了招呼离开。陈亦阳扶着喝懵开始唱歌的陈亦辰绕出卡座,伸手指指闭眼假寐的顾洵,“那个交给你——”
陈亦阳反手捂住他的嘴,“交给你了,应该没醉。”半拖半拽地带人离开,偌大个沙发里就剩下住得最近的两人。
桌上的酒瓶都被清空,一大半都得归功于输游戏的顾洵和瘾大的陈亦辰。后半程换人玩之后,陈亦阳压根儿一次都没让他赢过。
隔壁桌其他部门还有几个在玩游戏的男生,桑璇正纠结是把他交给酒保还是同学,而下一秒她在嘈嘈杂无比的音乐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桑璇。”
她错愕看去,碰巧撞上他刚睁开的双眼。四目相接,短暂的讨厌被一扫而空,在随着节拍不停加速的心跳声里,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句话——
对视时,心跳的错拍,是初始的悸动。
对面那人撑着脑袋,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朗园的许愿池,不保佑学业。”
“那又怎么样。”桑璇紧张地咽下口水皱了皱鼻子,压下轻薄他的冲动,梗着脖子反驳,“求,求什么是由我自己决定的。”
“但你撒谎了,不是吗?”
攥住包带的手猛然收紧,桑璇起身,“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每次紧张都会皱鼻子,撒谎的时候也会。”
顾洵不疾不徐地开口,又伸手在一旁的外套口袋里翻找出个东西。隐在暗处的物件她看不太清,只能依稀看清摊开后的轮廓——
一张纸币。
“眼熟吗?”
桑璇皱眉,艰难辨认出上头的人像,“这是什么?法郎?”
“不,这是我金主给我的嫖资。”顾洵勾唇笑,把纸币重新叠好放回外套的夹层口袋里。
“那你金主还挺小气。”
桑璇抓起外套起身,横他一眼。酒保也好同学也罢,总会有人给他收拾烂摊子的,傻子才在这里跟他耗着。
她走下卡座的两级阶梯,在路过顾洵时,手里的外套冷不丁被拉住。
“是挺小气的,所以这次打不打算多给点?”
“谁给——”顾洵仰着头,桑璇一垂眸便看清了他脸上的红晕和眼底的醉意。怪不得能说胡话,原来也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酒品比陈亦辰好,逻辑也还正常。
看起来好欺负得要死,感觉是给钱就会跟她回家的程度。趁人之危专家桑璇又起了挑逗的心思,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行啊,给多少能跟我回家?”
顾洵的手已经沿着衣摆勾住了桑璇的手指。
始料未及的触碰让她顿时上头,捏着下巴的手也愈发用力,她抬眉,“这么便宜?”
“是啊。”顾洵顺从地点点头,黑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所以,你要不要再亲一下?”
音乐和喧哗瞬间在桑璇的世界里褪去。心房里好像住进来一架钢琴,高音区被不停地按下,弹出尖锐的直击颅内的声调。
呼吸像是节拍器,而心里那架钢琴永远在漏拍。
她想到高中毕业时充满试探的吻,想到伦敦飘雪那晚黑伞下的男生,又想到前不久在梦里亲到的顾洵。
纷乱的思绪砸向已经宕机的大脑,滞后的醉意让桑璇头晕目眩。
不论是十元,还是见到的那张法郎纸币,都让她有些心虚。
桑璇手往回缩,逃出他的桎梏,“谁要亲你!”
第39章 39
桑璇离开的背影几乎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像偷了某些东西的小偷。
“这就是你说的不用?”
手包在玻璃瓶中找到空位,穿着毛呢外套的简思婕双手抱胸,垂眸睨他,“给你机会都握不住,我可不想看着林贺和她在一起。”
顾洵眼里的缠绵在眨眼间逝去,手肘搭在岔开的双腿上,伸手端起酒杯在唇前停顿,随后一饮而尽,“林贺今天就在那儿,怎么不见你主动?”
“你爸约我爸吃饭了,婚约会在你毕业之前提上日程。”简思婕跟酒保要了杯水,在唇边抿下一口,“顾洵,你再不想想办法,我就要用自己的处理方式了。”
顾洵夹了两块冰放进酒杯里,“放心,订婚那天我不会出席的。”
“那桑璇和林贺呢?”
“订婚消息传出去,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吗?”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又安静下来。
这是两个胆小鬼的自私计划。
不敢明着示爱,只能使阴招。把看起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给拆散,再趁虚而入,达成目标。
酒液冲刷着冰块撞到杯壁发出脆响,一枚硬币出现在顾洵视野里。
“朗园,去不去?”
硬币被双指撚起,举到空中,对着灯光凝视许久。
他忽然轻笑出声,“你还真信?”
简思婕架腿而坐,和顾洵拉开了点距离,“你不信戴什么红绳?明明比我还迷信。”
“看得清?”
“我又不是瞎子。”
耳边徘徊着爱得刻骨铭心的歌曲,那根纤细的红绳看起来并不牢固,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拽。这根绳子,似乎不管怎么打结,都会散开。
原来这抹红色,在昏暗灯光下也这么明显。
桑璇知道它的由来,可她仍旧不在乎。甚至装作看不见,甚至在他借醉意试探时,转身离去。
硬币被放进手心攥紧。
桑璇说的没错。
他像只流浪狗。
是一只打了烙印却不被主人喜欢的狗。
深秋夜里已经不能用凉爽来形容,只有几度的晚上,他急需一个能够收容他的地方。
冰块在酒杯里一点点变小、消失。
出现了让他牙酸的脸。
“走。”
“去朗园。”
就算不是林贺,也不能是任何人。他会嫉妒任何得到她喜欢的人,只是稍微联想到那个场景,都会觉得窒息,心跳会停跳。
路过吧台时,顾洵绕到收银台,在里面抓了一把硬币往口袋里塞。刚要离开,就撞上了在门口接电话的顾芳莹。
她拉住顾洵的手臂,胡乱应了电话那头的人,直接挂断。
“诶!小桑璇刚还说你喝醉了呢,现在上哪儿去?”
“许愿去。”
“许愿池要靠你发家了?”顾芳莹看了眼跟在身后的简思婕,低声凑近,“你是不是没钱了不好意思说?”
“我真是去许愿。”
“钱多则灵。”
能投进一个,算他和桑璇有缘。能投进一把,这辈子打死他都是桑璇的狗,谁都别想分开他俩。这根红绳就算再脆弱,也得死死给他缠在一起。
“不找你找谁呢,桑璇?”
“你不是喜欢我吗?”
“怎么可以亲了不负责?”
“十块钱就想买走我的第一次了吗?”
顾洵的步子越靠越近,直到桑璇退到瓷砖墙壁上。冰凉的体感穿透棉质面料传到后背,她再抬头,眼前的人又套上了那件熟悉的校服外套。
背景里熟悉的上课铃声响起,他却无动于衷。
“你不喜欢我吗桑璇?”顾洵伸手扣住她的五指,举到唇边,“你不是给我写了情书吗?”
“为什么不想我缠着你?”
“为什么不给我名分?”
桑璇看着侧头逐渐逼近自己的脸,却无法做出反应,她感受到温热气息,紧接着呼吸一紧,下一秒她猛地睁开双眼。
天花板代替顾洵出现在眼前。
毛茸茸的脑袋代替了顾洵的气息,桑果正靠在她的口鼻处过于安心地睡觉。
桑璇推开桑果的脑袋,撑着床起身。自打那晚听到顾洵荒唐的言论之后,这已经是近一周来第三次梦到他了。和以往的形象大不相同,在梦里,他变成了那个求爱失败黑化的人。
说难听那叫意/淫,说好听叫臆想。
反正无论哪个看起来都像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映照。
拖着不太活泛的身体走到盥洗间,捧了把冷水往脸上拍。黑眼圈不掉到地上都算是天大的好事,小时候是国庆七天乐,长大变成国庆七天临摹不完的作业。
牙刷在嘴里震得头发晕,她挪着步子绕过被堆得满地的纸团和画具走到阳台,眺望近在咫尺的京大和那座伟人雕塑。她大概能辨认出朗园的方向,它在距离人工湖不远的地方。
发生了会儿呆,又回头看那枚奖牌,“封建迷信果然不可取。”
“那你赶紧把手机上的占星软件给它删了。”柯佳头发乱糟糟的,边打哈欠边往客厅走。找了半天发现连热水都没有,只能接了杯直饮水往肚子里灌。
“一天看八百遍天秤和双子的匹配度,也不愿意往前迈一步。”
“顾洵他是长刺还是怎么的?”
桑璇嘴巴微微张开,想反驳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下去。柯佳说得在理,可她也有自己的考量,并且一大早上谈论这个话题真的对做了怪梦的她心理不是非常友好。
她默了默,坐到画架前小声否认,“我才没看他。”
“嗯,替我看的。是我想知道拉克丝和佐伊能不能在联盟里谈恋爱。”柯佳没好气地斜她一眼,窝在沙发里,边看消息边把手搭在桑果的脑袋上,“群里说后天要去凉湖写生,你看了没?”
“昨晚睡前刚看到。”
提起这茬,桑璇才想起来本想跟柯佳讨论的事,“这回怎么油画也和我们一起?”
柯佳随手打开电视,“听说那儿开了个写生基地,挺大的。一起去的话用不着错开时间也挺好的。”
凉湖已经出了京市的地界,就算只是去几天,行李箱也还是会被冬装所占据大半位置。和柯佳去楼下逛了一圈,吃过早午饭又去买了旅行用品。尽管还没下正式通知,桑璇仍旧提早搬出行李箱,带了些便于行动的衣服和便携式画具。
写生无非就是上山下乡,体验当代人文和采风逐渐变成了桑璇的第一目标。
“我去!”
原本正埋头在杂物间里找瓷碟和毛笔笔袋的桑璇听到惊呼,举着手里的镇纸就往外跑,看到坐在画架前一脸愁眉苦脸的柯佳。
“桑桑!孟涛的人脉说,这回是八人寝!”
“八个人!”柯佳重复了一遍,仰天长啸,“而且连食堂都没有,要我们自己做饭!”
桑璇这届的四个班里,国画一班的男女比例最为失衡。别班五五开或四六开,轮到他们却变成了二八开。往年都是最宽敞的两人寝,附近的写生基地的房间一半都会被他们占去。
除了费用高和桑璇比较挑食不太爱吃大锅饭这两个缺点以外,以往在梁村的写生月几乎是最舒服的一趟。
桑果被柯佳的一惊一乍吓到,蹦跶着往桑璇身边跑,扒拉着她的裤脚,等桑璇蹲下身把它捞进怀里。
细思一番,桑璇觉得可能性不大。
“应该不会让我们自己做吧。”她边说边走回沙发边,把还没镇纸大的桑璇抱到沙发上,“万一食物中毒,往医院赶都来不及。”
“那我乞求不要和油画三班的分到一起。”
“怎么?有你仇人?”
“我是不想和施小雨再同寝了。”柯佳咬下一口果干,龇牙咧嘴地嚼完,“她简直比江贝依还恐怖!”
没在寝室住得这小半个月桑璇都快忘记另外两个室友了,施小雨本身存在感低,但江贝依,似乎连专业课都没怎么回来上过,行事作风也比以往要低调很多。
桑璇起身在纸袋里掏出个板栗,艰难剥开,由于手部用力,话出口也难免有些费劲,咬牙切齿的,“她,怎么你了?”
“确切地说是她家里人恐怖。”
“放假前几天,凌晨十二点哦。”
“她爸来寝室楼下说她偷钱,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见了。施小雨就吓得死活不出去,还威胁她爸再说就跳楼。感觉她精神都有点问题了。”
“怎么没听说?”桑璇皱着眉,“闹得这么大,保安没动静?”
柯佳撇撇嘴,期间接了个部门的电话,转头边收拾东西边吐槽,“当然出动了,连心理老师都出动了,屁用没有。”
桑璇想起那个胖乎乎又没礼貌的爱哭鬼。以前大人总说小孩是家长的镜子,这话在桑凌身上和施小雨家都得到了验证。那俩小孩动不动就又哭又闹的,家长无理取闹好像也在合理范围之内。
在庆幸没被桑凌影响之余,她没什么兴趣继续讨论这些家长里短,于是伸手又拿了个板栗咬开,“你回学校了?”
“嗯,一起吗?”柯佳最后塞了俩草莓到嘴里,口齿不清,“陪我去开会。”
桑璇无辜地眨眨眼,“是需要我去给你和痛苦当证婚人吗?”
“桑璇,我赌顾洵不敢亲你。”
桑璇想到浅尝辄止的初吻,耳尖瞬间爆红,她飞出一个抱枕,却被柯佳牢牢抱在手里,“真的,我怕你割伤他。”
“再说灭口。”
柯佳笑着逃开,来的时候也没带什么东西,桑璇随便翻出个塑料袋打发她,又站在一边看她把这几天的画和护肤品都胡乱丢进去,像拎垃圾一样走到门边,穿鞋时又突然开口:“哦对了,班长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十”桑璇倒水的手一顿,撩起眼看过去,“十一月吧。”
“那礼物得提前买了。”
“去年我准备的礼物晚了两天,她记仇好久。”
看着柯佳絮絮叨叨出门,临走的道别和关门声一起响起。
桑璇垂眸,放下水杯转头往房间走去。
十月生日的另有其人。
礼物是需要准备的。
桑璇打开边柜,抽出一张空白的素描纸。
每年送出和收到的不明意义的画,是这么多年间两人的默契。
思索片刻,打开了手机相册里最近出现的那束花。
炭笔在纸上勾勒出大致轮廓时,屏幕顶端弹出消息框。陈舒陶发了一条印着京大论坛logo的链接。标题直白,不难理解。在明白意思的一刹那,笔杆被攥紧,桑璇木着脸挪开视线。
“我去,顾洵是个什么品种的痴情种啊?他竟然在朗园站了一晚上!还是两个人去的!”
“他是不是喜欢简思婕啊?”
炭笔在断线处反复勾勒,却没能收尾。
暗恋通常是被藏得很好的。
堪比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顾洵运气真好。
等到了他暗恋的人。
冒着热气的水好像无法冲洗去她浑身的冷和酸,语音被播放了一遍又一遍。运气差又不被喜欢,她被迫在意料之中的失恋里直面现实——
放弃他。
把不敢说出口的话,藏起来,咽下去。
桑璇也放弃了那副当做生日礼物的画。
推开座椅起身走进客厅,收起那枚被她私藏的奖牌和放在电脑后的单人照,把家里一切关于他的全都放进箱子里,最后才看向躲在角落里,不明白主人心思的小猫。
一万二,不是小数目。
简思婕不爱猫,桑璇刚好也不想还。
在深夜临近十二点时,手机里出现了这比支出费用。
放弃喜欢是很痛苦的。
就像放弃停产的巧克力牛奶一样。
后来出了很多品牌,却都不再是她喜欢的味道。
第40章 40
国庆假期结束的第一日是个雨天,细如发丝的蒙蒙雨把京大染得湿漉漉的,端书本的铜像都被无声的秋雨给渗透。整夜的大风把树干上好不容易开出的桂花打落在地,零零散散的黄铺了一路。
桑璇提着画具沿着大道走到人工湖旁,静坐在木质长椅上,隔湖望着那头排队投币许愿的朗园。有了那条帖子的加持,学校的同学或多或少都想着去试一试。
看了半晌,宿舍楼下的那只猫学姐从草丛里窜出来,一跃而上,趴在她身旁。
“我今天没带吃的。”
“你走吧,去别人那儿问问。”
它只是抖了抖被雨水淋湿的脑袋,凑近了些,与她望向同一处。桑璇没继续驱赶它,头戴式耳机牢牢固定在脑袋上,大概只有里面的喧哗才能给她带来点慰藉。
就是今天的推荐歌单不太对劲。
许久没听的歌,全都在今天涌出,每一首熟悉的和他一起听过的音乐都像是替她拉响的警铃,也像是
那个会在闷热午后,驱车带她去画室的男生,对她正式的道别。
想起来仍旧有点气不过。
点开手机在顾洵的朋友圈,偏偏最新一条还恰好在问「今天怎么样?」还附带上一张自拍。照片很好看,但还是不妨碍桑璇留下评论——
请赔钱。
在长椅上一直坐到雨势变小,看着评论区里出现的问号,又弹出的对话框,桑璇心里才舒服了一些。身后林荫道上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出现,她缓缓起身往素描教室走。
她蜕变了,已经不会再迷路或是迟到了。
与顾洵交好的同学都在等待那个在朗园呆了一晚上的主角回来报喜,顺便以此来讹他一顿午餐或是甜品。
但一直到素描课下课,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最后还是胆子大的孟涛去问了地中海顾洵的去向。
彼时桑璇正在给画上的雕像添上阴影面,对话在嘈杂的下课谈论声中不算大,但她仍旧轻而易举地听到了那个名字。
失恋后的钝痛袭来,一下一下砸在心口。
意识到状态不对,却又无能为力去改变这个状态。
“桑桑!”柯佳的声音打散萦绕在耳边的对话,“今天你想看的那部电影首映诶,跟我去看吗!”
桑璇继续自己的动作,“你今天下午不是约了人打比赛?”
柯佳撇撇嘴,黏上来,“不想去了,在下乡之前,我还是更想要最后体会一下城市的热情。”
外出写生的通知在前一天的课上正式下发,房间分配也还算合理,至少柯佳是满意的。吃过晚饭后,她像是生怕桑璇逃跑,提前一小时就已经出现在电影院门口,以要买奶茶为由。
柯佳好像很担心她的状态,嘴巴一停不停,从老师聊到保安大爷,又从食堂打饭阿姨聊到某地小学食堂的不卫生新闻。
耳朵里就像是住了一只蜜蜂,没法让她安静。
“我爸昨天打电话来,说家里大黄又下崽了!”
“不知道是谁家的狗这么没边界感。”
桑璇捧着奶茶躺在按摩椅里享受片刻的把所有想法抛之脑后的安心。柯佳手舞足蹈的模样很可爱,有时候说到生气的时候,表情也愈发生动。
其实想和柯佳说自己并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是失恋而已,睡一觉哭一场吃一顿美食就能翻篇的事。但这她的安慰看起来无处存放,桑璇也索性手下。
听到电影场次开始检票,柯佳止住声,挽起她的手,捧着爆米花往影厅走。
电影的男主是艾乐,桑璇秉承着感兴趣的都会支持一下原则,在电影刚定档时就和柯佳盘算着要来看首映。预告她看过一遍,当时是共情,现在想来完全是对自己的二次伤害。
一起听过的MP3摆在课桌中央,故事的开始就像所有的青春文学一样。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聚焦在日常的考试学习,一次又一次下发的考卷里藏着没被说出口的少女心事。
家庭的压力和学习的痛苦压得女孩喘不上气,最大的放松时间是和朋友们一起去学校后山的羊肠小道。尽管仍是背书,但她却不觉得枯燥。
目光每每无意间看到那个他,心中的所有压力都能得到纾解。
耳机里音乐同频的那天,心跳也因为某一瞬间的对视而停跳半秒。
没能说出口的告白,就像是少女时代的还没有起航就坠落的纸飞机。
耳机、试卷、篮球场的一角、路过时刻意地每一眼。荧幕里的一帧帧画面都像是桑璇的跑马灯,镜头最后的艾乐在对女孩儿挥手,站在夕阳下道别的身影渐行渐远。
影片仓促结尾,桑璇已经忘了最初是为谁而来。
只记得女孩在扔出的那架纸飞机里写着——
“林家许,我喜欢你。”
“谢谢你能成为夏末里最后一抹照亮我的光。”
桑璇也曾有过这样的夏末。
兰苑的采光很好,她的书桌背光摆在背阳的墙角,只要拉开窗帘就可以见到那个偷偷做鬼脸的人,以及楼下吵吵闹闹的两兄弟。
她的夏末里有三个强盗。他们曾经支撑着她走了很远的路,也在她封闭自己时一脚把铁门踹飞,带她重新感受世界的友好。
和顾洵,不是恋人,也可以是朋友。
还可以是那个永远和她看起来不太对付的死对头。
雨停之后,回去的路上桑璇沉默了许久。对于柯佳的碎碎念也没再回应,直到不知不觉,回到了小区,与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的人四目相对。
“桑璇,我”
刹那间,桑璇错开视线。
才发现说服自己一回事,真见到面,心里觉得难受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想到眼前的心上人从此以后真的与自己无关,酸胀感就会攀上鼻头,牵动着眼眶,发达的泪腺似乎再与他多待一秒就会支撑不住,全面崩溃。
一发不可收拾的感情总是没办法任由自己控制。
她扯平嘴角,打断顾洵的话,转身把手搭在指纹识别器上。
“恭喜。”
“什么”身后的声音反驳得有些迟疑,紧接着是关门前听到的一声大喊,“桑璇!你恭喜我什么!”
回应顾洵的不是解释,是关门声。
人都冲到门口了,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要问的事。账户里多出的那一万二,还没弄明白算什么意思,想转回去还弹出他被拉黑的提示。
“我就装醉告个白,她是直接跟我割袍断义了?朋友都不做了?被去父留子了?还有这个说要我赔钱的,都把我拉黑了我赔什么钱?给现金吗??”
陈亦辰磕着瓜子,弱弱举起手,“那个,你还算不上去父留子哈。”
“我知道!”
“这不是重点!”
“猫猫狗狗一向最对她胃口。”陈亦阳从果篮里掏出个冬枣,在手上擦擦往嘴里送,“诶,对了。你知不知道bbs上在传你和简思婕的绯闻啊?”
顾洵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举着锅铲,“什么绯闻?”
“我来我来!这个我来给你读一读。”陈亦辰清清嗓子,照着手机逐字逐句,“国画一班交换生深夜与才女简思婕在朗园,约,会。”
“浓情蜜意,还在许愿池里投掷大把硬币。”陈亦辰嫌弃地“咦”了一声,“你干嘛?花钱贿赂那只青蛙?”
陈亦阳两手一摊,抱起路过的桑叶冲着顾洵抬眉,“你捅出的篓子,我们没人能补。桑桑的低气压已经持续一整天了,中午吃饭我都没敢走过去。你好自为之。”
“谁跟她约会了不对。”顾洵皱起的眉头一松,眼尾都染上笑意,“这样不就证明桑璇她在乎我?她心里有我?”
陈亦辰凝眉沉思半晌,得出个结论,“我觉得她是怕你脱单比她快,着急了吧。”
“比起这个,我还是更想知道你和简思婕怎么回事?从实招来!”
铁铲碰铁锅,被浇了一盆冷水的顾洵继续低头翻搅着锅里的菜。
“我俩没关系。”
“什么?”陈亦辰狐疑地窜到他身边,“那你语文书里藏她照片干嘛!”
“哪儿来的照…”脱口而出的否认忽然哑了声,想起难得一次忘带去隔壁借的课本,有些抓狂,“那不是我的,是隔壁钱程的。”
“她暗恋林贺,我喜欢桑璇,谁跟她有关系。”
“什么?她喜欢林贺??”陈亦阳随即也发出质问,“所以我们高中小团体,就这么玩起了四角恋,还背着我们两个人什么都不说?”
“所以认真学习的,只有我和陈亦阳两个?”
陈亦辰手里攥着一把瓜子,都想立马丢出去扔到顾洵脸上,“你们说补课的时候,不会也是在背着我们谈情说爱吧!”
“哦。”顾洵摆摆手,“那倒没有,桑璇那会儿都没把我当人看。”
补课第三天就没耐心了,题都没做几道就想让他英语模拟考冲上145。桑璇确实没他当人,打算玩死他来的。
将近十一点,桑璇洗漱过后搂着桑果又温存了半天。这回一去就是好几天,比起桑果,有分离焦虑的,反倒是她。
整理箱子也不想和桑果分开,硬把它搂在怀里,边理边吸猫。
物品分门别类摆好,用收纳袋一一套起又转战行李箱。
32寸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画包里也什么都准备齐全,连颜料桑璇都准备了一盒新的。
“15天,3副画一天。”柯佳在电话那头,手和嘴都不带停的,“等结束批完作业,我们拿去学校南门的废品站,估计都能卖个几块钱。”
桑璇被这无厘头的话逗笑,“四十五张画,怕是连一包辣条都买不到,今年带队老师不是说会选几幅去报名参展吗?还是那个赚一点。”
“国展修罗场!我还不如卖废品。”柯佳哀嚎一声,又立马换了话题,“桑桑,你今天退部的申请是不是被驳回了?”
“嗯,不过应该有别的办法。”桑璇看向陈舒陶的聊天框。
是有办法的,只要她能搞到林贺的理想型,陈舒陶就敢撺掇部长同意她退部,只是不知道顾洵现在有没有心思回答这个问题。
“那就好。诶桑桑,我在网上做了攻略,发现有座山脚下特别适合……”
桑璇正发愁,看向门外,“你等一下,应该是我外卖到了。”
在储物间半天都没找到瓷碟,扛不住写生又需要用到。桑璇典型的差生文具多,什么都齐全才能安心出门。
大门甫一打开,猫就急匆匆顺着门缝钻进来。桑璇都没来得及看清,转头去看时,两只猫都已经玩做一团。
再回身,顾洵穿着那套灰色家居服从门后探出头,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倒是人畜无害。他袖口挽到手肘,腕间还坠着那条一周前从她手上抢去的劣质红绳。双手端着盘子,里头盛着的糖炒栗子香味溢满整个走廊。
还没想好怎么措辞,就看到他出现在眼前,桑璇有点懵,手还搭在门把上。
突然他眉眼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往前走两步,伸手拉开两人之间的阻碍,挤进玄关。
“桑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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