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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A大调间奏曲 “我不会让


    转天, 林熠按时到公寓接关书语。


    关书语上车,车里没播CD,这在这段时间里还是头一次。


    以往林熠来接她, 她一进来就会听到音乐, 什么音乐家的作品都有, 特别小众的曲子也有,她听到觉得喜欢的话, 能和林熠说一路。


    现在忽然听不见了,关书语说不上是不适应还是怎么?心里总有点空落落的。


    不过,没有才是正常,才是正确。


    林熠又不是她的播放员。


    路上,关书语和林熠随意聊了几句。


    林熠谈了谈在实验室的工作, 关书语也说说自己工作,两人视线偶尔不经意触碰到,就一下,又都若无其事地分开, 继续没说完的话。


    半小时后, 餐厅到了。


    一家私家菜馆,主打浙菜,是林熠订的。他说靳南征在国外这么多年,应该会想吃吃故乡的口味。


    停好车, 林熠下来开车门。


    关书语正要迈腿, 一只手伸在半空, 等她。


    林熠说:“你要是觉得没必要, 我就扶你一下。”


    关书语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分明的骨节, 一直都是赏心悦目的。


    只有被它握住过,才会知道它还充满力量,掌心的温度也刚刚好,叫人安心。


    关书语搓搓自己的指尖。


    她想,在外人面前他们是情侣关系,这个手该牵还是要牵,没什么好矫情的,便把手搭了上去。


    林熠一下握住,体温热得关书语心头一跳。


    两人手牵手进了餐厅,靳南征早到他们十分钟到,已经在雅间等。


    见他俩来了,靳南征起身相迎,对林熠说:“谢谢林先生在我出国前请我吃大餐。”


    “靳先生客气了。”林熠说,“上次分别,我说话不太得体,希望靳先生别计较。”


    靳南征面露几分惊讶之色,很快又笑笑:“怎么会?倒是我上次约学妹约的太直接,没顾忌林先生的感受。林先生别计较。”


    两人重新握了下手。


    关书语瞧瞧他们,都像换了一个人,这变脸速度恐怕专业演员都自愧不如。


    “行了。”她说,“你们就别计较来计较去的,吃饭吧。”


    服务员送来菜单,林熠让关书语和靳南征点菜,靳南征客随主便,任务还是落到关书语身上。


    点好菜,服务员退出去,雅间里一时没了声响。


    这是一间古香古色的雅间,装潢考究,布置得宜,秉的是国风动静合一的原则,屋内安静清幽,窗外流水潺潺。


    林熠起了一个最近比较火的新国风音乐会的话题,大家自然聊起来。


    随着话题深入,林熠还是不怎么插话,主要是听关书语和靳南征说专业上的事,但有时他说上一句两句,幽默之余,又能说到点子上。


    一顿饭吃下来,氛围相当和谐。


    用完甜点,关书语说去趟卫生间,暂时失陪。


    婀娜的倩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林熠收回目光,发现靳南征正眉眼含笑地看着自己。


    “我也得和林先生道个歉。”靳南征开诚布公,“上次我的很多话都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熠手指在杯口滑了一圈,没接话。


    靳南征又说:“我认识学妹这么多年,从她初二到现在。不能说百分百了解她,但能肯定她不会是一个轻易开启一段感情的人。”


    林熠冷笑:“不然你早就有机会了,是吗?”


    靳南征愣了下,倒不是因为被戳破了尴尬,毕竟他得承认,男人看男人往往更准。


    笑了笑,靳南征点头:“我知道那天我很没风度。可是……我多少也知道点关家遗嘱的事。”


    林熠眸光阴寒:“你想说什么?”


    “别误会。”靳南征举起手,“我明天就走了,掀不起风浪。而且——”


    他很清楚他和关书语不可能。


    要是有可能的话,又怎么会浪费这么多年?


    曾经年少时种下的种子,美好单纯,可惜这颗宝贵的种子只在他一人心底萌芽,对关书语来说,不过同窗之谊。


    心中忽然有情绪翻涌而起,靳南征望向窗外的石景,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真的只想善意地提醒你一句。”


    “如果你们是真的,就当我是个笑话。如果你们不是——”


    林熠下意识握紧扶手。


    “你危险了。”


    靳南征转过头,洞察的双眼让林熠无所遁形,心也不可控地往下重重一沉。


    “要么,藏好些。”


    “要么,失去她。”


    *


    十分钟后,关书语回到雅间。


    屋内的气氛和她走时没差,或许有,她现在也感知不出来。


    林熠在喝茶,看出她脸色不太好,起来到她身前,眼神询问怎么了?


    关书语的手在微微发抖,看着林熠,摇头。


    林熠没再问,带她回到座位,说:“不如今天就先到这里?以后靳先生回国,我们再聚。”


    “好啊。”靳南征爽快,“我也得回酒店收拾行李。今天很高兴。谢谢学妹和林先生的招待。”


    三人从餐厅出来,关书语和林熠送靳南征上车。


    等车子驶远,林熠终于可以问了:“是出什么事了吗?还是不舒服?”


    是出了点儿事。


    刚才在卫生间,关书语接到奶奶的电话。


    奶奶非常直接,算是通知她,让她在生日宴会那天把男朋友带过去……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关书语笑了下:“林熠,我们的‘期末考’提前了。”


    *


    两天后,关家司机把邀请函送到关书语手中,她和林熠的名字挨在一起。


    江灿是第二个知道这事的,关书语也只能和她说。


    两人在公寓里吃披萨,关书语就这么提了,江灿听完呛了一口。


    咳嗽半天,江灿脸红脖子粗:“这就来了?说来就来啊。”


    “是啊。”关书语递去纸巾,“杀你个措手不及。”


    江灿擦擦嘴:“不过也差不多了。就算生日宴不见,你奶奶也得找时候见了。”


    关书语垂眸“嗯”了一声。


    江灿打量她,觉得有点无精打采,又问:“紧张啊?”


    “不然呢?”


    关书语的奶奶,章应娴,名门之后,是国内最早一批从事公司并购业务的律师,鼎盛时期的那几个跨境并购,现在还被作为经典案例写在教科书里。


    以章应娴的阅历和能力,不能说一眼把人看透,但想要在她面前耍把戏,也是胆子够大的。


    “我觉得……”江灿也虚,“还、还好吧。我们得乐观。而且你和林熠现在挺像那么回事的,你要不说你们是假的,我看不出来。”


    关书语睫毛颤了颤:“是吗?”


    说着,下了高脚凳,去厨台那里斟水。


    江灿瞅这状态不太对。


    她的朋友她清楚,关书语不是一个因为困难或考验到跟前了,就畏缩的人,她理智至上,就算天塌了,她也能想个办法出来。


    可此刻,她好像不止是为宴会的事情发愁。


    江灿问:“林熠知道这事了吗?他怎么说?”


    关书语拿着小熊马克杯接水,回:“知道。”


    林熠当时的反应还算淡定,只是好像茫然了那么一下,然后就也给她放心的笑容,说:“我们一起应考。你别怕。”


    “林熠心里应该有数。”江灿说,“我感觉林熠这人挺靠谱的。”


    关书语斟水回来,说:“你对他评价不错啊。”


    江灿“咳”了声,又道:“明天我陪你去买件礼服。还有,当天我过来给你化妆,就你那水平,也就是仗着脸好任性。”


    关书语笑道:“都听江大总管安排。”


    江灿也跑下去斟水喝,等待的工夫,她回头瞧了眼关书语。


    心里压着一句话。


    她其实想问问关书语和林熠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尽管她知道童年带来的创伤让关书语已经彻底不相信感情,她也认为如今社会不需要非得有一个另一半才叫完整,可她希望她的朋友快乐。


    发自内心的快乐。


    *


    宴会这天,天气先阴后晴。


    关家安排的流程是三点下午茶,晚上七点正式生日宴,被邀请的人三点多到就行。


    关书语和江灿一起从小区里出来。


    关书语穿了一条重工刺绣的黑色蓬蓬裙,头发少有地盘了起来,一枚珍珠发卡点缀在黑发中。远远望过去,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公主,优雅灵动。


    江灿陶醉在关书语的美貌中,全程星星眼,等看到等在车边的林熠,又差点一趔趄。


    说实话,林熠平时的穿着大多是西裤衬衣,天气凉快那时,还会有一件西服外套,穿来穿去,没什么新意。


    这次,依旧西服衬衣,就是稍稍正式了一点,戴上一条领带,气质和气场就完全不同了。


    江灿拉着关书语硬给推林熠身边,激动道:“我给你俩拍两张!我天,这走红毯啊!”


    关书语受不了江灿,让别添乱。


    江灿不管那套,拿着手机各种角度咔嚓,关书语今天穿得高跟鞋比平时高出不少,和江灿拉扯两下,差点没站稳。


    林熠及时扶住了她。


    视线交汇。


    “谢谢。”


    “小心。”


    “……”


    “……”


    关书语又“嗯”一声,把脸偏过去,余光却又忍不住林熠身上扫了扫。


    沉稳、克制。


    衬衣扣子全部系上,衣服在他的锁骨胸前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有了种约束感。而突出的喉结,又把约束感打破。


    原来禁欲和性感并不矛盾。


    就是这条领带。


    她之前还以为林熠不爱戴领带,看来是她想错了。


    “还行吗?”林熠眸光细碎,看着关书语,“我参加正式场合的机会不是很多。”


    关书语还没说话,江灿嚷嚷:“行行行!太行了!你俩简直‘黑风双煞’,出场估计就把所有人干翻了。”


    关书语:“……”


    林熠低头一笑:“幸亏选了黑色。”


    听他这么一说,关书语再瞧,他俩还真是“黑”到一起去了,不由得也浅浅笑了。


    那边江灿还说要拍个小视频,关书语心想那非得引来路人围观不可,她拽拽林熠袖子,林熠转身给她开门。


    “诶,我还没拍够呢。”江灿说,“再唠会儿呗。”


    关书语在车里冲江灿扮鬼脸。


    江灿笑笑,退到一边,和林熠擦家而过时,她小声问了一句:“我能放心把她交给你吗?”


    林熠一顿,点头:“我不会让她受一点伤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A大调间奏曲 “你就在我


    关家安排了许多人在别墅区大门口接引, 物业的人帮忙配合。


    在他们的指挥下,林熠把车子停在指定位置。


    扭扭领结,林熠下车为关书语开门, 伸手扶她。


    关书语说:“我应该挽着你。”


    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


    林熠却说:“可以牵手吗?没人挽过我, 我怕不适应。”


    如此, 关书语也尊重他的意思,还是和他手牵手, 一起进了别墅区。


    这次宴会邀请的人除去亲朋,还有关默存的合作伙伴,关书语见去关家的路上走着不少人,不想过早应酬,就带林熠绕了一圈, 走的反方向。


    路过关家的“邻居”,那个已经无人居住的别墅时,林熠的脚步慢了些。


    关书语见他在看院子,说:“看着很破败, 是不是?听说住户移民了。”


    林熠抿了抿唇。


    关书语又说:“但以前这家人的院子弄得很漂亮, 种满了紫藤花。”


    她还记得院子角落的位置有一处紫藤花花架,花束如珠帘垂落下来,花架下摆着休闲椅和小桌,估计主人家有时候会在这里放松休闲。


    可说来也怪, 这家人是在关书语念高二时搬进来的, 两年的时间, 她却从没见过这家的主人或其他成员, 只遇到过佣人厨师。


    不过,别墅区里的人都注重隐私,人情往来淡薄, 互相不见、不认识,也属正常。


    关书语没当回事,林熠也没再看别墅,两人来到关家,关以宁带着管家在门口迎接客人。


    见到关书语和林熠同框,关以宁也小露惊艳之色,微笑看向林熠,她说:“好久不见了。”


    林熠礼貌回应:“好久不见。”


    关以宁又看了看关书语,继续道:“下午茶已经开始,请随意享用。希望你们能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和夜晚。”


    关书语和林熠同步点点头,进了前院。


    经过关以宁身前时,关以宁用只有关书语听得到的声音对她说:“祝你成功。”


    “……”


    看来奶奶今天的主要目的确实是审核考查了。


    关书语没说什么,挺直了腰,迈入大门。


    来到别墅后院,这里已经布置成露天宴会的样子,迎来送往,觥筹交错,有一支小乐队在演奏,大大小小的中西甜点,摆了五个长桌。


    姚宛瑜正在和某位企业家夫人闲话,看到关书语,以及她身边英俊不凡的男人,跟夫人道声失陪,走了过来。


    关书语指尖扎扎林熠,稍踮起脚,耳语:“这是关以宁和关以安的妈妈。”


    林熠低着头冲她温和一笑,转过脸,又是晚辈对长辈有的谦逊低调:“您好,阿姨。我是林熠。”


    “你好,你好。”姚宛瑜笑着应和,“谢谢你能来。”


    林熠说:“应该的。霜霜的奶奶,我理应祝寿,表表孝心。”


    一听“霜霜”,姚宛瑜笑得更是欣慰,还要说什么,关雅文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


    “这就是我们书语的男朋友吗?”关雅文身上戴满珠宝,闪得人晃眼,“真是一表人才啊,不愧是振——”


    姚宛瑜咳嗽一声,给关雅文递去眼色:才见面就提振州科技,让男方怎么看?


    关雅文也自知心急了些,掩饰着笑笑,又说:“书语男朋友能来,我们都特别高兴。小林,要不我们去那边坐下聊聊?今天香槟不错,你品品。”


    “多谢您的邀请。”林熠说,“只是不知道您是霜霜的?”


    “……”


    关雅文原地表演了个笑容消失术,嘴角还忍不住抽了两下。


    关书语也忍不住,费了好大劲儿才没笑出声来,林熠捏着她的手安抚。


    “这位是书语的堂姑。”姚宛瑜忙介绍,“书语爸爸就这么一个堂妹,一直都当亲妹看待的。”


    林熠恍然:“原来如此。失敬了,堂姑。”


    他把“堂”字咬得略微重了点,关雅文皮笑肉不笑点点头。


    姚宛瑜又说:“书语,我带你和小林去见你爸爸吧。之后你们再去楼上看奶奶。”


    一提奶奶,关书语敛了笑,她看向林熠,林熠握她握得更紧,代她说:“麻烦您。”


    男士们大多在一楼会客室里抽雪茄、聊生意经。


    关以安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作为关家的儿子,也得跟在老爸身边鞍前马后,听各种“传奇人生”。


    正倒茶时,姚宛瑜笑意盈盈地进来了。


    关以安刚要叫妈,姚宛瑜先道:“默存,你看书语带谁来了。”


    关默存和众人一齐扭头看去,就见门口站着一对金童玉女。


    不得不说,关书语的外形和气质让关默存面上有光,那种被艺术熏陶出来的高贵优雅,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


    而当如此优秀的女儿身边还站着一位丝毫不逊色于她的男性时,那无疑会是整场宴会瞩目的焦点。


    关书语对周遭人或欣赏或惊叹的目光,视若无睹,甚至关默存难得流露出的满意的眼神,她也不在意。她的心思在楼上。


    可眼前该应酬也得应酬。


    林熠牵着她到关默存跟前,先是向关默存恭贺道喜,再来做简短自我介绍,礼数周全,叫人舒心。


    关默存颔首:“之前就有意邀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这次机会刚好。程董最近还好吗?代我向她问候。”


    “谢谢叔叔关心。”林熠说,“一切都好。”


    旁边早有人认出林熠的身份来,就等他和关默存说完话,过来寒暄。


    这些人年纪都不小,有的比关默存还年长,但对林熠也是客客气气的,言语间不忘提到程瑾。


    关以安还在念书,不懂这些,只是讶异关书语真找了个男朋友来,长得帅不说,关键好像还牛得不得不了。


    “妈,关书语不会就这么过关了吧?”关以安问道,“那也太便宜她了。”


    姚宛瑜瞪儿子一眼:“叫谁呢?那是你二姐,没大没小的。”


    关以安“嘁”了声。


    林熠应对着一波又一波的场面话。


    关书语在他身边,话不多,但不是完全沉默。特别是有人问及一些看似幽默实际没有边界感的话题时,关书语也会说上两句。


    比如谁追的谁。


    “没谁追谁。”关书语说,“自然而然。”


    她答得含蓄,那位老大叔却觉得聊“情史”是种乐趣,追着问怎么自然而然的啊?引得其他几个为老不尊的直笑。


    关书语看了眼关默存,见他也没制止的意思,心里起火。


    她强压着没表现出来,瞥到和林熠握在一起的手,有了答案。


    “第一次牵手。”


    “第一次牵手。”


    话一说出来,不止关书语,林熠也微愣了一下。


    两人下意识去看彼此,视线才碰触上,又好似被什么烫到,各自转头避开。


    其他人都在笑。


    关书语手心湿粘粘的,忘了言语,好在姚宛瑜这时候出来打岔,林熠也反应过来,尴尬的话题揭了过去。


    把所有人照顾一圈,林熠对关默存说:“叔叔,不知道现在方便去看望奶奶吗?我想向奶奶祝寿。”


    关默存夸林熠有孝心,和客人们说他去去就来,便带着关书语和林熠离开会客室,往楼上去。


    章应娴不住在关家别墅,她在使馆区附近有座洋楼,一直住那里。


    可关家有她的房间,在二楼尽头。


    上了楼,关书语望着走廊那端的八角窗出神。


    心跳渐快,步伐渐重。


    关书语想再想想万一待会儿发生突发状况,她怎么应对才好?可脑子已经不听她使唤,根本转不动。


    “我刚才表现不好吗?”


    倏而缠绕在耳畔的气息和声音,叫关书语耳根一热。


    她别了下头发:“什么?”


    “我刚才表现是不是不好?”


    “没有。”


    虽说是极大满足了关默存的面子,但本质上是给她的面子,现在宴会上应该都传开了——关家二小姐谈了个优秀耀眼的男朋友。


    “那你还紧张?”


    “我……”她看了眼前面的关默存,掩着嘴,“我奶奶她……”


    “交给我。”


    “……”


    “你就在我身边,剩下都交给我。”


    说罢,林熠松开她的手,把手指插入指缝中,和她十指紧扣。


    关默存敲响门。


    “妈。”他缓声道,“书语带男朋友来见您了。”


    过了几秒,房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进。”


    关书语凑到林熠耳边,告诉他:“这是我奶奶的助理,也是心腹,跟了奶奶二十几年,姓方。”


    林熠点头。


    门打开。


    关书语深呼吸,走在林熠前面,带他进去。


    屋里还是当年的模样,也还是那把玫瑰椅,章应娴端坐在上面,一手拿着一把单柄金丝眼镜,一手捧着一本《史记》,正在看书。


    关默存说:“妈,您看看谁来了。”


    章应娴放下眼镜,缓缓掀起眼,视线越过关默存,投在关书语身上。


    关书语心头一紧。


    不为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而是为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以及鬓边的雪白。


    奶奶真的老了。


    这个认识第一次如此清晰。


    “来了。”章应娴说,扫了眼林熠,“坐。”


    关书语和林熠进来,关默存还要说几句,章应娴抬手:“你去忙你的吧。”


    关默存一愣,不容他挽留,方助理请他:“关律,我送您。”


    房间里,檀香浮动。


    关书语和林熠并肩而坐,对面是章应娴。


    老人年过七十,仪态不减,穿着一袭佛头青暗纹旗袍,下摆绣着万年松,透出一股屹立不倒的傲骨坚韧。


    章应娴迟迟不开口,目光淡泊也深沉,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


    关书语和林熠不便在章应娴面前搞小动作,却也默契地都不主动说话,他们一致认为急于开口不是明智之举。


    双方说不上是僵持还是静默,就这么待着。


    方助理送完关默存回来,为他们倒茶,局面才有所松动。


    正好关书语也有些口渴,这就想喝一小口,林熠手背碰碰茶杯,冲她摇头。


    ——太烫,等等。


    ——好吧。


    章应娴眼底划过什么,看向关书语:“最近工作怎么样?”


    闻言,关书语打起精神:“还好,和教授在给一个纪录片写曲子。”


    “不要止步。”章应娴说,“研究生念完可以接着往上念,艺术也得有理论支撑。”


    “知道了。”关书语受教。


    章应娴又看向林熠。


    进来这么久,她从未正眼看过林熠。


    这个年轻人比章应娴想象的还要从容淡定,喜怒完全不形于色,有着不符合他年龄的城府。


    章应娴不由得笑了笑,说:“量子物理是个有前景的专业,选的不错。”


    关书语端茶的手一僵。


    奶奶这是已经调查过林熠?还是从关默存他们那儿听来的?


    她抓紧茶杯,看了眼林熠,林熠还是那副恭敬晚辈的模样,说:“您过奖了。”


    章应娴又说:“振州科技未来的发展趋势是量子加密,你这专业倒也对口。可你好像并没有为自家企业效力,是令堂对你的职业规划另有打算?”


    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关书语来之前还想了,想奶奶会不会和梁老师似的,也问那种恋爱方面的尖锐问题?


    如果是那样,现在的她应付起来还不算太赖,可谁想一上来全是这种直戳家族背景的大问题?


    关书语琢磨着给林熠解围,他们是合作,没道理叫人家把家底都给挖出来,可她该怎么解围?万一说错了话……


    “我为我自己效力。”


    不等关书语,林熠给出了回答。


    他答得沉稳有力:“职业规划的打算也是我自己的打算,别人无权插手。也插不了手。”


    章应娴品着茶:“现实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人的雄心壮志。”


    “您说的是。”林熠同举起茶杯,“所以我会扭转现实。”


    章应娴眯了眯眼,又抬眸,锐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严厉审视,林熠捕捉到,坦然置之。


    一旁的关书语并没有发现交锋已过,她上一秒想着为林熠解围,这一秒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这到底是聊家庭?还是事业?现实?


    她疑惑地看看林熠,林熠握住她的手,手指勾了勾,好像在对她说:放心。


    关书语咬咬唇,只能静观其变。


    过了会儿,方助理提醒章应娴该吃药休息了,便请关书语和林熠离开。


    走前,林熠不忘祝章应娴福如东海,章应娴收下了这份祝福……


    门关上。


    章应娴在方助理搀扶下,起身走到窗前。


    后院的茶话会还热闹着,音乐隐隐传进屋里来,章应娴神色淡漠,看到关书语和林熠走到了院里的角落,说着什么。


    “您是不放心?”方助理揣度,“振州科技那位,也确实是个狠角色。”


    章应娴望着两个年轻人,没有回答。


    方助理原还想多说几句,这下倒不好再问了,直到章应娴收回视线,才听:“想问什么就问。”


    方助理笑了笑,搀着章应娴坐回去,直言:“您看小姐和林先生是真的吗?”


    章应娴重新拿起眼镜和《史记》,笑道:“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A大调间奏曲 “别动。”


    这场见面耗时十七分钟。


    没有对恋情细节的拷问, 也没有对情侣关系的探究,只是说了说各自的工作。


    这和关书语预想的完全不同。


    从房里出来,她半天回不过神, 任由林熠牵着她来到后院, 才稍微恢复些思绪。


    “怎么了?”林熠问, “是不是我刚才对奶奶的态度太生硬了?”


    恰恰相反。


    以关书语对奶奶的了解,高情商不如直截了当, 恭维不如直击要害。


    她虽然不太懂奶奶和林熠的对话究竟在说什么,但凭她的直觉,林熠简明扼要的回答会是奶奶喜欢的风格。


    而这也才是关书语另一个捉摸不透的地方。


    和林熠相处以来,她眼中的他,温和有礼, 张弛有度。


    面对她朋友江灿,林熠会用幽默调节气氛,从不喧宾夺主;


    面对隋老师和梁老师,林熠会用晚辈恰到好处的嘴甜让两位老师开怀, 可如果聊到音乐了, 他又会郑重对待,绝不敷衍老师……


    她熟悉的是这样的林熠,不是刚才那个语带锋利的林熠。


    关书语不禁想:哪个才是真的林熠?真的林熠又有多少面?


    林熠见关书语一直发呆,还想说什么, 前面来了几位客人, 都是过来找他们攀谈的。


    林熠皱了下眉, 关书语晃晃他的手:“先应酬。”


    这些人有冲着关默存的, 有冲着振州科技的,张口闭口都是奉承。


    关书语应酬好了她这边,默默看着林熠。


    这时的林熠还是疏离得体的。


    或许人本来就是多变多面, 她自己尚且如此,又怎么能要求林熠是单一的?无非是当超出认知范畴的情况出现,她难免多思多想罢了。


    关书语呼口气,不想听那些无聊的话,和林熠说了声,去一边喝咖啡。


    喝到一半,关以宁举着香槟款款而来。


    “恭喜啊。”她上来就说。


    话间,乐队那边的小提琴手换了一位,开始演奏舒伯特的《鳟鱼五重奏》。


    第一个音一出,关书语耳膜就像被狠狠刺挠了下,她忍了忍,问关以宁:“恭喜什么?”


    “大出风头啊。”关以宁笑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和谁谈恋爱。”


    关书语反问:“这么关心,他们是想跟着一起谈?”


    关以宁笑着摇摇头,看样子是有话要说,关书语耐着性子等,她又不说。


    恰好这时有人叫关以宁,她也就不待了,走时留下一句:“祝你好运。”


    一会儿成功,一会儿好运。


    莫名其妙。


    乐队还在演奏,关书语受不了,放下杯子想走,手又被包裹住。


    林熠应酬完回来了,问:“听说别墅区花园的景观不错,能带我去看看吗?”


    关书语巴不得,点点头,两人暂时离开关家。


    听不到那个走音的小提琴,关书语耳朵舒服了。


    她想说林熠来得还真及时,话到嘴边,不由得想起上次去隋老师家吃饭,家属楼有家人的钢琴音不准,她正听得难受,林熠就和她说了请老师们烧烤的事。


    因为和林熠说话,她注意力分散,不知不觉忽略了跑调的琴音。


    当时的她没留心,现在再看,难道林熠是故意的?


    他是知道她有绝对音感的,她在老寻的店里和他说过。


    可问题他是怎么辨别出来音不准,然后来帮她避免的呢?难不成他也有绝对音感?


    “你今天总看我。”林熠按按领结,“我今天和以往不同吗?”


    关书语蓦地心虚,立刻目视前方,咕哝:“谁看你了。”


    林熠扬了扬嘴角。


    两人来到别墅区的花园。


    这里的设计和入户的大天使喷泉风格一致,仿罗马风,修剪整齐的绿篱搭配各色月季,拱门上还雕着小天使。


    关书语到凉亭坐下,林熠站在她的不远处。


    “你说,”关书语活动活动脚踝,“奶奶信我们了吗?”


    林熠面朝风口,调调领结,深吸了两口气,有点答非所问地回道:“你奶奶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关书语笑了笑。


    整个家里,奶奶的心思是最深的,没人能猜到。


    就好比奶奶在遗嘱里为她特别加上的这一笔,不仅关书语本人怎么都不会猜到,关默存他们也都十分惊讶。


    所以刚才的见面算什么?


    除了奶奶,没人知道答案。


    关书语垂眸叹了口气,眼前罩下来一片阴影,她又抬起头。


    “别怕。”林熠温声道,“就算奶奶持怀疑态度,我们不是还有时间吗?”


    也只能这么想了。


    关书语又说:“你今天可是给我争面子了。”


    “怎么争的?”


    “振州科技啊。”


    和林熠刚合作那会儿,关书语完全没想起来林熠还有振州科技继承人这一层身份,只是单纯觉得他足够出色,又没有恋爱打算,和自己是不谋而合。


    现在倒好,多出来个加分项。


    林熠问:“你觉得振州科技能带给我荣耀,是吗?”


    这话又让关书语愣了愣。


    她不知道林熠为什么会这么问,但她想,优秀的人往往伴有骄傲,而骄傲的人不会喜欢自己的光彩是因为旁的,他们看重的都是自己的实力。


    “在外人眼里可能是吧。”关书语说,“但对你来说,有没有振州科技,你都……”


    “我都什么?”


    她想说“很好”,可对上林熠的眼睛,又说不出口来,别过头,回了句:“是个学霸。”


    她一说完,林熠蹲了下来。


    她吓一跳,人往后靠,林熠低声道:“别动。”


    关书语别扭:“你要干嘛?”


    林熠在看那两只脚踝,雪白的肌肤上已经有了一圈红痕,是被鞋子的绑带磨的。


    他绷着脸,一时想不到办法去解决,只得说:“裙子这边折进去了。”


    关书语一听,想起身看看,林熠让她坐着,帮她整理裙摆。


    此时花园里一丝风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陷入静止,只有眼前这个整理裙摆的男人是动的。


    黄昏的橘光笼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点点影落在面颊,面颊之上微微泛着红晕,不知是不是光照的缘故。


    这也是林熠。


    安静柔和。


    关书语视线颤动,顺着那张脸慢慢向下,扫过喉结,停靠在脖间的那枚衬衣纽扣上。


    “你是不是不喜欢戴领带?”


    “嗯?”林熠抬头,似有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调了好几次领结。”


    从下车到在关家别墅,还有来花园的路上,以及刚刚,身边没外人时,他就会去按一按、扭一扭。


    林熠蜷起手指,说:“我可能是有颈动脉窦综合征。”


    关书语问:“这是什么?”


    “也叫高领毛衣综合征。”林老师解释,“颈部受到压迫就会乏力头晕。”


    “你头晕了?”


    “没有,就是有点不适。”


    说着,林熠作势站起来,关书语却鬼使神差地抬手在他领带尾端轻轻一勾。


    “不舒服就摘了吧。”


    林熠定住,直直地看她。


    关书语的心跳也快要定住,她低着头,声音极小:“你很好,不用靠一条领带维持礼仪。”


    *


    把领带放到车里,关书语和林熠回到关家。


    正式的生日宴就快开始了,还是自助形式。


    甜点全部撤下了,从外头请的米其林厨师已经将菜品全部完成,只等待会儿吉时一到,便可上菜。


    后院里的人多起来,关默存也在,和姚婉瑜夫唱妇随,周旋宾客之间。


    关书语一向对这些社交不感冒,跟林熠站在无人的一角说话。


    林老师的小课堂从高领毛衣综合征延伸到了古罗马神话,他说得有意思,关书语也就少受点那架小提琴的罪。


    聊到兴头上时,关默存带着一位先生过来,先生姓董。


    “董先生是你外婆的画迷。”关默存说,“知道今天你也在,长辈特意来看晚辈,你得好好谢谢董先生。”


    关书语好笑,又不是她让人家来的。


    不过既然是外婆的画迷,她还是表示了十分的尊重和感谢。


    董先生感慨:“白老师的山水画就是我心中的世外桃源!那幅《初雪令》是我的最爱,每次看到这幅画,不夸张,我心都静了。”


    《初雪令》?


    那是外婆送给自己女儿,也就是关书语妈妈沈令的十八岁成人礼礼物。


    属于沈令的私人物品,董先生怎么会看到过?


    关书语不解,对董先生提出的问题就没听到,弄得关默存不太高兴,幸亏林熠把话接过去,才没叫场面失礼。


    又说了几句,关默存和董先生走了。


    林熠问:“这幅《初雪令》有什么问题吗?”


    “我……”关书语不知道怎么说,“这是我妈的遗物。”


    但关书语当年整理沈令遗物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幅画,可她也没多想。因为外婆生前已经做好安排,将所有的画存在了瑞士的私人银行里,都留给关书语。


    所以,关书语自然以为《初雪令》在银行里。


    “会不会是你爸爸拍过画的照片,给董先生看过?”林熠猜测。


    关书语说:“不太可能。《初雪令》的颜色渲染很有特点,照片拍不出来精髓。可听那位董先生的描述,像是亲眼见过。但这怎么可能?”


    “别急。”林熠说,“找个时间私下问问你爸爸。再不放心,也可以抽空去瑞士一趟。去看看外婆的画,也能旅游散心。”


    也是,与其多想,不如一会儿去问问。


    关书语心绪稳下来,转而问:“你去瑞士玩过吗?”


    “去开过会。”林熠说。


    “你平时一点休闲娱乐都没有吗?”关书语问,“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林熠笑道:“能让我放松的方式有一点特殊。不过听你这么说,瑞士很好玩?”


    好不好玩另说,主要能让人身心愉悦。


    “我的第一首奏鸣曲就是在瑞士的时候写的……”


    她说起她过去的事,林熠静静听着。


    二十分钟后,章应娴在关默存和姚宛瑜一左一右的搀扶下,出来了。


    佣人推来九层蛋糕,关默存起头,大家纷纷给老人拜寿。


    章应娴坐在椅子上,淡然听之,对那些礼物大多匆匆一瞥,也就在关书语送的绒花胸针和林熠送的报纸上多停留了会儿。


    林熠的那份2010年的《华尔街日报》,头版头条是章应娴带着她的团队帮国内某汽车企业拿下欧洲某轿车业务的并购案。


    这是章应娴退休前的最后一仗,也是她赢得最漂亮、最大的一仗。


    关书语不知道林熠从哪儿找到这样一份报纸,林熠只说有朋友在美国的媒体业工作,也是机缘凑巧。


    宴席开始后,后院更加热闹起来。


    章应娴对应酬一概不接,用完餐便回房休息。


    等到八点半,宾客中也有人陆续离开,宴会进入尾声。


    关书语不好甩手就走,而且她还得找关默存问画的事情,待得乏了,她和林熠说去趟卫生间,进了楼里。


    她懒得折腾回自己房间,打算借一楼卫生间补补妆,路过会客室时,听到关默存和几个人说话,其中有董先生。


    “关律,你就放心吧。”董先生打包票,“《初雪令》我都收了,事我能不给你办?你再等等,最晚年底。”


    之后关默存说了什么,关书语都没听见。


    那幅《初雪令》竟然被关默存给拿走了?!


    还叫他送了人?


    他凭什么!


    关书语一把推开会客室的门,目光锁定关默存。


    关默存和其余三人都是一惊,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言语。


    “你这是干什么?”关默存不悦道,“客人在呢,出去。”


    关书语不仅不出去,还敞开门,走进来,走到关默存身前,用最后一丝理智和他说:“你把《初雪令》要回来,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关默存脸色一凝,否认:“什么《初雪令》?你赶紧出去,这儿没你说话的地方。”


    “行,你逼我的。”关书语笑笑,转向董先生。


    “董先生,谢谢您欣赏我外婆的画作。但那幅《初雪令》是我母亲的遗物。而且,按照法律规定,我外婆的一切画作都由我来继承,只有我拥有画作的支配权和使用权。其余人等如果用来交易,都是违法行为。”


    董先生的反应并没有很意外,看意思,他也知道关默存根本没权把画送给他,只是爱画心切,又或者想着若是把画交易到海外,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关律,这……”董先生想走,“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就不参与了。告辞!”


    关书语抓住董先生:“您走也没用。如果画在您那里,请立刻归还。不然我就走法律途径了,到时——”


    “够了!”


    关默存蛮横掰开关书语的手,董先生麻利溜了,剩下两个见情势不对,也纷纷告辞。


    “我忍你太久了。”关默存点着关书语,“你就是个讨债鬼!”


    关书语无所谓:“我是讨债来的。那是因为你先欠了债,不然我讨什么?”


    “你!你!”关默存捂着心口。


    姚宛瑜听到风声赶了过来,身后跟着关雅文和关以宁。


    “怎么了?怎么了?”关雅文咋呼,“以宁啊,快给你爸拿药去!有人这是要活活气死你爸,简直……”


    “闭嘴。”关书语转过脸,“你除了会煽风点火、打秋风,还会干什么?”


    “我……我……”


    “你什么?”关书语冷声道,“不想我把你私下吃回扣的事抖出来,就把嘴闭上。”


    关雅文脸色一白,吓得不敢说话了,关默存却是笑起来:“好,出息了,长能耐了。这个家以后是不是都你做主?都要看你脸色?”


    关书语说:“我根本不想和你吵。把画要回来,还给我。不然我就告到底。”


    “什么画啊?”姚宛瑜全乱了,“默存,你先别生气。有话好好和孩子说。”


    关以宁也道:“爸,您消消火。客人还都没走完呢,回头都听到了。”


    一听客人,关默存眼睛顿时竖起来,死死瞪着关书语,满腔的怒火恨不得全泼在关书语身上。


    可末了,他也还是强压下来,尽可能语气和缓:“今天是你奶奶过寿,你不要闹。”


    “我没想闹。”关书语说,“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这也叫闹?如果你不想惊动奶奶和更多人,就把画要回来。”


    关默存咬着牙不说话。


    姚宛瑜急道:“到底什么画?默存你拿了书语的画?这……”


    关默存推开姚宛瑜,姚宛瑜差点摔倒,亏得关以宁扶得快。


    “你就非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关默存看着关书语,“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非揪着过去不放?我到底是你爸爸啊,你就不能为我想一想吗?”


    关书语也看着关默存,他一说完,一直紧绷在关书语脑子里的那个神经,断了。


    早晚的事。


    也许是画是导火索,要不就是从回国后就不停和关家产生摩擦,情绪积压太久。又或者,只是因为关默存这一句轻描淡写的“揪着过去不放”。


    是她揪着过去不放吗?


    都是她的问题,是吗?


    “是,我揪着不放。”关书语浑身发抖,却用力说清楚每一个字,“因为你的出轨和背叛,我没有妈妈了。我妈妈死了!你叫我怎么放!”


    关默存抬手扇去一巴掌。


    那一声响,会客室好像都震了一震。


    林熠左耳耳鸣,下颌和脖子迅速红肿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A大调间奏曲 “我会管到


    关书语不是不知道关默存是什么人。


    只是情绪冲到极致, 人完全失控,大脑是发白发木的,关默存手抬得也突然, 她的反应跟不上, 不得不挨这一下。


    可比巴掌先到的是耳边刮过的一阵清风。


    关书语眼前漆黑片刻, 等视觉恢复,看到的是林熠挡在她面前的背影。


    所有人愣在原地。


    关书语也呼吸停滞, 待明白怎么回事后,她立刻到林熠身边。


    林熠的侧脸几乎肿了一圈,鲜红的颜色印在他的白皮肤上,触目惊心,她想碰又不敢碰, 手悬在半空来回好几次,最后被林熠握住。


    “没事。”他温声道,“不疼。”


    骗傻子呢。


    关书语眼眶发酸,到底还是轻轻摸了一下, 林熠眸光微动, 下一秒把脸贴在她掌心,轻轻蹭她,好像这样他就好了。


    姚宛瑜是第二个给出回应的。


    她叫关以宁赶紧去取冰袋来,关雅文却将关以宁拦住, 示意她们看关默存。


    关默存双眼猩红, 打人的手还有些颤抖, 沉了沉气, 他吩咐关以宁叫佣人悄悄送冰袋来,不要声张。


    林熠拉下关书语的手,抓在掌中, 说:“不劳烦了。待会儿我和霜霜离开,自然会处理。”


    关书语摇头,意思是别任性。


    关默存又道:“小林,没想到误伤到你了,是意外。不过,这是我们关家的家事,我教育我自己的女儿。你还是先去外面等候吧。”


    林熠脸上的肿胀已经蔓延到眼角,导致他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像睁不开,可他定定地看着关默存,毫不退让,说:“叔叔,这确实是您的家事,我没资格干涉。但是,如果您的家事里有霜霜,抱歉,我会管到底。”


    最后五个字好似铿锵有力的鼓点,一下下砸在关书语心上,她怔怔地望着林熠的侧影,眼眶控制不住又酸楚一分。


    关默存脸色极为难看,对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晚辈,他心情颇为复杂。


    不单是忌惮振州科技,还有此刻这人看他的眼神,看似淡漠无波,实际暗藏锋锐,深不可测。


    双方对峙一阵儿。


    关书语也冷静下来,她将林熠拉到自己身后,说:“关律的厉害,我今天见识到了。既然关律不愿意归还我的东西,那我只有以盗窃罪起诉关律了。关律认识那么多知名律师,请他们帮你辩护吧。”


    关默存又一次捂住心口,人倒退了两步。


    关书语看都没看,牵着林熠离开,姚宛瑜却来哀求:“书语,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你怎么能告自己的爸爸呢?那幅画,你告诉我,我想办法给你要回来。”


    关以宁上前拽走姚宛瑜,不想自己妈妈插手。


    关雅文耐不住小声嘟囔:“女儿告爸爸,天下奇闻。孽债啊,孽债。”


    “让她告。”关默存挤出一句,“我就当没她这个女儿。”


    关书语死死咬住唇。


    这些人全在逼她。


    强硬的也好,和缓的也罢,他们都有自己的目的,没人在乎她的感受,她的需求,在他们眼里,她大概真是个讨债鬼吧。


    关书语低下头,用力把眼泪压回去,一只手在这时向她伸了过来。


    “松口。”林熠手指拂过她的嘴唇,“听话。”


    关书语睫毛颤得厉害,林熠又说:“任何时候都别伤了自己。松开,好不好?”


    她看着林熠,慢慢松开了,血腥味顿时在口腔里铺开,林熠摩挲两下她的嘴角,带她离开。


    快要出门,关以安搀着章应娴出现在门口。


    章应娴不怒自威,扫视一圈,视线停在关书语身上,叹气:“还是你有本事。回来一趟,闹得鸡飞狗跳。”


    林熠上前要说话,关书语拉他回来,说:“我不来就对了。但我外婆的画,我必须收回。”


    章应娴皱眉:“什么画?”


    关书语冷笑。


    章应娴看向关默存,关默存半低着头,不敢对视,可章应娴还是什么都清楚了。


    “去把画要回来。”章应娴沉声道。


    “妈!”关默存激动,“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要回来?这让别人怎么看?”


    章应娴摇头:“你也这把年纪了。如果事业还要靠这种手段维系,提前退休也好。”


    关默存张着口,整张脸霎时涨得通红。


    *


    林熠在附近药店买了冰袋和活血化瘀的药。


    回到车上,关书语替他撕开包装就给他敷了上去,林熠瞧她举得辛苦,说自己来,抬手按在她手上,两人做了交接。


    关书语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红肿倒没有继续扩大,但粗大的指痕明晃晃的,看着仍是令人揪心。


    “不疼?”她气道,“你没有痛神经?”


    林熠知道说不疼她也不会信,便说:“现在是真的不疼了。”


    事实上,关默存这一巴掌力道十足,后劲儿也十足。


    林熠的脸到现在都是火辣辣的,他不敢想这巴掌要是落在关书语脸上,她会有多疼?


    幸亏打的是他。


    不然他难保不会对关默存做出什么事来。


    攥紧冰袋,林熠尽量不去想这个事,转而问:“画是怎么回事?”


    他还关心画?


    关书语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回道:“这事我能解决,你不用担心。奶奶也发话了,关默存肯定会把画要回来。今天……今天……”


    说谢谢两个字,太轻了。


    可除了说谢谢,关书语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林熠又一次看穿了她,直言:“我不是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就别跟我说谢谢了。”


    关书语苦笑:“那我也不能次次占你‘便宜’啊。跟我合作,你是吃亏了。”


    听她这么说,林熠拿着冰袋的手又紧了几分,冰冷的触感激得皮肤和骨骼隐隐作痛,可他面上只是轻松一笑:“老话不是说了?吃亏是福。”


    关书语笑了笑,扭头看向林熠,他的瞳孔依旧清亮,但眼里藏着的,那些她从来没读懂的东西,似乎有些关不住了。


    在这样的注视中,关书语好像又看到那个奋不顾身挡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她只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细细密密的丝线缚住,它们全是透明的,不易叫人察觉。此刻她终于发现了,而丝线已经在心上缠了好几圈,犹如一层软壳包裹住内里的脆弱。


    那是被珍视着的保护。


    这个认知让关书语打了个冷颤,她心生慌乱,再看向林熠,恍惚间,关默存年轻时的脸在眼前闪过。


    她毛骨悚然,差点夺门而逃。


    “怎么了?”林熠皱眉,“冷?”他关上车窗。


    关书语不敢抬头,低声:“没有。我想,我想回去了。”


    林熠心下犹疑,直觉哪里不对了,但看关书语态度坚决,还是尊重她的意思,启动车子。


    出发前,他从买药的袋子里又掏出一盒滋润皮肤的药膏。


    “你的脚踝磨红了。”林熠说,“店员说这个能缓解。”


    关书语心口一抽,纠结着,接过药膏。


    *


    回到公寓,关书语给江灿打了个电话。


    她知道江灿不放心,会等,就把今晚的事和她简单说了一遍,没说跟关默存的冲突。


    江灿听了之后,说明天吃饭细聊,让她早休息,两人挂断电话。


    关书语去卸妆。


    镜中的自己眼睛里空空的,半分神采没有,只在侧过脸摘耳环时,眸光微微一顿。


    也不知道他回去后记不记得继续冰敷?


    关书语去拿手机,点开微信,又退出来,再点开再退出,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放下手机,回去卸妆。


    卸完妆,去泡澡,等从浴缸出来,她拧开药膏给自己脚踝涂药,上床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关书语以为她会失眠,结果没有,她很快入睡,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霜霜,妈妈有你和爸爸真的好幸福啊。”


    “妈妈希望霜霜将来也像妈妈这样,遇到一个这么爱你的人。”


    “妈妈愿霜霜永远被珍视、被爱。”


    ……


    “我们好好谈谈。你就算什么都不管了,总得考虑霜霜吧?”


    “你说话啊,说话啊。”


    “你还爱我吗?”


    ……


    夜深了,已经过了十二点。


    走廊上灯光幽微,房门开着一道小小的缝隙,小书语站在门外看着屋里的两个大人。


    “你究竟还要不要这个家?”沈令压着音量,压不住哽咽,“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关默存,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男人弓着背坐在床边,撑在膝盖上的手,手指里夹着烟。


    “你一个字都不肯说,是不是?你想逼疯我是吗?”


    “我没有。”


    “那你说你是怎么想的!”


    “……”


    沈令在房间里踱步,像个迷失的鬼魂,毫无方向,她哭着说:“你知道女儿今天问我什么吗?她问我什么是离婚,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她了……我听着就跟有刀子割我肉一样疼。”


    说着,她蹲到关默存面前,满脸的泪痕照得她的脸异常的白,说:“只要你断干净了,这次我可以当没事发生。就当为了女儿。”


    关默存沉默了会儿,回道:“已经断了。”


    “你没有!”沈令腾地站起来,“关系可能是断了,你的心还在外面!”


    关默存问:“那你想我怎样?把心挖出来给你?”


    沈令一怔,仿佛连魂儿也被抽走了,站在那里,半天动弹不得。


    关默存抽完一根烟,起身离开,沈令问他去哪里?他头也不回地说:书房。


    沈令又问:“你还爱我吗?”


    关默存停下脚步,像是想回头,但最终仍是没有回头,他说:“阿令,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吧,把霜霜抚养长大。”


    关默存从卧室出来,小书语躲在一边,没有叫爸爸发现。


    等爸爸走远了,她又偷偷跑回门外继续看,就见妈妈还是站在那里,一边哭,一边笑……


    转天醒来,关书语就跟一夜没睡似的,疲乏得厉害。


    简单冲了个澡,又随便弄点沙拉对付几口,她去琴房工作。


    中午,江灿微信说有家新开的泰国菜不错,问要不要去吃这个?关书语说好。


    撂下手机,她的视线还留在屏幕上,再次进入微信,她看着界面上那人的名字,犹犹豫豫,还是没点进去。


    刚要放下,它又震了一下,那个名字的旁边多出一个红点来,她心跳加快,点了进去。


    —[脸已经不怎么肿了,不用挂心。]


    —[药膏有没有用?店员说那款不错,希望对你有效。]


    盯着这两条信息,关书语手指浮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打字。其实三言两就能结束,可她就是发不出去这条消息。


    举着手机发起呆,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关默存。


    “现在下楼。”他说,“有话和你说。”


    关书语对这倒没多犹豫,去了。


    花园里,关默存站在一棵树下,单手插着口袋,背影挺拔孤冷。


    关书语在和他隔着几步距离的位置停下来,问:“有什么事?”


    关默存转身,瞧出她神色中的提防和警惕,胸口堵了下,叹气:“昨天我也是气昏了头,不会再动手了。”


    关书语没说话,也没靠近。


    她知道这句看似低头的承诺是建立在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基础之上的,对关默存而言,只要不伤及他的面子,他也是愿意心平气和一些的。


    关默存说:“那幅《初雪令》大概要四五天才能送到你手上,你等一等。到时候我的秘书会联系你。”


    “好。”


    关书语说完就走,关默存又把她叫住,问林熠对昨天的事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什么和你有关吗?”关书语问,“他只和我有关。”


    关默存又是叹气:“你永远小孩子心性。”


    盛夏的北城,烈日当空。


    即便是站在树荫下,人该出一身汗也要出一身汗,这怨不得天,也怨不得人受不住热,都是自然。


    关书语和关默存看着对方,明明是带着相似的脸,却比相似更陌生。


    “我知道你很难原谅我。”关默存说,“这么多年了,我也不再奢望你能原谅。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外人很难理解明白。我和你妈妈的问题也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从根本上讲,我们其实是性格不合适,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好口才,不愧是王牌律师。”关书语都想鼓掌了,“出轨还叫没有绝对的错?是不是只有杀了人、判了刑,在关律这里才叫错?”


    关默存摇头:“我没有说我对。我只是说在和你妈妈的感情上,没有对与错。你妈妈当年出意外,我比谁都难过。”


    “是吗?”


    这难过真可贵啊,可贵到很快就让姚宛瑜怀着孕进关家。


    关书语咬了咬牙,她不想浪费时间再去反驳,没人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她只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关默存打量她,“你问吧。”


    “你爱我妈吗?”


    可能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问题,关默存稍愣了下,眼里也似乎有一瞬的柔情浮现,但这柔情如昙花一现,很快就消失无踪。


    他说:“你妈妈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好的女人。”


    “那你爱她吗?”她执拗地问。


    关默存陷入沉默,良久,他说了两个字:“爱过。”


    作者有话说:


    这个渣爹~


    写他我就来气。


    第35章 A大调间奏曲 “林熠,你


    晚上, 江灿接关书语去吃泰国菜。


    关书语一切如常,知道江灿惦记着昨天的“鸿门宴”,一上车就和她说了详细版。


    江灿边听边啧啧, 感叹:“你奶奶太厉害了。不过听你的意思, 林熠好像也没太怕。聪明人和聪明人打起交道, 别人可能是摸不着头脑,他们心里明白就行。”


    “也许吧。”关书语说, “不过我奶奶是什么态度,林熠也猜不到。”


    江灿一个飒爽倒库,差点儿没给旁边的车刮了,她吓得赶紧龟速慢倒,接话:“反正离遗嘱期限也就二十多天了, 到时不就见分晓?”


    关书语看着窗外,没应声。


    到了餐厅,江灿点了两道自己爱吃的,点了两道关书语爱吃的, 外加饮料甜点。


    等菜的工夫, 关书语的手机又震了震,她拿起一瞧,看到那人的名字,把手机扣过去。


    思来想去, 她有个想法, 还是和江灿说了。


    “你想放弃遗产?!”江灿一口饮料险些喷出来, “啥意思?临门一脚了, 放弃?”


    关书语说:“有个事,我没告诉你。昨天我和关默存吵起来了,吵得挺凶。今天中午他来找我, 我们谈了几句。我忽然觉得遗产不遗产的,也没什么意思。”


    从客观上看,关书语不缺那两千万。


    她本身物欲不高,自己也有挣钱的能力。更何况沈令和外公外婆留给她的财产,够普通人几辈子衣食无忧。


    她争这笔遗产,归根结底是想让外人正视她的存在,正视她妈妈的存在,想为妈妈争口气。


    可关默存的“爱过”让她感到这口气争与不争都无所谓了。


    沈令当年疯魔,是因为她不相信一个那么爱她的男人会突然就不爱了。她固守执念,总认为关默存一直都爱她,只是婚姻和爱情多少不同,他们出了一点小岔子,只要解决了,关默存就会回头,就会重拾他们的爱。


    而事实就是,爱时是真的爱,不爱时也是真的不爱。


    “我妈要是早能认清这点,也不会放不开。”关书语扯扯嘴角,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嘲弄,“现在关默存也算为我妈解惑了吧。我妈在天有灵,才不会稀罕外面的人知不知道她曾经是关默存的妻子。”


    江灿吸吸鼻子,说:“快得了吧。阿姨是好人,早投胎又去做人了。”


    关书语嘴唇抖了抖,抿住,江灿见状,抓住她放在桌上的手,用力一捏,两人都是一笑。


    随后,菜陆陆续续上来,边吃边聊。


    江灿给关书语夹菜时,打量她的脸色,又说:“可是书语,结果很快就公布了,不是吗?都已经坚持这么久了,咱不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关书语吃饭的动作顿了顿,反问:“鸭子是那么好到嘴的吗?”


    “没到咱也没损失啊。”江灿说,“你和林熠不是商量好对策了吗?成不成的,到时候把手一分,没人会怀疑什么。现在是只要你再等二十天,不说一定是腰缠万贯吧,起码不留遗憾嘛。”


    关书语笑了:“腰缠万贯。你掉钱眼儿里了?”


    “实话,谁会跟钱过不去。除非……”江灿埋头扒拉饭,“除非你还有别的原因。”


    关书语像是被蛰了一下,寒毛都竖起来了,死死攥住手里的筷子,她低声道:“能有什么别的原因?没有。”


    江灿不言语,接着吃菜。


    过了一会儿,才说了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结果也不一样。”


    *


    吃完饭,江灿送关书语回去。


    分别时,江灿问要不要她上楼?两人再聊聊。


    关书语摇头,叫她少操心,吃个饭手机响那么多次,回去加班去吧。


    提起这茬儿,江灿恨不得咣咣撞墙,关书语顺势挥挥手,江灿苦哈哈走了。


    没有江灿,周围一下安静了许多,关书语在路边站着,一时不想动。


    不少车子从她面前开过,开进公寓对面的小区里。


    有一个一家三口,女孩手腕上绑着一只氢气球,她从车窗放出来玩,她妈妈直喊快进来,快进来。女孩笑嘻嘻缩了回去。


    关书语看着这家人进了小区的车库,揉揉眼,拦下辆计程车……


    北城城东有一条酒吧街,据说不少歌手出名前,都来这地方驻唱过。


    关书语没事先做调查,随便挑了一家清吧进去了。


    灯光昏暗的室内,空气中弥漫着白茶和冷杉的味道,驻唱是位女歌手,不是欧美嗓,是很淳的复古嗓音,唱的民谣。


    关书语挺满意,找了一处角落的卡座坐下,向服务生点了一杯干邑。


    “接下来,为大家带来一首老歌。”女歌手说,“《往事只能回味》。”


    吉他声响起,只有吉他,跟女歌手的歌声轻轻和着。


    关书语喝着酒静静地听,一个男人靠近过来,站在她桌边,问:“我可以坐下吗?”


    她抬眼瞧去,是个斯文的男人,长着一双桃花眼。


    关书语问:“想我请你喝酒?”


    “还是AA吧。”男人笑道,“不然你会以为我有什么企图。”


    关书语也笑了:“坐吧。”


    她继续听歌,而男人的目光总会小心地往她身上瞟,她问:“有话说?”


    男人抿抿唇,有些腼腆:“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油腻或者神经病,但我确实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这开场白是太老套了。


    关书语托着下巴笑起来,两个梨涡像小花一般绽开,透出一股女孩家的天真清甜,可那双水亮清凌的眼眸里又含着小钩子,勾出成熟女人才有的娇俏妩媚。


    男人忽而坐立不安,一颗心仿佛被丢到了热水里,咕噜噜冒泡,他说:“我、我是科技大学的老师,教管理的。我不是坏人,我能认识你吗?”


    “认识我干嘛?”关书语歪着头,像条慵懒的美人鱼,“追我吗?”


    男人忙问:“我可以吗?”


    关书语笑着晃晃酒杯:“我很想知道,我们刚见了两分钟,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我也不知道。”男人诚实道,“可能喜欢就是一瞬间的感觉吧。”


    喜欢是一瞬间的感觉。


    是啊,世上所有的美好都是一瞬间的,尤其感情,更是变化莫测,虚无飘渺,没谁能永远拥有它。


    关书语举起杯:“喝酒吧,我请你。”


    两人没再说话,听歌手唱歌,反复唱着那句:时光易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喝到后面,男人比关书语先倒了。


    看他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关书语想叫服务生帮忙处理下,一抬手,就被人握住了。


    她心头一跳,一丝喜悦冒出芽来,她暗笑这未免也太荒谬,却还是按捺不住看了过去,结果真的对上那人的桃花眼。


    她仿佛一下跌到梦境里去,分不清东西南北,人有点飘飘然,像那个孩子手里的氢气球。


    “走了。”林熠说,“你喝的够多了。”


    梦境又碎掉。


    关书语回过神,身上有些冷,问:“你怎么会在这儿?跟踪我吗?”


    林熠扫了眼对面的男人,说:“你不能再喝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关书语把手往外抽,没抽出来,“松开。”


    林熠皱着眉,还想再劝劝,可见那男的动了动,有要醒的趋势,他不想浪费时间,弯腰直接把人抱走。


    关书语吓一跳,蹬着腿:“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别闹。”林熠轻声说,“喝那么多,头痛的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喝多少?你很早就看见我了?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在酒吧。”


    林熠又不答了。


    关书语来气,打他两下:“说话!我问你话呢!”


    林熠还是不说,强硬地抱起她就走,头顶要亮不亮的光掠过他的脸,他的样子忽明忽暗,那双眼睛也时而黑亮,时而深邃。


    关书语不想看他,别过头去。


    两人较着劲儿,等快出酒吧了,他终于低声开口:“你一直不回我微信,也不接我电话,我怕……以后不要一个人来喝酒,会有危险。”


    关书语又不争气地心软,嘴上却不肯饶过,冷声呲他:“我危不危险和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林熠垂眸,看不出是不高兴还是委屈,没有反驳,将她抱进车里。


    *


    干邑是白兰地的一种。


    入口顺滑甜美,带着香草果香的芬芳,很好喝。但它也是烈酒,后劲儿很大。


    关书语的酒量大概是一杯干邑,今天却喝了足足三杯,在林熠车里的这会儿时间,酒劲儿慢慢上头,她的意识逐渐迷离涣散。


    林熠是怎么给她抱回公寓的,她不知道,只隐约记得他问自己大门的密码是多少。她不肯说,他就一遍遍哄,不厌其烦,哄到最后,她看在这人是林熠的份儿上,就告诉他好了。


    进了屋,林熠给小醉鬼安置在沙发上,帮她脱掉鞋子。


    她一直喊渴,他就去厨房给她斟水,一杯不够,再去接第二杯,她跟个小孩儿似的,捧着他的手,咕嘟咕嘟喝水。喝痛快了,往他怀里一栽,拿他当人形靠垫。


    林熠看她像是睡了过去,睫毛乖乖耷下来,没了之前的张牙舞爪,一张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桃子,掐一下好像能挤出蜜汁来。


    林熠下颌紧绷,维持着抱枕的姿态,没有动。


    怎么会突然去喝酒呢?


    是因为昨天关家的事?还是因为……


    林熠不再往下想,他将人缓缓放倒回沙发上,然后去卫生间用棉柔巾浸了温水,打算给关书语擦脸。


    谁知一回客厅,就见关书语又坐了起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熠停住脚步,双方互相看着,半晌,关书语问:“你去哪儿了?”


    林熠摊开手里的棉柔巾,回答:“卫生间。”


    关书语半信半疑。


    林熠试探着走到沙发旁,又试探着坐下,见她没有抵触,将棉柔巾递过去,说:“擦擦脸吗?会舒服些。”


    关书语晕得厉害,看着眼前的那只手,没个反应。


    林熠也不催,也不说我帮你,他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等她,一直等。


    不知过了多久,关书语眨了眨眼,她无视掉那只手,晃悠着站起来,林熠跟着她站起来,两人走到音响旁边。


    “想听音乐?”林熠问,“想听谁的?我帮你弄。”


    关书语不说话,只一味地找,找来找去,找不到她想听的曲子,她便烦躁生气,将手机扔到一边,结果站得不稳,差点让桌角绊到。


    林熠眼疾手快扶住她,说:“别急,我陪你慢慢找。”


    关书语不耐烦甩开他,又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找水喝。


    正好吧台上有一杯,她想也没想过去拿,然后身旁又是一阵清风将她包围,杯子被人一把抓到一边,水溅出来大半,全泼在那只手上。


    手背红了一片。


    “这是开水。”


    林熠之前在药店买了醒酒茶,需要开水冲服,他刚刚做的水,放在这儿晾着。


    “那边是温水。”他又说,“我给你斟。”


    林熠毫不在意手背被烫,给她斟好水送到手边,才打开水管随意冲了冲手。


    看着男人的背影,关书语又一次想到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人,缠在她心上的丝线不断收紧,它们受了酒精的蛊惑,让她短暂抛弃她的大脑,遵从本性,问了一句话。


    “林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熠背脊一僵,刚冲完的手还在滴水,落在水池里,滴滴答答作响。


    在水池前站了好一会儿,他抽出两张纸巾擦手,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你觉得呢?”


    关书语走到林熠身后,强迫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里浮动着的碎光,不禁抬起手,指尖在他眉眼之间似有若无地描摹了一圈。


    林熠呼吸加重,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


    两人气息交缠在一起,一个带着酒气,一个带着热气,像是燃起来火,快要把空气都给烧干净。


    “我觉得……”


    关书语微微发抖,但没有退却,轻声呢喃:“我觉得,你的眼睛特别好看。”


    话落,她腰上一紧,林熠用力搂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A大调间奏曲 “我们的合


    这是林熠做的最蠢的举动。


    昨晚, 他就有预感。


    甚至更早,靳南征的话如同魔咒,经常会在他耳边响起:要么, 藏好些;要么, 失去她。


    他明明知道。


    却还是在她靠近的时候, 无法自抑。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自己,一个快要崩溃的可怜虫, 他又盯向她的嘴唇,手臂不自觉向上托,她柔软地贴合自己,两只手攀到他的肩膀上……


    关书语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心脏不像是自己的,仿佛游离在身体之外, 飞快地跳动着。她感到身前的人心跳也是如此激烈,好似跳了出来,跳到她身上,重重地击打她。


    她什么都不去想了, 踮起脚尖, 闭上眼。


    距离不停缩小。


    她几乎已经尝到他唇边灼热的温度,就差一点点,就一点点,一股巨大的力量又将她推开, 与此同时, 她胃里的不适也哗地涌起——


    关书语捂住嘴, 往卫生间跑。


    掀开马桶盖, 她“呕”地一声,把之前喝的酒吐了出来。


    胃里拧毛巾似的绞痛,鼻腔里也又呛又辣, 她跪在地上,狼狈不堪,难受得要命。


    一双手这时从她脸两边滑过,帮她收起捣乱的头发,固定在脑后。


    关书语用身体挡着马桶,艰难地说:“出、去。”


    “没事。”林熠又腾出一只手为她抚背,“就当我不在。”


    “出——呕!”


    “我不会走的。”


    关书语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干净,吐到后面只剩苦水,这才停下。


    力气耗尽,她根本没办法和林熠争什么,任由他给自己喂水漱口,擦嘴擦脸,最后再被他抱到床上。


    身体碰到床的那一下,关书语几乎是昏睡过去,后面的事全不知道了……


    深夜,明月高悬。


    房间里亮着一盏床头灯,灯光浅淡。


    林熠坐在床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


    她的脸色苍白,眉头时不时皱一下,睡得并不安稳,不知道是身体上的难过,还是梦里见了什么令她不开心的事。


    林熠想握住她的手,想为她抚平眉心的褶皱,他想了很多,可放在身侧的手,只是手指颤了颤,什么也没有做。


    他也没有说话,哪怕她睡着了,他也一个字都不说。


    万一呢?


    万一。


    林熠无力地垂下头,映在地上的影子绝望又寂寥。


    *


    醒来已经是中午。


    关书语头痛欲裂,喉咙里干得像是粘连住了,喘口气都撕着疼。她急需喝水,模糊瞥见床头柜上就有一杯,立刻够过来喝下去。


    喝得急,差点没呛着,好在喝完多少舒服了些。


    关书语放下杯子又倒回床上,整个人混沌不清,脑子里塞满浆糊……她记得她去喝酒,喝着喝着,林熠来了,然后——


    关书语一下清醒不少,重新坐起来,就见杯子下面还有一张纸条。


    ——昨晚的事,我会和你解释清楚。先休息,觉得好了,随时联系我。


    落款:林熠。


    字迹还是那么遒劲有力,只是笔锋略显迟钝,不如以往潇洒。


    关书语捏着纸条,有那么几帧画面在脑中闪回,有在客厅里的,也有在厨房里的。


    她呆呆的坐着,纸条被她捏得皱皱巴巴,手机冷不丁震动起来,她一惊,纸条飘落到了地上。


    是方助理。


    她怎么会打电话来?


    关书语强打精神,清清嗓,划开屏幕。


    “喂。”


    “二小姐,是我。”方助理礼貌道,“章律请你下午两点到煦峰路来。”


    奶奶的洋楼?


    关书语问:“是有什么事吗?”


    方助理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关书语瞧瞧钟表,已经快十二点半,离约定的两点没剩多少时间。


    她掀开被子下床,看见地上躺着的纸条,捡起来,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


    得快十年了。


    关书语没来过章应娴这座洋楼。


    章应娴不喜欢外人探望,如果有事,都是她去关家,而不是关家人过来。


    关书语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才按下门铃,很快,方助理出来迎接她,带她来到章应娴的书房。


    章应娴仍是举着她的单柄金丝眼镜在看书,见她来了,略微掀起眼一瞧,许是她今天状态欠佳,章应娴看到她时,皱了下眉。


    关书语稍低低头,又听:“坐吧。”


    她听话坐下,章应娴没动地方,看了眼方助理。


    方助理会意,从桌上取来一小摞文件,放在茶几上,然后递出一支笔,说:“二小姐,把字签了吧。”


    关书语不明所以,没接笔,拿起了文件翻开,第一页赫然写:财产继承声明书。


    她一愣,看看章应娴,又看看方助理,接着往后翻……


    章应娴不仅把初始分配的两千万写在声明书里,还新增了柏林的一套公寓,维也纳的一栋乡野别墅。


    “这是?”关书语蒙了,“怎么回事?”


    章应娴淡淡道:“海外的房子一直有雇管家打理,但具体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有时间过去看看吧。”


    关书语摇头:“我的意思是——为什么?”


    章应娴似是觉得好笑,反问:“你完成了我的遗嘱要求,这不是你应得的?还是说你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不敢接?”


    “……”


    关书语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她偷偷掐了掐自己,让自己脑袋快转起来,回道:“不是这个,我是指房产。一开始您没说还给我房产。”


    “这个啊。”章应娴放下眼镜和书,两只手交握在腿上,“这个算不上是我的财产,是你爷爷去世后转给我的。现在,我转给你。这也是你爷爷生前的意思。”


    关书语没说话,她表面镇定,心里不停打鼓。明明是她努力了快半年的事,现在突然降下来,反倒像雷击一般,劈得她不知所措,四顾茫然了。


    “行了,签了吧。”章应娴重新拿起书,“签完就可以离开了。”


    说罢,方助理又将笔递到关书语跟前,她呼了口气,最终接了过去。


    *


    方助理送关书语出大门。


    两人没多余交谈,方助理说了“慢走”,就回去了。


    站在门外,关书语回头看去,人仍是如在迷雾里,找不出个方向。


    想找江灿说说,又怕妨碍江灿工作。她看前面没多远有一家综合商场,想着过去找一家咖啡馆静一静。


    点了杯美式,关书语找地方坐下。


    她把那份留档文件拿出来细细地看,看了两遍,确定无误就是一份普通的财产继承书,没有任何问题和风险。


    关书语揉揉太阳穴,说不上是何感想。


    从一开始,遗嘱的事就是荒诞的,现在结束结的也荒诞,跟过家家似的,说成就成了。


    可奶奶不是儿戏的人,她做什么、说什么,必然有确凿根据。


    难道是生日宴那天,一场潦草的会面就让奶奶信了她和林熠是真在谈恋爱?


    想到这里,关书语无可避免地想起林熠,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很多思绪,也无可避免地浮出水面,继续纷扰纠缠。


    昨晚,一定是喝了酒的缘故。


    她不该去喝酒的。


    可堵在心里的石头实在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病急乱投医,挑了这么一个昏招。


    然而,虽然是昏招,现在再看,又觉像是命运写好的剧本,都是注定的,尤其是她手边还多了这么一份声明书,它让唯一能使她动摇的障碍也奇迹般地解决了。


    关书语将文件收好放回包里,喝完咖啡,离开了店里。


    她在商场漫无目的地走,想接下来的打算。


    遗嘱的事既然完成,没必要继续留在国内,当务之急是和林熠把“分手”的事谈好,就按照一开始合约里写的那样,接触减少,直至不见。


    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两三个月?或者再快些?


    还是得和林熠商量。


    什么时候商量呢?


    关书语忽然又不想走了,找了旁边的卡通椅坐下。


    坐了片刻,还没想出答案,一对学生情侣从她面前经过,两人一人拿着一杯奶茶。


    女孩:“你一个男生还喝奶茶?”


    男孩:“那不是你们女孩都爱喝?我陪你嘛。”


    女孩:“哼!我看是你想喝不好意思吧!”


    男孩憨憨地笑,女孩也笑。


    看到前面有几个抓娃娃机,女孩拉着男孩的手,边跑边说:“说好给我夹一个拉皮巴拉的!”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关书语的眼睛追着这对情侣,追到看不清了,还在看,直到她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是翘起的,心中惊骇,当即收回了视线。


    不能再拖了。


    拖来拖去也没意义。


    关书语扬了扬头,拿出手机,约林熠今晚见面。


    *


    说来也巧。


    煦峰路这家商场和他们第一次吃饭去的商场挨得很近,关书语便定了那家粤菜馆。


    今天不是周末,商场里人流一般,餐厅里顾客也不多,很清静。


    关书语坐在靠窗的位置,耐心等待着,听到服务员说“先生这边请”时,她抿抿唇,转头露出一个微笑。


    林熠脚步一顿,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关书语快速瞧了瞧他的脸,已经看不出肿来,这就好。


    林熠在关书语的对面落座,两人谁都没去看谁,一时无话,服务员递来菜单,他们又同时说“给这位”。


    关书语莞尔一笑:“每次都我点,今天给你个机会。”


    “不用。”林熠拒绝,“你来。”


    如此,还是关书语点的菜。


    点好后,服务员退下,又是一阵叫人透不过气的沉默。


    这沉默叫关书语想起他们第一次来这里吃饭的情景,也是无话可聊,当时的她心里多少有点着急,但又想着他们是“平淡风”,便也坦荡坐着。


    现在,那份坦荡消失了。


    林熠照旧自己沏茶,没有麻烦服务员,好久没沏了,手艺还有点生疏,比上次沏得慢了点,推去茶杯的时候,水比上次晃得厉害了点。


    关书语看了看杯里的水,开口:“昨晚——”


    “昨晚的事,是我的错。”林熠说,“抱歉,侵扰了你的个人空间。”


    林熠解释说因为关书语昨天一直没回信息,他担心是关家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就在下班后到公寓看看情况。结果正好看见关书语拦了计程车离开。


    他当时欠考虑,只想着跟上去说几句话,又见关书语进的是酒吧,就又在酒吧角落里找个位置,想寻合适机会再过去。


    “我看你对面坐着人,不好打扰,就一直在等。”林熠说,“然后——”


    “我越喝越多,你就不放心了。”关书语笑笑,“林熠,别紧张。我没为昨天的事怪你,我得谢谢你。”


    不然真遇上什么不好的事,后悔都来不及。


    林熠握着杯子的手稍微松快了点,说:“可虽然是好意,方法欠缺。下次不会了。”


    关书语玩笑:“你希望我以后还喝醉啊?”


    闻言,林熠也笑了笑。


    过了会儿,关书语又说:“我基本没喝醉过。一个人在国外得谨慎些,不敢放纵。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喝醉了是什么样,没给你添麻烦吧?要是我做了什么不太得体的事,也请你别放在心上,我是喝糊涂了。”


    林熠的手再度收紧,杯中水感到震颤,激起圈圈涟漪。


    “没有。”他低声道,“你什么也没做,吐过就睡着了。”


    “那就好。”


    菜上来,两人各吃各的,都是熟悉的人,倒像是拼桌的。


    要真是拼桌可能反倒还好了,可惜他们不是,这顿饭有它必须要完成的事,也有必须要说的话。


    关书语去盛五指毛桃猪骨汤时,又随意说:“有个好消息还没和你说。”


    林熠抬头:“什么?”


    关书语放下自己的碗,作势给林熠盛些汤,回道:“你解放了。我奶奶今天把遗产过到我名下了。”


    “……”


    “林熠,我们的合作该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月光奏鸣曲 “你走不了


    餐厅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关书语这句话说完, 恰好一首曲子放完,进入空白间隔。


    林熠看着她,神情没有波澜, 只是眸光似有细微的颤动。


    关书语估计是头顶灯光的问题, 要不就是哪里反射了一下, 反正一瞬而已,她没有抓住, 也没放在心上。


    她将盛好汤的碗放到林熠的手边,林熠这时说:“恭喜,得偿所愿。”


    “全靠你的帮助。”关书语诚恳道,“谢谢。”


    林熠拿起勺搅了搅汤汁,说:“我们是合作, 你也帮了我。不用说谢。”


    关书语微微一笑:“我后面想说的也是这个事。现在我这边的事了了,你那边,我不知道还需不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应该没有了。”


    “那我们就按照合约上说的,准备‘分手’?”


    林熠低头尝了口汤, 温和地说:“好。”


    事情如此顺利, 关书语松了口气。


    她也低头喝汤,尝了两口,觉得味道不如上次鲜美,便放下勺子去夹菜, 夹了两次, 夹上来一点生菜。


    送进嘴里嚼嚼, 有点苦涩, 同样不如上次好吃。


    吃完饭,两人从商场出来。


    出大门的时候,有一拨人从外面进来, 关书语见这群人吵吵闹闹的,下意识往林熠身后站,林熠也下意识手往后伸,想要牵她的手。


    关书语看见了,将手默默挪到身后,林熠也察觉到了,伸了一半的手转向插进口袋。


    末了,那些人进入商场,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商场。


    林熠的车停在露天车场,说送关书语回去。关书语叫他不用麻烦,从这里打车回公寓很近。


    林熠没勉强,在关书语走时又将她叫住,她心口紧了紧,问还有什么事?


    “关同学,我刚才想了下,关于合约收尾这部分,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再商量下细则。”


    “什么细则?”


    林熠的意思是不能结束的太突然,再有对外口径还是得尽量有一个具体理由,不然怕给后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关书语可以理解,她将来一出国就万事大吉了,林熠留在国内,总得把事情做得圆滑些,不然同事和家里那边会有非议。


    “那我们找个时间好好研究下?”关书语说,“这个周末?”


    林熠点头:“正好我也忙完了,带你去看看你架古董钢琴。也算我说到做到。”


    听到那架古董钢琴,关书语喉间蓦地一酸,她笑了笑:“也行。”


    定好这件事,他们告别。


    门口不能打车,关书语往右边马路去,林熠向左去停车场。


    两人一右一左,背道而行。


    *


    两天后,关书语接江灿下班,吃饭时,把事情和江灿说了。


    江灿听得目瞪口呆。


    “我是跟不上趟了。”江灿扶额,“这都哪儿跟哪儿?你奶奶怎么突然又同意了?川剧变脸都没她老人家变得快。”


    关书语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但你不说了吗?没人跟钱过不去,给我我就接着。”


    这话江灿一万个赞同,别的事可以多问问为什么,钱的话,只管收就对了。


    “那你文件都确定没问题了吗?”江灿留个心眼,“要不要我找律师帮你把把关?”


    “签都签了。我也看了,什么条件都没有。”


    江灿放下心来,又问:“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回科隆?”


    关书语戳戳碟子里的牛排:“回肯定是得回,可不能这么快。”


    江灿点点头:“对,还得稳稳。关家那群牛鬼蛇神还不知道会不会因为你得到遗产了,就又出来作妖。小心为上,不然可就是真到嘴的鸭子飞了。”


    关书语明白,拿起杯子喝口饮料。


    江灿又问:“你和林熠说遗产的事了吗?”


    饮料在口中含了半秒,关书语咽下去,说:“嗯。我们约好这周末把后面的事商量好,串好台词。”


    江灿纳闷:“林熠答应得这么痛快?”


    “为什么不痛快?”关书语笑,“我和他的合作,我是占便宜的那个,他总吃亏受累。这下没我这个包袱了,人家还不得偷着乐?”


    江灿一挑眉,看着关书语的笑脸,不说话。关书语错开江灿的目光,继续喝饮料。


    见状,江灿摇了摇头,也不把话往深说,提起另一件事。


    “我周五晚上飞南城。”江灿说,“有个封闭培训还有高峰论坛在那边,少说得待上半个月。”


    “待这么久?”


    “没办法。”


    这个封闭培训是针对对外贸易行当的一个高端培训,不是什么从业者都能进的,江灿前两年次次申请,次次被拒,今年忽然通过了,就昨天来的邮件通知。


    江灿说:“培训期间不能用手机。你要有什么事需要人帮忙,就找我助理,我跟她打过招呼了。”


    关书语说:“我还有什么可忙的?这次的事解决,我就可以专心工作了。”


    吃饱喝足,关书语拉着江灿去精品店,她要挑选一份礼物。


    周末的见面大概率是最后一次。


    关书语之前说的话不是客套话,要不是因为有林熠帮忙,她拿不到遗产。即便他们是合作,她也还是欠了他。


    她没办法还,起码买个感谢礼物,表表心意。


    “送条领带好了。”江灿建议,“林熠系领带是真帅啊。”


    关书语说:“他不喜欢。”


    江灿“哟”了声:“这你都知道?那他喜欢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逛的时间就有些长,难得江大总管也没抱怨,跟前跟后,出谋划策。


    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一支钢笔。


    “这会不会太大众了?”江灿说,“体现不出你的个性啊。”


    关书语说:“就这个。”


    他字写得那么好,希望他以后的人生也可以一直好下去。


    *


    时间转眼就到了周末。


    见面这天,天气格外闷热,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


    关书语还是不折腾林熠,说自己打车到他小区门口,两人再一起出发就好。林熠也仍然没勉强,听从她的意思。


    准时到了小区,关书语下车后不见林熠。


    室外太热,她正想找个阴凉地方避避,接到林熠电话。


    “关同学,你先到小区入户大厅等我一会儿好吗?”


    林熠说着,关书语就听他那边乱糟糟的,好像是在菜市场,什么多钱一斤的。


    “你在买东西吗?”她问,“我……”


    话没说完,又有一个大娘的声音闯进来:“都在这儿了,小伙子!早上刚摘的蓝莓,保鲜。”


    林熠向大娘道谢,回来继续说话,关书语抿抿唇,说她现在就去入户大厅,叫他不用急。


    大厅里,宽敞凉爽。


    小区的物业人员很有服务意识,主动为关书语送来矿泉水和薄荷糖。


    关书语道谢,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吞咽时,耳边回响起大娘爽朗的声音。


    是要做蓝莓派吗?


    她一点儿都不想吃。


    关书语捏着手里的水瓶,捏进去一块儿,再挤回原形,来来回回,要是人也能这么随便捏几下就恢复如初就好了。


    叹了口气,关书语放下瓶子,抬起头,又见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小区里面出来,穿过大厅。


    物业人员见了男人纷纷颔首,看来是小区里的住户。


    关书语没太留意,但见男人手里拿着的文件漏出来几页,有一页一飘,快飘到她这里来,她就起身帮忙捡起来,并叫了男人一声。


    男人看见她时,有些怔愣,好像认识她似的。


    不待关书语疑惑,男人又向她道谢,接走了她手里的文件。那文件是全英文的,关书语瞟到苏黎世、加密、研究之类的词汇。


    两人友好一笑,没说话就散了。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关书语又坐回沙发上,过了十来分钟,林熠来了。


    “总是让你等。”林熠额头上闪着汗珠,“不好意思。”


    关书语递去纸巾,说没事,问:“东西买好了?”


    林熠点头:“都在车里了。我们出发吧。”


    这趟要去的是林熠的一处私人庄园,在北城的郊野,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听林熠说,庄园以前是个农场,后来荒废了。他读本科那时正好投资挣了些钱,就收了过来,然后找人修缮打理,建了房子。


    “不是国外那种城堡。”林熠提前说好,“就是普通别墅,有一个不算太小的花园。希望你别以为是农家院。”


    关书语又是笑,这感觉不错,林熠的状态还跟之前一样,或许以后她回国时,他们能像老朋友一样,约出来,吃吃饭、聊聊天。


    “你之前说你有一个专门放松的地方,就是这个庄园吗?”


    “嗯。”


    “你还挺会享受的。不过来一趟还是有点远吧?”


    “还好。这里能让我静下来。”


    “因为环境优美,没人打扰?”


    “不是。”


    林熠微微一顿,扭头看向关书语,说:“这里有我最珍贵的记忆。”


    关书语似懂非懂,没有多问人家的隐私。


    车里放着音乐,两人又聊了点别的,不知不觉到了目的地。


    隔着一些距离,关书语隐隐看见一片五颜六色。


    林熠给她放下车窗,她稍稍探出去看,车子开进一条笔直小道,道两边种着梧桐树,绿树成荫,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了满地的光斑。


    再往里去,关书语瞧清了五颜六色的是什么,是整整一围墙的爬藤玫瑰,漂亮极了。


    等从大门进去,又是一片方方正正的绿草地,草地上摆着各种猫咪造型的绿雕,颇有童趣,又可爱,而绿地正中央就是别墅。


    的确不是多复杂的房子,两层,北面高出一截,应该是阁楼。房子通体是泛黄的米白色,风格类似于法国乡村的居所,宁静温馨。


    停好车,林熠下来给关书语开车门,两人取上后备箱的食材,来到房子里面。


    内里的装潢也是法式风,圆圆的拱门,巨大的落地窗,墙是淡淡的奶油色,家具则是充满纹理感和复古感的实木家具。


    “这里不是你设计的吧?”关书语猜,“你家不是这样的。”


    林熠说:“换种风格。”


    关书语笑道:“这个风格不错。”


    把东西放进厨房,林熠开始准备午饭,他请关书语随意参观,每个房间都可以进,不用来问他。


    “那架古董钢琴在这里。”林熠说,“你找找看。”


    关书语是有些心痒,又觉这样不太合适,但林熠坚持,她也就不推辞了。


    先是在客厅里看看,看了一半,林熠从厨房过来了。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去,屋里响起音乐,是肖邦的《g小调第一叙事曲》。


    关书语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这音响顶级啊,这个屋子都有?”


    林熠笑道:“慢慢欣赏。”就去忙了。


    听着音乐,关书语的心情越发放松,她在客厅转了转,顺势来到一楼的几个房间。虽然林熠说了随意参观,但她还是只看个大概。


    只一间,她进去了,是林熠的书房。


    房里除了几面墙的书,有一个壁炉,壁炉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有盘棋局。


    关书语知道这是国际象棋,她不懂具体下法,但看意思像是黑棋还差一步将军,就能战胜白棋。


    她看了一会儿,辗转来到后院。


    后院也是一片绿色,花朵不在的绿,满是叶子和根茎。


    而花期虽过,关书语还是辨别出这些是芍药花的茎叶,以前关家别墅的后院里种的就是芍药花,她小时候经常帮妈妈浇花培土,有识别能力。


    放眼看去,后院几乎是被花覆盖的状态,这要是都种的芍药花,她不敢想开花时会有多美。


    林熠也喜欢芍药花?


    还是庄园花匠给他设计成这样的?


    关书语想着待会儿问问林熠,继续往后院深处走去。


    在一个人工开凿的小池子旁,她看到一个小亭子,亭子的栏杆上挂满紫藤花的枝丫,零星的小花还没败落,点缀出淡雅紫色。


    不知怎的,这个花架叫关书语想起关家隔壁别墅的紫藤花架,她心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是哪里。


    其实不止花架,梧桐树、爬藤玫瑰和芍药,都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再想一想,这些都是花园庭院常见的植物花卉,十个里面保不齐六个都这么布置,也就不奇怪了。


    将后院大致浏览一圈,关书语回到屋里,林熠还在厨房忙碌,她没去打扰,转去二楼。


    二楼基本是主人房和客房,没什么特别的。找了这么久,没找到古董钢琴,那就只剩一个地方:阁楼。


    通往阁楼的楼梯近在眼前,关书语看了看,迈步上楼。


    上方的音乐在这时候播放完一支,她以为下面还会是肖邦,结果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她一直不太听这支曲子,太割裂,就像平静的海面之下暗藏着激烈的暗流,想冲破又必须压抑。


    美,但窒息。


    不过,关书语还是驻足欣赏了片刻。


    来到阁楼门前,想到那架古董普莱耶,关书语有点激动,也不知道保存状况如何?能不能让她试弹一下?


    她忍不住搓搓手,然后转动门把手,将门推开。


    没有钢琴。


    偌大的阁楼里是大大小小的白布。


    关书语心头诧异,但很快又想起林熠会雕塑,这里可能是林熠存放作品的地方。


    她舒口气,作势关上门,却又在瞥到某个雕塑露出的一点白润时,停住了动作。


    命运有时候就是一只无形的手,不会给你任何理由和原因,随随便便推了推你,你就自然地过去了。


    关书语在这一刻就是如此,她并不是非看不可,却还是一步步走进来,站在雕塑前。


    她就看这一个,看看学霸的手艺,想到这儿,她还笑了下。


    伸手抓住白布,她往下一扯——


    白布沉甸甸的,极有分量,这么一动,压到后面的白布,后面的白布又连带再后面……关书语也没想只是一个轻轻的举动,竟揭开了四块白布。


    而当这些白布散落倒地,关书语也定住了。


    全是她。


    正对着的,是弹吉他的她,穿着北城一中校乐团统一的服装,没记错的话,这是高二那年她代表校乐团参加文艺汇演;


    后面,应该是她念本科时,她的作曲作品得了金奖,她举着奖杯发表获奖感言;


    还有给乐队指挥的她、看书的她……


    关书语脑子里完全空白了,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意识和感知,她木然地看着“自己”,认识又不认识,看到眼前也发白了,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鬼使神差,把其余白布也给揭开了。


    还是她。


    整整十二座雕塑。


    最新的那个,没有雕刻完,是个半成品,但关书语能看出来,就是之前去老寻那里,她灵感来了,在咖啡馆外写谱子。


    雕刻者的手艺出神入化,简直比她本人更清楚她的样子。


    关书语心跳如雷,不住地摇头,两条腿无意识地往后退,不小心又碰到什么,白布掉落,露出的是一把吉他模样的雕塑。


    是《背影》。


    林熠高中时期的获奖作品。


    吉他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那字迹不如他现在的有力,还略有稚嫩,写着:2014年8月17日,我遇见了你。


    关书语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她捂住嘴,人僵在原地,手指都动弹不了。


    咔哒。


    阁楼里这时出现清脆的回响。


    门落锁了。


    她猛地一惊,转过头,林熠站在门前,看着她。


    他的神色和平时没有区别,平和清冷,为了做蓝莓派,他卷起了衬衣袖,小臂上还沾着一点点面粉。


    他还是她熟悉的样子,一点儿没变,唯独那双眼睛,再不是平静干净的,它染上了丝丝潮红,那些他一直隐忍克制,拼命隐藏的感情,全部袒露出来了。


    “别怕,霜霜。”林熠声音有些沙哑,“我不会伤害你的,只是——”


    “你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林同学:不演了!我不演了!


    第38章 月光奏鸣曲 “放不了。


    脑袋里又是轰的一声炸响。


    关书语有点站不稳, 人在发抖,说出的话也在发抖:“走不了了是什么意思?”


    林熠看到她眼里的惧意,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回答:“字面意思。”


    “你……你……”


    关书语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她还没从这些雕塑带给她的震惊中走出来, 就又要面对一个她不认识的林熠。她完全乱了,无法思考, 只想赶紧走,走得远远的。


    关书语往一侧走了两步,她一动,林熠也动,心里咯噔一下, 她慌不择路乱蹿,撞到了身后的雕塑,雕塑晃了晃。


    林熠立刻过来稳住,关书语便趁这个机会跑向门口, 开门逃了出去。


    她一边跑, 一边回头,林熠并没有追出来,可她丝毫没有为此感到安全,相反更加慌乱。


    一口气跑下楼梯, 厨房那边的蒸锅还冒着滚滚热气, 空气中有淡淡的清甜味, 是蓝莓的味道。


    关书语有一瞬的茫然, 她满头的汗,也无暇想个对策什么的,奔到大门口, 手握在把手上时,才觉自己是可以呼吸的。


    她迫不及待转动把手,把手嘎啦嘎啦地响,门却打不开。


    再转,用力地转,依旧打不开。


    楼梯那里传来脚步声,关书语一哆嗦,又跑向通往后院的那道小门。


    一样打不开。


    她跟进了迷宫一样,像只没头苍蝇四处乱转,转来转去,回到客厅。


    林熠站在那里。


    “没用的,霜霜。”他说,“这栋房子所有的门窗都有安保系统,我已经锁了。如果你想破窗,也会触发警报。”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关书语后退着摇头:“林熠,你这样是违法的。”


    “我知道。”他说,神情平静极了,“可我没别的办法了。”


    关书语还是摇头:“你不能这样。放我走。”


    林熠淡淡道:“放不了。”


    他朝关书语走来,关书语无处可跑,像只被困的小兽,一步步被逼到绝境,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林熠脚步一顿,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生疼。


    关书语背靠着墙,面前是高大的男人。


    林熠没有压过来,两人的距离也就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近一点而已,尽管如此,关书语还是满脸戒备。


    “别怕。”林熠温声道,“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关书语哪里会信:“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林熠眸光一黯,沉默。


    关书语又说:“你让我走。只要你让我走,我可以不追究你这次的行为。”


    林熠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


    关书语一心只想赶紧逃,才不会管什么然后不然后。


    她抬头看着林熠,期盼他还能听进去自己的话。可他比刚才在阁楼时还要平和无波,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情绪一般,就剩下个壳子,唯一鲜活的是那双眼睛,光亮微弱破碎,正凝视着她。


    这让关书语心里没由来地抽痛了下。


    林熠低下头,没延续之前的对话,反正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他看看时间,汤该关火了。


    “二楼倒数第二间房间是你的。”林熠说,“衣物都是新的,是你的尺码。换洗用品也是新的。你累了,去歇歇吧。”


    他说完便往厨房去,关书语钉在原地,想喊叫,又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


    窗外下起了雨。


    起初不过几片乌云压顶,天色阴沉。慢慢的,淅沥沥小雨落下来,不痛不痒。接着,一个猝不及防,倾盆大雨兜头而下。


    关书语站在窗前,看着后院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根茎和叶子,冷静了一些。


    找江灿求救没用,她参加封闭培训,不能用手机,而且关书语刚才也试了,这房子里有信号屏蔽,手机就是个摆设。


    意识到自己的境地和与世隔绝差不多,关书语反倒没开始时那么恐惧了,因为再恐惧也不过如此。


    关书语到沙发那里坐下。


    她给房间上了锁,不知道有没有用,盯着门锁的位置看了会儿,她脑海不由自主浮现出阁楼里的那些雕塑。


    初看时震惊,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同样。


    她努力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去看待它们,想象一个青涩少年的感情世界,他抱着怎样的坚持去一刀一刀刻下那些雕塑……而稍稍这么一想,她也就没办法站在局外了。


    林熠喜欢她。


    喜欢了那么久。


    这个认知让关书语的心脏猛烈颤动,但不是感动,是意外和难以置信。


    意外的是那十二年,难以置信的也是那十二年。


    她长这么大,没有喜欢或者暗恋谁的经历,她没办法体会一个人把爱意藏这么久、这么深,是一种什么滋味。


    又或者说,她不相信会存在这样的感情。


    关书语翻来覆去地琢磨,她去追溯过往,追溯和林熠之间的渊源,似乎除了小巷里的那次举手之劳外,他们再无羁绊。


    就因为她帮了他?


    那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啊。


    关书语头痛,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像是陷了进去,无法自拔,直到天空中一道惊雷响起,才拽回了几分清醒。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不管林熠对她是什么感情,他的行为都是错的,她接受不了。


    她得赶紧想办法出去。


    或许,她可以和林熠好好谈谈。


    *


    黄昏时分,卧室门锁解开。


    关书语站在门口,往左右一瞧,走廊上空空荡荡。她抿抿唇,从房里出来,下楼。


    林熠一直守在客厅里,楼上的响动自是听得到,关书语走到楼梯转角时,就看到林熠站在楼梯下面,他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人也跟着往后退了几步。


    关书语握紧扶手,一条腿要迈不迈,林熠似乎感到她仍在犹豫不定,转身去了厨房。她这才下楼。


    餐厅里,四菜一汤摆在餐桌上,每道菜都鲜亮温热。


    “你中午就没吃。”林熠说,“多少吃一点吧。”


    关书语没有胃口,立在餐厅外不动。


    窗外雨声潺潺,雨势不像之前那样激烈,但也还是连绵不绝,哒哒哒敲打着玻璃窗。


    良久。


    林熠轻声道:“喝碗汤也好。”


    关书语指尖抠了抠掌心,到底走了过去,林熠见状,端起碗盛了一碗汤,放在桌上。


    五指毛桃猪骨汤。


    心口又有点堵,关书语坐下来尝了一口,尝不出味道来。于是,也就喝了这么一口,便说:“林熠,我们谈谈。”


    林熠沉吟片刻,说:“你再喝两口,我们就谈。”


    关书语一口气提上来,差点撂下勺子,可见林熠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时,手背上有些红,她想到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赌气地端起碗喝下去小一半,抽张纸擦擦嘴,问:“行了吗?”


    林熠点头。


    然而,说好要谈,真的开始了,又没人说话了,因为不知道从哪里谈。


    从十二年前开始?还是从现在说起?似乎哪一种都不合适。


    关书语心烦意乱,索性问了最重要的问题:“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林熠说:“不知道。”


    “不知道?”关书语皱眉,“你……林熠,我们是成年人,遇到问题该解决就解决,现在这样……”


    “怎么解决?”林熠打断,“你想怎么解决?”


    关书语想说当然是立刻让她走,可看着林熠的眼睛,她就知道他问的不是如今的状况要怎么解决,他问的是他们之间怎么解决。


    关书语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是不是我做了什么叫你误会了?如果有的话,我先和你道歉。但是,我回应不了你的感情。而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勉强不来。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做朋友。”


    林熠浅浅一笑:“我不愿意。”


    关书语张了张嘴,林熠又道:“霜霜,你很聪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你的回答不是我想听的,就别白费口舌了。”


    这话听得关书语又来了气,都想骂人了,话到嘴边,想起那十二座雕塑,她心里某个地方又不觉凹陷了一块,只能说:“你这样对我不公平!我当初找你合作,就是因为你不想谈恋爱。如果我知道你对我……你对我……我绝对不会——”


    “我明白。”


    三个字,林熠说得很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粒送进口中,细嚼慢咽。


    见他这样,关书语起急,抓紧座椅还要再说什么,又觉出哪里不对,她顿了顿,对突然想到的这一点感到一阵急火攻上心头,问:“那时候,你真在相亲吗?”


    林熠还在吃饭,咽下了嘴里的食物,说:“没有。”


    “……”


    “可是同学群里有同学看到你在相亲,还见了好几个。”


    “雇的演员。”


    关书语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又开始发木,讷讷地又问:“那位、那位何小姐呢?在咖啡厅里泼你水的那个人。”


    “一样。”林熠坦然,“演员。”


    血液积攒冲向大脑,关书语豁地站起来,椅子和地面发出尖锐的刺啦声,汤也被震得洒了一桌子。


    她转身就走。


    林熠眼看关书语越走越远,握着筷子的手快要把筷子捏碎,再无法忍受,他站起来,追上去。


    “霜霜,你听我说。”他抓住关书语的手腕,“我——”


    啪!


    关书语用尽所有力气扇过去一巴掌,喊道:“林熠,你就是个骗子!”


    作者有话说:


    林同学:我豁出去了!


    第39章 月光奏鸣曲 她赌赢了。


    林熠的脸偏了偏。


    喉结轻轻一滚, 他握着关书语手略微用力,看向她,问:“这样可以消点气吗?”


    关书语冷笑着, 再次用力, 甩开林熠, 上楼。


    回到那个房间,关书语砰一声关上门。


    锁门时, 她手抖得厉害,尤其右手,拧了两次才把锁拧到头,呼吸也特别快,她几次尝试稳一些, 都不行。


    关书语在房里踱步,不停踱步。


    她就是个大傻子。


    自以为能和林熠达成合作,是两全其美的最佳办法,殊不知这是自愿往陷阱里跳, 跳就跳了, 她还一直心存感激……至于林熠,她想象不到一个人可以算计到这个地步、骗到这个地步,这样的程度让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得佩服他?


    关书语咬着牙,瞥到床上的枕头, 抄起来往地上扔, 狠狠地扔、死命地扔, 可再怎么扔, 它是棉花做的,根本不受力。


    关书语感觉自己快要炸了,她又冲进卫生间, 想泼几把凉水让自己好歹冷静一些,还没打开水龙头,她看到水台上的瓶瓶罐罐,全是她平时用的那些,就连味道,也是她喜欢的。


    林熠怎么知道的?


    算了,只要他想,他总有办法。


    关书语深吸口气,卡在胸中两秒,紧接着,她把台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听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她似乎获得了一点点痛快。


    只是声响转瞬消失,痛快也跟着消失,留下的仍是满地狼藉。


    关书语回去坐到沙发上,蜷着腿,抱着自己。


    她想冷静,冷静不下来,她想愤怒,找不到能承载她愤怒的发泄点,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关书语一下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惨淡地想,人就是不能靠欺骗手段去达成目的,不然一定会遭报应。


    闭上眼,关书语脑袋搭在膝头上,渐渐放空……等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


    她摸索着打开灯,还想蜷回沙发上继续坐着,这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霜霜。”林熠开口,“把门打开,好吗?”


    关书语就当听不见。


    “我没别的意思。你的包放在外面,我拿来给你。”


    “……”


    “霜霜。”


    关书语捂住耳朵。


    过了会儿,没再听到声音,关书语以为人走了,但往门缝一瞧,还是能看到他的身影。怒火又一次袭来,她迁怒身后的抱枕,揪住了往门上砸。


    “霜霜,开门吧。”林熠语气中透出些许无奈,“你知道我有钥匙。”


    抱枕在地上轱辘了两圈,软趴趴地一躺,同样无奈。


    关书语气都叹不出了,起身往门口走去。


    打开一道缝隙,她盯着林熠,一言不发。


    林熠触到她的目光,低下头,将手中的包递了出去,说:“给。”


    关书语不想拿,里面也没有用的东西,可她又不想这人碰自己的东西,便还是将门敞开,一把夺走了包。


    动作太粗暴,包包又是大口径的,里面的物品晃荡出来了几样,那支钢笔也在其中。


    盒子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咕咚坠地,滚落在林熠脚边。


    他弯腰拿起来,眼中浮出几分欣喜,问:“给我的吗?”


    不承认也不行,包装盒上面插着的小卡片,有关书语亲笔写的:祝以后平安顺遂。


    这句话很短,听起来也有些空泛,却是关书语想了好久的。


    她想他那么优秀,事业肯定前途无量,生活也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但人生在世,难免磕磕碰碰,有时用不着非求个花团锦簇,只要平安和顺遂,就够了。


    当时的她心意有多真,此刻就有多讽刺。


    关书语抿着唇,要把钢笔拿回来,林熠下意识想护起来,她坚决不肯,铆足劲往回抢,拉扯之间,她差点磕到门框上,林熠转而又去护她,手上一松,钢笔叫她拿了去。


    关书语二话不说拆开包装盒,取出钢笔,打开笔帽,然后往地上一掷,一脚踩下去,笔算是废了。


    她心里又得到了一点点痛快。


    林熠定定地看着地上的笔,头顶的灯照得他脸色灰白,他缓慢伸出一只手,伸出来几厘米,又垂回去,没再动。


    关书语作势关门,林熠向前一步,用手臂挡住。


    关书语背脊一紧,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林熠说:“吃点东西吧。”


    他看了眼走廊的过道柜,柜上放着餐盘,餐盘里有几样精致小菜,不是之前的菜,是新的。


    关书语又是冷笑,继续关门,她不信这样他还不撤开,结果门重重地撞上去,林熠动都没动。


    她听到门夹到肉发出的钝响,心头一抽,却是更加使力关门,较劲一样。


    而林熠还是不动。


    “吃点东西。”他重复,“你胃不好,不能总空腹。”


    “……”


    “吃饱了,你才有力气继续讨厌我。”


    *


    整整两天,关书语待在房间里足不出户。


    除了江灿,估计也没人会发现她不见了,而江灿现在远在南城,想要察觉她不见,还有的等。


    她不吵不闹,连声音都不怎么发出,就在房里待着。


    林熠一天三次给她送饭,每餐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都是她喜欢吃的,有一次,餐后甜点是蓝莓派。


    起初,关书语是抗拒的,不想吃。但她也明白,绝食这种小伎俩除了伤害自己身体,没任何其他作用,就也吃了。只是她从不理会林熠,拿他当空气,一个字也不和他说。


    晚上,林熠又来送饭。


    今晚是火腿玉米粒、青椒肉丝、鲫鱼豆腐汤,外加一盒蓝莓口味的酸奶。


    看着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品,关书语想的是林熠是怎么获得食材的?肯定得有人定时给他送,要是能找到这个当口,说不定她可以趁机逃出去。


    关书语琢磨着,没留心林熠在看自己,等意识到时,她冷淡一瞥,转过头去。


    “别墅后门有两道门。”林熠说,“庄园的管家每天不定时把食材放到后门,我打开第一道锁进去后,会把第一扇门反锁。之后,打开第二道锁取完食材,就把第二扇门锁上,最后打开第一扇门回来。”


    这样,就是蚊子也飞不出去。


    关书语端着汤碗,一碗汤险些泼林熠脸上,她死死咬着嘴唇,想不通曾经那么温和体贴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想泼就泼。”林熠永远能看穿她,“不要咬自己。”


    关书语憋气憋得胸口疼,放下碗,终于忍不住还是说话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熠淡淡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关书语喊道,“你以为你能关得了我多久?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早晚会出去,出去了我一定告你。”


    林熠不为所动,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回她:“我管不了以后。”


    说完,他看关书语也吃得差不多,把酸奶留下,端着托盘准备出去。


    关书语又说:“这就是你的喜欢吗?你喜欢一个人就是把她关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只会让这人想逃离你!逃得越远越好!”


    林熠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托盘,关书语以为他会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轻轻关上房门,离开了。


    夜里,关书语辗转反侧。


    她快要被林熠气死,但气没有用,她得想办法。一味躲在房里不是个事,她需要了解这个房子,才能找到漏洞出去。


    可林熠太聪明了,她怕她还什么都没做,他就知道她要干什么。


    关书语拧着被子坐起来,她想喝水,结果发现水壶里空了,犹豫片刻,她决定去楼下找水。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出房间,还是在夜晚。


    客厅里只有月光,一大面的落地窗,像透明的门,迎接着月色。


    关书语走到窗前,花园里静悄悄的,一层银灰铺在地上,那几只猫咪造型的绿篱跟玩累了似的,伏在地上休息。


    关书语将手按在玻璃上,点了点猫咪们。


    她就这么看着,不知不觉,在窗前站了许久,听到乐声的时候,它们已经响了有一会儿。


    又是那首《月光奏鸣曲》。


    关书语以为是那人在哪里播放的,细一听又发现不是,是现场弹的。她循着声源走去,来到了别墅地下室的入口前。


    门没关严,所以音乐漏了出来。


    关书语不想下去,她不愿意见那个人,可想到她得熟悉房子才有可能出去,便改了主意。


    缓缓推开门,她轻手轻脚走下楼梯。


    这里与其说是地下室,不如说是地下一层,面积非常大,有很多房间,亮着光的那个,是乐声的来源。


    关书语不敢靠的太近,怕被发现,只看了看楼梯附近的情况,倒也没什么特别,要么空着,要么是普通储藏室。


    她本想在曲子结束前上去,可音乐不断传入耳中,她又抗拒不了那种本能。


    林熠手下的琴音绝望而压抑。


    《月光奏鸣曲》本就深沉,经他演奏,那些弱音和极弱音更透出一种无力感,一种明知不行却还在坚持的无力。


    不变的是他的克制,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是如此。


    关书语听着听着,眼眶竟有点儿湿润,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去老师家做客,他弹的勃拉姆斯的《A大调间奏曲》,同样是克制到了极致。


    为什么要克制?


    因为触碰就会消散。


    他的喜欢是这么无望的喜欢吗?


    *


    又过了两天,关书语下楼吃早餐。


    林熠当时正在煎蛋,见她下来,怔了下。火关的晚了一点,蛋煎得有些焦,他又重新煎。


    今天的早餐是吐司、香肠、煎蛋、奶酪沙拉,以及咖啡。


    关书语和林熠面对面吃早餐,谁都没有说话。


    快吃完时,关书语想再来一杯咖啡,林熠才说了句:“我来。”


    林熠去咖啡机那边操作,关书语看了眼他的背影,转头望向落地窗,说:“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她顿了顿,“你让我看见那些雕塑,是想为自己开脱吗?”


    林熠没有马上回应,咖啡机慢悠悠吐着咖啡,香醇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散开。


    等咖啡制作好,林熠拿起杯子,说:“没有。”


    没有?


    关书语不明白没有什么,还想追问,林熠转过身,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那些都是我的。”他一字一句,“是我的。”


    关书语皱眉,再一想,心中震颤。


    林熠根本就没打算给她看阁楼里的东西。


    或许他料到她为了找古董钢琴会去阁楼,但依她的个性,未经主人允许,她是不会擅自去看人家的私人物品的,更何况那些雕塑还都盖着白布。


    让它们暴露出来的,其实是她自己。


    心里涌起酸苦的热流,关书语放下刀叉,转身回了楼上,那杯咖啡,碰也没碰。


    之后,她又不下楼了。


    林熠也回到之前那样,按时给她送饭,看她吃完,把残羹和碗筷收走。


    一直到晚上,这一餐,关书语吃得稍微慢了一些,林熠走时,她多看了他几秒,等他出去后,她上前锁门。


    来到卫生间,关书语拿出今早吃早餐时偷偷拿走的果酱刀。


    她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成,她只能赌一把——赌林熠的心。


    关书语举起果酱刀。


    果酱刀的刀刃锋利度一般,要想造成伤口,得用力。她在小臂上模拟了两次,觉得光用力可能还不够,还得够快。


    额头上有汗珠流下来,她没管,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她屏蔽掉那些不该有的想法,再次把目光投向果酱刀,而后咬紧牙关,一划。


    疼痛叫她倒吸口凉气,她攥紧刀柄,不敢出声,忍了又忍,她拿来事先准备好的杯子,让血滴进去……


    九点以后,别墅里寂静无声。


    关书语小臂上的血已经止住,她从衣柜拿出两件厚衣服带着,检查好东西,悄悄打开了门。


    走廊之上,灯光幽微。


    她无声无息下到一楼,来到落地窗前。


    林熠说,整个别墅的门窗有安保系统,强行破窗会触发警报……她在窗前走了两个来回,不多纠结,搬来厨房的餐椅,抡起来照落地窗狠狠砸去。


    她那晚按着玻璃的时候有观察过,厚度应该还好,这种程度的力度足够破坏。


    果然,这一下下去,玻璃开裂,她又再续上两下,一个出口出现了。


    别墅里警报声响起,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小杯十来毫升的血,往地上一泼,然后快速躲到避人的角落。


    她藏起来时,林熠正好下楼。


    关书语死死捂住嘴,后背贴住墙,不敢动一下,她看着林熠跑到落地窗前,在他看到血的那一刹那,他往后退了半步。


    “霜霜……”


    他喃喃着,毫不犹豫冲进了黑夜之中。


    关书语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可好在,她赌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月光奏鸣曲 “吻我。”


    夜间在郊野行走不是个明智决定。


    关书语清楚, 却还是这么做了。


    一是白天走目标太明显,成功概率低;二是她不想再等下去,在她内心深处, 她多少不愿意这件事惊动警察。


    况且现在逃也逃出来了, 没有打退堂鼓的道理, 不管怎么样,都得走下去。


    关书语记得开车来庄园的时候, 约摸三四公里的位置有一处村落,只要到了那里就安全了。就算到不了,她也可以求助了,可以打给江灿的助理。


    然而,她的预估出现了两处错误:信号和天气。


    走出庄园的范围后, 关书语来到一片树林,一看到树林,她立刻放弃去村落的念头,想直接给江灿助理打电话, 麻烦人家多带两个人来营救自己, 可不想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北城的郊野又不是穷山僻壤,信号差成这样?


    关书语耐下心,一边走,一边举着手机搜集信号, 没走多久, 空中一道闪电划过, 雷声隆隆, 看起来像是要下雨。


    这鬼天气!


    关书语心急如焚起来,要是这节骨眼遇上雨,就不是一般危险了。无奈之下, 那就按照原计划去村落,她穿上带出来的衣服保暖,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准备穿过树林,穿过去就是大道。


    黑夜里的树林比电影里拍得吓人得多,不是这里有什么动静和东西,恰恰是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风,跟死地一样。这种寂静到消弭一切的状态,滋生出无数未知,而未知是最可怕的。


    关书语不敢停,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又觉得眼前这棵非常粗的树,似乎见过。她顿时毛骨悚然,手心里的汗水越发冰冷。


    头上再次滚起闷雷。


    关书语揉揉眼,努力辨别方向,告诉自己别怕,可一颗心还是咚咚跳,快要慌起来时,一声类似踩断枯枝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她心下惊喜,而喜没一秒,又转喜为怕——有时人比鬼更可怕啊。


    关书语赶紧躲到树后面去,刚跑两步,就听到:“霜霜。”


    这一声带着叹息和颤抖,也带着安抚,不知是安抚她,还是安抚他。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安心,还是更怕了,她转过头,瞧着林熠大步往她这边走,他脸上湿淋淋的,胸前的衬衣同样湿了大片,全是汗。


    走到离关书语四五米的位置,林熠停了下来,他不住地打量她,气息不太稳,问:“你伤自己哪里了?血止住了吗?”


    关书语眼眶一酸,有些情绪又要冒头,她马上压制下去,沉声道:“林熠,你放我走吧。”


    林熠顿了顿,说:“你先过来。这里不单是个树林,它原来是座小山,里面藏着斜坡和山沟,很危险。”


    “你让我走。”关书语还是那句话,“我想走。”


    林熠抿着唇,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流,默了片刻,他低声问:“我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吗?”


    关书语回道:“我跟你说过,我回应不了你的感情。你为什么一定要勉强我?”


    “为什么回应不了?”林熠反问,“那晚在公寓,你对我也是有一点感觉的,对不对?我们需要的是时间,只要时间足够,你——”


    “不会的!”关书语喊道,“你给我多少时间,我都不会接受。公寓那次,我就是喝多了,喝多了,懂吗?根本什么都不算。我现在明白告诉你,我对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如果我之前做了什么叫你产生歧义,那是我想感谢你而已,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可是……你也不是帮我,你是骗我。”


    她字字锋利,否定所有,林熠静立不动,仿佛和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和皮肤发出冷冰冰的寒光,他望着关书语,忽然,快步向她走来。


    关书语一愣,转身就跑。


    比体力,关书语比不过林熠,比速度,她更是不行,身后的人离她越来越近,随时都有可能抓住她,她只有拼命地跑。


    跑出刚才那片地方,关书语瞥到左手边的路黑黢黢的,她想起林熠说的话,孤注一掷,冲着那里跑过去。


    来到近处低头一瞧,这里既像土坡又像山沟,深度不浅,坡度很陡。


    关书语站在边上回头,林熠停了下来,和她保持着距离。


    “林熠,你应该是了解我的。”关书语瞥了眼身后,握紧双手,“把我逼急了,我敢跳。”


    林熠不说话,目不转睛看她,她狠下心,脚往边缘又移了几分,差点滑倒。


    “好!”林熠这才开口,声音盖过雷声,“我让你走,你别动!”


    关书语舒口气,可紧跟着,林熠又说:“但马上就要下雨了,你很难走出这片树林。你跟我回去,我明天就让你离开。”


    这话不无道理,但此时此刻的关书语目标太过明确,明确到执拗,她摇头:“我不能信你。”


    “我不会拿你的安全开玩笑。”林熠保证,“来,我们先回去。”


    他慢慢向她走近,月光下,关书语又看到了那双眼,漆黑深邃,含着光亮,那点点的光让她压制的东西再次企图翻涌,她下意识后退,说:“你是个骗子,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林熠皱起眉头,喉咙里干涩地噎住,似乎所有情绪聚集到了此处,快要无法压抑,急需冲破。


    可看着关书语身处的境地,他便又揪起心来,强迫自己停下来,轻声道:“骗你是我不对,我承认。但我不是真的想骗你。对不起。”


    关书语凄然一笑:“骗了就是骗了。”


    她一脸决绝,似乎以后无论林熠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再动摇对他的看法,她会如她说的那样,离他远远的……林熠喉咙一哽,苦涩泛滥。


    “那你让我怎么办?”林熠无法冷静下去,声音沙哑不堪,胸膛起伏着,“你让我还能怎么办?你有严重的情感回避,如果我告诉你我爱你,你会给我追求你的机会吗?你会吗!”


    关书语叫最后那句质问钉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林熠。


    林熠眼里红了一圈,那些光亮彻底碎掉了,碎成一粒一粒,顺着眼眶往下掉。


    “我只有用手段才能站到你身边。”他说,“我不这么做,我们永远不会有可能。”


    说着,他低下头,手背蹭过脸颊,再抬起来时,刚才那些情绪似乎被克制住了,唇边挂着一抹浅笑:“不如你教教我,怎样我才能留住你?”


    关书语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她看着林熠,林熠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的两三米距离如同一道迈不过去的鸿沟,将他们分开在两端。


    轰隆!


    雷声作响,雨点开始往下滴落。


    林熠看看天色,沉下气,伸出了手,温声道:“我们先回去。听话,霜霜。”


    关书语盯着那只手,眼前一片模糊,心底有两个声音在反复拉扯:理智叫她回去,没什么比生命安全更重要;感情叫她快逃,否则会有更大的危险等着她。


    两股力量快要把她撕成两半。


    进退两难时,有什么从树林里窜出来,个头还不小,朝着他们的方向就来了。


    关书语吓了一跳,想叫林熠注意,脚底却不慎打滑,那东西也离他们越来越近,好像要撞他们。


    “小心!”关书语喊了一句,人往后倒。


    林熠不管那是什么,飞扑过去抓住关书语按进怀里,两人一齐滚下了山坡。


    *


    关书语身上被硌得发痛。


    而每痛一下,抱着她的手就紧一分,她像是被一片火热牢牢包裹住,哪怕裹得不是严丝合缝,却还是抵消了更多的痛。


    滚落的速度很快,中途关书语感觉颠了一下,这下后他们的方向发生偏离,又过几秒到了平地,停住了。


    关书语头晕目眩,惊魂未定,只听上面的人对她说:“身上有没有哪里疼?能站起来活动一下吗?”


    关书语一点点回过神,抬起头,林熠正垂眸看着她,目光平和沉稳。


    两人松开彼此,关书语站起来试着动一动,并没觉得哪里不适,而林熠坐在地上,没有起身。


    “你怎么了?”她问,“起不来了?”


    林熠说:“没事,头有些晕。”


    关书语也晕,她缓了缓,看看他们滚下来的地方,一个陡峭的斜坡,想要回去是不可能了,再看周围,黑黢黢的望不到头,除了树就是树,不知道走过去会通向哪里。


    雨势越来越大,雨点越来越密,关书语完全没了主意。


    “别怕。”林熠缓慢地站起来,站稳了,看看表,“我折返回庄园的时候,联系过庄园管家,他会带着人来救我们。”


    关书语想问他为什么折返回去?转念一想,以他的脑子,估计追出去没多久就发现她是诈他的,所以就又回去看看她是不是还在。


    林熠说:“走吧。这附近应该有给守林人备着的木屋,我们找找看。”


    两人在树林中行走,雨水淋湿他们的衣服,关书语把包里没用的东西倒了,空出来包给林熠,叫他挡雨,自己则拿外套挡。


    林熠没拒绝,接了过去,不知怎么的,关书语觉得他脸有点儿白,动作也略显迟缓。


    眼下容不得人多琢磨,得赶紧找到避雨的地方才行,找了一会儿,木屋没看到,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一侧凹进去一块,差不多能容纳下他们俩。


    有了挡雨的地方,起码踏实一点。


    关书语的衣服还没湿透,她脱下最外面那层,预防受凉。本想提醒林熠把衬衣也脱了吧,无所谓的事,可见他进来就一动不动,像是在出神,她就没多嘴。


    雨声哗哗,不绝如缕。


    关书语望着黑夜中的雨幕,心中异常平静,之前两股力量的拉扯偃旗息鼓。明明刚才还那么纠结,这才多久?也就过去了。


    “你不该下来的。”关书语说,“你要是待在上面的话,我说不定已经得救了。”


    林熠笑了笑:“我也后悔。”


    关书语仍是注视着落下的雨水,手里捏着的湿衣服捂得她手心冰凉,她又说:“这次之后,我们别再见了。我用假恋爱骗奶奶是我的错,你利用我想完成遗嘱骗我合作是你的错,我们都有错,扯平了。”


    林熠动了下,又顿住,咬咬牙,声音发飘:“扯平了?”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程度不够。”关书语淡淡道,“但感情这种事随着时间流逝也就流逝了,没什么过不去的。”


    林熠说了句什么,关书语没听清。


    但不管说的什么,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这么多年了,她早习惯一个人,也坚定要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产生情感联结这样的事,她做不来,也做不到。


    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抱歉,可她也只能是抱歉了。


    关书语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想问问林熠他说的管家多久能找到这里来?正要开口,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早该闻到的,可雨太大了,冲散掉气味,直到此刻空间缩小才再瞒不住。


    从山坡滚下来时,林熠的肋骨位置被一个坚硬的枯枝划开了一道口子,口径不短,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黑色衬衣上一片湿粘。


    “你怎么不说话呢?”关书语丢开衣服,语气急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不太懂急救,你有办法吗?告诉我,我照做。”


    林熠一直捂着伤口,这会儿血从他的指缝里渗透出来,流过手背,滴到地上。


    “我告诉你,你就照做?”他有些气虚,嘴角却扬了扬,“你确定?”


    关书语点头,她其实想让林熠把手拿开,她看看伤口的情况,可她不敢,怕没了按压,血会流得更多。


    “我怎么做?你说。”


    林熠看着她,说了两个字:“吻我。”


    作者有话说:


    林同学:自从放飞自我,人生处处是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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