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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一声脆响掐止陆宁安的话, 莫说陆宁安捂着脸怔住,便是代之和拦到代之面前的春娘也都愣住。


    “王妃王爷行事,岂是你能随意置评, 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忘记这大夏的主人是谁了。”


    陆鸿振本是武将,即便年岁渐长气势却从来不减,一声毫不压抑的怒喝可叫天地连抖三下, 可怜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模样的陆宁安。


    陆宁安死死盯着陆鸿振, 错愕惊讶愤怒埋怨,神情无比复杂。


    但陆鸿振只不过匆匆瞥过女儿一眼, 便毫不犹疑也不容反抗地将陆宁安拽至身后,以身挡到代之面前。


    “小女顽劣,出言不逊, 还望王妃宽宏, 饶恕小女之过。”老父亲朝前深深一拜, 是在为女儿求情。


    陆鸿振知道代之性子极刚亦极柔, 这与她出身有关, 纯粹朴实而坚韧, 相较于历来身居高位者家财万贯者更能破釜沉舟, 但也正正因她之出身, 一个辽阔草原上生长起来的女子, 一个地地道道的民间女子,她比宫廷之人宦海之人都要多几分善良与恻隐这便是她心病缘由


    方才女儿一番话触了王爷逆鳞倒还好,毕竟王爷向来不甚在乎旁人眼光,但这番话落到王妃耳中,若搅黄了太医院折腾半个月来的成果,陆鸿振甚至能想到王爷雷霆震怒的模样。


    念及此, 陆鸿振心头更惊,连忙又是朝代之一揖,“臣即刻将劣女带回家中,严加管教,还望王妃允准。”


    陆鸿振只想快些将陆宁安带走,以免她还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一发不可收拾。


    然代之却伸手虚扶了陆鸿振一把,甚至侧步,行至陆宁安面前。


    自小被捧做掌上明珠的小姑娘大约从没受过父亲的掌掴,片刻已过,陆宁安一双怒目还死死盯着陆鸿振,好似都忘了来时缘由,只想摁着她父亲问询这一巴掌是个什么意思。


    代之蓦地笑了,也没顾周遭人的惊讶和谨慎,先拉开陆宁安捂在脸上的颤颤巍巍的小手。


    陆鸿振下手不轻,小姑娘半边脸都肿了,被哭花的泪水糊着,让人更加心疼,偏就一双倔强的眸子不肯服输,便是委屈了也还一瞬不眨地瞪着她的父亲,连代之掰扯了她好似也全无所觉。


    “危先生那里应当有消肿的独门秘方,先遣人去取了来,回头给宁安郡主送到府上去。”这话,代之是说给春娘的。


    言罢,代之又从腰系的锦囊里掏出一块紫色玉石。


    这是来自天山的紫玉,因有安神养心之效,容琛遂叫代之随身带着,但这玉毕竟来自天山,寒气逼人,代之只能以锦囊暖着揣着,如今脱了裹挟,只稍放在空气中,一息便转做冰石。


    冰凉之意从侧脸传来,沁透人心,仿佛能一瞬浇灭人心中的烈焰。


    陆宁安微微讶异,木讷地转过头来,便就撞见代之盈盈含笑的眼睛。


    二婶婶到底是美的,一双杏眸眼底虽然蒙了层淡淡的阴翳,但只稍稍弯做月牙,便秋波荡漾,比之那天山紫玉还能叫人忘记不适。


    陆宁安闪了闪眸子,片刻有些别扭地拧开视线,但肿痛的半边脸又贪恋天山紫玉的凉意,脸面要转不转。


    代之没有强求,只是抓起陆宁安的手,把天山紫玉交给她,便收了手。


    “天下父母便没有不疼惜儿女的,群主可莫要因为我和王爷而与镇国公置气,害了父女情分。”


    陆鸿振发狠地掌掴陆宁安,又急着要将人带回去家法伺.候,无非是要抢在代之发令之前或是陆宁安不敬的消息传到容琛那厢之前,先将人罚了。


    如此,代之与容琛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但如此这般,解了陆家之外的矛盾,却未必能解开陆宁安心结。


    念及此,代之看了眼如惊弓之鸟的陆鸿振,又看向已经面有松动的陆宁安,略斟酌一番便缓缓说:“若我的父亲兄长没有战死在沙场上,或许我便不会当家,不会去城外寻酒料,便不会遇上王爷,更不会来到这宫中,与你今日在此相见。”


    她与陆宁安说,她很羡慕陆宁安,有家人相护,人生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说完自己,代之又说容琛。


    “从前的王爷与你倒也有几分相似,他虽生在天家,但也有纯粹关切他的父兄,他喜欢自由,便可以什么也不管,撂下大统,在河西驰骋,做踏马沙场的大英雄,多得如此,我们才会在河西相遇。”


    代之以极平和的语气说出她与容琛的相遇,将她自己、容琛还有陆宁安的父兄作对比,好似云淡风轻,却偏偏让人听出其中极其浓烈的讽刺意味。


    假若代之和容琛都能如陆宁安一样,一直有父兄庇护,想来也不会走到今日如履薄冰的地步。


    怔忪的陆宁安略略抬起眼打量代之神色,却到底不敢正视她,眼神闪躲。


    方才,她担心容祎,便一心全想着容祎,听了庄家夫人汤氏的话,证实了坊间关于代之的坊间荒唐流言,一心便又只剩震惊,却哪里还能将过往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想明白谁对谁错?


    眼下一掌掴一天山紫玉,冷热交叠,已经叫她心静脑冷,再听代之潺潺说来的一番话,她哪里还不明白?


    父亲虽不让她掺和朝事,但也常教她凡事并非非黑即白,更多时候,尤其事关朝局事关天家,讲究的是平衡术,是两害取其轻,很难做到诸事周全。


    再讲八年前改朝换代那件事。


    往大里说,二皇叔与先帝的较量,可说是将权与皇权的较量,当初表哥容祎的母族庄氏、废太子容祺的母族吴氏两家皆因功高盖主遭得先帝清算,家破人亡,满朝对此颇有微词,可先帝对此充耳不闻,甚至固执己见,将大刀继续挥出,指向剩余的手握重兵者乃至拥护武将的文臣——陆宁安记得,当时的父亲也曾为此事焦头烂额,但一切在二皇叔千里勤王后迎刃而解,二婶婶与二皇叔里应外合让大夏免去一次天翻地覆的动荡,何尝不是一种将功补过?


    若再往小里说,二皇叔与二婶婶相识在先,本该是良缘一段,却是先帝横刀夺爱,才造成了后来种种悲剧,这般说来,二婶婶与二皇叔也未必就都错了


    陆宁安对自己前头斥骂代之与容琛的话生出些许动摇,可转念一再想到容祎,那点动摇又坚定起来——那表哥呢?表哥有什么错?为何他便不能善终?难道那皇位不是二皇叔将他捧上去的么?难道他就愿意做那众矢之的?而如今却为何又要清算到他头上?


    念及此,陆宁安才闪烁几下的眸子猛地瞪圆,嗔视向代之,可便是这一眼,四眼相错之间,陆宁安的气势又当即消沉下来。


    眼下的二婶婶与陆宁安初次见她时不一样了。


    那次在华邑寺,二婶婶与她相对面,虽有局促且一身的霸道都是强撑的,可眼睛却真真的干净,干净得让人觉得她是天外净土上来的仙女,一看便叫人知道二皇叔将她保护得极好。


    可这一次,二婶婶的眼睛里蒙了灰,且即便那眼睛在努力地笑,却给人以强颜欢笑的淡淡的忧伤感。


    陆宁安心惊:这段时日,宫里到底发生了何事?表哥当真伤了二婶婶?


    陆宁安当然不全知从前容琛为代之广寻名医所谓治疗头疾治的是失忆症,更不知代之其实还患有心病,自然也就不会想到容祎处心积虑去除代之身上的噬心蛊令代之恢复记忆继而对代之与容琛的关系和未来产生了多大影响。


    代之不怪陆宁安不知缘由,本来这些事便见不得光,知晓之人甚少,实在没有必要污了陆宁安耳目。


    但有些话,代之还是要同陆宁安说清楚,这对她、对容祎都是一件好事。


    代之又唤了声“宁安郡主”,继而打量一番陆宁安身上的红衣,再看看自己的一身素服,她说:“你、我、王爷、皇上,我们都是困在自己身份立场里的人,从除夕伊始乃至河西匪寇生乱之初,发生了许多事,我们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便必定要有一个明面上的结果,只要这个结果过得去,便无人会去深究,我以为宁安郡主也不应该深究,不要去质疑你的二皇叔,也不要怀疑你表哥的死。”


    代之顿了顿,看着陆宁安似明非明拧紧的眉头,又点了句:“皇上的讣告已出,宁安郡主只当皇上薨了便是,我想宁安郡主心中之人去除身份的牢笼之后,不管是生是死,去往哪里,都会比从前更加自由自在,郡主又何必扰了他的清净和名声?”


    这话一落,容祎的生死便成了不定数。


    陆宁安心头一惊,这回死死盯着代之,仿似在问她所言之真假。


    但代之已不可能与她说就更多。


    代之确实不知容祎现状如何,她能做的只是安慰陆宁安一把,至多也只能是过后替容祎向容琛求一求情不过,恐怕也只会火上浇油罢了


    代之抿唇,不再做他想,转而与陆鸿振说:“今日之事,我自会与王爷解释,还请镇国公放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代之差人备了马车送陆家父女离开。


    马车渐行渐远, 夜幕也彻底盖下来,长街、宣德广场都恢复安静,除了默然不语的代之、护从、城卫, 便只剩呼啸的寒风声音, 空旷而辽阔。


    代之蓦地便回想起自己立在大漠沙尖时,那会儿,她身边之人比现下还少, 甚至常常只有自己一人, 单立天地之间,可她从未有过如今这般无所凭依, 不知何去何从的无措感。


    陆宁安说得没错,她和容琛,都是至狠至辣之人, 口口声声说为身份立场为天下大计, 但手刃亲族将人命当成棋子却是不争的事实, 如此说来, 又怎么不算恶人呢?


    代之缓缓抬眼看天, 四四方方的高墙上是一丝光亮也无的暗夜, 几团乌云浑浊, 搅和在一块, 堪堪就在人头顶,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浑浊不堪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先到,代之后腰被掌住,雪松混着铁锈的气息便随之拢来。


    代之心尖微颤,才沉溺进混乱的思绪顷刻回拢,脑子和眼前都瞬间清明几许, 但她当先是下意识看去长街尽头,陆家父女离开的方向。


    陆宁安与陆鸿振才刚走远,容琛便至,可是来兴师问罪的?


    代之眉心微蹙,忙转回眼看容琛,想为方才宣德广场发生之事解释一番,却一时还未能斟酌出合适言语——


    要说陆宁安特特闯到宫里来见容祎?容琛大抵要给陆宁安贯上需与容祎连坐惩罚的罪名。


    要说陆宁安不知从哪得知八年前旧事被蒙蔽心智而错骂了代之和容琛?容琛眼里容不得沙子,回头莫说陆宁安要遭罪,只怕传言源头相关人等都不会得个好下场


    似乎不管代之言及陆宁安的哪一个来意,都不会太合容琛的意。


    “与我说话,也需得你精雕细琢,谨小慎微?”容琛几乎看穿代之的心思,剑眉一挑便凤眸半眯,抬手屈指在代之眉心敲了下,“方才,我都看见了。”


    言外之意,代之对刚才之事已无需多做解释。


    代之的侍从送口信到值房,赶巧才从值房离开的陆鸿振先得了信儿赶来,而在值房应付文臣的容琛后至,两人抵达宣德大殿外广场的时间相差无几,却可叫容琛将将看见宣德广场上方才发生的一切。


    陆鸿振此人油滑,但养的女儿却是个实心眼儿的,脑子不灵光,识人也不清,容琛不想多替人教导孩子,但若陆宁安当真惹了代之,他定不介意将人好好教训一番,磨磨性子。


    可幸那丫头与代之还算有几分投缘,竟然能叫好几日茶饭不思的代之展露些许笑颜虽然那笑多少有些牵强,但说的话却是不假。


    容琛这些日子最怕代之想不开做傻事,但今日她却先去开解了旁人,说很多事不必深究,又说对不可更改的过往学会放下,更好各自安好举目看去未来。


    她能与人说得这样的道理,可是自己心里也都想通了?


    容琛心中跃跃,盼求猜想是真,但见代之神思飘忽眼神闪烁,他的心又凉了半截


    罢了罢了,太医院的人都说:心病,急不来。


    容琛保持笑意,又敲了敲代之脑门,不再追问她前事,而是拉起她的手,想与她一道回值房那厢。


    却才触及代之掌心的一瞬,容琛脸上笑容凝住。


    代之心病发作时,除却神思混乱,表征便是浑身发凉。


    眼下,她不仅满手寒意,手心还浸着层冷冷汗渍,这不摆明了隐忍克制良久?


    容琛周身气场一变,代之立即察觉,她急得呼吸一紧,簌地便将手抽了回去。


    “是天气凉的。”她声如蚊蝇,低低讷讷,算是解释自己的异状。


    代之当然知晓自己方才是又乱了心神,若非容琛及时赶来,将她从乱绪中唤出只怕这会儿她已经入了魔。


    可陆宁安又非害她生病的始作俑者,当初若不是与他容琛相遇回了皇城又做了他兄长的妃子,何至于有今日?如今倒好,因着她手心冒些冷汗容琛便要兴师动众,那不明原委的小姑娘不就成了冤大头?


    代之也是懊恼,情急之下便抬眼嗔道:“宁安郡主本无恶意,你莫要恼她,况且我这病症本就与旁人无关。”


    跟旁人无关,便是跟自己有关了。


    容琛气不打一处来,他压着眉骨与代之对视。


    他恼的难道真的是陆宁安吗?他气的是代之无法放下过去打开心结,反而轻易便被人触动心底柔软,将自己折腾得郁郁寡欢,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心疼,但又不能代她承受,更不可能逼迫她一时半会儿便好转得了。


    他除了拿那些聒噪之人出气,还能如何?


    他还能如何?


    容琛重重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好半晌才复又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两两静默。


    再半晌,代之眼睑缓缓垂下,先移开了眼睛。


    这几日,容琛已经处处迁就于她,用药上她厌烦危立人他也就给她换了一个又一个太医,住宿上她不肯移去大殿内他也就干脆住定在了值房,房事上她不多情愿他甚至愿意支了榻与她分床


    说来,代之也没什么好跟容琛较真的了,况且那陆宁安早已经走远,而容琛又没有派人去追去抓,估摸也不会真的为难那小姑娘。


    代之只要给容琛服下软,哄一哄,这事大概也就能过去了。


    代之这么想着,便又开始琢磨着如何与容琛说道为好,却才斟酌了几下,冰冰凉凉的手又被那双灼热的大掌裹住又捧起。


    “莫恼,你说无关便无关。”容琛将代之双手托到面前,往里哈了一口气,合拢搓了搓,又往里再进一口气,如此反复几回,才将代之双手揣到他的大氅衣兜里,说:“回去罢,晚膳时辰了。”


    暖气从容琛口中到代之手心,本来已经凉透的两只小手早就有了温度,如今再被容琛拢进渗着他体温的衣衫里,不消片刻代之的手便又沁出了汗,只这一次,不是如前头般的病态的表征,而是从心底里不可抑制地涌出的暖流。


    代之早就习惯了容琛的疼爱关心纵容,不管是有记忆时还是没有记忆时,身体比她的心和嘴巴都要诚实许多,他只稍稍对她好些,她便由不得地沉溺。


    是她矫情,他待她一如既往,她却日日计较着对他是不是公平,她是不是还配得上他。


    她总怕他哪天会后悔


    “我脸上又长东西了?”容琛捏了捏代之的手,又次强行将她从恍惚里拽出来,“今夜还是让危立人给你切个脉。”


    代之回神,还没来得及应话,容琛便察出她的几分不情愿,立即又抢了白:“这回不许拒绝。”


    言罢,他便拽着代之往宫城西面值房方向回去。


    是夜晚膳过后,容琛果真不容分说地将危立人传来值房为代之号诊,只不过,那诊脉结果容琛没叫代之听了去,而是领着人便去了外院廊下。


    “她当真无事了?”容琛再次确认。


    危立人躬着身,抖抖嗖嗖,即便已经在容琛面前回话多次,他仍受不住这位阎王的气势,每每见之,身上还是颤颤巍巍。


    “回王爷的话,王妃身上当真无大碍了。”危立人说:“心病与平常病痛不同,即便无关性命大碍,病症反复在所难免,但小人观之王妃近段时日虽有神思恍惚时,但基本可以自行控制情绪,想来不会再有魔怔之象了。”


    危立人此前不知,听了那无能皇帝的吩咐去了王妃身上的噬心蛊令其恢复了记忆,却后来细看师兄郁华清写下的病历手札才知晓王妃当初心病之重,若非特特以噬心蛊抹去了王妃的记忆令她心脉得以缓缓修复,只怕她那身体难以撑到今时今日。


    想到这儿,危立人便又不由地虚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暗暗庆幸王妃身体心脉都已大好,否则她恢复记忆时可能真的再醒不过来了,届时他的下场只怕不会比师兄好甚至可能比那无能徒弟贺兰臻五马分.尸的下场还要差些。


    想到这儿,危立人又忙不迭地将这段时日与太医院里各位太医一道研判的王妃病情再度细细陈来,还明里暗里提及王妃一些异于从前的行为只是因为记忆初恢复需要慢慢消化,待得慢慢磨合,心里能接受眼下的变化,一切便可回到熟悉的平常。


    容琛听着危立人的话,看他时不时鬼鬼祟祟抬起来的小眼睛,面上忍不住嗤笑他这小人讨好的嘴脸,但心里却熨帖起来——若当真能回到代之恢复记忆前两人相处八年时的模样,也挺好。


    容琛浅浅畅想了一番,后终是摆了摆手,允了危立人退下,再于廊下静立了好半晌,才起步回屋。


    这会儿,代之已经躺下,房中只留下一支小小蜡烛,将将好能照亮屋里唯一的一张落下帷帐的拔步床和旁边美人榻上一床铺好的被褥。


    容琛看了看敞在帘帐外的分床几息,转了脚,往床榻那厢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代之还未入睡。


    她近来想很多, 想和容琛结成夫妻的八年,又想在宫中做宫妃的那五年,还有更早的在河西醴城时还是一个商贾酒家女的日子。


    那会儿可真是逍遥自在, 遇上天家皇子河西节度使容琛, 她也很敢甩他冷脸,也不知原来“天高皇帝远,百姓自逍遥”并非一句空话。


    如今一切都变了, 她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但也失去从前的自由,更因重重身份, 只能待在高墙之内,寸步难行又步步为营,便是对着朝夕相处了八年的“夫君”也谨小慎微, 不能平常, 便如她今日与陆宁安所言, 身份地位在那里, 身不由己之事太多。


    她与陆宁安说, 既然身有枷锁, 便不如得过且过, 有些事不深究, 有些人随风去, 人总需往前看可做哪里有说的容易?


    她便忘不了容渊,忘不了这宫廷之下处处角角的痕迹,都是她受过的屈辱的证明,还有太极殿,还有追封的贤宁太子


    代之每夜反复想着这些旧事,很难入睡, 但又不知该如何与容琛细说。


    他忙得很,听闻很快就要继位大统,届时便要成为人主,她哪里好拿些妇人家心事与人主说?


    如此,她也就更不敢与容琛分说,她不喜欢宫廷,来日他继承大统,她留不得这红墙之内,她希望他放她出去


    房门启开的一刻,代之便知道容琛回来了,但她一动不动,在帷帐的昏暗中保持静默,装作已经睡熟。


    近日皆如此。


    容琛事繁,多忙到深夜,往常是金槐或银柳守着代之,一壁给男主人铺好美人榻上的被褥,待容琛回来便可直接入榻。


    代之心烦,虽然睡不着,但也不会与从前一般特特坐等容琛,邀他上榻。


    两个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但实际已分床而睡十几日,除却几个近身侍候的知道这夫妻二人内里已经生出隔阂,旁人倒还以为他们恩爱,都等着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一并举行大约只有代之一人很担心那日的到来。


    这几日一直萦绕在代之心头的疑问又在耳边响起:他会不会后悔?娶了自己嫂嫂?


    正想着,代之背后帷帐被掀起,一股清风裹着深夜露水的味道闯入,如冰雪鹅毛捋过代之脸面,微凉微痒。


    她抿上的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但又迅速放松,心道容琛应不会拆穿她的假寐,再一会儿,他便会合上帷帐,去他的美人榻上休歇。


    代之忍着要骨碌眼珠子的冲动,几息,竟未等到容琛探她额头上温度,而是随着几声窸窸窣窣的衣料声音后,那股携着雪松气息的寒露清风径直钻进了被窝。


    容琛掀开了被衾,抬腿入了榻。


    代之身子一僵,容琛已经伸手环住她,从后贴上来。


    容琛在外站了半宿,身上染的寒气甚重,但耐不住他身子热,隔着衣料的露气还没沁到代之这厢,便转做湿热,叫代之觉着黏腻得难受,微微扭动了下腰肢。


    但容琛似乎没有察觉代之异样,像没发觉她正醒着一般,只当她是睡梦中的动作,将长臂一拢,便扣紧了她的腰,往他面前带。


    一息,代之后背紧贴容琛胸膛,密不透风,他还将口鼻都埋到她颈项里。


    从前这般姿势不过夫妻间平常的亲密,但眼下,代之脑海中只浮现一个词——暧昧。


    他今夜为何不到美人榻上休歇,却不声不响往她床上来?


    代之一时想不明白容琛为何忽改前几日做派,只在心里又添了一份疑虑,想着要么是傍晚宣德广场发生的事情,要么是巫医新诊治的结果,叫他对她又有了新的打算。


    事实如此。


    得到太医院上下确认,代之的心病已不似当年那般严重,且只需多加引导她也会很快适应恢复记忆后生活,回到平常之态。


    很快,他们便能和睦如初了。


    这般想着,容琛拢着代之的手臂愈紧,发现根本没有睡着的代之也不见反抗,他心中便更加熨帖,浑身尽是这段时日从未有过的舒适和安稳。


    可代之不舒服呀。


    那日两次都因为她的缘故没有做到最后,她知道,是因为她想起了容渊,想起了从前在这座皇宫里发生的一切,她没有办法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和容琛继续相好,她更怕他哪日想明白了不要她了,届时她又该怎么办?


    是以,这几日,代之尽量在不惹恼容琛的前提下,与他保持距离,他也都纵她,同食同出入但不会同寝。


    如今,他却不声不响越过了这条线


    雄性动物的地盘本就处处是标记的信息,眼下容琛又特特地出现在这里,将空间填满,令本就狭窄的空间更加逼仄,尤其是他还霸道地拥着她将轮廓印到她身上。


    代之后腰处被烫得厉害,她装不下去。


    代之往前挪了挪身子,想允许些空隙漏入,哪知身后人铁臂如牢,连劲儿都没使上,便将人牢牢锁住,甚至比前一刻还要紧密,埋在她颈窝的脸又蹭了蹭,寻到她的耳蜗。


    “闹醒你了?”


    某人明知故问,声音低沉,像没张开嘴一样,却能让口里的热气将将好全钻进代之耳朵里。


    代之浑身一震,猛地翻转身,推了推面前人,“你去那边睡。”


    她下巴努了努帐外美人榻,示意那处。


    容琛却不为所动,暗中的眼睛竟然黑黝黝地发着亮,像狼一样盯着代之,毫不掩饰他想捕猎的意图。


    代之心惊,赶忙又支掌再推人,可除了借力将自己的头仰高,面前人依旧纹丝未动。


    正待代之还要挣扎时,容琛忽地也翻转身,凌在代之上方。


    这下,任谁都知道,他要做那事了。


    眼看他不管不顾就要落下来一个吻,代之也顾不得更多,先忙偏开了头,才说:“不可。”


    容琛得了个空,变作伏在代之身上,但也不见放弃,像是没听见代之的话一般,循着她肩线,不消一息,又寻得她的耳珠,含入口中。


    电流从耳珠直蹿至天灵盖,在脑中炸响,一息,便又蔓至全身。


    代之浑身一僵,待回神的一刻,又连忙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又是推又是提。


    “你忘了那晚我不行的”


    “再试试。”


    “容琛,你听我说,你先放开我。”


    “再试试。”


    “容琛——”“啪——”


    清脆的巴掌声再床帏间响起,也如晴天霹雳,浇灭床帏间的所有热情。


    莫说容琛不可置信,便是连代之自己也怔忪住,竟不知自己一时手快已经扇了容琛一巴。


    代之朱唇微张,眼睛瞪圆了,惶惶看着身上拱起身却定格住的人,无措又小心翼翼地抬手,想摸一摸容琛的脸,但指尖才触及他的脸面,火辣辣的手掌又似被电触了般,猛地握成拳头,缩回衣襟领口处。


    不能。不能!


    心如擂鼓,蓦地,代之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平静——“我们分开一段时日罢。”


    分开一段时日?


    才拿舌尖抵了抵被刮了一掌的侧脸的容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道:分开?好新颖的词汇。


    分床睡还不够吗?她还想如何分开?又要分开多久?一段时日是多久?


    容琛冷嗤。


    真分开了,他们还怎么磨合?他们还怎么回到从前?她莫不是想把他也忘了。还是说她想起了容渊便不想要他了!?


    她不想要他了?!


    容琛倏地拧眉,心里漏跳一拍,再定睛看身下人满脸的抗拒,满眼的嫌恶。


    她真的不想要他了?


    不可能。


    一定是他太心急了。


    容琛心底暗暗咒骂方才危立人给他的暗示,面上却收住了躁怒,缓缓倾身,握住代之肩膀,“你现在情况还不稳定,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没事了。”代之开口便驳道,“我不会想不开,你不用担心。”


    容琛对整个大夏都很重要,而她已经够自私的了,害了两代皇帝两个皇储,这天下好不容易平稳了些,她不想再生风波,自不会拿自己性命与新一代人主开玩笑。


    所以,她会好好活着。


    不过,她想离开一段时间,让自己想清楚一些事,也算是让他也想清楚一些事。


    代之解释说:“少帝新丧,朝中事忙,你要处理的事情甚多,本就不该就照看我一事亲力亲为,说出去还怕人笑话,倒不如你专心做你的事,我也专心地养养身子,等近段时日的事儿告一段落,我们再去捋一捋今后。”


    若是告不了一段落,他们也就没必要再有今后了——当然这后话代之觉得没有必要与容琛细说,这是默契成约的事儿。


    容琛读出代之眼里的类似离别的决然的意思,未免觉得更加可笑。


    他马上就要按着她的期盼登极了,她也即将要成为整个大夏最尊贵的女人,她现下要同他谈“分开”,未免太可笑?


    容琛努力压住心底火气,深吸了口气,出口的话还是尽量地平和,“你想分开一段时日,可以。”


    他说:“我可以先送你回王府,另外再派谢枫手下的红叶随侍你左右”


    “我想回醴城。”


    容琛话说到一半,代之抢了白,容琛愣住。


    代之不喜皇宫,他知道,他眼下暂时无法脱身离开皇宫,她也应当知道。


    可她为何要回醴城?醴城离洛城何止千里?醴城有谁?有什么?


    “我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容琛:我不同意,我嘴硬的。


    第74章


    “我不同意。”


    容琛咬牙切齿, 重复说:“我不同意你回醴城,且不说你现在醴城无亲无故,那里还有兵祸未定, 你回醴城做什么?”


    躲他吗?


    容琛拧着眉, 紧紧盯着代之反应,一怕他对她发怒激起她的病症,一还怕她因他不同意她的要求而生怨继而更加厌他。


    可代之偏是没有更多反应, 死死攥着拳头放在领口处, 还端着张倔强的脸,将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看着他, 防备不足,怨怼补之,默然不语。


    这是非要与容琛就回醴城一事犟到底的意思。


    容琛受不得代之与他置气这模样, 还是为了两人分离这种无理的要求, 下头的火还没泄, 上头的火也跟着愈演愈烈。


    可与代之僵持半晌, 终究是容琛先松了口。


    他鼻子里狠狠出了次气, 语气甚重, “你一定要回醴城?”


    代之没说话, 只是抿了抿唇, 眼睛一瞬不眨依旧直视容琛。


    这副神态, 便算是默应了容琛的话。


    呵,好得很,她便是拿捏了他,晓得他事事都会纵容她,允准她,随她去, 那他便都依了她。


    容琛后槽牙一咬,怒从心中来,本握在代之肩膀上的手跟着青筋暴起,可他又怕伤了她,在力气落到她肩头的一瞬,张手松开移到一旁,才握成拳头。


    他拳头猛地锤到代之耳侧。


    “可以。”他重复道:“你非要回醴城,可以。”


    他说:“我与你一同回去。”


    一同?


    代之蹙眉:“那怎么行?”


    登基大殿定在十日之后,在那之前容琛无论如何不可能有闲暇离开洛城,在那之后他也不可能脱了天子之责去往河西,除非除非他要撂下洛城,撂下全天下的百姓。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


    从代之的反应看,容琛知她已猜出的他的意思,他冷嗤:“既然你要走,那我也没必要留在洛城,当初从河西回洛城,是你求的我,今日我批下登基大殿,也是你盼的我,如今你却都将这些视为无物,那我又何须将他们看重?”


    言外之意,代之能将洛城撂下,那他容琛怎么不能?


    说来可笑,今日代之才同陆宁安说什么身份说什么立场,人在其位需谋其职,人活在世要往前看,可合着,这些话都是说给旁人听的,于她自身却是没有丁点儿警戒作用的。


    既如此,他便都允了她,也效仿她随她而去罢了。


    心中有了定数,容琛便从代之身上下来,坐起身,狠狠撂下一句,“我这就去安排,明日我们便启程回醴城,如你所愿。”


    言罢,他便当真一副马上就要去践行方才所言的动作,可有将代之吓坏。


    容琛说一不二,即便是怒火中烧,也从不延误所做的决定。


    代之急忙跟着坐起身,拽住容琛的胳膊,“你这不是儿戏吗?现下回醴城,那洛城这边怎么办?宫里怎么办?”


    “我尚管不得你?我还管得了他们?”容琛面上的怨气可不比代之那厢的少,他甚至狠狠剜了代之一眼,作势要将代之甩开。


    代之却哪里肯放手?


    她双手紧紧缠住容琛手臂,“你不能这样冲动,公告已经贴去了街坊,朝堂上下也都在等着你继位稳固超纲,百姓们更需要一个君主坐镇,你若此番儿戏,河西匪寇扰乱、少帝除夕遇害、新君人选临换,这天下怕不是要大乱?”


    末了,代之语快,竟径直倒出一句:“你就不能同你兄长一样,多沉稳多担当,做天家的人,便以天下为重吗?”


    这话一落,原还较劲拉扯得火热的气氛凝滞,竟有如寒霜忽降,将两人动作一概冻住般,两相对望,无不怔忪。


    代之知晓自己失语了。


    她不该提容渊,不该拿兄弟二人做比较,更不该让容渊将容琛比下去。


    可话已经出口


    单单论做天家人,容渊确实要比容琛称职许多,当年容渊将代之强行留在宫中,又明知将与代之少年交心的容琛留下会是祸患,但容渊硬是放虎归山,由着容琛回了河西,更由着容琛在河西建功立业带出十数万的玄甲精兵,这都是因为容渊知道,大夏之内,只有容琛这个亲弟弟有能力击退鲜卑铁蹄,还河西一个安宁。


    容渊的眼光和气度乃至帝王术实属佼佼。


    若非代之当年在天都做计,以容渊的盘算,他必将四方大将清尽收拢兵权,更会亲手将已成气候的长子容祺送上断头台,之后扶持一个没有母族势力的代之和她的幼子成为皇储,而他自己便可以稳坐高位又数数载。


    除却将人命视为草芥这一点,容渊或许比容琛要适合帝王那个位置百倍不止——这便是代之此一时之所见,至于后来容琛成王后的雷厉手段,是她所不能遇见的。


    但代之此一时将关系极扭曲的兄弟二人的比较做下定论,已经足够激发男人最原始的嫉妒心和兽性。


    红烛燃尽的一瞬,房舍里变暗,只剩下漏进屋里的微弱月光用以照明,竟就将将好亮在容琛半边脸上。


    代之看见他开口:“你现在后悔了,觉着我那死去的兄长更好了,是么?”


    言罢,容琛微微倾身,他没再同代之拉扯要走,反而往代之这厢靠近,将将好让整张脸露在月光下,叫代之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平眉温目,眼中无波,似没有魂灵的木偶,可偏偏嘴角勾着,透着诡异的笑。


    代之没有见过这样的容琛,但她见过这样的容渊


    代之有一瞬的错觉,倏地松开容琛的手臂,下意识往后退。


    但眼前人紧随她,从光亮下消失,没入暗中,一条腿屈起跪榻倾身过来,一只手很快握住了她的侧腰,另一只手则钳制她的下巴。


    代之动弹不得了,在微暗中迎上容琛幽深的目光。


    她听见他又说话了。


    “逃什么?问你话呢。”这一次,容琛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只要细听,便能觉出里面有如寒冰化开,将寒意一点点渗出来,透过两人相触的肌肤,渗到代之心里。


    他轻声又问:“如今,你觉着我那死去的兄长更好了,是么?”


    代之头皮发麻,即便没有见过这样的容琛,代之也知道他这厢已经不是平常之态,或许可以说是已临近发疯的边缘。


    代之心慌,鼻息随之急促,胡乱抓住容琛掐住她下巴愈发用力的手,“不是的,阿琛,你听我说”


    “说什么?”容琛已经不讲道理,根本不给代之辩白的机会,冷声打断,“方才你不是说我比不上我那死去的兄长一点?”


    他偷换了概念,还篡改了代之的言词,他还说:“听闻当年皇兄要你做他的皇后,你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当时普天之下都在传你们是大夏的传奇,如今,我要登极了,你不仅不肯当我的皇后,还要跟我分开回醴城。”


    他指腹轻轻摩挲代之下巴,“你说,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无非便是你恢复了记忆,想起了他的好,才发现我是这么不堪,所以你才要走,是也不是?”


    说到这儿,容琛又低低笑了几声,“说来可笑,当初我当你是为了那个死去孩子伤心魔怔,一厢情愿给你用了噬心蛊,让你忘记那段时光,哪知你记着的是他好啊?”


    容琛松了代之下巴,指尖缓缓上移,将代之散发掖至她耳后,又沿着她的侧脸轻轻勾勒,“真好的一张脸,我都喜欢得紧,何况皇兄,他最是能哄女人开心,便是死了还勾着你的魂,叫你不肯与我同房,要与我分床而睡,还要分开此生不见,是吧?”


    容琛越说越离谱,代之几乎听不下去。


    她哪里能想到容琛竟是做了这般想作——她想回醴城,不过是想静静,却哪里能与容渊有关便是有关,也只是因为他带给她的梦魇一样的过去记忆,怎么就是因为惦记他的好而不肯做容琛的皇后了便是她因过去而不肯做容琛的皇后,也绝不是因为容渊,而是因为他们二人之间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重新磨合重新开始


    容琛怎可说这般话,否定她对他的情感?


    代之心里飞快想着分辨的话,想安抚容琛,也想解除误会,可气头上的容琛却哪里还想听她辩白半分?


    容琛退开半臂,上下打量代之两息,卡在她侧腰上的手一使力,床帏内便响起“呲啦——”一道裂帛声音。


    未待代之回神,容琛已经将她推到榻上,吻住她的唇。


    这一回,某人像只囚禁了千年的猛兽,甫一脱了枷锁,便不管所见之物为何,只凭本能侵占,毁坏。


    代之从未受过容琛这般待她,粗暴蛮横,更不管她如何嘶叫求饶,他都没有停下。


    床上、榻间、台面、镜前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一次比一次发狠。


    代之不知自己是何时从烈火的焚烧里脱身的,只知天边鱼肚白盖过了月光时,她还在水里沉溺


    作者有话说:


    本性毕露了,哈哈


    该甜了,该甜了!


    第75章


    *


    话说回陆家父女。


    陆鸿振领陆宁安离宫, 仓促,但算有惊无险。


    王妃的侍从送了口信去王爷那厢,王爷不时必定赶来宣德广场, 若宁安继续纠缠, 难保不会真的生出祸端,害了王妃恼了王爷,这劣女只怕小命要不保。


    所幸王妃是个明理大度还善于言辞的, 不仅没有为难宁安, 还好好与她说道,可把这女儿的歪心思给掰正过来。


    陆鸿振心中叹气, 只道是女大不中留。


    至于陆宁安那厢,她虽恍恍惚惚上了马车,双目却还黏在外头, 眼看代之素白身影越来越远, 不时便渺小得被吞进巨大的红色门框之中, 再看不见, 她才惶惶所觉已然走远。


    可事情还没有定论啊。


    陆宁安蓦地转过脸头, 脱口又问:“皇上表哥真的没死吗?”


    还沉浸在思索中的陆鸿振甫一听得陆宁安又来纠缠前事, 猛地回神, 侧目过去便是一瞪。


    陆宁安已不似来时那般混沌, 又经方才宣德殿外广场的一番闹剧, 即便担心容祎,她如今脑子也已清醒不少,知晓自己唐突闯了宫廷,更知晓自己逾越胆敢质问二婶婶辱骂二皇叔。


    爹爹历来教导她,这普天之下,最不能得罪之人, 便是二皇叔。


    可也不至于掌掴她一巴吧?爹爹可从来没有对她用过武!


    想到这儿,陆宁安又觉着左侧脸火辣辣地疼,闪烁几下眼神,委屈低下头,揣在怀里的天山紫玉又攥了攥,再往脸上红肿去搁去。


    这天山紫玉当真好用,比爹爹军中良药要好上百倍不止,不仅能消肿止痛,似乎还有些宁心安神的香气,每每凑近它便觉头脑清明,至少不会像这几日来那般心里乱成麻团,更让她清楚地感受到父亲的盛怒与他凌厉的视线


    陆鸿振睨着女儿低垂如鹌鹑的小脑袋,心里是又气急又心疼。


    这丫头娘亲去的早,本就少了个做娘亲的将三书六礼教于她,他又要带着儿子南征北战撑起陆家门面保卫大夏平安,却哪里还有闲暇将她教导正向。


    从前她无法无天只要人不寻债到他面前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罢,如今可好,这丫头上杆子打脸到王爷王妃头上,那不是将脑袋搁在断头台上,准备送人么?


    陆鸿振越想越气,却也知用在儿子身上武打那套不合适女儿家家。


    他重重闭了闭眼,沉声开口:“这紫玉是王爷为王妃亲自上天山寻来之物,天堑难登,紫玉稀罕,整个洛城唯有三块,但也只你手上这一块是经由打磨可随身携带可贴肤所用的。”


    他问:“你可知这物有何用?王妃又为何随身携带?”


    陆宁安哪能知晓代之为何要随身携带一块并不美观又颇沉手之物?必定是这石头有些美容养颜宁心安神的特别功效罢,毕竟二婶婶患有头疾众所周知。


    想到这儿,陆宁安心中咯噔,这物什若当做药物来用,那二婶婶却给了她?


    陆宁安错愕,猛抬起眼,看向父亲。


    陆鸿振对上陆宁安的傻模样,便知她已猜出三分,遂继续往下道:“王妃自从八年前宫变后便患上心病,常常夜不能寐日不能食,王爷遍寻天下,唯两个法子,一是用此天山紫玉镇心定魂,二是请来河西神医郁华清悉心照料,近两年,王妃病症见好转不少,便渐渐离了这些治疗之物,也能常出得了府,见见人。”


    他顿了顿,看陆宁安转眼愈发惊讶地看手中物,将略有消肿迹象的半边脸露出来,放低了声音,说:“你既已知晓八年前宫变之事,便也大抵猜全先帝皇上与王爷王妃之间种种,如今皇上意欲请王妃回主中宫,却特特绕过王爷,你可知其中利害?”


    他视线轻轻带去那天山紫玉,又看回女儿,“眼下这天山紫玉重新启用,你又知不知王妃病况如何?你方才一番恶言于她又如何?”


    陆宁安听罢心中瞬时大动,一时无语凝噎,“这天山紫玉那我”


    她素来心眼子浅,哪里深究过八年前旧事,又哪里想过这些事情对二婶婶的伤害而方才二婶婶遭了她一通骂不仅没有为难于她,还好言安慰她开解她,更向爹爹承诺今日之事自会与二皇叔陈明


    陆宁安心中思绪飞转,手里紧了紧天山紫玉便就动了身,作势要出马车。


    “你要作何?”陆鸿振猝然伸手拦住车门。


    陆宁安忙解释:“这物什不是对二婶婶重要?我且去还她。”


    “王妃若需此物,自会派人来取。”陆鸿振拎着陆宁安胳膊,将她按回座上,一副她不必多此一举且最好先管好自己的眼神,后说:“此一时,你也最好少去王爷前露面,免得落个同那些曝尸闹市的人一般下场。”


    七年前,朝中有人嚼王妃舌根,七品大臣有,三品大臣也有,悉数以污蔑皇室罪名吊于闹市,直至曝为干尸。


    陆宁安“有幸”,意外见识过那些人的惨状。


    陆宁安背脊寒风扫过,借着父亲压于肩膀上的力量坐住。


    “不去就不去。”她低声嘟哝,“爹爹作何要说这吓人的话?”


    被曝尸的大臣不过是依三书六礼指摘二婶婶出身低微且水性杨花不堪入天家门便落得不得安生的下场,她方才不仅骂了二婶婶还兼带了二皇叔,那难听话若真传到二皇叔耳中,她指定下场比那些嘴碎的大臣更惨?


    再者,二婶婶旧病才刚复发,大抵也受不得恶言相激。


    陆宁安又想起才刚见代之那会儿,二婶婶的眼睛和周身的气质都与当初在华邑寺相见时完全不同,她虽还温婉有礼,但已不明媚阳光,似周身笼罩着一层阴郁之气,挥之不散。


    这便是因为表哥容祎强行将二婶婶掳到宫中之故?为何这般严重?


    陆宁安猜不到还有噬心蛊搅和搅和记忆这一层,但也想到容祎应当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已经触及二皇叔底线,才致招来横祸。


    思虑再三,她还是执着问出一句:“二皇叔真的会放过表哥吗?”


    陆鸿振对上女儿再次抬起的眼睛,虽执着问出疑问,但已不似前头那般痴傻迷糊。


    他微眯了眯眼,半息,才道了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算是回应,又说:“此后,你不要再念他提他,与他划清了界限,便如王妃所说,你们有各自的前程了福报,不该再纠缠。”


    帝王家从来不是陆家的良配,陆鸿振也从未正面回应同意女儿入宫为妃为后,是以,此宫变之事一生,对宁安或许还算得上一件好事。


    陆鸿振看女儿得到答复后总算收敛下去的气势转做淡淡哀伤,心中感叹,却也不再多言。


    有些人离开便离开了,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一如王妃所言。


    陆鸿振想到前几日,在太极殿下暗牢中,容祎已经不成人形。


    黄袍染了暗牢的湿尘,晦暗无光,偏还有几道勾丝裂缝,血迹斑驳,褴褛不堪,再添之披散的乱糟糟的头发,他那模样简直与偷穿龙袍的乞丐无二。


    陆鸿振心知摄政王是个薄情的,虽然未曾明令对侄子容祎的处罚,但一个无谓的眼色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底下人便能知晓他的意思——人是要罚的,但不能从王爷嘴里说出“罚”字,毕竟说不定哪日便要给王妃一个交代,所以手底下的人就得看着来办,不是那少年皇帝自己寻思的话,便让赖活着便是。


    所以,等代理国事的陆鸿振忙过赶去地牢,容祎那厢已经被用过几回刑。


    玄甲军的刑罚堪称天下之最狠又最阴,瞧那容祎身上伤不重,但神智早已不太清醒,甫一见了人便先当是王爷来嚷嚷咒骂。


    当时,陆鸿振当即便挥退了守牢人,留待他与容祎两人独处。


    他来,是想给容祎一条可以选的活路——要么困死在太极殿地牢,要么到别宫终老一世。


    容祎听了陆鸿振的话,扒拉几下盖住脸面的头发,又瞪大那双已经满是误会的桃花眼看人,好半晌,才噗嗤一笑,说:“你是镇国公?”


    他转做哈哈大笑,拖着脚下镣扣往陆鸿振面前赶,一边指着人又说:“你不是皇叔的人吗?怎么又做起墙头草,来朕这儿卖人情?”


    言罢,他那笑声几乎尖利地可以刺穿整座牢房。


    陆鸿振对容祎的癫狂状面无表情。


    作为臣子,他对容祎存有愧疚,但作为大夏的臣子,他于大夏无愧。


    是以,他能做的便是尽量留待容祎一个好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免于有朝一日被问起,王爷能坦然面对王妃,他也能坦然面对自己女儿宁安。


    然容祎或许没有要承陆鸿振的情。


    他大笑陡止,镣扣处吭地一声响后,便扑通跪到陆鸿振面前。


    “你杀了朕罢。”容祎攥着陆鸿振袍摆,目中前所未有的狠绝肯定,“便看在朕一直不曾强娶了宁安招你入营的份上,赏我一个痛快,可好?”


    他说着,竟又低低呜咽起来,“不成了,不成了,皇叔一定会让朕生不如死,人不人,鬼不鬼,朕不要让母后看见朕这般模样”


    陆鸿振回拢思绪,视线聚焦回宁安脸上。


    所幸,王妃和宁安,都没有深究皇上如今到底如何,否则,今夜恐怕谁也无法安生了。


    陆鸿振心中侥幸着与陆宁安一同打道回府,便以为当日之事算是彻底揭过了,却没曾想,天边鱼肚白初露,宫中大监刘芜便亲自到了府上请他入宫。


    ——“王爷的值房那厢闹了一晚上,只怕事情复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


    陆鸿振赶到容琛的值房外厅时, 天将将亮起。


    打远瞧过去,晨曦照进厅里半室,昏昏暗暗中露出里面单单一个人影, 且也只有下半截身, 瞧那姿态似乎是岔腿而坐,一只手端着个茶盏在桌上与隐在暗中的脸面间来回。


    陆鸿振疑惑,方才刘芜说这值房里闹了一晚上, 人心惶惶, 王爷这下就有闲情品茗了?


    犹疑才从心中掠过,陆鸿振迈过门槛, 一股浓烈酒味儿扑面而来。


    他才看清,那茶案上摆的是一坛烧酒,但闻着味儿便知那酒烈得厉害。


    至于王爷, 他也并非四方端坐, 双腿虽是岔开, 但一条腿单支在椅上, 半拢的衣袍还随意敞着领口, 尤其散漫。


    这乍一看之餍足, 叫人很难想及平日肃穆端方的王爷方才到底何等酣畅淋漓。


    陆鸿振是过来人, 也有过快意潇洒的边关岁月, 一时竟有些担心王妃刚见好转的身体, 但这念头才闪过,他心口忽就一紧——


    难怪刘芜说王爷房里昨夜没停歇过却只在临近天亮时堪堪叫了一次水,更是大清早地便差了王妃的贴身婢女去太医院取了药,至于是个什么药,刘芜未曾明言,但瞧那无根之人都面红耳赤的模样, 陆鸿振便也猜得其中九分。


    却原来,这场酣畅淋漓还是一厢情愿。


    陆鸿振视线看去容琛脸上,看他低压的眉骨,乌青的眼底,即便一杯一杯续上烈酒还依旧阴寒的目光,全然一副还窝着火的模样,更有更有左脸上四个指印?


    陆鸿振愈发心惊:王爷挨了王妃打骂?便因为宁安白日那一闹?


    念头一经闪过,陆鸿振心中大惶,忙将打量的眼色匆匆垂下,俯首称臣行礼,“不知王爷寻臣来是为何事?”


    陆鸿振等着容琛下达死令,尔后他再将来时想及的让出兵权甚至罢官免职等等条件以交换宁安无恙,却忽地听得上头人一句出人意料的话——“有无办法,能叫王妃人在醴城,但也照样做本王登基后的妻子,中宫皇后?”


    陆鸿振怀疑自己听岔了耳,才低下的头猛抬起去看容琛,一副看疯子的眼神。


    容琛确实是疯了,被代之逼疯的。


    他一壁不想成为帝王受皇位束缚,却又不想叫代之失望,他一壁想遂代之的愿放她回去河西,却又怕她得了自由从此便去过她的快意人生,将他全忘记。


    他受不得这样的结果!但他还能如何?拿锁链将她囚在身边吗?


    昨夜,听她说要与他分开一段时日,要回醴城,还提及那个人,将那个人与他作比,说他比不得那个人,他便嫉妒得彻底发了狂。


    凭什么?凭什么他明明先遇到了她,她也答应嫁给他,两人更是说好一起面对一切,往后在河西守一方太平.


    可她呢?她却先食了言,成了他最敬仰的兄长的女人,即便那是兄长一手策划。


    容琛不能忍,不能忍受那种被背叛的滋味,不能忍受有第三个人横亘他们中间的滋味,种下噬心蛊为代之治病是真,但若能叫她忘记兄长他宁愿她恨他恼他自作主张,从此就这么欺瞒着过一辈子也好。


    可她偏偏恢复了记忆,还将那人搬到台面上来同他说教。


    呵,那他偏要提醒她,谁才是她最初遇见的人,谁才是她最初交托终身的人,谁才是她的男人。


    所以,他疯了一样要她,强迫她,证明他们互相属于彼此


    直到方才,折腾完一宿,连日来积压下面的火气总算泄尽,容琛找回几分理智,能仔细看看怀中人。


    代之是被折腾惨了的,眉间拧紧,红肿的眼睛还沁着水珠,浓密睫毛像在寒风中染了霜的细芽颤个不停,破了一角的唇还微张着缓缓细细喘着气,好似身上有多不适一般。


    容琛见状忙握了握代之手脉确认只是脉搏颇快别无异样,再又往她身上看去。


    本该白皙的肌肤红紫斑驳,两人汗水还都交融,黏腻不堪,从上延伸到下,他还不肯让她分开丁点儿,她便只能猫在他怀里承着他,一颤一颤,无助又不可逃脱


    如此软玉在怀,还被折腾得不成人形,容琛心中再大的气也都消了,甚至不敢想代之醒来后是否又会对他添一层恼。


    但尽管懊恼,他依旧执着的是不管如何,她都不能与他分开即便她非要分开,要回河西,要回醴城,他他也可稍作让步,但她只能和他分开一段时日,她还是他的妻,是他的人,此生此世她都甭想与他断了干系。


    想定这一点,他才寻来陆鸿振商议对策——


    “王妃身上向来不适,醴城辽阔不似洛城繁杂,有益她身心恢复。”容琛向陆鸿振解释,“等她身体好些,自会回主中宫,但现下她要离开一段时日,依天家礼规,可有出处?”


    恍惚好半晌的陆鸿振可算听明白了,宁安闹事多少影响了王爷和王妃的感情,但现下王爷还怪不到宁安头上,却是被王妃拿捏住了,在闹分家。


    他略一思忖,心道这可好办。


    礼部的头头早前已因嚼舌根被曝尸闹市,现下礼部几个小官拿不了主意,这天家朝堂里的礼制大事,现皆由几个元老商议确定。


    而陆鸿振作为大夏朝野上下唯一拥有兵权的元老,他的话自有分量,由他出面提议可免去许多麻烦。


    陆鸿振朝上一揖,说:“中宫早已空置多年,自有一套宫人上下运作打理,暂且无需担心其中管制,若再说国母不坐镇中宫”


    陆鸿振顿了顿,抬眼轻看了上头一眼,又垂下眼睑,继续道:“前朝吴皇后亦是因为身体抱恙,却不肯撒手中宫之事,才致身体不堪重负,撒手人寰,最后引出无穷祸患,想来,朝臣们也都赞同国母身体是天家繁荣的一种象征,王妃要离开洛城到醴城去休养一番,大家不会有什么异议。”


    陆鸿振睁眼说瞎话,明知吴皇后之死的真正原因非是生病也不是因为中宫事务沉重,而是容渊为解构吴家势力更要扶代之为后所设下的局,但借此故由给王爷王妃一个台阶下,刚刚好。


    不过


    陆鸿振看容琛拧眉似已在考量此番建议可行之性,他犹豫一二还是将心中疑问道出:“但皇上先帝年岁尚小,中宫空置多年无可厚非,可待王爷登基,那王妃却还一直不回洛城,不回中宫,只怕难同百官解释帝后为何总是异地而处?”


    皇帝与王爷不同,皇后与王妃更不同,身份决定身肩之责任,王妃若一直不回天都,放养在那河西偏远之地,难保朝臣乃至天下百姓不会质疑帝后感情不和,更甭论说绵延子嗣。


    皇帝子嗣可算国之根本,此一番又该用何解释?


    容琛心中正掂量陆鸿振的一番说辞该如何转述代之,没见台下人复杂神色,更不会想去绵延子嗣这一层。


    孩子的事情,哄哄代之便是,他从未想多,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容琛听罢陆鸿振的话,一回神便摆手说:“后宫不会有什么要紧事非她回洛不可,至于异地问题”


    他瞟一眼陆鸿振,说:“河西是我大夏国门要塞,经年最缺的便是高堂关心,有皇后在那坐镇可不比朝堂不闻不问要好?再者,她不回洛城,本王也可去那边关,怎么就算是异地而处了?”


    言外之意,待代之去了醴城,她一日不返洛,容琛便要往返两地,维系两人的感情。


    可这样一番说辞可把陆鸿振吓了一跳,他脱口惊呼:“此番如何妥当?”


    洛城醴城往返何止千里,以王爷对王妃那态势,一个月恐怕往来三五次不止,如此这般,且不说会耗时诸多耽误正事,单论这路上艰险环伺便更让人焦头烂额。


    一国之主怎可为一个女人隔三差五往返天都与边关?且这若成了流言在坊间传唱那天家的颜面又该何存?


    容家这些年闹的事情已经够多,若非王爷摄政这些年定朝纲抚百姓,如今这天下恐怕早就乱了。


    王爷就不能为天下为百姓多想一想?


    然而,陆鸿振心中纵有千万谏言,在看见容琛利眼扫来时,所有言语皆在一瞬卡在喉头。


    “镇国公莫忘了为何我们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容琛眼睑半抬,目光轻慢却暗含厉光,“王妃何故恢复了记忆,王妃何故今日要闹这一场与本王分居,本王想镇国公应当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容琛虽话未言明,但言语所及一指陆鸿振纵容容祎暗谋害了代之,二指陆鸿振教女无方致使陆宁安今日在宣德广场外大闹亦害了代之。


    陆鸿振自知理亏,张开的口闭上,与容琛对视过,缓缓半低下头,只能道是王爷所言妥当,但思量再三还是提了一句:“王妃不主中宫事小,但若后宫清冷,子嗣稀薄,帝后之行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如此,只怕朝堂边关都会不稳。”


    话到此处,陆鸿振拱手再揖了一揖,郑重道:“还请王爷审慎考量。”


    容琛对陆鸿振所提早有考量,后宫一事简单,只要手中权柄够大,旁人说的话根本碍不到他头上。


    至于子嗣,这也好办,代之想要便要,不要的话,虽说眼下的宗亲都抬不上台面,但他们的后代中总可遴选出好苗子,尔后将其过继到他膝下,好好培养,后继便不会无人,又哪里有陆老头子说的那般严重?


    容琛将盘算大体同陆鸿振讲过,陆鸿振审慎思量,虽觉其中还有诸多不妥,但到底没再于容琛气盛时触他眉头,只应了容琛所言又议了后续登基大典、封后大典以及如何安排代之回河西一事,便退了下去。


    *


    再说代之这厢,她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但因天色昏沉,加之她身上劳累得狠,倒叫她以为自己忙了一宿,只才浅浅睡了小半会儿便醒了过来。


    她心有余悸,下意识四下寻人,寻那个没了人性的人。


    但屋室里静静悄悄,床边冰冰凉凉,连被褥都只剩阳光的味道,却哪里还有某人的影子?


    代之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艰难翻动身子。


    正此时,床尾处传来窸窸窣窣响动,代之心里蓦地一惊,忙得抬头看去


    是春娘。


    代之睁圆的杏眼才又半阖,视线移去床头。


    春娘那厢是侍候惯代之的,王妃醒来总要喝水,王爷不在身边,她这个做嬷嬷的自然要顶上。


    春娘顺势坐到床边,帮代之坐起,又顺手端来床边温着的茶水,喂着代之小口小口喝起来。


    这茶水是王爷特地寻太医院调来的金桔清茶,能温润嗓子,瞧王妃喝了茶后那紧蹙的眉心一点点松开,春娘便知,这太医院的太医还是有两把刷子。


    春娘心中暗叹王爷用心,待茶杯见底,她收起盏置回床台,问道:“王妃可要再歇会儿?”


    代之点点头,又摇摇头,问及现在是何时。


    春娘说是酉时。


    代之微惊,竟是傍晚了。


    她视线又在屋里转了转,下意识寻找容琛的影子。


    平日里这个时辰,容琛无论如何得结束公务,回来陪她用膳了。


    但今日,他确实不在。


    代之心里有些莫名的滋味涌动,视线不期落到床台上温茶的炉子旁边,一个晶莹剔透的青玉瓷瓶端端摆着。


    她蓦地想起睡梦中下面处不时传来的凉意,虽粗粝指腹碾磨带来的不适,但到底降去烫了一晚上的热度,也叫她醒来后没觉得那处太多难受。


    是他弄的罢。


    代之肯定这自己的猜想,昨夜种种又在一息间回到脑海里。


    他咬着她耳朵,一次次提醒她现在是谁的妻子,又一次次替她回忆这八年来他们是如何耳鬓厮磨,甚至一次又一次在不同位置烙上属于他的痕迹


    他真是疯了。


    代之手心冒出些冷汗,忙擦到攥紧的被衾上,习惯性地随口问:“王爷呢?”


    代之急着别开眼不去看那小药瓶,自没察觉春娘迅速往屋外飞瞥去的一眼——在屋外立了大半日的身影已经消失,大抵是知晓王妃醒来情绪无异,放了心,王爷便忙去了。


    春娘收回眼,看回女主人,说:“王爷忙公务去了。”


    代之闻言,轻轻“哦”了声,作势要躺回去,只还未动作,她又出声叮嘱,“王爷若回来,你们先给他备膳,不必等我。”


    代之身上累得很,若睡过去一时半会只怕醒不过来,容琛近来操劳,千万莫要因为她而误了用膳时间才好。


    然代之虽记挂容琛,容琛那厢却早已有更多人惦记。


    春娘微微惊讶了一瞬,才回味过来王妃这是关心王爷。


    她忙安慰代之放心,说:“今日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的奏章已经批下,王爷也已正式移驾宣德大殿,受朝臣百官参拜。”


    “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的奏章已经批下?”


    代之重复春娘的话,无不惊讶。


    昨夜容琛气盛得很,她以为他会就他们的关系再思量一二,抑或单单因她对封后一事的厌恶态度而将此事延后再议。


    却不曾想,这才一日半日时间,他竟就将令都派了下去。


    这怎么能行?他明知她做不到呀


    甫一想到要第二次站在那宣德广场之巅受着几乎同样一群人的朝拜,代之心尖便不住地打颤。


    她失态事小,但若因此勾起往事,又惹来群臣非议,丢了容琛和皇室颜面,更闹到民间闹到军中,那该如何收场?


    “我要见王爷。”代之忙不迭收拾心绪,反身抓住春娘手臂,又道了一遍,“我要见王爷!”


    春娘被代之忽而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心惊王妃前头还算平稳的情绪怎的乍一下又现起伏。


    折腾一晚上,莫说王爷,便是春娘都十分担心代之病情反复,王爷愧疚不敢面对王妃,她这个做老奴才的便代劳近身守着,是整整一日不敢挪开视线。


    王妃一日不见梦魇,醒来也无有不妥,春娘放了一百个心,守在外间的王爷也离了去,如今倒好,竟是又犯病了?


    春娘忙的就要起身朝外传唤太医,可代之那厢却比春娘动作更快。


    她推开春娘抬腿便下了榻,行路间一瘸一拐,但她像急得无暇顾及还未恢复的身体一般,卯足了劲儿往妆台处走。


    春娘大惊,连忙上前扶踉跄的代之坐好,不期撞见代之映在妆镜里的影子——


    眼底虽有些许青黑,但眼尾眉梢一点殷红风情万千,便是前些日子惨淡苍白的容颜都透着些许粉粉酡酡,哪里还有半分病容?且再看那双杏眸,虽未能恢复到如从前一般的清澈明亮,但其中坚韧笃定也已没有丁点儿从前病发时的恍惚。


    春娘稍晃了晃眼,一种了然的意味从心底腾起:王爷和王妃这一架算是把对方都给吵明白了。


    夫妻间本就如此,床头吵架床尾和,最怕是不吵不闹,都把心事憋着,憋着憋着也就得过且过了,既得过且过了感情也就跟着慢慢淡了。


    前些日子,王爷王妃便是如此,回避问题,漠视隔阂,谁也不肯先将事情说开。


    如今可好,虽然闹了一晚上,那王妃可算又愿意主动寻王爷,那不是好事吗?


    春娘当然不知前头主子夫妻二人床上争执是因代之提了要分居回醴城而起,更不知两人还因容渊已经把关系彻底闹僵,她只当主子夫妻关系峰回路转。


    她一边望着镜子里已兀自绾发的代之,一边端来早备好的洗漱温水,问道:“回头王妃可要在宣德大殿与王爷一同用膳?”


    春娘滔滔不绝,提议代之与容琛在宣德殿一起用膳,最好能留待容琛身边多陪伴陪伴,以便宜提前重新适应宫廷生活。


    至于代之,她根本听不进去春娘的话,一心只捣鼓着该如何劝说容琛收回封后之令。


    然主仆二人的愿望都落了空,因为待她们赶至宣德殿外时,容琛早已启程离宫。


    容琛不在宣德大殿,但守门的宫人像是知道代之会来一般,甫一看见代之,也不见通报便将人往大殿里面邀。


    这会子,坐镇大殿的,是镇国公陆鸿振。


    他甫听得外间响动,便就移步到了门前,亲自邀代之入内相商。


    “臣正与礼部商议封后大典规制程序。”陆鸿振问过礼,与代之道,“不知王妃可有闲暇,指点一二?”


    代之原想将容琛去向打听清楚尔后去寻他,却哪里有心思与朝臣商议什么事情,更遑论要给她自己不愿参与的封后大典什么建议。


    代之看陆鸿振一派恭谨,与他颔首回礼,言说自己本就不熟宫廷礼规那一套,自然也无法就封后一事提什么意见,算是婉拒了陆鸿振的邀请,只在末了时再问了句:“王爷当真去了华邑寺?”


    登基大典批奏一下,便如传位诏书一样顶用,大夏朝新的篇章即将开启,新帝即将继位,旧人则应尽快入土为安,因此,应朝臣之请,容琛此番前去华邑寺,是要与华邑寺主持方丈选一块风水宝地,为年轻的容祎尽快修建一块陵墓,让他入土为安。


    代之见陆鸿振颔首,便知那守门小太监所言无差,她犹疑一息,又问:“可否劳烦镇国公安排,我想见见王爷?”


    华邑寺虽离皇宫有些距离,但若此时此刻启程,天光没了前应该能赶至。


    然陆鸿振却说:“臣不敢擅作主张。”


    “王妃大病初愈,逝人之事却晦气,只怕两相冲撞,多有不妥。”他道:“王妃若不太急,不妨等王爷回来?华邑寺那边事也就不过一二日罢。”


    这意思是,他不能答应代之。


    代之拧眉,看陆鸿振斑白的须发,和善的眉眼,低垂的视线,还有微微勾起的唇角。


    他说得轻巧,言语平平,与她的焦灼截然相反,不是摆明了早前得了容琛的令?否则他一个武官怎会不紧着上峰与上峰夫人的事情?


    而陆鸿振那厢却还似依旧没看见代之异色一般,言语间更退开一步,摆出向殿内邀请的动作,又道:“倒是那封后大典一事临近紧张,还请王妃能指点一二。”


    代之听罢,往那熟悉又陌生的大殿看过一眼,抿唇一息,旋即道:“镇国公若不愿安排,本宫自行前往便是。”


    言罢,代之便就转身,意欲离开。


    反正,只要她硬闯,玄甲军御林军便没有一个人胆敢拦她。


    却此时,本与她相距数尺远的陆鸿振竟瞬间移步到她跟前,张臂将她拦住,“还请王妃移步殿内说话。”


    这一回,陆鸿振收起了圆滑笑脸,甚至拿出屠戮战场的威势压迫于人,是势必要将代之邀入殿中的意思。


    代之惊讶,微微挑眉,亦顺势退开半步,让自己得以看全面前这位不管是在战场还是官场上都已厮杀多年的老将。


    霜发颇多气势却如虹,外圆内方,若将气场外露,是雷霆万钧之势。


    代之敛了几分心神,定定看住陆鸿振变作沉肃的眉眼几息,收住要离开的势头,转步入了大殿。


    几个礼部小官见王妃进来,忙是行了礼,尔后依照镇国公眼色,告退下去。


    此一时,宣德大殿大门敞开,宫人退避,只余下春娘一个随行嬷嬷陪在殿中,与代之、陆鸿振二人。


    陆鸿振邀代之坐于高位,代之未依,陆鸿振也不强求,只是对面而立,将晨间与王爷在值房外厅的话娓娓说来。


    当然,他的说辞也全然依照王爷的意思。


    一说代之身体将将恢复要回河西疗养固本并无不妥,又说河西是大夏紧要边塞须得朝堂多加重视,若日后帝后二人频繁往返必有利安定民心,还隐晦说古往今来宗室继位的情况数不胜数,叫代之即便当了皇后也不要有绵延子嗣的压力。


    这一番话下来,代之算是听明白了,陆鸿振拿出了元老的架势,却是来给容琛当说客的。


    代之毫不掩饰对君臣二人串通一气的嫌,开口便是冷嗤:“枉费陆老三朝元老哦,马上是五朝元老了,本该是看多了昏庸腐朽的,竟却这般纵容你们王爷?这不是开玩笑么?”


    帝后分居两地,皇帝还要为皇后常年奔走于天都与边关,这不是开玩笑是什么?


    可陆鸿振那厢却不接代之的斥责,反而厉声斥问:“家国天下,王爷王妃的事已经不是家事,是天下事,王妃以为王爷在开玩笑,臣却以为这已是王爷能为王妃所做之极致,若王妃仍不肯领情,王妃以为王爷会如何?”


    王爷真的会弃了帝位?还是将王妃囚于宫中?


    不管哪一样,陆鸿振想到了,代之也必定想到了,甚至那后果是代之和陆鸿振都不愿看到的。


    既如此,遂了容琛的愿又如何?


    代之终于沉了声,细密承受着陆鸿振这一番切实的代表天下的施压。


    好半晌,她才轻声开口道:“便是如此,我还是要先见见王爷。”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见到王爷啦,对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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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陆鸿振最终还是将代之送去了华邑寺。


    戌时初, 天已暗透,初春的盘山还罩在寒雪中,安静地仿若世外, 将佛门净地趁得愈加神圣不可侵。


    冷冬已逝, 春机暗伏,新生将至。


    代之心惊,她竟才发觉错过了今岁的盘山冬雪。


    盘山坐北朝南, 俯瞰洛城, 是整个洛城至高处,亦是至优观景位, 最能叫人回味河西大漠的苍茫辽阔之意,尤其是在万籁萧条的冬日。


    是以,往常容琛每岁皆要携代之来盘山看一场冬雪, 既为解一番代之的乡愁, 也为携代之散心。


    不过这一年, 倒是例外了。


    先是病情反复, 其后是河西匪寇作乱, 再是宫廷之变, 实乃多事之秋, 倒叫代之觉着一晃眼又过了几十年, 却独独忘了那些藏在细碎里的小温馨。


    代之不由敛了敛眉目。


    陆鸿振说得对, 容琛待她之心已超过所有平常,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而今,她盼他坐那帝王之位,盼他治天下太平,那么, 他们之间的事就不再仅仅是家事而是天下之事,事关大夏每个人乃至鲜卑乃至蛮夷。


    帝王轻轻挥手,或有万千蝼蚁灭绝,如若她固执己见,与容琛死犟到底,后果又该由谁来承担?


    代之看向空山融雪,稀疏残枝之间漏出的远方整座堂皇宫殿,反复了一路的心里忽地就有了决断——他要她当他皇后,那她便当罢,待哪日他真要反悔了,废了她便是


    “贫僧有礼。”一道干净的声音突然闯入,打断代之心绪,“已恭候王妃与国公爷多时,还请随无承寺中去。”


    代之才发觉已经抵达华邑寺寺门前,她忙敛过心思,随春娘已经掀开的门帘看向外面。


    一身素服的小小光头和尚正站在马头前与陆鸿振行佛礼。


    他瞧着十三四岁的年纪,但却似有参禅半世的恬淡,平眉低眸,目下无尘,周身散发出世气质,颇叫人惊为天人。


    事实上,凡尘大师圆寂后,华邑寺住持更换为方圆大师,新旧两任住持大师管理寺庙的理念不同,凡尘孤冷少管寺中事务倒放任寺中弥撒随意如何打理,方圆洞悉万事万物更懂得抽丝剥茧反叫寺中要完全脱离尘俗,不攀附亦不畏惧权贵,连带着如今华邑寺里的和尚都给人超脱俗世的清冷感。


    但代之不知其中事情原委,而河西一带本就十分崇尚佛教,她从小耳濡目染素来敬重僧人,遂甫一见小沙弥那端肃状,便忙得从马车上下来,亦恭敬地向小沙弥回礼,道是此番入夜前来,多有叨扰。


    那小沙弥面不改色,宠辱不惊,只双手合十回说:“师父交代,今日有缘人来,逢来必见,各位施主寺里请罢。”


    言罢,也不待代之与陆鸿振回话,那冷面小沙弥竟已转步要引人往寺庙内走去。


    代之微微挑眉,一边惊讶华邑寺僧人待人怎与数月前大相径庭,一边还在回味那小沙弥前头说的“有缘人”是为何意,但还是在与身旁陆鸿振对过一眼后,趋步跟上那小沙弥。


    路上,代之又不忘再次与小沙弥表达叨扰的歉意,又说只需安排他们在一闲置处等候看山的容琛即可。


    然无承听罢代之的话却忽然止步,也终于露出几分惊讶之色来,“摄政王并未在看山。”


    他道:“王爷正于金禅房行祭。”


    此言一出,除却早已知晓金禅房所在的春娘,莫说常年屠戮成性不信神鬼的陆鸿振疑惑,便是连与容琛相识十数年又朝夕相对八年的代之也震惊不已。


    他何时开始信仰佛教?还投了金银到佛寺里?她怎的无所察觉?


    在大夏佛教传统中,金禅房是某一凡俗之人投以金银打造的专以供奉神佛的禅房,可作祈愿、还愿、忏悔、赎罪之用,只是这世间哪有不劳而获之物?金禅房之所求皆要那凡俗之人以珍贵之物来置换。


    而容琛既在金禅房行祭,那这金禅房便是容琛投资所建,且他亦必是有所求或有所悔。


    他又瞒着她做了什么?


    代之心惊,已顾不得更多礼数,脱口便是斥声下令:“劳烦小师傅带我去那金禅房一看。”


    *


    金禅房里,容琛正在行祭典的收尾仪式。


    因着河西剿匪和容祎作乱的缘故,容琛已有三个月没来金禅房,他总疑心是自己中断了八年来每月一次的亲自忏悔,才导致他与代之之间突遭今日之变故。


    是以,今日朝臣来谏要他到华邑寺为容祎选陵墓地址,他稍加思索便答应前往,但他只与众人巡山不及盏茶功夫,便借由离了队伍,入了寺院,来了金禅房,这一待便是两个时辰。


    待所有仪式结束,容琛未走,还谨慎地看着以香纸朱砂写就的忏悔录烧尽,才缓缓起身。


    从旁吟诵经文的方圆则慢慢收声,也随之起身,朝容琛念了句“阿弥陀佛”,今日之忏悔仪式便算完全告结。


    容琛颔首,再次多谢这三个月来方圆代行忏悔仪式,又说起上回容琛亲写的忏悔录残卷因未被看顾妥当而遭有心之人送到代之手上,几乎酿成大祸,是以要求方圆此后必须谨慎小心虽然上回的始作俑者容祎已再不可能掀起这般风浪,但容琛不想代之还会因为任何事情同他相争,他已受不得更多与代之相关的节外生枝。


    然方圆对于容琛所提似乎不能苟同。


    他静听完容琛所言,竟是面无表情,甚至还沉思良久,才开声:“王爷可有想过,不若弃了这改命之举,与王妃坦诚相待?”


    本就心情不畅的容琛听罢方圆一言,先是一愣,尔后眉眼渐渐阴沉。


    他扶持方圆坐上住持之位,除却因方圆是为数不多的知悉金禅房所用之人,其次便是看重方圆比之凡尘更懂世俗百态的处事观。


    容琛希望有一个完全听凭他命令的住持,为他守住这个金禅房这个秘密。


    但显然,面前人似乎想要超脱他的控制。


    方圆对容琛陡然泄出的杀意无所顾忌,又是朝容琛合掌道了句“阿弥陀佛”,尔后继续前话,“师父曾与王爷说‘因果循环,神佛双目清明,终会看穿一切’,逆天改命之举本艰难险阻,如今又现失败之兆,王爷何不干脆收手,或可换取一线希望?”


    方圆是凡尘关门弟子,虽行事风格与师父相差甚远,但其所受佛家熏陶与师父相比可谓青出于蓝胜于蓝,外圆内方,是金刚化身,既看出反噬,便是赌上整个华邑寺僧人性命,他也要争一争。


    他道:“天家近十年两次宫廷大变,更有河西匪寇祸乱,多少无辜将士百姓牵连其中,皆因王爷一瞬决定逆反天子之命,因与王妃之孽缘纠缠不清,如今又到这当口,若王爷依旧无顾天下,一意孤行,不能与王妃坦诚相待,得王妃相持,只怕那折寿之言一语成谶,留下一个混乱的大夏,那王妃也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他劝容琛道:“王爷可无顾自己寿数,却当真能留王妃独活于世受千夫所指?”


    宫中变故之事,方圆早已听闻些许,虽然坊间传闻不可尽信,但因知晓容琛忏悔录全文,更知这位王爷对王妃的情谊,所以方圆轻易便能猜出事情全貌——往小里说,王妃记起从前旧事,王爷与王妃的平静生活被打破,需要重新弥合,而往大处说,却是王爷又一次要在王妃与帝位之间做出选择。


    那王妃虽有凤命,却是魂归河西的终局,此间奥妙虽还未解,但王爷却不是不知情,难道王爷还要逆天而行,继续行借寿之举或谋同返河西之计?


    方圆觉得前述两种可能都非理智之举,更可能有碍天下稳定,遂今日斗胆相劝,然还未待他继续言说,门外却已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妃,您慢些走。”——是春娘的声音。


    容琛猝然抬手,打断方圆后话,旋即压眉往前一步,透过禅房薄纱看向门外。


    高挑但纤薄的身影披着大氅,气势汹汹,行步匆匆,将一众陪侍远甩在后,是陆鸿振与谢枫两人一左一右是为护.法,纵着代之前行。


    容琛眉间一蹙。


    她怎的来了?


    还全无通报?


    容琛似想到什么,猛然转头看去方圆那厢。


    后者已将头颅低垂下去,眼睑也是半阖,倒已成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态。


    呵,这老和尚最懂人心,怕不是早算到了今日,便等着他被堵在这当口上,随代之如何兴师问罪?


    容琛狠甩衣袖,旋即推门而出。


    代之行路甚快,不妨容琛倏然开门,心下一愣,脚下竟果真一滑,幸得容琛早料得她腿脚还不便,先一步上前,将她接住。


    “怎的忽然来了?”容琛揽着代之腰,拖住她身子,语含关切。


    代之好容易站稳脚,抬起头,看容琛凤目柔和,若无其事之态,心中愤愤更甚。


    她拧眉瞪了容琛一眼,尔后推开他,端端正正给随后从金禅房走出的方圆大师合掌问礼。


    “入夜叨扰大师,还望大师莫怪。”代之并不避忌,开口便越过容琛直问:“不知大师可否借步说话,本王妃想细细请教这金禅房做法之用。”


    她尤其将“王妃”二字说重,气势比之容琛不相上下,甚至叫人觉着素来威压凛凛的王爷此刻在妻子身边也都渺小了下去。


    而首当其冲王妃这般盛怒的,除却王爷,正正就是将有意将金禅房一事透露出来的方圆。


    方圆连忙低头朝代之合掌回礼,待抬起头时却不敢正面代之,而是先看去容琛那厢。


    然还未待方圆接住容琛眼色,代之又开了口。


    “本王妃知道方圆大师为王爷办事,事事听凭王爷所言,然本王妃今日所求,只是王爷手书忏悔录原稿,还请方圆大师如实交付。”她循着方圆视线也看去身后人,挑眉道:“既是与我相关之事,我想王爷不会不答应罢?”


    代之既已提及“忏悔录原稿”五个字,容琛便知事情算是完全败露了。


    既躲不及,亦难以再作欺瞒,便只能如实相告,否则这将要成为两人之间的又一隔阂。


    待金禅房一事彻底交代清楚,已经是当夜子时。


    代之与容琛夫妻二人在华邑寺特为容琛准备的歇间相对,一坐一立,代之坐,容琛立,两相静默。


    不知外面钟鼓又撞了几声,总之人声已经尽无,先耐不住的容琛才开口认了错,“金禅房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是我的错。”


    他往前一步,半蹲到代之面前,握住她的手,仰起脸,“你莫要再气我了,可好?”


    见代之只瞪着眼定定望着他,依旧不言不语,他便放低了声音,“你这样,我真的受不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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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简介——


    温顺清冷守规矩世家女VS强势阴湿感悍将


    (体型差,年龄差8)-


    崔洮,世家名门之后,是贵女中的贵女,高冷、清贵、守规矩 。


    人人道是与其相配之人,该是光风霁月,该是玉树芝兰。


    蔺邵,三朝元老之后,但少年失怙,后出走沙场半生,粗犷、狂放、老男人。


    大家都道他是个要孤独终老的杀神。


    但鲜少人知晓,崔洮与蔺邵二人,订有娃娃亲-


    圣旨已下,崔洮再没得选,十里红妆,嫁入蔺家。


    她谨小慎微,尽全作为妻子的本分。


    譬如掌中馈,管内宅,将荒废多年的蔺宅布置一新。


    譬如侍婆母,持人脉,重振蔺家家风。


    譬如纳侍妾,延子嗣……


    崔洮自认为无有差错,万事妥帖。


    可蔺邵那日却喝得酩酊大醉,掐着她腰问她为何待他如此冷漠?


    崔洮傻了眼,她何时冷待过他?


    第78章


    “你这样, 我真的受不住。”


    若非亲眼所见,大约无人能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挥手落笔间可叫无数人头点地的摄政王关起门来,竟是这般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


    代之下意识抽手, 别开眼。


    她也看不得容琛故意放低的姿态, 一双凤眼里全是情意,叫人只稍看上一眼,便怕里头要溢出水来, 将人淹没。


    现下细细回想, 八年前从宫里出来时,后来几次病发时, 再是没了记忆后想断去郁先生开的苦药那几次,他都是这么一脸无辜样儿,巴巴地望着她, 苦苦地求着她, 好似她不答应他, 便是天底下最大的恶人一般。


    可错的却明明是他。


    她早已不是从前的河西九娘, 就算她依旧是从前的她, 她也根本配不上他一国之主的身份, 他不该悖逆伦理将她带回王府。


    且她是个切切实实的人, 应当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他怎能擅作主张, 夺了她的记忆,让她这些年浑浑噩噩又胆战心惊地活着,长成他的附疽,成日里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敢有?


    他费尽心思折腾她也都罢了,却如今,他竟还叫她发现他把自己的寿数都折给她, 还说这是为了她好。


    呵,他可真是全天底下最大的大善人呐


    代之心中气又愤,落到脸上,骂也骂不出来,只剩冷嗤冷笑。


    容琛看得心惊,忙是又握住代之的手,摆到自己心口上,“九娘,你别这样,你别吓我,我发誓,从今日起,我凡事尊重你,与你商量,绝对不擅作主张,也再不做那些混球事儿。”


    他把脸凑到她面前,巴巴地说:“你要回河西,我也答应你,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要什么都可以答应她是吗?


    代之猛地转回眼,对上容琛发红的眼睛,又猛地抽手只想门外,“去,你现下立刻马上,去将那禅房里做法的木牌给砸了,把阵法给悔了。”


    她说:“如此,我便相信你,我要什么你都可以答应我。”


    容琛一噎,看住代之的目眦欲裂,知她这回是真的气头上,当仁不让的了。


    可那阵法木牌哪里是说破就破的,一下不慎只怕还要遭到反噬,更何况她还要同他闹分别,那阵法的究极目的还她健康与她相守都未达成,半途而废亦不可取。


    容琛屏息半晌,伸手握住代之指外的手,要将她带回,继续劝哄。


    然代之那厢剜了他一眼,笑了,“前头才说什么都答应我,现下又如何?反悔了是不?”


    她哽着声音却几乎怒吼,“你有对我说过一次真话吗?”


    言罢,代之拍开容琛的手,又是一次偏头,不看他。


    这八年,她都活在他编造的谎言中,甚至承着那些邪术受着他给她续命,即便鬼神之法不可尽信,可万一呢?


    他口口声声说都是为了她好,可不能自主,悉数被人安排,这便是好吗?


    代之有种悲从中来却又无处发泄的郁郁之意,有如心口里塞满了湿棉花,不至叫人血肉模糊,却沉沉甸甸得叫人喘不过气。


    容琛被代之的怒气惊得沉了声,单就代之所言,他确实无可辩驳,甚至也不会辩驳。


    错便是错了,但再来一次,他依旧会如此选择,即使她认定他自私自利阴险狡诈,他都认了。


    当年他大度忍让豁达换来的是什么?兄长夺了本该属于他的妻子,甚至要废了他一手带出的玄甲军。


    如今他只是想让她单单属于他,留在他身边,有何不可?


    他哪里错了可心想是一方面,怕触怒代之又是另一方面,而触怒代之叫她病情复发又是容琛所更不能忍。


    容琛到底咬了咬牙,强行又攥着代之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温声细语:“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那阵法我废了便是,但这程序繁复,急不得一时,回头需得请大师仔细拆解算过日子才是。”


    只要碍及代之,他一分也不会掉以轻心。


    容琛看代之瞪着眼睛依旧看往别处,唇齿紧合也不肯说话,忙又添了句:“这一次,我答应你便绝对说到做到。”


    代之眼中又拧了半息,才片回头看容琛,说:“明日。”


    容琛见代之终于愿意与他对话,心中顷刻稍松,忙应说:“好,就明日。”


    只要代之能心软,那凡事都会变得好说。


    容琛仰面看着代之眼睛,又将她的手摆到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尔后紧了紧,问起:“今夜怎的突然来寻我?”


    前夜之事还未算过去,两人之间隔着容渊一事还未消解,封后与回往醴城之矛盾也还未有定数,至要紧是他昨夜没了人性才将她折腾过度,他怕春娘与陆鸿振都没有将她劝妥,她是来寻他闹的。


    他一边想知晓陆鸿振与代之谈论结果,一边又怕那结果不尽如人意。


    念及此,容琛忽地又不敢听代之下文,转了口道: “罢了,夜已深,太医叮嘱你要好生歇息。”


    言罢,容琛起身便要拉代之去休息。


    然掌中软若无骨的手忽然使了劲儿,葱削的指尖黏着他的指腹将他勾住。


    他心一紧,看回代之那厢,代之正仰脸看他。


    眼下她脸上的怒意尽消,一双杏眼虽然还晕着粉红,但已不复愤愤,反而眼里的水气化作一汪清泉,诱得人忍不住要驻足停下细听观看,为她排解。


    容琛鬼使神差地又放低了身,回到代之面前。


    代之眼看容琛缓缓蹲下,视线也一直下垂,最后双手抱合与她相连的他的大掌,食指拇指更不自觉地摸去他虎口和中指上的薄茧。


    前者是他多年操练兵器留下的痕迹,后者则是他近年当为摄政王批阅大量奏章握笔留下的痕迹。


    代之知道,这些年,他其实十分不易,为着河西,为着大夏,还为着她,操碎了心。


    从前她没了记忆,心中不安,便得过且过,凡事不去寻根问底,却如今,一件件事剥开摆到她面前,她又已不能视而不见。


    她还想做他的妻子,和他相守到老,可物是人非,她又没有那个胆量,站在他的身边,所以,她希望他也给她一点时间。


    所以,从宫中到华邑寺这一路,她想了很多,就在看见盘山脚下灯火通明的洛城后,终于有了决断。


    代之缓缓抬眼,看住容琛眼睛,又停住半晌,开了口:“镇国公都和我说了。”


    她早猜得镇国公同她的一番话,必是容琛特意交代,是以未做铺垫,直入主题:“封后大典既已安排下去,便是我觉着难以办到,但也不会临阵脱逃,损了皇家颜面。”


    此一言便算是应下了容琛最初的要求,答应做他的皇后。


    容琛听得这番首肯,绷紧的心弦一下便松下来,抿紧的唇线也跟着微微上扬。


    他一直介意于未能兑现承诺,给代之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如今倒可借那封后大殿,告诉全天下的人,他们早就结为夫妻,她是他的妻子。


    “但我希望大典尽量简单,程序不要拖得太长,你知道我回回去那些大殿,心里总是不舒服,我怕我撑不了太久。”


    若是心里那关过不去,只怕在那封后大典上要出丑,毕竟这已经是代之第二次历经封后。


    容琛当然不愿一切从简,于他而言这可是他正名的机会,可一看见代之眼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抵触,他心口凉却半截。


    罢了,只要她肯认了他,并非只愿当皇兄的皇后而不愿做他的人,那便足矣。


    容琛只怔忪过半息,便应说:“好,就依你,一切从简。”


    他唇角挂上笑,再次握紧代之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又摆到心口。


    代之脸色未变,默然地看过容琛极力按捺住的喜悦和无奈交织的脸色,尔后继续道:“醴城我也是要回去的。”


    她注意容琛忽而凝固的眼色,默了半晌,解释说:“我非是刻意要同你分开,只是在洛城太久,先是当了贵妃,后又成了皇后,再是王妃,我几乎忘却自己是谁事实上也确实曾经忘记自己是谁,所以我想回醴城一趟,全当让自己安静安静,待我将一些事情想通,或者能出入这一座座宫殿不再似现在这样一惊一乍,再回来。”


    她反握容琛的手,顿了顿,才又问:“你能答应我吗?”


    这一回,轮到代之放低了声音放低了姿态,她怕容琛不愿意答应他,届时他便可能会如容渊一样行那非常之措——昨夜,她已经见识过他们兄弟二人几乎一样的手段


    容琛自然看出代之努力藏着的眼底浅浅的畏惧,心底不由微惊,却不显露于色——果然,昨夜他吓着她了,所以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回河西一趟。


    他沉声好半晌,终究艰难滚了滚喉结,吐了个“好”字。


    他说:“等宫中一切落定,我亲自送你出关,送你回河西。”


    “不必。”代之猝然打断,“帝王更迭,朝纲新定,我知你脱不开身,不便远行,你且派上几个得力人手随行于我便是。”


    她说:“我不想因为你的偏爱或我的身份影响太多人,而我此次回去河西,不过想隐姓埋名过一过从前小人家的生活,若你大费周章,岂不是坏了初衷,坏了我想要的清净么?”


    代之说的当然不无道理,可容琛不放心,然一看代之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他又无可驳她。


    “好。”他语调沉了下去,“待这边安定,我再微服去看你。”


    “你不要来。”代之又次驳他,“待我身体好些了,我自会来京看你,你千万莫要与朝臣们过不去,反反复复地往来洛城醴城两地,让人抓了话柄,回头要遭人唾弃的,便又是我了。”


    她忙趁势抓住容琛的手,又竖指贴在他唇上,堵住他的话,“待我身体好些,便等我回洛城来看你,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预想中的吵架没有发生, 华邑寺专供给香客休息的客舍安静了一晚上,待见王爷王妃二人平平和和从房里出来,担心一晚上的春娘和谢枫可算都松了一口气。


    此后, 王爷王妃虽还比不得从前那般, 出入成双成对,甜腻得蜜里调油,但终归不似前几日那样, 仿佛总有条鸿沟隔绝在他们中间。


    至要紧的是, 这夫妻二人没再分床而睡了。


    春娘欢天喜地,心道那金禅房一事败露终归是好事, 王爷无需默默做那邪门事儿无人知晓,王妃也终于理解王爷的良苦用心,往后两人好生过日子便是。


    她甚至暗暗庆幸王爷王妃房中又恢复了和谐, 隔三差五地叫水, 再没有出现过那夜叫人为王妃身子担心的荒唐事。


    除此以外, 少年皇帝薨逝的哀幕不知何时被揭了过去, 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都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阖宫上下沉浸喜悦之中, 春娘亦不例外, 直到王爷吩咐她一并准备王妃乡探亲的行囊回——


    “这是何意?”春娘不可置信, 寻到代之面前问她缘由, “王妃不是才与王爷重归于好?怎的便要分居两地,这山长水远的,可得猴年马月才能见上一次面?”


    春娘心急,不及代之回应便又劝:“王妃要不再与王爷说说?这事儿不能这么办呐!”


    代之却哪里将春娘的焦灼放在眼中。


    她一边清点近日宫人采购的些洛城特色,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这是我思量多时的决定,王爷很尊重我。”


    她并未做过多解释, 只道自己有些累,便想回去醴城散散心,又说春娘未必能适应河西一带气候,若不想随她同去,也可留在宫中侍候,总归容琛那边也是要个知冷暖的下人。


    但话一出口,代之又觉不妥。


    且不说偌大的宫廷里要什么高人没有,单说假若日后容琛要纳新人,春娘只怕要因着是侍候她这个旧人的近身嬷嬷而遭那新人刁难。


    这深宫尔虞我诈太多,是无甚善良悲悯可言的,瞧瞧,她自己最后不也成了随意玩弄性命的恶人,连自己孩子都能杀死吗?


    念及此,代之又改了口,“春娘若不想留在宫中侍候,回去王府享享清福亦是无碍。”


    她说:“王爷意思,那王府暂不撤去,我便与王爷商量,许多王府下人护从未必都愿意进宫,既如此,便留他们在王府继续看顾王爷的产业营生,有嬷嬷留待王府看顾,我与王爷心里也更踏实些。”


    代之此言此举确实全为了王府下人好。


    女子倒是无所谓,男护从也可凭借一身武功入那军营从此吃上朝廷俸禄,但像庚庄一类的长随难道要弃了命.根子来宫中做太监吗?


    代之自顾自地轻笑着,又摇摇头,心道这皇宫可真是泯灭人性的地方。


    只代之这般漫不经心的言语和神态,可叫春娘大受打击。


    “王妃是觉得老奴不中用了?侍候不了您了?”


    春娘以为王妃是真嫌弃她老,可王爷千叮咛万嘱咐,此番河西之行,要她仔细照看王妃,更要将王妃饮食日常一一记录回寄天都。


    “王妃去哪老奴便去哪。”春娘一把夺过代之手中账簿,无不笃定,“老奴这一生早别无所求,生也是王妃的人,死也是王妃的鬼。”


    代之听了惊愕,有被春娘的反应逗乐。


    但不过半晌,她便点了点头,“春娘若是想一道便一道罢。”


    她笑说:“我可提前说明了,那河西不若洛城繁华,不仅仅气候大相径庭,便是地貌山峦饮食衣物差异都颇大,您老去了,届时可别闹着要回来。”


    春娘那厢那厢哪里听得进代之的劝言?至于后来在醴城多年依旧水土不服,那都是后话了。


    *


    时间如白驹过隙,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如期同时举行。


    张灯结彩,满朝来贺,礼节仪式皆比想象中顺利。


    待一切毕了,便就来到代之启程回醴这一天。


    容琛亲自将代之送到洛城北城门。


    春日已至,城外黄沙暂歇,环山绿意盎然,处处鸟啼雀鸣,生机勃勃,好一派欢欢腾腾新气象,叫人不得不畅想新朝来临新春伊始,一切都有了盼头。


    代之也是这般想的,辞旧迎新,她想她的人生要开启新篇章了。


    她那双圆圆杏眼又放出久违的光亮,明媚动人,但也刺痛容琛的眼睛。


    “要不,再考虑考虑,别去了?”容琛拉上代之手,挨近她。


    代之放下马车帘子,转头看容琛。


    今日晨起,这人便满面哀怨,像个深闺怨妇一般,先是赖在床上缠着人,说还未睡够不肯起床,之后便是两人在榻上纠缠了个把时辰,以代之遂了容琛的愿允他在她那处口舌转圜告终。


    等好不容易起了榻,容琛那厢又寻来千万借口,磨磨蹭蹭地为代之清点不下十遍行囊,足足临到午时,才着令启程离宫。


    眼下都已经到了洛城城外,他才终于将不舍不愿道出口。


    “怎么?如今你要反悔了?”代之挑眉反问。


    这些天,代之以为容琛难得答应她回醴城的请求,遂事事处处都顺遂于他,包括随他走完宣德大殿长道与他共瞰天下,包括允他榻间呼风唤雨与他尽兴鱼水。


    如今,他好处占尽,竟要过河拆桥么?


    容琛未答,只是将人拥进怀中,将下巴抵在人头顶,“河西虽有捷报传来,但鲜卑人狡诈,纷争不断,我是担心你一个人在醴城,没个照应。”


    容祎通敌鲜卑,将河西布防图外泄,致使鲜卑人伪装成匪寇几次在河西突防更将元朗活捉,此诡计一经识破,容祎爪牙尽数被除去,那鲜卑人便不成气候了,河西捷报自然屡次传来。


    但鲜卑只要一日未统入大夏,他们便还有一日会卷土重来,继续以那卑劣手段扰乱大夏安宁,企图兼并大夏。


    所以,容琛担心战乱再起并非空穴来风。


    他又说:“况且你在洛城生活十几年,早适应了这边,如今又要回去河西,我怕你应对不来,要不”


    “不会。”代之漠然打断容琛叨叨,抬起头看他,“我也在醴城生活十几年,我对醴城要比洛城熟悉。”


    在洛城的十数年,她不是在皇宫便是在王府,至多便是在祁连轩多住些时日,大多时候,不自在也不自由,相较于醴城,她怎会更加熟悉洛城?


    代之直起身,捧住容琛的脸,定定看住他的眉眼,“凡事皆已安排妥当,这都是我们说好了的,如今,你还要反悔吗?”


    便是一切安排妥当,只要代之愿意不走,那一切便可推翻。


    可显然,这已绝无可能。


    容琛心底因为晨间代之纵容而起的一点点希望全部破灭,黝黑的眼睛也随之晦暗下来。


    他沉默与代之对望半晌,终于开口:“那你去了醴城,可得日日与我写信,让我知道你每日在做些什么,等身子好些,也一定要马上安排回洛城看看我。”


    先前两人说好,容琛不许单单为了见代之来回奔走洛城醴城两地,而由代之身体见好后,便按每月往返两地一次的频率回洛城与容琛会面,直到她觉得自己能接受在宫中生活——此方案也受太医院院首认可,因代之心病确实需要在一个能让她放松的地方慢慢调和,而她的家乡醴城是最优选,至于往返两地虽有些奔波,但却刚刚好能叫代之在走动中散散心,于状态恢复亦大有裨益。


    代之知道容琛心中所忧,遂也安抚着朝他点头,“你说的我都记着,但你也莫忘记我说的话,我虽不在你身边,但你的膳食作息也当规律,莫要因为朝事真把身子忙坏。”


    她落在容琛侧脸的指尖缓缓后移,抚过他的鬓发,瞥着几缕藏于青丝里的银白色。


    她心尖微微颤了颤,眸色亦深了深,下一息便猛地转回眼,灼灼盯着容琛,说:“你若真将身子累坏了,瞧我不在咱们醴城寻个健壮男子,将你比下去。”


    “你敢!”容琛才晦暗的眸子倏地亮起,迸着火舌舔向代之脸面,更攥着她带往他面前,好似下一息就要对代之动武一般。


    但代之无所畏惧,对容琛的反应无动于衷。


    华邑寺的邪门阵法已经被毁,但按方圆大师所说,鬼神之力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金禅房里的阵法摆了这许多年,难保不会对容琛的寿数有了伤害。


    是以,代之也很担心容琛身子出现问题,遂在离开前与刘芜多多交代,必要将容琛照顾妥当,好等她尽快调整好自己,回来陪他。


    不过,代之心中所想便不必与容琛详说了,她要的是他爱惜自己,遂应道:“你看我敢不敢?”


    容琛闻言,二话不说便狠狠在代之唇上落下一个吻,像是要在上面烙印一般,重重碾磨几下,才松了开,与她说:“我必不会让你有旁的机会去寻旁的男子。”


    事实如此,除却谢枫、春娘,容琛此次又从暗卫营中挑选多名新培养的女暗卫跟随代之身侧,说是护卫也好,监视也罢,总之,他绝不叫任何男人有机会近她的身。


    代之早猜出容琛安排深意,也不戳破,说的所有话也只是为了激他而已,至于激不激得了,他又会否从此有了新人忘旧人,那是日后之事,不在当下纠结了。


    随后,两人又你侬我侬说过告别的话,终于从洛城北城门分开,一个去往河西,一个留在了中原至盛之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河西以华北平原为主, 接连天山山脉,地貌多样,人口繁杂。


    但也正因如此, 四面八方客商交汇于此, 使这里成为文化和商业的枢纽之地,也造就人人平等的交际体系。


    除此以外,辽阔的草原、大漠、天空, 又将这片土地上生养的每一个人衬托得渺小如蚍蜉。


    如此, 河西人民总是更豁达,又更淳朴, 还更自在,将生命本身视作最珍贵的存在,又将自由信仰为生命的真谛。


    如果能一直生活在这里, 那该多好——这是代之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时的切身感受。


    侍候代之多年的春娘甫一看见主子神色, 便就猜得她心中所想, 忙是旁敲侧击地提醒代之那个远在洛城的帝王还正孤零零一个人守着孤冷的皇宫, 等着她。


    不过, 春娘的旁敲侧击作用到底不大, 且她才来河西三日, 便因水土不服, 上吐下泻, 抱恙卧榻,以至于后来代之骑马出游大漠半个月、重启醴城祁连轩酒铺,她都没能参与筹备,更甭说阻止了。


    *


    醴城祁连轩酒铺歇业整整一十三年,与之有关的一切早已随时间流逝和人口更迭而消糜。


    但大多人还记得醴城曾有个貌美如花的妙手酒娘,她不仅能酿一手好酒, 还能揭杆聚众和外族人打上几个来回。


    后来她受朝廷赏识,留在了天都洛城,听闻封了官,又听闻嫁了高,总之应当是离开了醴城,成了一个传说,一个渐渐也已不多人传唱的传说。


    却如今,醴城又开了一间酒铺,当家的还正正就是个貌美如花的妇人,于此,那个久不见经传的传说又在大街小巷上响起。


    祁连轩,酒家铺,酒娘美,酒酿香


    “真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还会回来醴城。”李大娘坐在木凳上,看代之装酒,啧啧几声,“那洛城水土可真是养人得很,你这一去十数年,不仅地没长过岁数似的,瞧着竟还更水灵了。”


    代之近日听这样类似的赞美太多了,从最初害羞搪塞到今,只是抬了抬眉梢与李大娘一笑带过,便说:“李大娘快别说了,十数年前您便叫我丫头片子,如今十数年过去,我还能是女娃娃么? ”


    “怎么不是?”李大娘一拍腿上,不无夸张,“咱们河西女人岁岁年年都是那雪莲花,是冻住了的娇嫩,哪里不是女娃娃了?况且”


    说到这里,李大娘下意识四下看圈十数见方的祁连轩门面。


    两个搬货的男人,一个在柜台上做账和一个进出铺面与后院的帮工小女娃,这些天,便再没见过更多的人了。


    李大娘心道这真是怪了。


    当初九娘和节度使大人一起去了天都,说什么请求圣上赐婚才能结为连理,结果如何不知,但那节度使大人孑然一身回来却不见九娘身影。


    醴城的父老乡亲都吃百家饭长大,谁不担心裘家的小女儿?


    几个里长结伴想去寻那节度使大人问个缘由,可节度使大人对大家避而不见,九娘的去向便成了个谜。


    此后,关于九娘和节度使大人的什么传闻都有,最靠谱的应当就是贺兰家举家迁去洛城后捎信回来给大伙说的,节度使大人成了摄政王,而大伙的九娘则成了摄政王王妃。


    可前些日子,听闻少帝薨逝,摄政王继位成了当今圣上,那摄政王妃不应该与王爷一道入主皇宫,怎会出现在醴城?做酒娘?


    李大娘以为传言果真不可尽信,又哪里想得到代之经历之中的弯弯绕绕?


    她又是一拍腿上,旋即拖着木凳子挨到代之面前,拉住代之的手问:“九娘,你老实同我说,你在洛城没嫁成人是不是?否则,你男人怎能将你一娇娇弱弱的女子单独放归醴城?”


    九娘性子虽然刚烈,但河西男人也不都是吃素的,都说好女怕缠郎,九娘若真有男人,绝不会将她一人单回醴城。


    李大娘心中凿凿,上下打量代之一番,根本末将代之眼中对问题的不解放在心上,又放低了声音继续说:“九娘,李大牛你还记得吧?我那儿子。”


    代之眨眨眼以示记得,但心疑李大娘为何忽然提起自家儿子。


    李大娘也不拐弯抹角,下一句便解了代之疑惑。


    “上回那当今圣上来醴城剿匪,阿牛去应了征兵,竟然砍下二十几个匪寇的头颅,立下不小军功,在军中混了个小官小职。”她说,“我瞅你俩意趣应该相投,模样也很相衬,要不回头你俩相看相看?”


    原来,这李大娘是要给代之和她家儿子做媒人的。


    代之一听,大笑不已。


    合着,她近日为掩盖身份,对容琛避而不谈,却叫人误以为她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了么?


    代之连忙打住李大娘还要往下的话头,“我记得我随阿爷去山野与鲜卑人打架时,阿牛还只是个屁大点儿的小孩罢?李大娘,你这鸳鸯拉得是不是太牵强了些?”


    “这有何牵强的?”李大娘以为代之嫌的是两人年龄差异太大,忙说:“也就六岁差,这在我们河西比比皆是,况且我们家那傻牛若是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儿,那可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气,难道他还敢嫌弃你年纪大么。”


    李大娘越说越得劲儿,甚至开始与代之分说假若两家成亲,李家要如何如何照顾代之,不叫她一个人在这醴城街铺抛头露面,辛辛苦苦撑着一个家。


    代之却哪里知道李大娘这般较真,急得连忙搪塞说自己夫君就在洛城,“我这次回醴城只是为了散心调养身体,待身子好转些,我还是要回洛城的。”


    李大娘看代之面色红润,精气神倍儿足,哪里能相信代之说的“调养身体”是真话?


    她以为代之是自愧年纪过大而与李大牛不相配,便又是把十里八乡女大男配的例子一一分说。


    如此,这一老一少竟是在那祁连轩铺子面上拉扯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算罢了分开。


    而这件事传回洛城,已是三日后的事情。


    当然,能将这般要紧事报给容琛的,非是代之,而是当日做帮工打扮并在旁听了全程的谢枫。


    “岂有此理,若非那李家家徒四壁,朕又怎会允那木讷脑袋李大牛应征入伍?便是那军功也不过是为着多予他些体恤而酌情嘉奖于他,如今倒好,他们一家竟敢来撬朕的墙角。”


    容琛怒气冲天,一掌拍在桌上几乎将桌椅震折,却哪里还记得当初正是看中李大牛一身练武的好体格才破格征用了超龄的他入玄甲军,尔后又因其勇冠三军看下最多匪寇头颅才特特为他封下双重军功。


    容琛沉眸半晌,忽地似想到什么,又抬起眼看向送信前来的使者,“就一封信?”


    使者战战兢兢,应了声“是。”


    为能日日与代之通信,容琛启用战时八百里加急邮驿,以保证两人每日所书书信能及时送达对方手中。


    然这般书信及时不过才维持十日,自代之抵达醴城的第十一日起,便只剩下洛城每日发往醴城的八百里加急信,而醴城到洛城的信则从三日一次的频率降到七日一次,甚至于近来十日都不见传来一信。


    现如今,代之已经足足半个月没有写信予容琛。


    容琛本是已经够心焦的了,那醴城竟还发生有人为代之安排男子相看的事情,让他如何能够安眠?


    那可是他的妻啊!


    容琛越想越不得劲。


    他并非坐以待毙之人,绝不能任由事态脱离他之掌控。


    他心一凛,剑眉一立,斜瞪去刘芜那厢,“陆鸿振呢?不是说今日有事来奏?”


    近来,容琛一直在琢磨,如何能叫他顺理成章去往河西,却不叫代之以为他是不务正业顾此失彼。


    这事有了些眉目,正待今日一并与陆鸿振商量。


    然刘芜听得容琛喝他,身上一颤,忙是忐忑上前,道:“镇国公因着家事,恐怕这两日都进不得宫了。”


    容琛闻言挑眉,“家事?”


    陆鸿振早没了夫人,陆家剩着一儿一女,儿子已经代父领兵去往河西支援元朗,如此,就只剩一个女儿。


    容琛问:“陆宁安又为着容祎的事情闹腾了?”


    刘芜点点头又摇摇头,蓦地察觉头上人嗤了一声,腿下一抖,扑通一下便跪倒地上,颤着声音急急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少帝离开给那宁安郡主打击太大,这小姑娘不知怎的便爱上了到花楼听曲儿,每每一去总要叫上几个年轻好看的小倌陪侍左右,这不,前两日,竟还有两个小倌为了郡主大打出手,险些闹出人命,如今,镇国公还在处理这后事呢。”


    花楼,男人女人寻乐子的地方。


    伎女,男人寻乐子的对象。


    小倌,女人寻乐子的对象。


    那陆宁安是想借年轻小倌慰藉相思之情?


    念头一经闪过,容琛心中跟着一惊。


    早前谢枫可是来信说过,为了经营酒铺,代之雇请了不少年轻健壮的男子在酒房里酿酒出货?


    代之临离开洛城前,可有说她要寻年轻男子气他?


    这样的认知叫容琛心中瞬时大动。


    他猛地起身,几乎将面台案掀翻,“去,即刻准备,出发醴城。”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两口又要见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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