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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代之人在宫中, 想必王府的护从侍从,也得不到好。


    先前失了记忆,想不明容祎究竟目的, 只当他是大发孝心又碍于不好与严厉的皇叔直言冲撞, 才出了下下策将她带到宫里。


    但眼下,代之心里清楚,容祎之所以非要趁容琛出征河西才将她带入宫中, 是因他叔侄二人对代之恢复记忆一事有不同决断。


    容琛已经明遮暗掩八年, 更不惜在她身上中蛊,只是希望她永远不要想起那五年。


    那五年, 于代之不堪回首,于容琛或许更难面对。


    可那五年于容祎而言,却有别样意义。


    没有代之被困皇宫的五年, 便可能没有一个人会向个落魄皇子伸出援手, 收养照看他, 甚至让他有机会得到父皇青睐, 习得帝王之术, 最后坐于帝王之位。


    至少, 没有那五年, 不会是代之将容祎从泥淖里拖出。


    说是感恩也好, 道是怀旧也罢, 代之想,容祎应当是这世上最希望她能记住那段时光之人。


    所以,他一定为帮她恢复记忆这事筹备了很久,更不惜与他手眼通天的皇叔对抗,动他皇叔手下之人


    容祎慢条斯理为代之布菜,介于成年与青年男子间的青涩轮廓透出比前些日子更深重的沉稳, 对上代之有如针尖对麦芒的问话,也并不急于回应,等菜食落了碗,他抬起眼对上代之僵持的目光,才像恍然听见一般。


    “王府的护从侍从自然在王府。”他说得轻快携有几分讶异,上扬的桃花目还晕出淡红,像是委屈一般,“这话母后不是问过了么?”


    代之没问过王府护从侍从在哪,只在发现自己进了凤宁宫时询问过可否将春娘她们接到宫中侍候,而容祎回她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宫里的规矩不就是当权者一句话吗?


    容祎这幅模样真当代之还是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后宅妇人,不知宫中生存法则,不知他心里会打什么主意么?


    不过,他也未必就如他父亲那般恶劣,从前,他听话乖巧识礼有度,如今,虽然她不闻朝事但也时常能在百姓口中听得对他的夸赞,便是容琛也对他有过称许。


    代之隐下心中繁复思绪,面上未显,只先看一眼侍立在旁唇角挂笑的寿芷,说:“寿芷很好,活泼恣意,与我很投机。”


    她看回容祎,“可我已经在王府生活八年,春娘金槐银柳便跟了我八年,我还是更习惯春娘她们照看,不知皇上可否通融一二,让她们转到宫中?”


    她顿了顿,又说:“或者,长久叨扰宫中本就不便,若皇上能允我回去王府静养,想来对身子康复帮助更大些。”


    容祎作何打算,代之尚还摸不透,但她要先确认王府之人的安全,确定他对她的安排打算,才能更好确定将来该如何行事。


    容祎自然猜得代之心思七八分。


    能与皇叔在河西并肩作战的女将军,又能全无依凭却能在宫中荣宠不衰五年之久从弟妻至后位,这样的女子,心性如何坚韧,心思如何缜密,一般人哪里能企及?


    她一定细细捋过入宫前后来龙去脉,也一定对从前养在身边却已八年不曾多见的皇侄儿的行止细细拆解,在心里筑起厚厚防护墙,然后琢磨着如何离开这皇宫这些,从容祎踏入殿中,与重新醒来的代之对视一眼便知。


    但尽管有些许遗憾,容祎依旧更喜欢现下的代之,她记起了他,就会记起他的好,也会记起皇叔的恶,更会知道牺牲些无关紧要之人达成所求目的是理所应当之事。


    不过,现在还不是能与代之说敞亮话的时候,河西那边还需要时间。


    容祎佯作惊愕:“母后是觉得我故意将你扣在宫中,又不让那些奴才进宫?”


    他眼睛瞪圆,瞬息又眼睑半垂,眸底晦暗如涩,就像小时候将辛辛苦苦临摹字样递到代之面前代之却在想着宫外人走神不看他时那样,失望又可怜巴巴地放下手中筷箸,耷拉下臂膀。


    “我确实是有意不让她们跟在母后身边。”他没抬头,眼底神色便更加沉在暗中,叫人看不真切,但微颤语音有暴露他不安的情绪,“一来担心她们不肯听我安排帮你恢复记忆,二来皇叔在外领兵,最放心不下的定是母后您,假若叫他知道您被我带入宫中,还恢复了记忆,他当如何?”


    容琛若知晓宫中事,必定怒火中烧,指不定即刻弃河西百姓不顾,直接领兵万万折返洛城,就为将代之从皇宫中带出和八年前一样。


    代之交握十指一紧,心跳随之漏去一拍。


    不是她质疑容琛和玄甲军的实力,而是今时不同往日,八年前她在洛城与容琛接应,而今时今日,万事仓促,她未必能与容琛里应外合,更还不知河西那边情状到底如何。


    但春娘她们


    代之绞紧的指尖放松,定定对上容祎缓缓抬起的眼睛,并未松口,“春娘是识时务之人,知道孰轻孰重,知道河西山匪闹事不容小觑,也知道皇上命令不可忤逆,她若见我无恙自然会听我之言,更不会多口舌,扰乱军心,害了她的主子。”


    言外之意,不管容祎说什么,代之至少要确定一帮奴才的安全,亦要主仆互相确认对方无恙才能放心,才能让容祎省心而不会闹着要把事情捅到千里之外的容琛那里。


    容祎闻言眼神明显闪烁了几许,却不是逃避,而是不可置信一般看住代之几息,旋即猝然暗下,“所以,母后是认准了我与父皇皇叔一样,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草菅人命,是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摆出帝王之态,声音变得沉肃,“朕好不容易将你身上蛊虫清除,在危立人确定你的病情不会反复之前,朕不可能让你出宫,至于王府之人,深宫高墙是吃人的囚笼,稍有不慎,身首异处,母后最是清楚,所以,朕绝不会让王府之人入宫,免得惹了不该生出的口舌是非,后患无穷。”


    “但母后若执意探知王府之人情状,朕可允母后传召你我皆信得过的朝中大臣入宫觐见,把宫里宫外之事与你说清楚。”话到此处,容祎瞥了眼代之由始至终未摆上台面的双手和纹丝未动的菜食,“免得母后心有防备与牵挂,茶饭不思。”


    言罢,不待代之再言语,容祎便已起身,愤愤然甩了袖袍,转身离去,撩下代之一人。


    代之猝不及防,没想到八年不见,容祎还是那个一闹脾气就从膳桌跑开的小孩,倒显得她方才对他提的要求过分无理,彻底惹恼了他。


    代之抿了抿唇,蹙眉紧紧盯着容祎疾走带起的风令珠帘不断晃动。


    她心思飞转,最终还是在刘大监后脚离开凤宁宫寝殿前追了上去,请他帮忙传召皇城司卫队统领陆河。


    玄甲军主力一概随容琛出征河西,眼下还待在洛城又是代之叫得上名字的容琛旧部,只剩陆河一人。


    代之已管不得那容祎信不信得过陆河,总之,她信得过陆河,且一定要传召陆河,而若是连陆河她都传召不来,那想来王府上的下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而她也更别提能从这深宫走出去


    好在,翌日早朝时辰才刚过去,刘芜便亲自领着陆河前来觐见。


    “臣参见娘娘。”


    陆河甫一进殿,旁的没说就先朝代之行一单膝跪地大礼,叫代之好生惊诧,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问他是做甚。


    河西军将素来不拘礼节,容琛非必要不许麾下人行跪拜礼,更遑论对代之行跪礼。


    但见陆河拘谨地从代之虚扶于他的双手中撤出,又退开一.大步,再度抱拳躬身问礼,代之才发觉他唤她“娘娘”。


    代之心下一咯噔,蹙了蹙眉,不妨余光又瞥见侍立在一旁的刘芜打量两人的目光。


    是了,依照容祎现在的意思,她在凤宁宫一日,便是凤宁宫之主一日,不是皇后,便是太后,她要端着这个身份。


    她定定看住陆河青黑的眼底和唇角胡茬,又默过半晌,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转身回到座上。


    “免礼罢。”


    代之轻声落下,陆河谢过后站直。


    代之端起后位架子,以后宫主人的口吻,问:“王爷与玄甲军已拔营出征一个月,河西战况如何?”


    “回娘娘,长河已封冻十日,河西战况已不得而知。”


    长河横亘中原与河西之间,一旦入冬封冻,两地间便没了联络渠道,别说河西战局消息回不过来,便是中原粮草补给也送不过去。


    就在代之急于再问时,陆河又开口:“封冻前,三十万车粮草已经送过河道,将将收回王爷救回元节度使的捷报。”


    那就是主帅无恙,最迫在眉睫的问题也已解决。


    代之松了口气,绷直脊背也跟着松了松,才觉察自己身后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她视线又在低眉垂首的刘芜和陆河身上来回打转几次,斟酌了词句,再问:“王爷出征,陆统领可有厉行王爷所托?”


    明面上陆河是皇城司卫统领,暗地里也该是容琛在皇帝阵营的一枚棋,容琛给他的任务应当有守卫皇城,也有守卫王府和余留在洛城的玄甲军兵力。


    代之要问的,是后者。


    陆河毫不避讳,开口便道了失职,但在刘芜自以为无人察觉的抬眼警告后,他解释道:“娘娘虽突发入了宫中,但朝野上下宫中内外皆无风声走漏,将士们安然在营中练兵,只有王府中人受了监管。”


    他顿了顿,缓缓抬头,余光带过刘芜警告眼神后,看向代之,道:“皇上至仁至孝,臣亦尽力将各人安置妥当,还请娘娘不必担心。”


    言外之意,容祎没有对所有人赶尽杀绝,而陆河作为容琛旧部,即便不能倒反天罡,但也已尽力保全王府中人。


    既如此,大家应该都算得上安全罢?


    代之心忖着,一边再度打量陆河身上一股浓重得挥不去的疲惫之意。


    她琢磨半晌,蓦地转头看刘芜,“可否劳烦刘总管与皇上请示,将陆统领调到凤宁宫外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虽然陆河是皇城司卫统领, 但皇城安危之责并非全在他一人身上,宫中还有陆家军的人,是御林军。


    代之在宫中待了一个月, 认得出看守凤宁宫的将士不是皇城司卫, 那便意味着凤宁宫的守卫之责在御林军手上。


    镇国公府邸一个月前遭遇火灾,镇国公陆鸿振忙于处理家中灾后事务,告罪皇帝道是无法全担守卫皇城洛城之责, 甚至不惜将虎符暂时交出, 也要推却玄甲军主力出征河西之时的天都守卫责任。


    如今,镇国公半边虎符在容祎手上, 御林军的调配权便在容祎手上。


    起先只觉那镇国公府走水来得凑巧,眼下却是明了,只怕是君臣联手, 有意逼玄甲军主力移出洛城, 尔后让皇城大部防守都换成容祎的人, 那么宫中之人便插翅难飞了。


    所以, 代之必须将陆河调到身边来, 即便她走不出皇宫, 也必不能将旁的人也搅和进来。


    此一次, 容祎对代之提的要求没有拒绝, 次日, 便将凤宁宫外的御林军换成皇城司卫,而代之只要在凤宁宫外围闲散便总能碰见陆河身影。


    代之对此既高兴又惊疑。


    陆河在身边,可以随时向她讲述朝中大小事务,令她知晓朝中几乎无人知晓摄政王妃已被扣宫中,亦确定王府之人无恙,此为高兴。


    但容祎费这功夫, 和陆鸿振联手,趁容琛出京时将她掳到宫中,当真只为了替她恢复记忆,然后等她伤病一好,便就真的将她放还出宫,所以也完全信任陆河和她不会联手布局悄悄潜逃?


    抑或,他认定她不会想逃


    “那不是最近日日晨间来给娘娘问安的大将军么?”寿芷欢脱惊呼打断代之思绪,抬手指向凤宁宫外院宫墙的洞门外那个魁梧高大身影。


    代之闻言,却是将视线从洞门外收回,移到寿芷脸上。


    一眨眼,前一刻还活泼欢愉的小姑娘像朵蔫了的小花,随着代之视线流转,已经没再看向洞门外,而是低眉垂首,规规矩矩立在代之身侧,稍仔细看,才能发现她还拿斜目余光看向凤宁宫外院。


    这个小女孩似乎对同样长有河西特色相貌之人都格外好奇亲近,譬如代之,譬如陆河,若非前几日代之当着她的面向容祎提要用回旧人侍候,她应当还会保有初见时的活泼恣意,而非今日这般一惊一乍。


    代之有些惋惜。


    容祎选了个河西小姑娘到她身边做婢女,大约是想让她不为囚困在宫中不爽,又能在空暇时有个人能陪着思忆故乡,但这于代之而言,无非是因她之故又多了个苦命人而已。


    像她们这样天性自由的小鸟儿从来不该被关在笼子里,否则,终有一日毛色失去亮泽,甚至翅折翼断,再不会飞翔。


    代之怅然打量寿芷好半晌,终是“唔”了声,算是应过她的问话,尔后问她:“等我的病情稳定,你和你的师父都不必再守在我身边,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土生土长的河西人到底适应不来江南气候,从寿芷被湿冷冬天冻伤的耳朵便可见一斑,如果她想回河西,代之会帮她,当然,如果她想去旁的地方,代之也可以为她安排。


    这点小事,趁着还是自由身,代之想她可以为寿芷做主。


    但寿芷似乎对未来无甚规划。


    她眨巴眨巴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珠子上下飘忽盯着代之看,好似在问主子是不是又在想法子将她打发走。


    代之好生无辜,哭笑不得,“我不是要赶你走,只是想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帮你。”


    寿芷半信半疑,又闪烁了几下眼神,才慢慢吞吞道:“寿芷没有想去的地方。”


    她抿唇张嘴几回,又挠挠耳侧,才干干巴巴地道:“如果娘娘不要寿芷侍候,寿芷又不能随师父待在太医馆,便只能去贺兰姐姐家的酒馆做长工。”


    她说:“贺兰姐姐虽然不大平易近人,但贺兰大伯和贺兰大哥很热情好客,他们家做酒,我力气很大,搬搬抬抬最是在行,想必他们会收留我做长工的。”


    说到这里,寿芷委屈巴巴的情绪退尽,眼里又闪烁亮光,好似已经看见未来一片光明,却独独没有看见代之讶然神色。


    贺兰家?做酒的贺兰家?


    “你说的贺兰家,可是在城西开了间酒铺子漠上轩的贺兰沃大伯贺兰家?”


    代之拧眉惊问,声调拔高,沉浸憧憬的寿芷被吓了一跳。


    她缓了缓劲,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几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师父再三叮嘱,让她不要在娘娘面前搬弄口舌,不要言及他们如何认识的皇上,如何能进宫,如何得知娘娘中了噬心蛊得了失忆症


    “那贺兰臻贺兰姐姐,是你师姐?”


    代之不等寿芷回应,又次追问。


    这一回,寿芷自以为坚定地摇摇头,但代之一眼识破寿芷在说谎。


    贺兰臻曾拜一河西有名的巫医为师,后因举家迁往洛城而断送了学艺路,转做自学药理,酿造药酒。


    所以,贺兰臻的师父便是为代之看诊除去噬心蛊的危立人?


    那么,贺兰姐姐也与容祎相识么?她与皇宫掳掠这事也有关联么?


    代之张口,还想再试探寿芷问出些什么,恰此时,亭落外却忽地传来道尖嗓子传唤声——“皇上驾到。”


    代之眉头瞬间拧紧,视线移去帘外。


    一道明黄身影拐过折桥,快步而来,长身玉立,劲走如风,带过来的寒意仿似能将代之这方小小天地里的暖意吹散。


    代之浑身一僵,思绪凝滞,未待她从繁复沉思中抽离,一股寒风已经从掀开的防风幕帘缝隙中闯入,灌入代之袖口,亦将代之还不算清朗的明台吹得干净,紧接着,那高大身影便钻进来,足以蔽风挡日,沉沉的黑影只压着代之。


    代之有一瞬恍惚,似乎看见这几日纠缠在她梦中的旧人。


    她下意识垂眸,视线带过面前炭火盆子,那双玉竹般的手便就伸过来,仿佛要抓住她一般,幸好就在她想要转身躲开时,那手停放在火炉子上方。


    原来只是为了烘烤取暖。


    代之怔住,堪堪要抬眼,那双烤火的手的主人已经移步,而同一时间寿芷问安,叫代之这才想起自己也应当给容祎行个礼。


    但未待代之起身,容祎又已经道过免礼,还摆手催了寿芷离开,而他本人则撩袍坐下,自顾斟茶饮去一口,再拈起八角石桌上的桂花糕尝上一口。


    他那动作一气呵成,就像从前一般,他从学院里放学归来,只同代之招呼一声,便自顾地在代之这处寻喝的吃的解渴解馋,活像个皮猴样儿,而偏偏代之从不斥责他更多,是以,母子之间那两年相处好不自在,一如刺客,仿佛前几日两人相谈的不愉快也全然未曾发生过一般


    可代之却很难对容祎卸下防备。


    若说从前,容祎是养子,懵懂又天真,实属无害,那么今日的他贵为一国之主,手握人人生杀予夺大权,代之便已很难将她视作一个普通身边亲人来看只因她吃过一次亏,吃过皇权的亏,她便不能再吃第二次亏。


    代之几不可察地观察一番容祎脸色,尔后努力压下心中忐忑,抬手替容祎续了热茶,“皇上今日怎么得空来凤宁宫?”


    自那日早膳两人因代之出宫和王府人进宫意见不融洽不欢而散后,容祎几日没有来凤宁宫,听陆河所言,容琛不在,容祎在忙年终开春之事,不可开交。


    容祎对公务不做隐瞒,将近几日朝中大小事务一一和代之细说,确实同陆河讲得一模一样,只是末了,他添了些与朝中冥顽老臣争吵的小事。


    “不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了。”容祎又拈了块栗子糕,嚼过后,再问:“母后这几日身体见好?听危太医说,心神还是有些不宁?”


    言罢,他言语中又添哀怨,“都怪那些糟老头子,日日缠着我,可叫我空不出闲暇来看望母后,母后没有怪我罢?”


    代之闻言挑了挑眉,对容祎过分的关心略微惊讶,但很快又压住异色,尽量以轻快的口吻与容祎道:“皇上当以国事为重,不该把心思放到我一后宫妇人身上,若传了出去,倒叫那些老头子说你本末倒置,为君不勤,还要给我冠上个扰乱朝政的骂名,这不是要给我惹一身腥么?”


    半认真半说笑的言语是代之从前引导容祎积极乐观的方式之一。


    容祎对代之的一番关心显然很受用,听罢立即朗笑几声,“他们还不知道这凤宁宫已经迎回旧主,又如何怪得到母后头上?”


    他道:“倒是百善孝为先,若不能将母后侍奉好,我这个皇帝不当也罢。”


    容祎大言不惭后,忽地凑近代之,朝她扬了扬眉,道:“儿臣还给母后准备了一个惊喜,母后可要随儿臣先去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龙涎香气味袭来, 代之下意识要抽身,但脚下在退开前一瞬收力,她只是僵直了后背, 没有与容祎拉开距离。


    思路渐渐清明, 在还没有彻底弄清容祎后续打算前,代之不宜让他生出戒心,最好能让他觉得她已经接受且顺从他所有安排。


    代之梗着脖子看容祎若无其事般将前倾身子收回, 又看他含笑眉眼, 也跟着勾唇,浅浅一笑, 点点头。


    *


    宫城西北角,落有一座棕灰色砖瓦建筑大殿,名为含露轩, 无论装潢风格还是装饰色调, 都与河西一带建筑, 一模一样。


    这是容渊当年为讨代之欢颜所建, 只远观便可见仿制佛塔建筑的屋顶还有垂挂转铎的飞檐, 尽显河西特色。


    代之没想到, 她离开宫城八年, 这座偏殿还保留原样, 未被挪作他用。


    她私心希望, 宫城最好没有任何她曾留待的痕迹


    “当年,父皇为建含露轩,动用皇库过半,费事费人巨多,此一时再拆除又将变作一道浪费。”容祎唤住代之思绪,解释正对代之疑惑, “我便命人将此处改做藏宝阁,除却用于储物屋舍,其余构造一概不改,还是河西酒房原样。”


    言外之意,含露轩不仅保留原来的储酒酿酒功能,还添了其他价值,再没移除可能。


    代之听得抿了抿唇,先垂睑隐去心下的不认同,才偏头看容祎。


    他笑出四颗白齿,微微上扬的眼睛沁着得意对望着她,像是在邀功。


    为建酒房开河挖渠引水,为酿酒水大动土木调粮,在俯瞰大夏朝的龙脉之地放置一间酒坊,还不愿废除,有什么可得意的呢?


    代之试图劝容祎:“酒坊酿酒,处处是隐患,稍有不慎,起火通天,若要将此变作藏宝阁,那酒料应当悉数移走。”


    末了,她添道:“皇上应当三思,凡事应当为家国多思多量。”


    容祎没想到代之不仅没有因见到保留的含露轩而高兴,更以既是长辈又似臣属的语气劝谏于他,他蓦地怔了怔,一时无言。


    容祎明明记得当年含露轩落成,母后对父皇展演欢笑,无不大赞,说是喜爱尤甚,如今怎就不冷不热起来——只他不知当年是当年,当年有人逢场作戏,全是为了另一人的活命。


    跟随在旁的寿芷倒是高兴,本瞧着还算谨慎克制压着步伐落后代之半步,甫一听得容祎说他们所去之处是有河西特色的酿酒房,面上的喜悦便就压不住,小嘴哔哔叭叭说起话来。


    “听说我们醴城从前有个酒铺子,叫做祁连轩,那女掌柜不仅酒酿得好,人也长得美,我们十里八乡逢年过节都要去她家拿酒,只为看一眼我们河西美丽的太阳花。”她介绍得起劲,兴致来了,还要转过头来问人:“那女掌柜名唤九娘,听闻多年前进了京,就定在了洛城,嫁了王爷当了王妃,成了富贵人家的主母,皇上和娘娘可认识她?”


    显然,没有人告诉天真的寿芷,裘九娘便是裘代之,也没有人告诉她,她口中的王爷的王妃还是当今皇上的养母。


    也是,皇家辛密不能全部流传出去,能流传到民间的也早被人篡改粉饰多轮,再经年岁发酵,谁也说不清为何河西节度使将河西酒娘带到洛城便没再带回去,也说不清先帝皇后为何会成了摄政王王妃尔后今日又出现在宫中以太后之位自居。


    这其中细节,连亲历之人都觉得荒谬,难以说全,何况一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


    代之定定看住寿芷有些恍神,一时哑口,也察觉身边人默然,还是刘芜觉出气氛微妙,哎哟了一声。


    “你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屡教不听?”刘芜催着寿芷往旁去,掐着嗓子厉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代之挑挑眉,余光瞥过身后,见刘芜看似对寿芷凶煞却并无真正恶意后,收回视线,余光放到身侧人身上。


    她倒是纳罕,容祎会如何应对如寿芷这样的问题。


    自她进宫后,容祎便让人唤她娘娘,自她恢复记忆后,容祎便直唤她母后。


    容祎还认不认代之是为皇婶,是为摄政王王妃,犹不可定。


    他看似要让代之重回宫中,但又说只要她病情稳定就可以出宫,他看似允她自由也没有为难王府中人,但至今她还没见上春娘她们一面。


    若容祎不肯再认代之已是皇婶,那他与容琛必有一战代之已经不敢再奢望回王府做王妃,但她不能让容琛再一次进退两难。


    代之眼底掠过一抹狠色,下眼角不自觉斜过余光中皇袍袍角。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落魄可怜皇子,而是当今圣上,那她便不再是她的养母,也无需再顾念所谓恻隐之心。


    代之心中某个念头落定时,容祎也恰开口。


    “摄政王王妃也罢,仁德皇后也罢,都是河西裘九娘,母后从前不就常说,称谓只是称谓,人还是人本身,记得是谁,来自哪,又去向何处,才最重要么?”


    旧日自我安慰的话被人奉成格言,又被当众说出,有模棱两可又一语双关之意。


    代之又次偏头看向身侧一双温润有礼的眼睛,一时还看不出容祎到底要说代之可以身兼两个身份,还是点着代之不要忘记过去,尤其是在她所认为的不堪回首的五年。


    未及代之想透,容祎已似漫不经心,收了眼去,继续前行。


    代之盯着那明黄背影半息,没耽搁,先跟上容祎步伐。


    现下,凡事还都要依顺他,待确定他的盘算,她再从长计议,以图生路。


    一众人拐过朱红色高墙,再越过月亮洞门,终于进入含露轩内。


    相较远观时给人巍峨的突兀感,走近这座河西建筑才发觉里面布局只如稀松平常的温馨小家。


    一进式院落布局,主座添左右耳房,西侧面一排十间土房矮屋,东侧面一排篱笆架,是再普通不过的河西小院布局。


    才跨入外院的寿芷便目瞪口呆,惊不住又发出感叹,道是难能在繁华洛城看见如此真实的乡野之所,但她这次有学了乖没有东问西问,但没忍住动了手,几步便就走近篱笆架,还扯了扯篱笆架上一根曳地藤条。


    藤条受了惊,一瞬间抖落压满篱笆的积雪,亮出篱笆架原本的样子。


    满框缠绕藤条,虽因冬日现出衰败之象,但仔细一看,那也是经人精心栽种的葡萄藤。


    “母后喜欢吃葡萄,却碍于此物中原少有,从河西寻来又难能保险,我便命人亲至河西寻来不下百十样葡萄种子,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然叫那几个勤劳的太监把这小东西盘活了。”容祎行至篱笆侧,挑了根藤条睨一眼,侧回头,朝代之笑道:“但要真正吃上洛城的葡萄,母后还需再等上几年。”


    他没有被含露轩外的插曲影响,身在掩映杂碎的阳光下,如沐春风,看代之时还是人畜无害的模样,又摆出小孩邀功的姿态。


    但代之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容祎的“好意”。


    葡萄生长需要充足的阳光与水源,否则结出的果实酸涩难以入口,瞧容祎架势断然不是要种那劣果,既如此,要种出堪比河西甜果的好果实,便需要更多精心呵护,耗费更多人力物力。


    容祎做这些,比之他的父皇有过之而无不及,就为了让他的“母后”回宫吗?


    代之心如捣鼓,眉头已经越拧越紧。


    容祎那厢似乎没有察觉代之异色,还在继续讲说他所准备的“惊喜”。


    他转身起步,往东侧耳房方向去,那里墙边摆满一层层瓦瓮,又叠了一层层箩筐。


    经年酿酒的代之认得出来,那瓦瓮专用作盛酒,那箩筐则专用作装酒料。


    “母后只教过我酿酒一次,当年酿的花酒我都还储藏在酒窖中,今岁除夕,母后可能与我再添些许了。”


    言罢,容祎又越过主殿,行到西侧耳房处,继而在耳房与土房相连处,推开一个厚重木门要入内取物。


    泛旧的隔门启开,熟悉又可怖的幽暗由内而出,混着酒香,也混着陈腐的气味,叫代之下意识想逃,但双脚却像灌了铅,只能牢牢钉在原地。


    那木门背后,便是含露轩的地下酒窖,是容渊为代之搜罗储藏天下名酒的地方,更是代之一切筹谋的开始——


    那日适逢含露轩落成一年,酒窖落成半年,亦是代之随容琛回京第四年,更是容琛再收复大夏边关一城捷报传来之时。


    至此,大夏河西土地已全部收复,举国欢庆,朝野上下更是为庆贺这一历史里程碑大开宫宴三日三夜,庆贺大夏疆土归于完整,更遥祝那位年轻的战神战无不胜再为大夏开疆拓土。


    代之很为容琛高兴,但也很遗憾,遗憾未能相伴在他身侧与他一同看看河西大好河山。


    他们从前说好,要一起将大夏河西土地全部收复,一起守卫河西疆域。


    如今倒好,他一个人践行了承诺,而她人在洛城,在宫中,成了他的嫂嫂,每日穿金丝戴银饰,几乎忘了枪该如何举,箭该如何射,更不要提从前想要跟随他学习的兵法妙计。


    一切都已成云烟,代之看着满堂欢喜,只觉自己多余,仿佛在这世间都是多余。


    心思的翻涌令她在酒过三巡后寻了空隙,躲了席,藏到含露轩的地窖里。


    含露轩里有锅头烧。


    锅头烧是一味陈年烈酒,越久越醇,越醇越烧,越烧越醉,即便如代之般酒量极好,灌上两小壶也会醉生梦死。


    那次,代之贪了杯,足足喝了三壶,也许她心底想的是,喝死了便算了,怪不到旁人头上,又或许她想喝着喝着便真的能梦见容琛,总之,她停不下来地喝那烈酒。


    她似乎真的梦见了容琛——他们已然四年不见,她已为人妇,他也再不是那个青涩少年,大约是戎马多年,餐风露宿,他身形纤瘦了许多,但又因年岁渐长,阅历丰厚,周身积聚沉稳之气,甫一走近,便让人有如山来倾倒之势,让人不得不匍匐仰望,可他偏偏伸了手扶她起来,还将她揽入怀中,仿似对待珍宝。


    代之明知是梦,却无端沉/沦,只想肆意诉说想念,她还以拥抱,循着旧日意识热情地描摹他的轮廓,末了,才轻轻唤他一声“阿琛”。


    代之永生不会忘记那一刻怀中人是如何身形僵住,又如何拿手掐住她的脸迫她抬起头,与她怒吼:“裘九娘,你且看清楚,朕是谁!”


    容渊暴怒,连拖带拽,把代之扛出酒窖,甚至不惜与她一同跃入冰冷的酒池中,只为用冰冷浇灭她的酒劲,也好看看自己承欢在谁的身下


    容渊以容琛之命相挟,要代之乖乖待在宫中做他的妃子,做他的人,代之从无露馅,虽性情寡淡,但从未再显露出对容琛的半分情意,甚至对容渊有求必应。


    而这一次醉酒,代之四年伪装尽数破灭,容渊知道代之阳奉阴违,知道她根本没有放下旧人,知道她只是日日做戏,男人尊严受到践踏,占有欲便到达顶峰。


    代之的避子药被撤了,行动的自由也没有了,她还听说大臣们以功高盖主之名要容渊卸了容琛的种种封号。


    代之知道,没有容渊暗示,朝堂不会在短短几个月中便对容琛大贬大斥。


    代之知道,容渊一定会置容琛于死地。


    可代之怎么可能让容琛死呢?


    即便他不是她曾经的意中人,他也是河西的守护神。


    于是,代之大胆筹谋了一切,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和那个孩子的性命


    “母后,母后”


    容祎不知唤了代之几声,后者失焦的瞳孔才聚拢到回来。


    代之本就因昏睡多日而不见好转的面色愈发憔悴而发白,此时回了神的目光又似受惊的小鹿,仿似看见了什么魑魅魍魉一般,惶恐看向容祎,像个没有魂灵的木偶。


    容祎心惊,眸色倏地沉下。


    容祎不是没有发现代之恢复记忆后总是出神或恍惚或无来由的惊乍,但危立人道那是蛊虫清除后受主重新适应记忆的正常症状,他心有疑惑但无能为力亦无可奈何,只能静观其变,等代之逐渐康复,但眼下……


    “传太医,传危立人。”


    容祎心思一转,立即冷声喝令,一边将手中酒坛交予刘芜想再靠近去探看代之情况。


    只他抱着酒坛的一双手还没伸出去,另一只白皙小手伸到他的面前,拦住他的动作。


    “我没事。”


    清清冷冷的声音携着一股甜酒香气簌簌拂来,又混着似有若无的苦药味儿,扑倒容祎脸上,钻入他的鼻息。


    是熟悉的气味。


    容祎蓦地怔住,喉头不自觉滑了滑,侧眼看去声音和小手主人。


    代之似乎恢复了神智,至少算得上眸色清明地看着他,面上虽有窘迫但已努力维持出一种让人放心的平和和稳定来,唇角还挂着浅浅笑意。


    等容祎看向她,她还轻轻眨眨眼,像哄小孩一样朝他再度轻笑。


    容祎一瞬间恍了神。


    从代之恢复记忆起,她便对宫中人和事避之不及,对于将她掳到宫中还自作主张恢复了她记忆之人更是疏离淡漠,全然没有从前待他的亲和温暖。


    代之瞧着淡定,嘴上也沉默,除却为出宫和见王府的人这两件事与他生了小小的龃龉,便再无任何出格或闹腾举动,但容祎断定她心中一定有恼有怨甚至有恨,容祎希望她能将心中情绪发泄出来,不管时好时坏,总归让他感受她


    “不必麻烦太医了。”代之朝容祎轻轻摇了摇头,尔后挪开视线,看去他手上酒坛,颇有些惊喜的意味问道:“这是桂花酿?”


    代之的睫毛浓密,只微微垂下眼睑,便在眼下盖上一层阴影,容祎已辨不出她眼底真正神色,不知她这份突如转变来的惊喜是真是假。


    但虚假的片刻的喜悦也叫人流连。


    容祎指尖不由颤了颤,尔后缓缓收入袖中,收敛心神,轻轻“嗯”了一声,“是,当年母后与儿臣一起酿的桂花酿,只剩这一坛了。”


    容祎住到凤宁宫当年,代之看他凡事畏首畏尾又不大愿意与人交流,代之便趁着含露轩落成,借着容渊的安排,领着他一道酿了许多酒。


    容祎晓得代之喜欢喝桂花酿,便着力酿了这一味,更藏却许多在酒窖中,只不过近来八年每每缅怀便会贪杯许多,如今,那桂花酿已所剩无几。


    不过好在,马上又可以再酿些桂花酿添满酒架了。


    容祎这般想着,便听见代之说:“以皇上调度来的酒料,再酿十坛不难。”


    她说着便往西侧耳房外墙下的箩筐酒坛方向去,还亲自挪开萝盖,探身去瞧里头的酒曲。


    清风拂过,带起一股酸涩的酒头味儿,撩动代之身上的大氅,晕开一股浓浓的酒香。


    酒香美人,大漠星辰。


    容祎蓦地笑了,先他撇下心中所有顾虑猜疑,只款步走近,享受当下的每一刻。


    *


    是夜,亥时。


    危立人为代之诊过脉,照旧到乾坤殿,向容祎汇报她的病情。


    与同代之诳说的尚需静养时日不同,危立人同容祎说的是代之身体症状已经平稳,甚至已经不需再用药。


    这是危立人与容祎约定好的两套话术,只为将代之先稳在宫中。


    但容祎没觉得代之已经康复。


    虽说白日与代之相处甚为融洽,但她的性情与八年前已大不相同,即便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伪装出从前亲和善解人意的模样,她的笑容里面还是藏有深深的哀伤。


    是因为还惦念着皇叔?


    抑或还惦念着父皇?


    容祎念着,半眯了眸子,又问了危立人近日多次提起的问题:“母后时常出神又惊厥,当真不是大碍?”


    危立人的回答也没有新意:“依小人只见,娘娘神思游离多与那蛊虫蚕食过脑中经络有关。”


    他说:“皇上不必担心。”


    危立人破了他师兄种下的蛊,正骄傲着,后又将垂危的娘娘救了回来,也算在皇帝面前完全得了脸,早就失了对病人与病情的敬畏。


    一旁的陆河早看出危立人的异样。


    他看了看高台上比之前几日现出焦灼样的容祎,忽地出了列,拱手抱拳:“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容祎拧眉,抬眼看陆河。


    陆河是个沉默寡言之人,向来有话直说,不然就不说,很少有问当不当讲的时候。


    “陆统领请说。”容祎开口。


    陆河得令,收下抱拳的双臂,斜斜睨去危立人一眼,才昂首看向容祎,“臣旧时追随王爷麾下,虽不能知全王爷家中秘辛,但对娘娘的病症也略有耳闻,王爷下那噬心蛊,非是有意让娘娘失去记忆,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容祎闻言霎时眯了眼,“为何?”


    陆河摇摇头,意思那已是他不能得知之事。


    容祎见状拧了眉,下一息,转头瞪去危立人那厢。


    后者一愣,见容祎摆出那夜娘娘垂危时要夺人命的凶相,旋即惊慌得立即下跪,“小人,小人也不知啊。”


    那位王妃从前在王府遇上什么事情,谁知道?


    左不过就是那些皇家丑事罢了。


    丑事


    危立人蓦地灵光一闪,猛然抬头看向高台主座:“是是了,噬心蛊之所以称之为噬心蛊,最早是因这蛊能够治疗失心的疯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危立人那位好徒弟贺兰臻一年前找到他, 说有个飞黄腾达的机会,问他敢不敢接。


    贺兰臻这个女娃娃出身不好,福气却不薄。


    红楼女人肚子里出来的种, 连父亲是谁都不知, 本是要女承母业的,谁曾想叫送酒的贺兰家人在红楼里撞见她小小年纪被人毒打,那家人善心一发便替她赎了身带回家中教养还费钱供她念书学艺, 后来竟还叫她阴差阳错成了河西节度使救命恩人的邻居, 随着贺兰家一起,也算鸡犬飞升。


    危立人想, 他这好徒弟眼光不差,能给他这老师父的机会自然也不会差,遂话不多问便千里迢迢随她从醴城到洛城, 却才知晓能她给他寻的雇主是当今圣上, 要作对的则是那个有活阎王之称的摄政王。


    危立人面对这境况, 只觉一言难尽。


    不过, 危立人起先或许还有些许怨怼犹豫贺兰臻递给他的“好机会”, 毕竟那摄政王不是好惹的主, 那少年皇帝瞧着也不是那么能做得来天下的主, 但甫一想到若能成事, 他便能把历来被师父捧在手心的师兄比下去, 更可能披官服戴官帽,成为皇帝身边红人,他便乐不拢嘴。


    况且,他已经知道了皇家叔侄有龃龉,皇帝可还会让他活命离开?


    一般简单计量后,危立人立即迷了心窍, 开始整日整夜钻研噬心蛊破解之法,却根本忘记噬心蛊被培育之初衷是为积郁成疾之人缓解疯症。


    “娘娘一定是心神受了刺/激,才用噬心蛊控制神经,缓解心病带来的身体伤痛,初时娘娘恢复记忆宁死不愿醒来也是这个原因。”危立人一股脑将猜想全倒出来,连个“死”字也说得毫无避讳,全然没发现高台主座之人眉眼在听见他说的话时愈发晦暗。


    等高台上冷压已经如雷般灌入下方,危立人才后知后觉浑身一震。


    娘娘就是王妃,王妃就是娘娘,一人二嫁,一人二夫,还是在皇族家庭中,其中龃龉哪里是一个河西商贾民女能够把握?


    只怕那徒弟邻居裘九娘在这中间吃了不少苦头罢?


    他如今又知道了皇家多一层秘辛,还指不定救人不成反害人,他可会被这皇帝小儿清算?


    危立人想着,背脊已经沁满薄汗,绿豆大的小眼睛更不敢睁大往上看了,只把脑袋埋到胸襟里头,发颤的声音也愈来愈小,“如今噬心蛊除去月余,若游神之态一直不见好转,很有可能是娘娘记忆恢复,旧时心病又缠上了身。”


    言外之意,已经顾此失彼。


    “你不是说噬心蛊只吞人经络,控人血气而已么?”容祎怒拍桌案,起身直指跪在地上的危立人,斥道:“从前你怎么不说那噬心蛊还能缓解人的心病?”


    缓解人的心病是噬心蛊的延伸作用,用药之因表里本不一,是师兄郁华清用药偏门,他危立人如何得知?


    可尽管如此,危立人也不敢再反驳,只能在圣威之下,惶恐拜地磕首,哭天抢地:“小人小人也不知那摄政王用这凶险之物,竟是为了救人啊。”


    是啊,容祎也早该想到的,皇叔对母后一片深情,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一定要将母后从宫中带走,要为她改头换面娶作妻子,又怎么会无端伤害她呢?


    皇叔就算用了噬心蛊这样的危险之物,也一定是为了母后。


    而他容祎呢?


    他做了什么?


    容祎心中反复响起一道质问,声音从最初的凛然厚重渐渐变得尖利,尔后又缓缓变低变沉


    开弓没有回头箭。


    便是皇叔最先认识母后,便是皇叔对母后一片深情,母后也已经是父皇的妻子,是大夏朝的皇后、太后,皇叔不应该不顾伦理不顾皇室颜面不顾朝臣反对强行将母后带出宫,不应该将母后占为已有,不应该强行抹去母后的记忆,即便是出于好意。


    母后是一国之母,也是他容祎之母


    容祎用力闭上眼,重重吸气,又缓缓呼出。


    再次睁眼,他剑眉虽然还低压,但眉目已然清明,戾气退尽,重新透着如往常一样的温润疏朗。


    容祎坐回龙椅,语调和缓:“若母后确有旧疾缠身,危先生有法子可解?”


    头顶重锤撤去,危立人那厢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抬头,急急道:“有的有的。”


    他一一列举:“镇静、麻痹、慢养,都是治疗心病的好法子。”


    巫医最擅长的便是将药理与巫术相结合,把平常医者无法治愈的杂症添以巫术的方式模糊治愈边界,便如人遇逆境时候的求神拜佛,治不好也能叫人心安,看起来就像是病好了一样。


    但这次危立人总算转了转脑瓜,在看见容祎神色愈和缓之际,低声添了句:“但心病到底需心药医,小人也只能尽力而为。”


    这是要和皇帝言明,那娘娘的心病治不好,也不能全赖到他头上,毕竟,他现在还看不出来那位娘娘当年病症到底如何。


    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一番话,坐在皇位上的容祎听得最多,但遇上的是代之的事,他已没有他法,只盯了危立人半晌后,冷冷说:“太医院的人和药品你尽可调用,但母后若有三长两短,朕必要了你的狗命。”


    言罢,容祎摆摆手示意危立人退下,一边转头对上陆河,在危立人后脚迈出殿门前吩咐道:“陆统领,母后之事朕只信得过你一人,还请陆统领多费心,盯紧了太医院,也替朕看好了宫里的苍蝇。”


    陆河抱拳应是,尔后跟在危立人身后一并退了下去。


    殿内回复安静,听得见殿外轻轻飘飘的雪落声。


    刘芜静静侍立,偶尔侧目看主子。


    四更天了,容祎仰头靠在椅上闭目,眼珠子时不时滚动,叫人看得出他还醒着。


    他突起的眉骨与他的父亲和皇叔都越来越像,似乎藏了天下的所有心事,偏指尖捏在眉心,一下一下地把眉间捏得越来越近,愈发凝出化不去的愁思。


    “皇上若担心陆统领有异心,怕他与娘娘里应外合,何不换旁的人来看守凤宁宫和太医院?”刘芜充当解语角色,虽知主子进退两难,但还是努力为主子支招,“镇国公既然愿意将兵权交出,便是对皇上投了诚,皇上何不启用御林军的人,却要一再重用陆统领呢?”


    先不说眼下是不是以重任培养心腹的好时机,便是河西战事结束摄政王一旦安然无恙地回援,皇上也必须有足够的兵力抵挡战无不胜之师,而皇上还没有将御林军这支军队用趁手。


    皇上总不能全惦记了娘娘却忘了家国大业罢?


    容祎闻言眉骨动了动,但没睁开眼,只拿开了捏在眉心处的手,默过半晌,解释道:“母后的安危,除了陆河,朕不信任何人。”


    陆鸿振已经是三朝元老,在朝中早是个滑不溜秋的老手,当初皇叔带玄甲军杀入皇城,陆鸿振睁一只眼闭一只,迟迟没有动静,直到最后玄甲军胜局已定,他才冒头出现,站在刽子手这边,扶新帝,拥护新任摄政王。


    如今,陆鸿振明知他与皇叔因为母后生出了龃龉,必有一争,这老东西立即故技重施,丢了半壁财库也不吵不闹,还拱手让出兵权,不就是坐山观虎斗吗?


    既然老东西想一碗水端平,做墙头草,那他只要拿住母后这个制胜皇叔的法宝,等到皇叔兵败,那陆鸿振自然会听命于他,他又何须于现下就把自己的王牌送到旁人手上?难道不怕他陆鸿振从中作梗?


    再者,朝中知晓八年前旧事的人还不少,其中对母后颇有微词的人更不在少数,从前他们碍于皇叔在京不敢对母后动手,如今人在他自己的手上,若他自己还看不住,那便真真是自己不自量力了。


    容祎默了又半晌,缓缓睁眼,“传朕口谕,再调一支中军到太极殿。”


    要护住母后唯陆河可以信任,而要拿住陆河,那便要扣下王府所有人。


    *


    从含露轩回来后,代之一改前段时日恹恹神色姿态,不仅对危立人的看诊百般配合,也慢慢减少了少有茶饭不思出神游离的时辰,甚至能够就着容祎的安排在宫中闲逛——不仅仅在凤宁宫中。


    寿芷是皇宫里的新人,看哪里都新鲜,又是个还未泯灭童性的主,代之带她到哪她都高兴得不得了,会更不遗余力地叽叽喳喳逗代之欢颜。


    容祎对此很满意,代之便顺水推舟,与容祎说自己要在宫中四处闲逛,容祎没说不准。


    “前面已是皇上朝臣议政之所,娘娘不便再往前。”


    守太极殿外院朱门的御林军伸出刀鞘,交叉拦住代之一行去路。


    代之微微挑眉,视线巡过两个冷脸将士后越过关刀,看向前面不远处八角飞扬的大殿。


    只剩这一处了这几日代之走遍后宫,连素有冷宫之称的清溪宫也晃了一圈,都不曾察见王府中人的身影,若连这太极殿也没有关押春娘她们,那么王府的人便没有被容祎掳到宫中,代之需得寻寻他法瞧瞧他们是否被扣在了外面的刑狱大牢。


    当然,也有可能容祎没有为难王府中人,如他所说,他不过希望她恢复记忆而已,不想将满朝闹得鸡飞狗跳,也没必要为难无辜之人。


    但代之不敢掉以倾心,高位者一怒一威一声令下,人人性命皆如草芥,如果她不未雨绸缪,只会连累更多人和她一起陷在泥淖里,所以,她一定要先确认王府之人的安全。


    念及此,代之斜了身,看向刚好从远处走来的陆河。


    陆统领每日申时都会在凤宁宫外巡逻一遍,有他在,或许要到太极殿不是什么难事。


    陆河那厢似乎察觉到代之视线,改了行进方向,往代之这厢走来。


    “我想到前殿看看,不知陆统领可否通融一二?”代之佯作不知过了这殿门便已不是皇城司卫队管辖界限,还摆出些许威严道:“我记得皇上特许,我想去哪便去哪,皇上说的话,不作数了么?”


    陆河拱手一时未答话,却是先将眉眼抬起,斜瞪去两个御林军的守门将士。


    守门将士不过领俸禄吃管家饭的两个小兵,哪里能与皇城司卫队统领陆河对抗,更何况皇城司卫队与御林军本就不分家,陆统领的命令他们也是要听的。


    再者,近来宫中都在疯传后宫中来了个妃子娘娘什么的,或许就要成为这后宫的女主人,眼下最为冷傲的陆统领竟然对一个后宫女子谦逊称臣,那两个守门将士再没有眼力劲也马上将传闻中的妃子娘娘与面前女子对上了号。


    他们连忙道:“既是皇上特准,小的当然不能违抗圣命。”


    言罢,不等陆河发令,两个士兵已经退到一边,给代之让出路来。


    大夏后妃不可干政,后妃更不该到前朝宫廷,但先皇容渊曾因代之说喜欢自由喜欢到处走动特允了她到前朝宫廷,由此代之才得了方便策划了一场与容琛里应外合的戏码,对整座宫殿的了解或许比容祎更甚。


    譬如,太极殿是早几朝时,由皇帝御书房改建而成,当时那皇帝喜欢在御书房中审问罪臣,在御书房底下地宫设了牢狱,后因冤案频生闹得宫妃夜夜噩梦,遂听钦天监预测,将这书房改做小朝会的地点之一,以朝臣正气镇压牢底亡魂,但那地宫里面的牢狱构造倒是从未变过。


    若说宫中能用于关押犯人的最佳之所,除却冷宫,便只有太极殿底下的地牢。


    既鲜有人知晓,又是在天子脚下,只要稍加看守,里头的人一定插翅难飞。


    代之细细观察从朱门到太极殿这一路来所见的官兵将士。


    “我还以为如今这凤宁宫是整个皇宫最需看管之所,没想到这荒废了多时的小朝会之所,竟然也如此得皇上重视,看管此处的侍卫竟数倍于我凤宁宫?”代之问陪护她到了太极殿外院的陆河,“难道这太极殿又有了新的用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陆河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尽职尽责给代之防备不时冲突,代之忽地问他话,他便一时没见察觉。


    代之瞧见陆河绷紧的侧脸线条, 不由想到自己那位时常在阵前严肃以待的夫君。


    从前与容琛驻营防守, 代之不免有与他同上战场之时,年轻的容琛不比现下已是身经百战,面对胡人大军亦常有捉襟见肘时但现下不过在皇宫中, 只区区护她一个, 陆统领还不至于应接不暇罢?


    “宫中护卫不下万数,苍蝇蚊子进出尚且不易, 陆统领不必草木皆兵罢?”代之轻笑着点了陆河的名,也算缓和气氛。


    陆河闻得声音,似才察觉代之前一句话也是在问他, 他视线从太极殿守殿角兽下方收回。


    那处, 两个獠牙白狮仰天, 是再平凡不过的殿前雕塑, 但周遭却分别围了十个御林军士兵不止。


    代之余光也跟着陆河目之所及一并打量几下, 才缓缓收回注意对上陆河视线, 这时, 陆河眸色已闪烁几下, 还急促退开两步, 显出窘迫避嫌之态,好似代之是什么脏东西一样,可叫她又不免再轻笑一声。


    她调侃道:“从前在醴城,你们可没有对我这般避如蛇蝎。”


    代之与容琛麾下五将相识在十数年前的醴城,河西人豪爽个个快意恩仇恣意潇洒,连同洛城来的达官贵族也受得熏陶, 阶级尊卑男女之防皆不如洛城严苛。


    代之记得在从前,她与军将们把酒言欢都是常事,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代之晃晃眼,压下如团麻的心绪和思绪,努力保持清醒和笑容。


    陆河那厢已经端端正正拱手,半躬身,朝代之揖下。


    他未理会代之逗趣的言语,只回应她前一个问题:“太极殿虽已不常用作小朝会之所,但毕竟是朝政重地,不容疏漏,素来看管严密。”


    说到这处,他微顿,还抬起了眼。


    这回他倒不见避嫌了,还足足与代之视线错了一息,让代之真真切切瞧见了他的顿住后才又垂下眉去,添道:“太极殿之于宫城有如化谷山坳之于河西,看似毫不起眼,稍有不慎便会蹩脚遍出令满盘皆输,当年化谷山一战鲜卑人正是吃了这一亏才败给我大夏军队。”


    化谷山一战是容琛封神战之一,当时夏军先探得化谷山山坳地貌,后藏军其中,再施计请君入瓮,一网打尽,重创鲜卑军主力,为后面夏军势如破竹奠定基础。


    陆河不会无端端提及河西,还要将太极殿比作化谷山山坳。


    代之定定看住陆河朝来的头顶束发黑铁冠,虽看不见他的面色,却心惊得记着他前一刻复杂的神色。


    代之余光又瞥去那太极殿的守门大狮。


    大狮两边,汉白玉砌起的高阶直延伸到宫殿中,里头除却偶有往来的宫人,再无其他,瞧着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座空置宫殿可谁又能知道,就在那汉白玉的高阶下,隐藏的石门后是通往地牢的暗道。


    陆河在暗示那地道里头有人?


    是春娘他们罢?


    代之余光聚回面前,陆河还维持躬身卑颜的姿态,没有抬头,没有再多言。


    代之凛了神色。


    陆河替容祎欺骗了她说王府之人尚且安然,如今又冒了风险告知她人都被关在太极殿下的暗牢里。


    陆河的处境又如何?


    近日来种种猜想与计划全在心中重演一遍,半晌,代之心中定下,嘴角挂回笑,“多谢陆统领赐教。”


    她转身招手,取宫人提在手上的食盒递向陆河,“临近除夕,往年在王府总因筹备节庆忙得不可开交,今岁意外得来闲暇,遂折腾了一番做了些河西风味糕点,望陆统领笑纳。”


    清新的桂花香气和枣甜味儿扑鼻而来,陆河眉骨颤了颤,蓦地抬眼,对上面前人弯成月牙的杏眸。


    河西酒娘闻名十里八乡,不仅仅因为她酿得一手好酒,更因为她容貌出挑,比之她酿的一手好酒更叫人神魂颠倒,可除了她一张好相貌,更为叫人拜到的又要数她身上从来干净纯粹又恣意的灵动,轻易便勾起人在河西的岁月。


    陆河仿觉心口瞬间被塞入新暴的棉花一片绵软,又仿似已经身处遍开蔷薇的大漠


    “什么好东西,让母后还惦记上朕的陆统领了?”


    忽地,一道清润朗声伴着笑意传来。


    代之闻声耳尖一立,连握着食盒提柄的手都为之一颤,指尖泛白。


    “是桂花糕?”


    容祎已挟着馥郁的龙涎香气味走近,气味环绕过来,掩盖住花糕的清新,叫代之心跳莫名加快,但走近之人似五无所觉,而她只能如平常努力按捺那点不适,平缓呼吸。


    代之既不想让容祎发现她还不能适应他身上的味道和他在身边的感觉,也不想让他察觉她今日特地走太极殿这一遭的盘算。


    容祎那厢早习惯了代之惊乍式的疏离。


    他可以等她慢慢适应,她总会适应的。


    容祎摆手免了众人礼节,眼睛盯在代之手中的食盒上,对上代之眼睛,言语中是对母亲的浅浅温情还有些许欣喜,“是母后今晨派人送到我那儿一样儿的糕点?”


    代之没有察觉出面前的猜疑,松了口气,僵在脸上的笑容自然放大,点点头,“陆统领也生于河西,迁居洛城多年,只怕已许久不曾尝及河西风味糕点,我便特地给陆统领备了一份。”


    言罢,代之又推了把食盒向前,往陆河的方向。


    陆河一时没有接过食盒,他只抬眼看去容祎那处。


    “母后的心意,陆统领可尽管收下。”接到陆河视线的容祎耿直脖子立即轻斥:“你这瞧朕的眼神,倒像是朕会小气母后做的几块糕点,不让你尝?”


    堂堂皇上扬眉撅唇,说话语气轻挑随性,哪里还有什么帝王相,可不就一个活脱脱的孩童样儿么?


    旁边大监刘芜先跟着容祎的话没忍住笑出声,紧接着便是一片相随的宫人都哄笑起来。


    这下倒让陆河无措了。


    皇帝一言有如千钧重,便是玩笑话也暗藏杀机,可叫做下属的人时时耳提面命。


    代之视线逡巡,适时将食盒干脆利落地塞到陆河怀中,“既然皇上都同意了,陆统领便不必推脱了。”


    她转头与容祎,也耿了脖子,道:“如皇上这般戏谑下臣,哪里又有一国君主之相?”


    言罢,她又与刘大监道:“摄政王不在,太傅的课程可不能就落下了,你这个宫中老人,可得谨记,君主一言一行,万万不可松懈。”


    刘芜被点了名,先是一怔,尔后忙去看容祎脸色。


    太傅是容琛为容祎选的太傅,刘芜是容琛为容祎选的大监,只不过,太傅是效忠一国之君的纯臣,他是效忠容祎的奴才。


    容琛没有要做人主的意思,所以一直在帮少年皇帝容祎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而容祎


    容祎没有因为代之一番话生出异色,好似没有听出代之的言外之意一般,依旧维持对代之的温情浅浅的笑,替刘芜连连应了是。


    而代之微笑颔首,朝陆河再次点头示礼,又与容祎福身,尔后带着人折返凤宁宫方向,落下身后一众人。


    容祎站定,看着面前娉娉袅袅但又步履轻快的人影片刻,笑容缓缓凝住。


    容祎初见代之时,代之已经被宫廷礼节规训,也因父皇管教诸多,身上已了无灵气 ,多的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温婉,便与她被带回宫中初除去蛊虫恢复记忆时一样,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人。


    可现如今,短短几日,她似又撇去一身沉重,变回被皇叔照料时那样,脚步轻盈翩翩像只灵动的蝴蝶,毫无忧虑,自在恣意。


    因为心中有了新的希望,所以心态才会变化如此之大罢?


    容祎微微斜了眼看向刘芜,下颌抬了抬指向还立在一边的陆河。


    刘芜当即会意点头,旋即落后容祎半步,没伴驾随行,而是与陆河一并留在了原地。


    *


    二更天,太极殿。


    刘芜将从凤宁宫食盒中取出的信件呈递容祎面前,“娘娘果真在食盒里藏了信件,给要给摄政王的家书。”


    他顿了顿,把头垂低,道:“约莫是想请陆统领将此信传出去。”


    容祎从凤宁宫带回的好心情还挂在脸上,听得刘芜的话面色没有大变,也没有先接了信纸,而是微微挑眉,半眯着眼睛看向前方单膝跪地的陆河。


    “陆统领也猜到母后要递信,所以今日才不敢当着朕的面接那食盒罢?”


    容祎声音温润,说的话虽锋利语气却没有责备的意思,仿似只不过一句平常问话。


    陆河闻言没抬头,只是应说:“臣不敢妄揣君之圣意,凡事只依礼而行罢。”


    言外之意,他没有揣测代之心思,没有接那食盒只是因为身份所碍。


    容祎很满意陆河的回答,朝臣不该随意受宫妃的礼,任何人不可随意给代之能够离开皇宫的支援。


    他几不可察地哼笑了声,倒没再发话,而是接过刘芜递来的家书,迅速浏览几行。


    不过些关心外出丈夫又宽慰其勿担心家中的寻常家书,无甚特别。


    但母后千方百计绕道太极殿,接近陆河,又备了河西风味糕点,就为了传这样一张简信?


    容祎心思微动,再看陆河,“母后当真没有再给你旁的物件?”


    陆河不假思索,冷声笃定:“没有。”


    容祎指尖捏了捏手中信纸,又默了半晌,把信甩回刘芜那儿,“送出去,若有回信呈上来,朕看过再给她,也好叫她安心。”


    母后不想皇叔因为洛城生了变故而妨碍了战事,所以要送一份报平安的书信,皇叔那厢久不见家书至也会生疑,这信需得快马加鞭送出去,应当正好能赶上冰雪消融,在开春之际将信送到皇叔手上,叫皇叔安安心心在河西打仗。


    刘芜那厢了然容祎的意思,接了令便回转身去办事,只又见那摆在案上的凤宁宫食盒,忙转身再问:“那这糕点”


    “既是母后赏给陆统领的,当要交给陆统领。”容祎道:“陆统领若未尝得味道,回头又该如何同母后交代呢?”


    刘芜再度应是,便取了食盒就交给陆河,又与陆河一并退了下去。


    *


    陆河回到值署,已是三更天。


    万籁俱寂,冬日宁静尤甚,仿佛能叫人听得见千里之外冰河碎裂、兵戈相接的声音。


    陆河默然走进值房,未点灯,只把食盒放在案上,又褪下头顶象征皇城司卫队统领的黑铁冠,便就定定凝神。


    直到四更天的钟声响起,他才像魂回一般,从衣襟里掏出张布帕摊开于桌面,尔后揭开那个镌又凤印的食盒盒盖,再把内里糕点取出,只空留出盛装糕点的竹篓碟子。


    他上下打量那竹篓碟子几许,尔后抽出刀鞘,微微挑起结绳处。


    “呲啦”一声——整个竹篓碟子散开,变作一根根只有指甲盖宽的软竹细藤。


    陆河没耽搁,迅速将细藤捡起,放到眼前。


    他目力极好,即便暗夜,也能视如白日。


    他迅速看完细藤上一行又一行字,随后眸色一暗,在外面传来叫来脚步声时,将细藤一概扔进炭盆中。


    等来换值的下属抵达,屋里已只剩些烧没的木柴碳火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


    除夕夜, 除旧迎新。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整座洛城都浸在灯红花彩中,欢欣雀跃, 但要说最明亮堂皇最热闹涌动的, 却还要数坐落整个洛城中轴中心的皇城。


    除夕宫廷夜宴是彰显皇帝与民同乐的盛宴,素来操办盛大,既宴请百官也邀来百姓, 唯恐不能把天家的恩威传扬出去。


    今岁又逢河西匪寇作乱, 前头朝廷对出兵举棋不定,又历经换帅这一插曲, 天下百姓惶惶多时,现在捷报未来,天家少不得要先办场更盛大的除夕夜宴, 延长席间的祭祀典礼时间, 与更多百姓一起为作战的将士祈福, 安抚民心。


    不过, 满城热闹与代之无关。


    她虽然回了凤宁宫, 也对身边人以后位自居, 但到底其实是个死人, 一个本应死在八年前宫变里的人, 不好出现在公众视野, 只能待在无人过问的角落,待在鲜有人至的含露轩。


    含露轩摆满大大小小竹筐,都是些酿酒所需物料,风一吹,整方院子是连冰天雪地都冻不住的稻麦香气。


    前些日子,容祎像个八岁孩童一样闹着要代之与他酿酒调酒, 随忆往昔,实际年前从公务中抽出一日闲暇的机会也无,倒叫那些酒铺的人好一顿白忙活。


    那些做酒的人与那些做酒的料一样,都是从漠上轩调来的,劳苦百姓一年忙活到头,只为过个好年。


    代之想着,反正一定酿不成酒了,又何故坏了人过年的兴致?


    她遂拿银钱赏赐酒铺的工人又指使刘大监给他们支了工钱,他们便心满意足地回家过年了。


    而如此一来,含露轩便寥寥地没剩什么人这样才好,回头生出什么事,祸及的性命总归要少些。


    代之环顾寂静四周,颇有些留恋。


    虽然这含露轩是个可怕地儿,但到底仿制河西建筑,甫一细看,代之便不免想起祁连轩,洛城的祁连轩,醴城的祁连轩,遍布大夏的祁连轩,还有那个与她与祁连轩都纠缠了一辈子的人。


    往年,宫宴再忙,容琛都会陪代之守岁,惯常就是在洛城的祁连轩。


    不知他如今如何了?


    河西匪寇缴清没有?


    可有足够的碳火棉衣过冬?


    和将士们处得还好?


    和河西的百姓也还算融洽?


    也有对月守岁?


    代之望向残月,心中落寞又添几分。


    可惜不能再见他一面,也不能同他好好将将,这八年种种她也不怪他,倒还得感谢他,让她多了八年快活年岁


    “娘娘也在思乡么?”


    女娃娃声音含有些鼻音,嘟嘟哝哝,委屈又可怜,一下将代之神思唤回。


    代之侧眼,寿芷正拿铁钳子扒拉烤火碳炉,火星子溅花人眼,但也正正好映出暗夜里女娃娃的小脸蛋。


    脸色白白的,鼻尖红红的,不太浓密的睫毛上还挂了些水珠,不知是哭的还是雪融的。


    “寿芷想家了?”代之复问她。


    “没有没有。”寿芷连忙否认,抬眼蓦地撞进代之关切眼神又忙低头,几息才嗫嚅着低声道:“我只是有些记挂师父。”


    代之旁敲侧击寿芷来历,一个战乱中的孤儿,被危立人收养在身边,医学天赋不高,但到底能给人做些脏苦累活,从前侍候她师父,现在侍候她。


    这倒霉孩子往年大约是同她师父一同守岁的罢?如今却被扣在她身边。


    代之朝旁边宫人招招手,“劳烦打听打听宣德大殿的宫宴是否结束了,若结束了,回头便送寿芷去太医院与她师父拜个早年。”


    言外之意,寿芷便是不用守着代之了。


    没等宫人们回代之话,寿芷便惊问一声,“当真可以吗?”


    话落,她又觉不妥。


    娘娘身体有恙,师父要她时时盯着娘娘,只要娘娘身上生出些微异样,她需立即救助还要传消息给师父。


    娘娘身边不能没有人。


    寿芷脑子里天人战斗几息,亮晶晶的眼睛便暗了下去,又拿着铁钳子在碳火盆里翻来覆去,“不行的。皇上特地吩咐奴婢守着娘娘,不能让娘娘自己一个儿跨年。”


    代之听得可笑。


    她有什么好守的?蛊虫已除,记忆已经恢复,他难道还怕她会悄悄从宫里逃出去,去寻容琛吗?


    不可能了。


    不过,再看女娃娃被火光映得透明的脸蛋,藏在眼底的思念也泄露无遗,代之便握了握寿芷的手,等她抬眼,便与她努了努下巴,带这女娃娃四下看了看,示意室外并非只有寿芷一人陪同,不怕生出什么变故,“再说了,若宫宴结束,皇上和朝臣散宴,你去与你师父团聚,皇上自会来与我团聚,我又怎会是独有一人?”


    她还打趣道:“我们一家人团聚,你在这儿倒显得碍事儿了。”


    寿芷一听,觉得甚有道理,再看代之温软的眼眸里流淌的暖意,竟鬼使神差点点头,尔后便转眼去看方才走近的宫婢姐姐,“那除夕夜宴何时结束呢?”


    “已经散了。”


    未等宫婢回寿芷的话,外头先传来道爽朗应音。


    代之心头一惊,蹙眉转眼看去。


    该要延续到亥时末刻的宫宴竟已提前结束,容祎领着几个惯常侍候在旁的宫人端着不大不小的阵仗走来。


    如何就提前结束了?


    刘大监为何也不在?


    但看,容祎心情似乎还不错


    “送寿芷小姑娘去太医院罢。”容祎摆手免去众人礼节,又当即安排了人送寿芷一路。


    几句吩咐毕,他才掀袍坐下,搓着手烤火,眼睛却是看来代之这厢,“折腾了一日,百官也是疲累,我遂将宫宴提前结束了,赶来与母后一同守岁。”


    他方才可听见了代之所言,是在盼着他结束了宫宴来陪她一道守岁的,这可是他这多日来第一次听见母后对他的牵挂,可转眼一看代之还有些怔忪的神色,又忙添道:“没有延误耽搁河西战事祈福,母后不必担心的。”


    无论从前还是现今,母后都将河西视如生命之重,否则母后亦不会一直甘愿留待宫中,不吵不闹,忍气吞声,只为河西战事平稳。


    他一番解释,既为叫代之安心,也算是如从前一般要在代之面前做个守规矩的孩子。


    片刻,容祎看见代之眼底惊怔化尽,便知代之是理解了他的意思,才提到心口的紧张又放了下去,唇角漫上笑意。


    如此,他桃花目便弯成月牙状,眼尾处还因酒意晕染了殷红,仿似喝了不少酒,漾出的眼波已经没有帝王故作的清冷感,倒真有了些青年人的利落恣意来,叫代之看得晃花了眼。


    一时,她竟彷如回到八年前。


    那会儿亦是除夕夜宴时,容渊在宣德大殿与臣民共乐,代之无心应酬,便借故躲到这含露轩中。


    当时,是容祎陪的她。


    长夜漫漫,孤影对月毕竟寂寥,有个人陪着到底不至太过清冷,即便容祎只是个过继的孩子没有亲缘,但也聊补了团圆的缺憾,况且他很孝顺,会将学来的西北颂词吟诵,也会学河西的皮影戏助兴,还会陪着一起酿酒喝酒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依为命罢,哪里用得上互相猜疑和为难?


    猜疑为难


    代之恻隐念头顷刻被理智压下,昔日少年的青涩面庞散尽,面前只剩一个戴了谦谦公子面具的帝王。


    他已不是当年活在他父皇阴影下的落魄皇子,而是敢在他皇叔出征之际,将手伸到他皇叔府上的天子。


    代之凝了神,不由在心底暗笑自己缺心眼儿。


    既已下定决心,那便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否则,一朝心慈,便会偷鸡不成蚀把米,甚至把所有人的性命都害了。


    她不能拿王府之人的性命开玩笑。


    代之收敛心绪,朝容祎莞尔,客气道:“皇上考虑周全,代之替河西的百姓谢过隆恩。”


    这会儿上了酒劲的容祎见代之好不容易对他笑,却又客气疏离,忙不迭摆手,“母后说的哪里话,河西是母后的故乡,便是我的故乡,母后记挂河西百姓,我便记挂河西百姓,凡事必要多多为他们考量,哪里谈得上谢?”


    言罢,他还凑近代之些许,追上代之挪开的视线,“再者,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只要在大夏境内,只要母后想的,我必能做到,母后又何须计较是河西还是旁处?更甭提要代谁言谢了。”


    他说着,沁了酒意的双眸愈发迷离,说话也愈发没有遮拦,甚至伸手去抓代之胳膊,阻拦她转身背离,“等开春,我为母后恢复了身份,母后便能与我一同上朝,一同安国,一同受万民朝拜”


    “皇上,你喝醉了。”代之听容祎越说越离谱,忙喝断了他的话,亦要从他手中抽离,一边唤旁边宫人来搭手。


    但容祎哪里肯放手?


    他死死拽着代之,身边宫人便不敢靠近。


    “母后,你方才不是还说要同我团圆,同我守岁么?”容祎的声音涣散着酒意:“只有你恢复了太后的身份,才能永永远远留在宫中,才能永永远远与我在一处。”


    容祎最后三个字没有叫人听见,因空中突然炸响一阵烟花炮竹声盖过了所有人声。


    紧接着,五彩光芒照亮夜空,引得含露轩所有人都往天上看去。


    未待一众人反应过来,那含露轩的入口处竟跑进来个连滚带爬之人,又未待人看清,便听见他夹着嗓子大喊道:“皇上,不好了,皇上,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一个时辰前, 除夕戌时初。


    半月不明,除觥筹交错的宣德大殿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半宫城都笼罩在寂静中, 远远观之一片乌漆漆。


    但地上如何, 与地下无关。


    同样笼罩在一片漆黑中的太极殿外一如白日,十数侍卫分列石狮两侧看守防范,个个冷着脸不曾交谈, 也毫无节庆喜气, 更无对隔墙可闻的宫宴笑谈声透出一分好奇。


    能被容祎调来太极殿看守摄政王王府护从奴才的御林军,个个唯军令是从, 不是容易含糊的主儿,尽心尽力。


    要想从这铜墙铁壁间找到突破口,带地牢里的人自地上逃出去, 难如登天。


    但代之给陆河指了一条明路。


    他花了不大的功夫, 便在太极殿地牢中寻得代之在藤条上写下的那条通往皇宫护城河外的暗道。


    暗道隐秘, 莫说陆河在宫中八年不知, 便是这座城的主人容祎似乎也不曾知晓。


    既如此, 要将谢枫他们救出去, 再想办法与主公联系, 尔后将王妃从宫中解救出去, 便有了机缘眉目。


    “腿脚轻些。”


    陆河心里反复捋过代之在藤条上给他写下的筹谋, 不由一次又一次惊叹,亦不忘以气声说话叮嘱面前经过的王府护从和侍婢。


    “当心。”他又猝地接住差点绊在地上的金槐。


    因为春娘没完没了地叫骂,她连带金槐银柳这一牢房的人都被守牢人苛待着饿了几日,腿脚发软之际才会念及陆河几次进牢都叫她们省点功夫保存体力。


    金槐连忙站直身,与陆河道了声多谢,便与银柳搀着春娘速速往暗道入口走。


    与陆河对面而立的谢枫一直压着眉, 脸上紧绷,连视线也绷直,满眼警惕,时不时上下扫视陆河,亦随时关注地牢入口处。


    不是陆河与狗皇帝串通一气,谢枫自以为不可能丢了守卫王妃的职责,但这叛徒今日又来当好人,安的什么心犹未可知。


    “郁先生呢?”


    谢枫看见人流尾巴,已数到关进地牢里的三十五人,有王妃的近身侍婢护从,也有王府里叫得上名字的管事能人,却独独未见巫医郁华清身影。


    他眸色一沉,抬腿便要往地牢入口方向去,只有从那里才能拐到地牢后排牢房。


    他们这些被收押进来的王府人中,只有郁华清被关在那处。


    “不必去了。”陆河拽住谢枫胳膊,“王妃已经恢复记忆。”


    陆河只提了代之,未提郁华清,但多年兄弟交情加之当下人人处境,谢枫当即明了陆河话中深意。


    王妃恢复了记忆,压制王妃记忆的人也无必要存在了。


    可王妃怎么能恢复记忆呢?


    陆河是没见过王妃载着那些记忆时候的疯魔样儿吗?


    谢枫冷瞪陆河一眼,大力甩臂,甩开陆河钳制,依旧抬步要往地牢入口方向。


    “这时候你较什么劲,难道要白搭一条性命进去吗?”陆河低声怒吼,追上谢枫,将他强行抓后半步。


    若论平时,谢枫与陆河武功不相上下,但谢枫一众代之的近身护从在地牢中磋磨月余,身上虽无致命伤,但元气早不同往日,被陆河一拽,免不得好一顿踉跄,差点没摔在地上。


    但他没有就此放弃。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谢枫又剜陆河一眼,“他对王妃和王爷很重要。”


    言罢,谢枫再一次猛甩开陆河。


    然正待陆河还要上前阻拦时,长道尽头处的地牢入口忽地传来动静。


    “怎的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尖嗓子刺耳,透着几分凌厉。


    便是不常到宫中的谢枫也识出来人是宫中大监刘芜。


    刘芜怎会在此时到此?


    莫不是陆河做的戏?骗他们逃走,好叫那狗皇帝有足够借口将他们就地处死?


    谢枫心中飞速闪过各种猜想,这下不用陆河再上来劝,他也顿住了脚。


    “还愣着做什么。”陆河却是上前一把扯过谢枫胳膊,将他推入暗道入口,顺道在他怀里塞入个玉牌,“从地下水道出去,祁连轩的镖队会在护城河外与你们接应。”


    言罢,他又深深看了谢枫一眼,撂下一句“不要回头”,便用力但无声地将暗道外的暗门合上。


    *


    含露轩,空中五彩斑斓亮如白昼,落在人眼中,便如星辰坠落人眼底,盈盈发亮。


    这是她与陆河约定的信号弹,太极殿地牢里的人都出了宫且安然无恙,祁连轩镖队的人便向空中发射五种颜色的烟花。


    事成了。


    代之便倏地笑了,本就灿若星辰的眸子愈发迷人眼,仿似要淌出整个星汉的灿烂,自由而无拘。


    而同一时刻,身边人却僵住了身体。


    代之不自觉地扬了扬眉,尔后轻轻挪了挪身,便轻易地从容祎的钳制抽离。


    容祎本还在微醺中,但烟花声音巨大,将他脑壳炸得嗡嗡作响,叫他糊涂的神思不得不回拢几分,偏手中温软还在他不察之时悄悄脱手,仿似有什么在他心尖蹦跶了下尔后将心头的充盈一并全都清空。


    容祎皱眉,下意识转头去看代之那厢。


    代之已经离他一臂远,双目平静看着他,面上暖色在天边火光消退后变作暗淡,连围炉里的碳火都照不暖了一般,冷冷淡淡地仿似死灰,唯有一双眼睛在夜中出奇地明亮,是一种容祎从未在代之眼中看见过的明媚为何她忽然如此


    容祎似觉出了什么不对劲,眉头忽地拧紧,眉骨也跟着低压,尔后仿似想通了什么似的,瞳孔骤然收紧,接着转眼看向天边。


    已经只剩几缕轻烟在无形中袅袅。


    含露轩是整座宫城中离宫外最近的地方,那烟花来自宫外,却是燃放给代之看的。


    代之为什么要看烟花?


    容祎思忖不过一息,耳边那道愈来愈近愈来愈急促的叫唤声愈来愈清晰。


    “皇上,不好了,皇上,不好了”


    容祎眉头皱得紧紧,甚至不敢回眼去看代之,而是先低头看连滚带爬往他这厢奔来的刘芜。


    宫宴结束,容祎便差刘芜去太极殿地牢,将代之几个贴身侍婢嬷嬷放出来,让她们好好休整一番,明日起便可来侍候母后,也好印证容祎没有为难王府之人的说辞。


    可该带来的人还没见着,去办事的人却一身狼狈回来,任谁都能猜到,事情搞砸了,且那厢生的事情可不简单,难道


    刘芜看着皇主子惊怔乃至惶怒的神色,惊得扑通一声跪地,滑到容祎面前,又是一声大叫不好,才说:“太极殿遭贼了。”


    方才,他奉命到太极殿地牢去放人,可怜一进那地底下便见本该满满当当的牢房已空无一人。


    他心道大事不妙,连忙大声唤守卫在外的御林军进来查看,谁料话音才落那暗中竟然横光一出,一把大刀直向他冲来。


    要不是刘芜早年也曾偷偷习练君子六艺,只怕这次便将性命交代在那地牢里面了。


    他连滚带爬,借着御林军的掩护从太极殿地牢里逃出,又紧赶慢赶要来含露轩给皇上汇报情况,只怕还要生出什么旁的变故,坏了主子大计。


    “太极殿地下那些王”刘芜刚要说“王府里的人”,却蓦地又住口,斜眼瞄去代之那厢,才忙改口道:“太极殿地下那些收押的犯人,全没看住。”


    收押的犯人便是王府之人,全没看住便是都跑了。


    刘芜有意在话中打了遮掩,但容祎还是听出了其中含义,正待要接口问刘芜有无追寻,却听旁边那道清清冷冷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犯人?”代之声音很轻,“王府的侍婢嬷嬷还有护从,犯了什么罪,触犯了大夏什么国法,却忽然成了犯人,要叫皇上收押太极殿地牢?”


    代之这话一出,便是已经猜到些蛛丝马迹的容祎也和后知后觉的刘芜一样,瞬间僵了脸色。


    母后知晓那王府中人被关在太极殿地牢事小,可她从未以这样质问语气对他言语咄咄,即便这些日子她恢复记忆知道自己遭人算计才被掳至宫中也不过是待他冷漠淡然。


    所以,近日来她的顺从妥协不过是为了暗地筹谋解救太极殿地牢里的人?


    千头万绪捋清楚,容祎灵台也跟着清明。


    他惶怒的脸色逐渐平静,末了,一张温润清隽的脸挂上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转头看向代之。


    “母后果然聪慧,行事更比男儿果决勇敢。”容祎脸上无害的笑容放大,“可这一次,皇叔还在河西,不会有人如八年前一样,与你里应外合,将你从宫中带走。”


    他轻笑了声,一边缓缓凑近,“即便他们都逃走了,母后还是要留在宫中的。”


    留着那些王府中人的狗命,不过为了迎合母后可笑的良善之心,但如今母后既已知晓全部,也已断定他是个恶人,那么那些王府之人逃了死了也都不重要了,反正即便他们等长河解冻将口信送到河西,他也早已将朝野改头换面,那皇叔敢来宫中抢人便是谋反。


    可容祎却独独忘了代之当年愿意委身宫中多年,全因容琛还不够强大足以与容渊抗衡,而如今的容祎却断断不是容琛的对手。


    收押在太极殿地牢的人都逃走了,代之自然也没有了牵挂。


    就在容祎凑近半臂距离时,她猛地抽出早早藏在袖间的匕首,直抵喉咙。


    作者有话说:


    啊,下一章男主要回来了!我终于要结束我的痛苦啦!


    啊,怎么不见涨收,求求仙女们动动金手指嘛,么么~感恩~


    第58章


    “母后!”


    “娘娘!”


    “锵——”


    一道铁器激烈撞击声音紧跟容祎与刘芜惊唤之后, 接着,一股挟着浑厚内里的劲道便自匕首尖端传至代之手上。


    原握刀柄推往喉头的力道受阻甚至偏离轨道,代之虎口颤动, 连带手臂发麻, 她不得已手劲全松,匕首便自她手中脱出,在白皙细嫩的喉间肌肤划出一道血痕, 再削落几根狐氅大衣毛发, 尔后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另一边,含露轩高墙外, 方才烟花绽放的宫外方向,飞檐走壁声音不绝于耳——“擒住他!”


    代之猛然回神,心道不好, 急急转眼看方才暗镖袭来方向。


    本该按计划从太极殿地下暗道撤离, 此时应当出现在护城河外与祁连轩镖队接应的谢枫, 竟然出现在此。


    他孤身一人, 瞧着衣衫褴褛, 但轻功卓绝, 在高墙上如履平地, 把一众御林军甩在十丈远之外, 直往含露轩内院奔来。


    这是何情况?


    陆河不是将他们送出宫了么?


    春娘她们可还安好?从各个酒铺赶来的镖队人马可也安好?


    如他这般单枪匹马往森严宫中来, 还能活命出去吗?


    代之皱眉,但已无余暇叫她多想,她再次摸到脑后,意图拔下盘发底下利簪。


    今日本存了必死之心,除却藏了匕首,她还藏了利簪, 假若一次求死不成,便打算再来一次,如今倒成了她用以要挟人的好办法。


    可早已洞察她心思之人决不会让她有第二次机会。


    不待容祎出言,藏在暗中的影卫倏然出现,落在代之身边,反手便夺住代之手腕,银簪应声落地。


    而同一时刻,远远看见代之又有自毁动作的谢枫则再一次提速,如疯一般代之面前赶,“王妃,不可轻生。”


    他已不管被人擒住押在地上,只抬头声嘶力竭呼一句:“人在,青山才在。”


    话音落下,含露轩陷入沉寂,宫人侍卫们不敢动作,大气不敢喘,便只余主宰者容祎和两个作乱者代之与谢枫略有紊乱的呼吸声。


    似在回味突如其来的几番变故,又似在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静默中才有第一个人开口。


    “母后宁愿死,也不愿留待宫中,是么?”


    容祎盯了代之容色已有半晌,诧异、惶恐、愤怒、茫然各种神色在她脸上闪过,她像在看面前这个前来救护她的侍卫统领,又似沉在自己世界中,总之,没有抬眼看过他一次,似乎也全无打算向他交代为何忽然起了自刎心思或许,她一直都有自毁的倾向,很早以前便有,毕竟她的侍卫统领都晓得这事不顾性命前来阻挠。


    容祎不可置信,甚至有些无措。


    起先,他想的是,只要将母后留在宫中,只要不让她与皇叔相见,只要不然让皇叔将她带走,她便只能永永远远留在宫中。


    就如同从前的父皇,将宫墙筑高,将她喜爱之景之物皆迁至宫中,与她相好,防住皇叔叛乱,她便只能如折断羽翼的金丝雀,乖乖待在这囚笼中。


    亦可如后来的皇叔,软硬兼施,以强权和情感做绳索,将她手脚束缚,她也只能留在他的身边。


    可谁曾想母后的心竟这样狠,狠到以自身做局,连自己性命也不要了。


    容祎想不明白他的计划到底哪里出了疏漏,明明代之前些日子已经与他融洽得如同从前,母慈子孝,为何转眼之间,便成了宁死不愿?


    他当然不知道代之从错与容渊开始之时,便存了死志。


    而若非早年容渊拿着许多人的性命控制她要她活下来,她早不知死了多少回,又怎会心甘情愿待在宫中?


    代之没应容祎,一双眼睛由始至终只暗沉沉地盯着谢枫的发顶,开口时声音冷得厉害:“你为何回来?”


    只要谢枫不回来,凭镖队的实力,他们一众人完全可以在御林军发觉之前逃离皇宫,甚至逃出洛城。


    如此一来,她在这宫中便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了。


    可正因谢枫猜得代之盘算,他才更要回来。


    他未抬头与代之对视,既怕不敬,也是不敢,更因被御林军押得大半个身子贴在地面,他只能低垂头,一副孬种模样,若非握成拳头的手和暴起的青筋都显示出他此刻心中莫大的隐忍克制,代之倒以为他真成哑巴柿子了。


    可代之还是看笑了。


    她嗤一声:“如何?眼下倒为不从主上命令惭愧了?”


    谢枫是容琛拨给代之的侍卫首领,之于他而言,代之的指示甚至要高于容琛的命令。


    然今日,他忤逆了代之但他不悔。


    面对代之质问,谢枫猛挣御林军钳制,抬起头来,平日里淡若秋水的眼睛怒竖,“属下的命是王爷救的,王爷说过,一命换一命,属下被选为王妃护从,不能将王妃生死置于不顾,更不能死在王妃后头。”


    他道:“王妃只想着将我们这些人解救出去,却不想我们在外该如何独活,日后又该如何面对王爷。”


    提到王爷,谢枫看见王妃怒容一僵,便知打蛇还得敲七寸。


    平日话不多说的他顿了顿,思量飞速整理,尔后怒竖的眉眼收敛戾气,言语反倒平和下来:“王妃不想想王爷吗?他这些年如何待您,您不知吗?等他从河西凯旋,看您为他谋的所谓‘生路’,他能独活下去吗?”


    旁人或许不完全知晓两代皇族人为一个女子争来抢去的腌臜事,但被选为摄政王王妃护从统领的谢枫却因看过疯魔整整三年的王妃还有为此形销骨立的王爷,他于个中事情原样大约理了七八分清楚。


    王妃与王爷本该是少年夫妻,却因先帝横刀夺爱,王妃为保全王爷,忍辱负重,不惜以一个亲生孩子为注引旧时太子起兵谋逆,逼得先帝不得不放河西玄甲军入洛城平乱。


    王妃大约没想过活下来,她借刀杀了先帝,也杀了自己孩子,还想把自己杀了,只为给王爷留一条生路。


    可王妃对王爷的重要性不亚于水之于鱼,否则即便过去种种,为何王爷依旧坚持为皇嫂改头换面,娶她为妻,还小心翼翼八年,守住这个早该人尽皆知的秘密?


    其实,代之又如何不知容琛的用心?


    可她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无法面对自己阴差阳错背弃了与容琛的诺言,成了他兄长的女人,她肮脏且双手沾满罪恶的鲜血,她应该收到惩罚的。


    若非因噬心蛊失去记忆,让她有了自欺的契机,揣着明白装糊涂,把显而易见是骗人的久治不愈的失忆和魔怔信做真,她又怎能多贪得在他身边与他共枕的八年可他们早就回不到过去了,与其拧巴地活着,倒不如一了百了,等时光流逝,阿琛一定会将她忘记。


    思绪百转千回,代之心口愈发凉透,指尖发颤,无意识又蜷了手指,还想寻什么利器往喉颈脉搏那厢去,只是她人早已被暗卫死死制住,动弹不得。


    容祎察觉代之在听见谢枫话语后情绪大落,眸色一沉,当即挥手怒斥:“将他押下去。”


    一条王府的狗罢了,竟也敢在此乱吠,扰了母后心绪。


    眼看代之失焦瞳孔重新聚回看向要被押走的谢枫,尔后终于将视线移来,欲言又止,即便面色沉郁但容祎只觉终于被看见。


    他如常敛去眸底阴沉,换上一贯的笑面,既是同御林军吩咐,也是说与代之听,“今日之事全因摄政王王府一个统领而起,再无牵连他人。”


    言外之意,已经逃出宫的王府之人,他不再追究。


    区区几个侍婢护从逃了便逃了,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倒是可以借由他们逃出去给河西送上信,催皇叔尽快回京。


    只要母后在他手上,他便不会输。


    届时,他还会将洛城所有武装力量调整,只待皇叔仓促归来,一网打尽。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以罪名撤去陆河之职,尔后调集御林军兵力,收编皇城司卫队和洛城所有玄甲军。


    复盘早前周密计划,容祎脸上笑容渐渐和缓。


    他走近代之一步,一边要从暗卫手中接过她,一边道:“今夜含露轩是非太多,还请母后随朕移驾”


    “皇上要领本王王妃去往何处?”


    容祎话未完,一道低沉浑厚声音自洪钟,撞响整个夜幕,截住容祎的话,亦叫含露轩内所有人为之一惊。


    众人当即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颀长黑影立于高墙之上,因其背着初现的半片月光,整张人脸皆在暗中,但那声音,那壮硕身形,还有在寒风中猎猎狂飞的披风却叫人一眼便能认出,那是摄政王。


    他不是在河西醴城剿匪么?


    长河不是封冻了,与中原的往来交通都断了么?


    他为何会在此?


    未待人细想,高墙上人影猝然发动,只见他如燕落地,又如豹疾驰,借着后方箭雨掩护,如风如电闪现。


    代之还未曾反应,人已撞入个熟悉怀抱。


    淡淡雪松香气混了雪,他身上气息冷得瘆人,似乎又还掺杂了血锈气味,复杂却也叫人心安。


    代之还在贪婪呼吸这一口气,后颈却已叫人捏住抬起头来。


    “又想做傻事?”


    微怒的声音似从相连的筋骨处传来一般,震得代之浑身发颤。


    未曾恢复记忆便罢,但她此时已什么都想起来,她从前忘记的可不仅仅是被困宫中的五年,还有魔怔了的三年。


    那三年,容琛无时无刻不陪在她身边,唯恐她一个不慎便弃了性命,而这句“又想做傻事”是那段时日容琛与代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代之怔住了,定定看着容琛眼底薄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能说自己做的并非傻事吗?


    容琛早猜到代之心中答案,但她的答案并不重要。


    他一定会让她好好活着。


    不待代之将话说出口,容琛便将她的脸按在胸膛上,尔后看去容祎那厢。


    此时,容祎已经被临时反击的谢枫抽刀架住脖子,一动不敢动,唇色面色发白,浑身颤抖不止。


    他大概没想到,有鲜卑人拖住又有长河封冻阻隔,容琛竟还会回来得那么快。


    作者有话说:


    苦尽甜来啦,姐妹们~~


    第59章


    半个月前, 河西剿匪第三个月。


    身上伤毒已痊愈,但容琛还未露面于众。


    “王爷今日还不出去瞧瞧大伙么?”卞杨将一摞信报抬入大帐,又特特撩着帐帘叫几个巡逻小兵瞅见了里头的王爷, 才合上帘门, 往内走,操着大嗓门道:“将士们若再不能见上王爷一面,只怕那蛇还未出洞, 咱们这锅粥便先乱了。”


    断定大夏内有通敌者后, 容琛便与几位大将合谋,将计就计。


    既然有人特意泄露河西边防图给鲜卑人, 想让鲜卑人耍制敌先杀帅的下作手段,那容琛便遂了他们的愿,装死一回。


    卞杨此举是要给本就惶惶的军心再添一把燥。


    军心一乱, 躲在暗处的人便该出手了。


    他们既出手, 必定会露出马脚。


    再之后, 便是手到擒来之事罢。


    容琛嘴角勾了勾, 但笑意不达眼底, 眸中尽是锋芒狠戾, 挂在特意描摹的病容上, 颇有几分恶鬼般的瘆人。


    卞杨不自在地甩了甩身后掠过的阴风, 视线挪去容琛赤膊上。


    早就好全的左肩还缠着几层白纱, 巴掌大的黑血块覆在从前受伤的位置,任谁瞧上一眼都觉中毒至深伤得不轻且不是那么容易好全。


    卞杨觉得王爷装伤病此计有些过了。


    军中对万枯草束手无策王爷将殒之谣言甚嚣尘上,沸沸扬扬足有一个月矣,但所谓的军中内奸丝毫没有露出马脚,应该大举进犯的河西匪寇或说鲜卑人也毫无动静,倒是他们在这河西白白多耗了两个月, 迟迟不能返洛。


    倒不是说要赶着离开,而是战线拖得太久,粮草或会见短,百姓们才消减的积怨又会再浮上来。


    若押错了注,不是白忙活还惹一身膻?


    卞杨惯来喜欢武力解决问题而非以计取胜。


    他将手上一摞信件撂下,摆手掸掸积灰,便压低声音道:“会不会是我们猜错了,匪寇知道化谷山山坳的密道,只是巧合?”


    容琛闻言,冷不丁抬头瞪卞杨一眼。


    一抹恨铁不成钢的眼色,都这么些年了,这大块头的脑子怎的还这般不好使?


    卞杨被这么冷眼一看,自忍不住一怔,当下便不止后背凉飕飕,连脖子上都似冷冰冰的,只怕稍不留神,脑子便要被王爷削了去。


    他忙摸了摸后颈,确定项上人头还在,才憨憨笑过两声,又不轻不重地给自己甩了个嘴巴子,才连连道:“都听王爷的,都听王爷的。”


    “早叫你多读兵法,难得来河西一趟也合该多与元朗切磋兵诡之道,非是不听。”容琛又是冷冷扫过一眼大块头缩头缩脑的可笑鹌鹑样儿,心道这最早跟在他身边的虎将到底何时能单独领兵自成一方诸侯。


    容琛心中暗叹,计量着要么这回让卞杨独当一面一次,要么干脆将他留在河西一段时间,但总归面上不显,半息收回视线,看在卞杨才刚抱入帐中的信报上。


    他随手翻阅,随口问:“元朗那边如何?”


    “他啊?”提及那个因一时疏忽却偶得小半月伤病休沐的闲人,卞杨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除却日日叫军医送补品过去,便是吆喝我做这干那,他自个儿倒是好,过着大爷日子,在帐中睡大觉,还能如何?”


    王爷与元朗合计,令他装病示弱于人,可不是叫他放弃自律慵懒散漫,他没与王爷这般明面卧床私下勤快便罢,竟还整得跟王爷对着干似的,可不就是趁机玩忽职守?


    可怪不得他会犯此大疏漏,别匪寇扣走。


    念及此,卞杨忙不迭补刀一句:“只怕将士们以为王爷和元朗受伤群龙无首事小,那些跟了元朗小子十几年的小兵见了元朗的忤逆样儿,当真以为他因一次错便与王爷闹僵了关系。”


    言外之意,除却人心惶惶,还有导致窝里内斗的可能,届时只怕一发不可收拾。


    而这却正正是容琛早前与元朗早前说定的计谋,要达成的效果。


    越乱越好,越乱越容易叫人趁虚而入,也好顺势将内外都整顿一番。


    容琛未置喙卞杨的牢骚,也为置评元朗的行为,仿若未听见话一般,只专注在手中信件上。


    半晌,他蓦地出声问:“这是什么年份的信报?”


    单外观看,这信报怕有数年之久矣,但若稍翻几页,便能看出除却纸张边沿有做旧的泛黄痕迹,整沓信报纸张都还算得上簇新,似是不过半年之久的新信报,若再看信中所记时日,却不过三月之前而已。


    卞杨早前也瞧出这沓信报不妥之处,便着几个斥候细问了一番,此时遂将排查一一说来:“河西管辖横跨长河两岸,涉三省之多,与鲜卑、蛮夷接壤,斥候队便有三千人之多,每日返回主营的消息更是数不胜数,单是一个月的信息便可排满一排信报架,这沓信报大约是被挤落窗台缝隙,日晒雨撇,做旧了些。”


    一番解释无有遗漏,新信报纸张做旧甚至不是因为疏忽,而是因为意外,但意外便是故意之外,容琛挑眉,声音发沉,“那为何这信报上皆是与沂州相关的信息?”


    河西军营整理斥候搜回信报的方式沿用容琛任时玄甲军斥候整理信件的方式,以时间归类捆束城扎,目的是为更好将同一时日的线索归作一起,以便迅速分析河西内外局势,倒不曾见过以同一来源地分类的。


    是以,卞杨听过容琛的话也是一愣,探长脖子看去,竟见容琛翻的每一页页头右上角果真都有个“沂”字。


    卞杨皱眉,心道怎就漏了这一茬。


    “属下即刻到斥候营再查。”卞杨正色,当即告令退下。


    容琛摆摆手允去,眼下却未停翻阅沂州来信。


    州府之间常有书信往来,边城尤多,是为互通有无,共筑边防线,沂州与河西来往信件尤多不怪。


    但关键之处在于沂州来信对两地接壤处驻防问询全无,却全是对河西一带天文地理的刺探。


    若说河西处长河上游,河西气候变化可致长河下游的沂州时令变化以致河西想早做农事准备不足为怪,可若有人提前知晓河西布防图,并以气候对地貌复杂的河西地带的影响,那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囚杀人于无形。


    譬如借秋日山洪劫掠元朗,譬如借化谷山山坳暗道偏移围剿容琛


    容琛眉骨一压,蓦地回想起当初宇文周与拓跋普突然来访大夏,是沂州节度使窦回亲送二人出关,尔后,容琛虽派人给了鲜卑人下马威,可鲜卑人不仅没有因吃了教训而安分起来,甚至纵容河西匪寇大闹


    鲜卑使者宇文周、拓跋普和大夏的节度使窦回离开洛城前,都曾与皇帝闭门长谈。


    容琛凤眼倏然怒睁,似想到了什么,忙从台边檀木匣子中取出一封信来。


    这是长河封冻前家中寄来的最后一封家书,容琛珍而重之,小心翼翼藏在匣子里,偶尔翻阅,却不敢多触多摸,唯恐毁损了便再不能睹物思人。


    此一时细细端详,字字琢磨,却才发现——他被骗了!


    书信上的字迹与言语确与代之会写会说的一般无二,左不过一些记挂他叫他好生照料自己或者嗔他未肯将她带来河西之言,但这信纸不对——这信纸上有龙涎香。


    代之最恨龙涎香,家中没有龙涎香,她亦不会无端用任何与这香气相关之物。


    若当真如此,那代之如今


    容琛不敢往下细想,也不待再坐得住,斥着臂膀便掀帘出帐,冲入风雪中,速速点兵。


    *


    长河覆雪,千里冰封,初月无光,万里无明。


    饶是如此,玄甲军极好的目力依旧能看清雪丛里搅拌的枯枝与霜珠,个个领着骏马轻易便能绕开阻碍速速前行。


    穿过这片松林,便可抵达长河北岸,届时趁夜度过冰封的河面,天亮前可神不知鬼不觉回到长河南岸,再借官道一路乔装疾驰,约莫十日能抵达洛城。


    一切计划周密谨慎,瞧着该是势成的。


    可元朗还是不免担心。


    “王妃之事还只是主公猜测,主公一定要于求证前就赶回中原么?”空手游走巡逻队伍的元朗停在容琛身边,踌躇几息还是将压了几日的担忧问出口。


    他顿了顿,还添道:“若主公所料之事若确为真,那主公点的这些兵马可足够了?”


    玄甲军精锐,十五为一伍,一伍可抵普通军队一个师的战力,有一千玄甲军精锐相护,主公安全应当无恙。


    但主公猜测为真,那他此去可比八年前凶险百倍不止,即便主公素有战神之名,以少胜多的战役数不胜数,这次还是出其不意之战,但其中危险仍不可估量。


    当年,宫中有王妃接应,河西无后顾之忧。


    如今,王妃被挟宫中虽应无生命之忧但情况未卜,未必就能与临时赶回的主公策应,再说河西,沂州窦回已经被元朗秘密捕下囚住,但后续玄甲军与鲜卑人的诱歼之战还未开始,结局如何尚不能定。


    若主公当真在京遇阻,河西后援恐怕一时半会儿支持不上,届时主公腹背受挫,只怕真的会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得了逞,届时天下恐怕又免不了乱上一乱。


    主公若能再等等便好了


    “不必担心。”容琛头都没偏,视线只专注脚下,沉声打断元朗胡想,“你且照计划守好河西,随机应变便是,洛城之事我自有分寸。”


    清缴河西匪寇一事本就不是非他来不可,若非陆鸿振那老头子坐山观虎斗,加之事发突然,他根本不会在代之种新蛊之时离开她。


    如今想来,一切有迹可循,竟是养大了的白眼狼反咬他一口,还做着找娘的美梦,伪装得可真够深沉的。


    那小子最好能识趣,不要做出什么傻事,害了自己无妨,若是害了代之


    顷刻之间,代之魔怔那几年是如何逃避他如何逃避活着如何自残自毁的一幕幕回涌容琛脑中。


    容祎自以为代之忘了他便是对他莫大的伤害,素不知他不过代之生命里一个小小过客,若非要让代之记起他而忆起于代之而言不堪回首的五年,只怕代之还要重覆当年所有痛苦。


    容琛甚至能想到代之一旦回忆起从前便会如何寻死觅活,而容祎为了让她活着和留待宫中又会如何要挟于她,便如当年他父亲那般


    如他父亲当年一般


    容琛默然在心中重重咀嚼这八字一遍。


    如他父亲当年一般。


    容琛凤目一睁。


    合着,他是要效仿他的父亲。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容琛心一震,脚下步子迈得愈大,几乎如风般旋至长河边上。


    包裹麻布的马蹄不出半刻便踏上冰面,发出刺裂声音,匹匹骏马纷纷缩蹄后退,但又被主人勒住鼻绳,堪堪停留原地。


    一路跟随护送的元朗也随之立定,抬眼看辽阔冰河面。


    现虽还是隆冬,但江河南面已算入春,河上冰层自北往南只会越来越薄,踏马而行,若不能谨慎判断,很可能失足落入冰河之中。


    冬日河水,比雪还冷,若真遇上那倒霉事,吉凶便只能全看天命了。


    元朗收眼看向容琛,方张口还想说点儿什么劝一劝,却对上容琛比之冰原还要寒上几分的冷脸,他一双凤目发直,似乎已经看穿长河,直到洛城到王妃身边矣。


    八年前九死一生都要回洛城的主公今日又怎会害怕这点小小天灾?


    元朗闭了嘴,心知再劝无益,干脆退到一边,郑重拱手,“望主公万事顺遂,马到成功。”


    容琛那厢闻言先是一怔,尔后眉梢微动,缓缓移过眼来。


    经年之久,元朗双肩已更加开阔,但两鬓却已染上白霜。


    想来,上回他在此送别返洛队伍,说着同样的话,已是八年之前。


    只那时,河西勤王军队浩浩荡荡,总计十万人马,五将皆在身旁,虽说是要暗中行天下大不韪之事,但他们个个志在必得,都是等着建一番功业的。


    而至终,他容琛也做到了,不仅让他们封官入仕,也给河西数万将士谋得了更长远的未来。


    可这一次,寥寥一千精锐,无正名,全为一己之私


    容琛抿着唇,蓦地沉了眉目。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亦不能没有代之。


    容琛一咬牙,便松了握住缰绳的一手转而压了压元朗肩膀,道了句“保重”后说:“全力应对鲜卑,元宵节后若无洛城消息便不必再等我们。”


    言罢,不待元朗再说话,容琛便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其后一千玄甲军精锐见状,也不待耽搁,亦纷纷翻身上马,追着他们的主公往长河南面奔去。


    铁蹄踩在塞了棉团的麻裹中,对冰面冲击减缓,更消了音,一众人马便如此这般悄无声息奔入黑夜之中,仿似今夜不曾有人到过此地一般。


    可元朗却清晰听见整齐划一的铁蹄声音一次又一次撞击他的心脏。


    他追随主公十数年,主公要他往东他不曾往西,主要要他死他也不会生,当初虽未能跟随主公回洛,但却一直坚守河西阵营,替主公守好河西疆土,也待有朝一日主公领王妃归来。


    可这次主公却说若无消息便无需再等他


    元朗细细再念过一次容琛最后予他的这话,侧垂的手缓缓握成拳头。


    那怎么能行呢?


    元朗心中惊问,下一刻只觉银牙咬碎,旋即调转头迅速赶回营中,与卞杨快快议定后事,也好在主公需要时能及时赶往洛城。


    却说容琛这边,元朗的担心并非多余。


    就在容琛与玄甲军距离长河南岸十丈远时,或是因冰面太多薄脆,抑或是因众人返洛心急致马蹄踏冰太过急促,其中一个士兵的马踏出了冰窟窿致使冰面暴裂,继而连带数十兵马落水。


    幸得元朗提前为每人做了木披甲,令落水之人能借助浮力不致立即沉入水中,后其又与先上岸人的人桥相连,最终一行人以只损失五十匹战马而无人员伤亡的结果结束这次意外,算得上有惊无险。


    不过,长河冰面之行虽还算得上顺利,但由于今岁冷冬的缘故,即便长河以南入了春处处也还挂满霜雪,这便导致马蹄因湿滑而比之平常要行进慢上许多。


    待容琛一行抵达洛城时,已是年关前几日。


    大批人马入城,免不了引人注目,容琛便依计划先前往洛城外的祁连轩总铺,以图借商队或镖队的身份秘密返京,再缓缓图求内里情况。


    毕竟,由始至终,对于容祎劫掳代之一事还只是他的猜测,全未得到印证,若贸然突进洛城宫中,难免引起骚乱,这样一来,不仅不能得到朝臣与百姓的助力,更可能累及代之名声。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先利用祁连轩的暗网查探消息,再暗中解决所有问题。


    容琛的计划令他阴差阳错撞上了代之的计划。


    原来代之不仅被掳,而且还恢复了记忆,甚至真的重复旧事一般,又次被囚宫中,还要利用祁连轩的暗网出逃。


    容琛已来不及细想代之此间种种遭遇,他必须立马将她带回身边。


    于此,他立即点了小支队伍,顺着代之计划,跟上已经前往宫城西护城河之外,尔后便巧合地遇上了含露轩这一幕。


    终归,让他赶上了。


    还好,代之还好好的,虽然看他的眼神淡漠了许多


    容琛紧紧拥着代之肩膀,看她侧垂着不肯抱他的双手,眸色微微沉了沉,尔后还是看去容祎那厢。


    容祎勉力维持镇定,视线在代之黑洞洞的后脑勺上盯了半息,尔后猛地抬眼,怒目回视容琛,斥道:“皇叔临阵脱逃有违军令,还带兵入宫,可是要谋反?”


    容琛闻言当即闷笑了几声,却连应付的意思都无,只冷冷剜了他一眼,继而看去刘芜那厢,“传令下去,今夜圣上遇袭,重伤未愈,国朝之事暂由镇国公代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容琛话音落下, 御林军校尉葛康顺握刀的手一紧,眉梢抬了抬,不可思议得僵直了视线在容氏叔侄二人脸上打转, 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葛康顺听命于镇国公陆鸿振, 陆鸿振明面上是少年皇帝的人,但他也知晓,主上与摄政王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却私底下交情匪浅。


    此时, 他到底该拿谁?


    却是葛康顺的犹豫叫本有惶恐的容祎面色一怔, 尔后怒睁的圆眼像注了水,本意是要变回往日温润一般, 却偏偏挟着几分莫名的森冷寒湿,叫人觉得他那本该如郎朗明月的斯文脸面透出诡谲来。


    容祎视线从葛康顺那儿移到容琛脸上,看容琛冷厉霸道的脸色也不再惶恐, 而是低笑两声蓦地还要甩开谢枫的钳制。


    当然, 他没有成功。


    但这并不妨碍他面上笑容放大, 甚至有些肆无忌惮地完全端起了平日里的帝王之态。


    “朕是皇帝, 御林军护卫于朕, 御林军十万兵权亦在朕之手中。”他冷笑, 横眼瞥了瞥身边的谢枫和容琛带来的仅仅十数人, 道:“难道, 皇叔以为仅凭你区区一令, 能倒反天罡,叫所有人听命与你,行弑君之实?”


    容祎原打算于容琛在河西剿匪之时将其于朝中爪牙悉数拔除,待其回味过来返洛夺代之之时必已无力回天,只能成为瓮中之鳖,任人鱼肉。


    如今, 容琛提前返洛,容祎尚未能按计划将万事备全,但容琛仅凭那么丁点儿人马便敢闯入防卫森严的宫廷之中,便也是逼着人瓮中捉鳖了。


    容祎看容琛从容不见任何变动的黑沉面色,冷声道:“葛校尉,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替朕将逆贼拿下?”


    此一声怒令穿破长夜,顷刻掀起风声鹤唳,似有无数军甲簌簌而至。


    未待含露轩内人有动作,却有一小撮人马出现在大院门前。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行人自暗中走向灯火下,为首是位年过花甲却魁梧高大的武官,面容虽有倦意双目却炯炯有神,一路沉稳矫健,径直往今夜旋涡中心而来。


    容祎眉眼愈亮,看向来人便唤了声“镇国公,你来了”。


    后者视线却只轻轻带过少年脸面,待行至人前驻足,是停在正对容琛的方向。


    “臣拜见王爷。”陆鸿振轻轻一瞥被容琛护在怀中不见面色的代之,目再不斜视,恭敬拱手,“老臣来晚,还请王爷降罪。”


    这声音沉稳冷静中不乏恭敬,让人瞧不出陆鸿振对当下乱局的惊诧,也让人轻易瞧出他此行为拥护谁而来。


    *


    半个时辰前,整个陆家还沉浸于欢度除夕的愉悦中。


    今岁不同往年,因前不久陆家遭逢火灾缘故,陆鸿振告假家中清理灾后之事,朝事公务既已免除,年终岁宴自然也无需出席矣。


    所谓祸福相依,虽知这火灾来得蹊跷,但他也当这火灾来得巧来得好,好叫他于仅剩不长的寿命中寻得个机会,休歇休歇,在家与亲人过个完整好年。


    且这回他也算真真切切感受到摄政王年年逢节告假家中陪伴家人的快乐,觥筹交错、阿谀逢迎,又如何能比得过家中爱妻孝子相伴身侧?


    只没想到,陆鸿振好酒才喝过几口,甚至还没差管事的将新年红寿包发下去,天边竟先炸响了五彩斑斓的烟花。


    府上大多数人见本该在午夜子时绽放的绚烂提前到来,无不欢欣雀跃,但陆鸿振与夫人及一双儿女却当即沉了脸。


    平常人或许不知,可上过战场熟悉战事的陆家人却都清楚,只有用做信号弹的烟花才会五彩斑斓且拖出长烟尾巴,那是为延长信号绽放的痕迹,好叫刺探之人察觉。


    而那信号弹升起之处是宫城西侧有人在宫廷旁升起信号弹,便说明宫里出了变故。


    宫里出了什么变故呢?


    家中意外失火,剿匪元帅临时更换,被劫掠入宫的王妃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陆鸿振心中一定:王爷回来了。


    却没待陆鸿振想定过几息,今夜守府门的门童慌慌张张往后院奔来,他还在跨过月亮门时绊了一跤,将手里盘龙玉珏摔出,看看滚至陆鸿振脚边。


    旁人或许不识,但陆鸿振却知那盘龙玉珏是容琛随身之物。


    如此,陆鸿振彻底确定,本该在河西剿匪杀敌的摄政王已暗中返洛,而摄政王将这盘龙玉珏送来便是指明要他镇国公出面襄助。


    陆鸿振眉眼中顷刻亮出矍铄之意来。


    之于容琛这个年少成才的将星,陆鸿振向来是敬佩之余而有惋惜的。


    若非先帝为了个女人犯糊涂,容琛作为领兵天才本该安安稳稳待在河西守住大夏北国门,又何须担惊受怕,怕狡兔死走狗烹,怕一山不容二虎,怕因一个女人兄弟相残?


    后来,一场叛乱,宫中大变,陆鸿振隐隐希望当时还只是节度使的容琛能赢皇帝容渊,他遂迟迟不到京勤王,眼睁睁看天下改朝换代,再姗姗来迟。


    他本意希望同是武将出身的容琛荣登至尊宝座,开创太平盛世,却哪知这纵横之才竟也为了个女人弃了人主之位,非要筹谋未来一日回河西守疆土,还要他效忠新帝,成为新帝的利刃。


    陆鸿振并不看好温室里养出来的容祎,遂没少联名百官上谏请求容琛自立为王,但容琛一一拒绝,甚至一心扑在为王妃治病疗伤上。


    大局既定,陆鸿振无法,只能在其位谋其职,对少年皇帝提供本分的支持,与摄政王又保持着同为臣属的安全距离。


    只他从未放弃再迎回心中圣君的念想,譬如装作纯臣,在容琛放养容祎之时,并未将察得容祎筹谋诡计的蛛丝马迹告知容琛,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事情发酵,看容祎走上不归路,看容琛再次弑君。


    如今,一切往陆鸿振猜想的方向发展,他当然不假思索,稍命儿子领府兵在府上守好家门,自己便取来半边兵符,点齐近卫迅速入宫。


    对于陆鸿振又一次“姗姗来迟”的速度,还有些几不可察的势在所趋的得意神色,容琛显出些不满来。


    “镇国公来得这般晚。”容琛轻嗤一声,“本王还以为需得圣旨下至你败了半边的镇国公府,你才知宫中变故,本王才使唤得动你镇国公和你镇国公手底下的人呢。”


    话音堪落,容琛视线巡过葛康顺的脸,意有所指。


    葛康顺倒是不卑不亢迎上容琛的目光。


    他虽不直接效忠于容琛,但只要所行没有超出主公陆鸿振意图,也没有违背自己原则,他并无所惧亦无有愧。


    至于葛康顺身边的刘芜在听了容琛的话中话还瞧见容琛眼里寒戾时,脖子连忙缩了又缩,只恨不能在地上挖出个洞,将自己速速埋了进去才好,免得叫容琛瞧见他也免得容祎寻他办事。


    要知道,刘芜与陆鸿振都是容琛精挑细选的新帝助力,陆鸿振是好,他有兵有权,说倒戈便倒戈,可他刘芜一个太监,不依着帝王的命令做事何求生路?


    这下倒好,君主败了,君主便要改换,只不知摄政王能不能体谅他的一把忠心没得选择而不把账算到有关人等头上


    陆鸿振那厢倒是对容琛的冷嘲热讽见怪不怪,甚至还应了声轻笑:“圣意难揣亦不敢揣,有了王爷明令老臣才敢义不容辞,特特赶来问王爷指示。”


    言外之意,他是收到了盘龙玉珏,得到容琛要拿容祎的确定信息才赶来的。


    陆鸿振锐利视线又一回刻意般斜去盯了盯容琛怀中一动不动人儿的背影,道:“五彩信号弹动静不小,只怕洛城与王妃都受了惊,是否先安顿了去,再将这账一笔一笔算?”


    陆鸿振没听得容琛先前下的斥令,但见王府护从谢枫已经将刀架在容祎身上,便知容祎那皇帝位置已经坐不住了,而皇家正统除去容祎便只剩容琛一人,人主之位已非他莫属。


    要想使国朝动荡最小,今夜之事处理必须周密且得当。


    当然,之于容琛而言,更为重要的是今夜之事决不能害了代之名声。


    是以,容琛听陆鸿振一言,当下又沉眉,旋即又次冷声斥令:“还不带下去?”


    至此,容祎彻底沦为败寇。


    他不可置信,自己筹谋八年,陆鸿振御林军效命于他唯他命令是从,大监刘芜更是事无巨细全为他着想,今日却为何倒戈的倒戈,沉默的沉默,不相帮于他便罢,甚至还将他视作无物,自议论皇位更替?


    他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是他太自以为是?还是这些人根本从来便是拿虚伪之面待他?


    不应该的。


    刘芜与他夜夜筹谋与皇叔对抗不是假的,御林军替他将母后带到宫中又严加看守亦不是假的。


    他只是想让母后回到他的身边罢了是了,母后,母后是他的王牌。


    容祎失焦瞳孔骤聚,狰狞望向代之,“母后,他是刽子手,他害死了父皇,又给你种下噬心蛊,让你忘记一切,忘记当时”


    容琛冷声喝断重复:“还不将人拖下去?”


    这声令下,葛康顺也上前来,与谢枫一道两边分别强押住癫狂挣扎的容祎要往含露轩外走。


    容祎反抗得更加剧烈,双目怒睁:“母后,你忘了吗?就是他,逼死了那个孩子。”


    这话一出,容琛明显感觉怀中人颤了颤。


    就在容琛要抬手示意谢枫先将容祎打晕时,代之却忽从容琛怀里抬头,看去容祎那厢。


    一时风静,她冷冷道:“那孩子,是我杀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揭秘啦,错位视角的过去~


    过去的苦可不能算到今天头上啊!代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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