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颐回到房间,在床上坐到凌晨。
翻来覆去想的,居然不是自己那番愚蠢的质问,而是她在感情上的双标。
她能果断地去问游韧是不是喜欢她,可面对和程旭那五年,她却可以一拖再拖,明知这段关系早就名存实亡,还自欺欺人地维持着。
手机上有十几个程旭的未接来电,还有一长串微信消息。郑观颐看着那些红色的提示点,直到窗外泛起天光,她终于给程旭发出了一条消息。
程旭没回。
福建的活动还有些收尾,郑观颐两天后回北京才知道,程旭从西城回来后,直接出差去了。
他没回消息,郑观颐也没再联系。
游韧去福建的事,当时在场的不止一个同事,很快成了茶水间的话题。
郑观颐想假装没听见,林晨却半点眼力见没有,非要凑过来告诉她。
“他们说游总去福建是跟你表白去了。”
“?”郑观颐猛地转身。林晨没刹住,一头撞在她胸口。
郑观颐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眉心,把人推远:“胡说八道什么。”
“他们还有图呢!”林晨说着,在手机里翻出一张图片。
郑观颐凑近看了一眼。
居然是那晚她和游韧面对面站着的画面。
画质很糊,一看就是隔着老远偷拍的。夜色深,路灯昏黄,画面抖得厉害,人像也虚了一层。她仰着头,他低着头,身后街景糊成一片暖黄的光斑。
那晚发生的一切再次浮现在眼前。但郑观颐看到的可不是王家卫式的唯美画面,而是实打实的尴尬。
她用命令的语气对林晨说:“赶紧删了。”
林晨捂着手机说不。郑观颐一把勾住她的脖子,把人拽到跟前,在她耳边嘀咕了一串。
林晨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最后变成难以置信:“真的假的?你俩吃着饭,游总还说你方案做得不到位?游总不是——”
郑观颐没再多说,直接把人推出了办公室。
同事之间的八卦向来传得快。林晨绘声绘色地把郑观颐那套“游总要求高、脾气硬”的说辞散了出去,没两天,全公司都知道了。
不过,最坚信“游总不可能表白”的人,是阮心怡。
她跟游韧打过三次照面,每一次都被挑得体无完肤,早就认定这人就是那种冷面难搞的甲方。说他专程跑到福建表白,在她听来简直天方夜谭。
有她这么一锤定音,传言很快冷了下去。毕竟谁也不想跟一个不好惹的甲方扯上关系,生怕哪句话说岔了传到游总耳朵里,最后都默契地闭了嘴。
传言消停之后,郑观颐反倒有点过意不去。
游韧要是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六亲不认”的甲方,会不会觉得是她在背后故意抹黑他。毕竟,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在背后说游同学坏话了。
她正心虚着,消失了四天,一直让王琛代为传话的游同学,居然发来了消息。
她心里瞬间一咯噔。打开信息一看又松了一口气。幸好,是工作内容。
西城葫芦节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短片拍摄的筹备。郑观颐早前筛了几个短片导演,整理成文件发给王琛。游韧显然看过了,却没从中挑,而是发来一个导演的资料——陈定儒。
郑观颐回复:【陈定儒之前没拍过短片哦。】
。:【嗯。但他的风格,跟你这次的脚本很搭。】
这次短片的创意,是她和游韧之前在从西城回北京的车上聊出来的那个童话主题。
但陈定儒也没拍过类似作品吧。
郑观颐有些犹豫,正想着该怎么委婉提醒游韧,他又发来了新消息。
。:【你跟他熟吗?】
她想了想,回复:【跟陈导不熟。但跟他女朋友很熟。】
游韧过了五六分钟才回过来:【郑总监果然人脉广泛。】
郑观颐看着这行字,莫名松了口气。他没有提那晚,也没有刻意躲着她,语气还是老样子,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那点压在她心口的尴尬,忽然之间就散了。
她回:【感谢游总肯定。】
。:【客气。】
。:【那你安排一下时间。】
郑观颐:【ok。】
陈定儒的女朋友也是他的经纪人,傅施意。
郑观颐给她打电话时,她正在巴黎看秀。一听是找陈导拍短片,立马不乐意了,先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说郑观颐委屈了她家陈导,末了态度转弯:“多少钱?”
郑观颐笑着说:“等会儿我拉个群,你跟我甲方细聊。”
傅施意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郑观颐先跟游韧说了一声,才把两个人拉进群。傅施意二话不说,直接开了视频。郑观颐点了进去,游韧过了一会儿才上线。
他好像在一片葫芦园里,身后满架青藤,人穿了身宽松的休闲服,额前头发随意放下来,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郑观颐本来懒懒靠着沙发,跟他一对上视线,下意识坐直了些。
游韧朝她笑了下,正要说话,傅施意那头终于找到安静地方,镜头一晃,露出脸来。
她原本离得远,忽然凑近,一双大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游韧:“哇哦,你好帅啊。”
游韧没接这话,只轻声说了句:“你好。”
傅施意歪了歪头,笑得漫不经心:“我不好。”说完又慢悠悠转向郑观颐,“郑观颐,你早说甲方长这样,我就不视频了。这种脸,得当面看才不浪费。”
郑观颐下意识看了游韧一眼,游韧神色平常,没什么反应。她也就没多管。
傅施意又闹了几分钟,才终于说回正事。
三个人就短片从创意聊到执行。傅施意不让郑观颐插话,基本是游韧在说。
游韧表达利落,却句句落在点子上。傅施意很快听明白了,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总结:“所以这条短片,说白了就是让人看完想买张票去西城呗。”
游韧和郑观颐一起点头。
傅施意想了想,伸手让助理把另一台手机拿过来,当场就给陈定儒打了过去。陈定儒刚杀青一部电影,想都没想就拒了。傅大小姐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通知。
她打电话的时候,游韧没挂视频,偏头和旁边人说着什么,露出半张侧脸。
葫芦架就在他身后,青藤垂下来,光从叶缝里漏进去,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郑观颐本来想移开眼,可傅施意那句话还在耳边——这张脸确实好看。
她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看得有点久。
就在她准备别开视线的时候,游韧忽然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屏幕里对上了。
他没躲,也没愣,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屏幕有些卡顿,画面停了一瞬,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郑观颐竟也跟着屏幕忘了动,只听见自己这边的呼吸,莫名其妙就慢了一拍。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她盯着他的口型,一下认了出来。
郑观颐眼睛一亮,用口型回他:你跟杜老在一起?
游韧点头。
她眉眼一松,那点笑还没来得及收,傅施意已经挂了电话回来,正好撞见。
傅施意眯起眼,盯着郑观颐看了两秒,又转头去看屏幕里的游韧,最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你俩背着我干嘛呢?”
郑观颐一噎。明明什么都没说,可脸还是不受控地热了。
傅施意更来劲了,还想追问,游韧没给她机会,开口:“短片要得急,需要尽快开拍。”
傅施意不乐意。游韧紧跟着补了一句:“陈导那边,应该没问题吧。”
傅施意就吃激将法,立刻变脸:“当然没问题。别说这几天,明天都行。”
游韧朝她笑了笑:“那西城见。”
傅施意还没来得及接话,游韧已经说了再见,又看了郑观颐一眼,退出了视频。
傅施意满脸问号,凑近屏幕,难以置信地说:“我天郑观颐,你这甲方好拽。”
“呃……”郑观颐没接上话,只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傅施意人在巴黎,只能把陈定儒去西城的事托付给郑观颐。郑观颐应下,又听她絮絮叨叨讲了七八分钟陈定儒的工作习惯和注意事项,才挂了电话。
期间,游韧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杜老正举着葫芦,对镜头笑得一脸得意。
郑观颐之前跟杜老在微信上聊过几次,也算熟了。她先把短片的后续安排跟游韧转述了一遍,最后说:【替我跟杜老问好。】
过了一会儿,游韧发来一条语音。里头是杜老的声音:“嗳嗳,好好好,明天我跟阿韧一起到北京,明天见啊,郑总监。”
西城没有机场,杜老得先从云省飞到北京,再转去西城。
郑观颐犹豫了几秒,问:“您几点的航班?我是下午的高铁,如果时间来得及,我可以先去接您。”问完又觉得多余,过几天西城也能见。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
杜老说:“你还坐什么高铁啊,坐阿韧的车一起回来不就得了。”
郑观颐下意识想要拒绝,游韧的声音就从语音里传来:“我和杜老明天下午两点落地北京。你要是方便,可以直接来机场,我们一起回西城。”
背景里还有杜老的声音:“对对,我早让你这么安排——”后话被截断了。
郑观颐盯着屏幕,看了眼那条被断掉的语音。
杜老后面那句没说完的话,她大概能猜到——所以这杜老的意思?
她顿了顿,打字:【好。那明天机场见。】
。:【好。】
-
郑观颐退掉高铁票,又去找了陈定儒。
两人把短片拍摄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陈定儒看过脚本和创意方案,点头接下,说后天先去西城看看景,再调细节。
事情谈完,郑观颐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刚出电梯,她就看见程旭站在她家门口。行李箱立在旁边,衬衫皱得不成样子,估计是下了飞机直接赶来的。
郑观颐走近,程旭也站直了。
密码锁打开,他开口:“你改密码了?”
郑观颐没答,径直进门,把包放在餐桌上,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搁在对面的空位上。
程旭跟进来,看着那杯水,笑了声:“郑观颐,你来真的?”
从前不管怎么吵,她都不会这样。这杯水放在那儿,就是把他当客人了。
郑观颐坐下,没看他。
程旭最后一点耐心也磨没了。他把行李箱往旁边一踹,拉开椅子坐下,把面前那杯水往前推了推。
“姓游的前脚才去福建找了你,你这就要跟我分手?”
“跟他没关系。”郑观颐说。说完,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没关系?”程旭笑得发冷,“全公司都在传你俩的事。我们在一起五年,公司里谁传过我们?一句都没有。”
郑观颐也笑了,笑里全是荒唐:“当初是你说,办公室恋情对我们都不好,让我别往外说的。”
程旭看着她,说:“郑观颐,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他这话说得不重,甚至带着点笑。
可郑观颐听出了里面的意思,看着他问:“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程旭往椅背上一靠,“从前也有很多男人出现在你周围,怎么到他,你就要跟我分手了。”
郑观颐沉默了几秒,“你绕这么大一圈,就是想说我跟游韧有事?”
程旭没接话。
“那你直接问。”郑观颐看着他,“别在这儿断章取义地给我戴帽子。”
程旭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没想到她会把话挑明。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去西城之前你还跟个刺猬似的,浑身戒备,转头就积极又上心。全公司还在传你和他的事——你让我怎么想?”
郑观颐没争辩,直接摸出手机,翻出两人这些天的聊天记录,一条条摆到他面前。
“我每天给你发完方案,还会跟你说我对西城的看法。我说西城变了很多,说我之前的逃避很狭隘,甚至谢过你逼我接下这个项目。”
程旭目光扫过那一条条记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可你没看。”郑观颐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向他,“是你无视了我的消息,然后你希望我做什么?像个傻子一样,追着你再哭诉一遍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程旭很快重新开口,语气甚至更柔和:“那是我的问题。我承认。可我不敢接你关于西城的话题,因为每次提起,你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强词夺理。郑观颐懒得接。
他却又换了话题,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不信任你,可你何尝真的信任过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软的地方。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他们之间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面对她的沉默,程旭眼里那点柔和慢慢褪了下去:“所以你觉得,都是我的错?”
“我没说是谁对谁错。”郑观颐说,“我们之间的问题从一开始就有。是在高位的你,永远都觉得我该在下面。这跟游韧没关系。”
程旭笑了一声,这次没什么温度,“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五年你都不说,偏偏那个姓游的出现了,你就要分手。郑观颐,你自己信吗?”
这话她竟一时反驳不了。
不是因为游韧才分手,但也不完全和他无关。当她问出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时,她忽然看清了自己——看清了她在这段关系里有多懦弱,多将就。
可为什么偏偏是游韧让她看清了这段关系?
念头刚起来又被她压下去。
她沉了一口气,平静地对程旭说:“像你说的,我最擅长的就是自欺欺人。”
程旭愣了一下。
“从前我觉得我回不了西城,可我真回去了,发现也没那么可怕。”她看着他,“我们的关系也一样。我一直骗自己,只要再等等,我们就能变好。”
她停了一下,眸子微微晃了晃:“程旭,我们早该分手了。”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
程旭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郑观颐已经站起来了。
“你走吧。”她走到门口,侧身让出位置。
程旭没动。他坐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像是还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但郑观颐站在门边,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什么情绪都没有。
程旭心里那口气一下就泄了。
他终于发现,郑观颐不是在跟他吵,她是真的要分手。
他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想抱她。
郑观颐侧身躲开。他又追上去把人圈住,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那个姓游的,你觉得他是认真的吗?”程旭把她抱得更紧,“他那种人,从小在国外长大,什么没见过。他对你,也就是一时兴起。”
程旭收放自如的变脸,让郑观颐心里一阵发凉。
她抬手想把他扣在肩上的手拿开,程旭却忽然收紧力道,疼得她眉心一皱。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问:“不分手,行吗?”
“程旭,我——”
“我知道了。”他打断她,慢慢松开手,退了半步。
他走回餐厅,拉起行李箱,重新走到门口。这次没看郑观颐。
“观颐,你想清楚。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郑观颐看着他。
他又说:“这次我只当你在发脾气。你想要时间,我给你时间。”
郑观颐刚张嘴,他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他顺手带上。半分钟后,门外响起电梯开合的声音。
郑观颐还站在原地,手指慢慢蜷了蜷。
玄关里灯还亮着,冷白的光打下来,照得她脸色有些发白。
她以为会很难过。可最先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只是那点轻还没落稳,眼眶就跟着热了。
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时间。可她需要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段关系拖了五年,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教给她。没教她怎么好好沟通,也没教她怎么体面地分开。
她以为和程旭会吵得很难看,可回过头想,两个人就像打了一场漫长的辩论。他试图说服她,她试图反驳他,推来推去,不过都是想证明自己没错。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腿也发酸,心里那点酸胀却还没沉下去。
被她留在餐桌上的手机一直在震。不知道谁在发消息,震得又急又欢快。可她猜不出是谁。她的手机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不知道站了多久,手机还在震。她终于慢慢走进客厅,拿起手机。
是游韧拉了个群。群里除了她和游韧,剩下两个是游祈年和杜老。两位老爷子一开始还打字,后面嫌慢,索性发语音条,互相打岔,没一会儿就刷了九十九条。
拉群之前,游韧先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见她半天没在群里露面,又发来一条。
。:【嫌烦么?】
她没回。过了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是有点烦。我给他们静音了。】
郑观颐看着这行字,摸了摸手机边缘,慢慢打字:【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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