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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前方到站，西城站。”
“室外温度38.6度——”
“我的天，西城也这么热吗。”林晨绝望地望了下天。
“两个半小时，你还指望从酷暑到寒冬？”郑观颐看她一眼。
“还好葫芦节是十月底，不然户外得热死。”林晨嘀咕，“都怪二部那个花瓶。她不是家里很牛吗，怎么被那个什么游总骂了几次就不敢来开会了。”
郑观颐没接话，把电脑收起来，顺手摸了摸林晨的脑袋，然后站起来去够行李。林晨慌忙跟着起身，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箱子，跟在她后面往外走。
等开门的时间，林晨又忍不住忐忑起来，跟郑观颐念叨：“观颐姐，二部那花瓶虽然工作能力差，但她家背景硬啊。你说，能把她都骂哭的甲方，得有多可怕？”
郑观颐看她一眼，“那正好，我很多年没哭过了。”
林晨立刻竖起大拇指，“有观颐姐在，小小游总，绝对不是问题。”
说话间，车门打开，热气裹着潮气扑过来。郑观颐原本舒展的眉眼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还是那个连风都黏腻的西城。
她抬脚走出车厢，视线扫过去，满眼都是陌生的楼、陌生的路、陌生的站台。
高铁站是去年才正式投入运营的，又新又大。出站走了快五分钟，出租车候客区管理松散，黑车三三两两地站在边上揽客。
郑观颐绕过那些人，熟门熟路地找到一辆正规的出租车。司机麻利地下车，把两人的行李箱放进后备厢。
车子在长东路上开了几分钟，窗外豁然一亮，一片湖光便铺了进来。
玉环湖。
郑观颐小时候常跟爸爸来这里。
那时候湖边还荒着，风一吹，几棵歪脖子柳树就哗啦啦地响。她坐在爸爸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一路颠过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现在沿湖修了花园、沙滩、栈道，水光映着天光，单看这一带，说是江南也有人信。
可郑观颐看着，却觉得陌生。现在这个湖太漂亮了，漂亮得跟她没有关系。
林晨兴奋地掏出手机拍个不停，忽然“咦”了一声，放下手机扒着车窗往外看：“不是说西城是葫芦之乡吗，怎么一路过来，也没见着啥葫芦元素啊？”
司机透过后视镜瞧了她们一眼，像听岔了：“葫芦之乡？西城啊？”
“啊？大叔您是西城人吗，连这个都不知道？”林晨有点意外。
“呵呵。”司机闷声想了几秒，语气不咸不淡，“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那种玩意儿，跟我们平头老百姓也没啥关系。”
“你们西城前年还出了一位国家级葫芦雕刻传承人呢，这事您不会也不知道吧？”
“啊？”司机夸张地看了林晨一眼，表情却不太真诚，“厉害啊，我们西城出息了。”
林晨无语地扭过头和郑观颐对视了一眼，那表情像是在提前为接下来的工作默哀。
郑观颐倒不意外。
如果不是接了西城这个项目，要来开会，她也不知道西城的葫芦文化有这么多门道。在她和很多西城人的印象里，西城就是个没落的小城，不值一提。
但也有例外。
她高中隔壁班那位，开学典礼上台讲话，手里就举着一只葫芦。
那葫芦不是普通货色，通体镂空，台上的灯从孔洞里穿过去，光被剪成细碎的星点，落在他校服袖子上，一晃一晃的。
郑观颐对他这个人印象很浅。准确说，她对高中所有人的印象都浅。除了玩得好的那几个，其他同学站到她面前，她多半都认不出来。
之所以会想起那位“葫芦哥”，是因为他姓游。而骂哭二部那位花瓶的资方，也姓游。
游姓不常见，可郑观颐不信巧合。她只当自己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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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很快在酒店前停下。
司机帮她们把行李箱取出来，临上车前还朝她们摆摆手：“欢迎你们来西城啊。”
林晨跟司机挥手道别，进了酒店才想起什么：“观颐姐，你不是西城人吗，怎么不回家住啊？”
郑观颐把证件递到前台，刚想说话，林晨忽然“啊”了一声：“是不是怕被催婚啊？我老家也这样，回去我都不爱住家里。那些邻居絮絮叨叨的，烦死了。”
郑观颐挑了挑眉，越发喜欢这小姑娘了。
葫芦节是西城文旅一年一度的重要线下活动，今年已经办到第十五届。郑观颐所在的橙红咨询，是这次活动的承办方。她们和文旅局的会，定在下午两点半。
回到房间，郑观颐飞快化了淡妆，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
两人先就近吃了点饭，两点整，打车来到西城文旅局门口。
郑观颐提前跟李科长确认过，对方说到了报“橙红咨询来开会”就能进。可门卫大爷从窗口歪出半个脑袋，眯着眼打量站在阴影里的两个姑娘，神情警惕。
“你前段时间是不是来过？”大爷盯着郑观颐。
“没有。”郑观颐说。
“我眼神好着呢。”大爷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上下打量她一遍，“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干点什么不好，非得在一个男人身上耗着。”
说完，他摆摆手，把脸缩回窗口里，不再理她。
郑观颐：“……”
她很快明白过来——多半是之前有人来闹过事，门卫现在看谁都像来闹的。
林晨听得一知半解，皱着眉就要理论，被郑观颐抬手拦住了。西城人认死理，跟门卫争这个，纯属浪费时间。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李科长还是不接。她没再犹豫，直接把电话打给北京的同事，居然也没人接。
两点是全天最热的时候，什么都不做都跟蒸桑拿似的。
林晨本来就烦得不行了，一转头，却见郑观颐明明额角都渗了细汗，面上却还是不紧不慢。淡定得跟没事人一样。
“观颐姐。”林晨幽幽开口。
“嗯？”郑观颐没抬头。
“你是怎么做到随时随地都这么情绪稳定的？”林晨把手递到她嘴边，做采访状。
“......”郑观颐往前凑了凑：“因为我信道。”
“what？”
“听过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吗？”
林晨表情立刻呆住，摇头表示完全不懂。
郑观颐噗地笑出来，抬手把她额角的汗擦掉：“就是烦也没用。事情来了，解决就是了。”
林晨撇嘴：“就......爱咋咋呗？”
“正解。”郑观颐打了个响指。
林晨想了几秒，双手一拍，竖起大拇指夸张道：“精辟。我将逐字学习！”
郑观颐扯扯嘴角，现在的小孩儿可真好骗。
手机震了一下。北京那边终于有人给她回了消息，只是结论是：没有其他对接人。
郑观颐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道家其实还讲究个有事别憋着。
她转过身，看了眼身后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清凉咒，才把火气压下去。
时间紧迫，看来眼下只有说服门卫大爷这么一条路可以走了。
门口大爷心软，不时往外瞅两眼。大概是见两个姑娘在外面晒得可怜，正犹豫要不要让她们先进屋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了过来。
他认得那牌照，立刻站直身子，点头哈腰地迎上去：“游总，您来了。”
郑观颐敏锐地从大爷口中捕捉到关键词，游总？
前方的起落杆抬起的动作有些迟缓，深色车窗光可鉴人，映出她闷红的脸颊。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
与其站在这里干等，不如赌一把。
门卫瞪大眼，慌忙想阻止。郑观颐转头对他说：“我跟游总认识。”甲乙双方关系，肯定算认识。当然，她也没把握这位游总会搭理她，但眼下也别无他法。
话音未落，车杆已完全升起。
那辆黑车却迟迟没有驶过去。
文旅局门口这条路不宽，偶尔有车经过。
两边是高大的梧桐，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把燥热的空气撕得更碎。
此时，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
郑观颐俯身站在车边，被车窗缝隙里漏出的凉意轻轻扫了一下。
凉意之外，还带着一股很淡的气味。
有点苦，像还没熟透的葫芦被风从藤上吹过。
男人的脸随着车窗降下来，一点点露出来。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双眼睛。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很快很轻，像被什么猛地撞击了一下，紧接着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车窗继续下落。
郑观颐却始终没顾上去看他的五官。隔着那片滚烫的暑气，脆生生地跟他对上了视线。那目光里没有冒犯，也没有压迫，反倒让她觉得莫名熟悉，像在哪儿见过。
可她翻遍记忆，也没对上号。
直到车窗彻底落下，她才看清，他左眼角下方有一颗很淡的泪痣。
那点泪痣安安静静地缀在那里，衬得他眼底那点情绪格外打眼。可郑观颐看不懂他眼底闪过的是什么，只是忽然之间，心里莫名一紧。
还来不及细想，门卫大爷快步过来，跟男人道歉：“抱歉啊游总，这姑娘——”
“嗯，您先去忙。”男人对门卫说，目光却始终落在郑观颐身上。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街的蝉鸣。那股燥热的暑气，好像也跟着静默了一瞬。
郑观颐回神，从包里掏出名片，递过去：“游总您好，我是橙红的郑观颐。”
男人看着她，没有立刻接名片。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可那点情绪很快就淡了下去，最后他只是伸手接过名片，低低地“嗯”了一声。
“抱歉，冒昧打扰您。可以麻烦您帮我跟门卫证明一下身份吗？”郑观颐说着，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门卫。
门卫一愣，询问：“游总，您认识这姑娘啊？”
男人顿了几秒，才开口：“嗯，认识。”
郑观颐刚才只是实在没办法，才硬着头皮赌了一把，想着对方最多给门卫点个头，把她放进去就算了。没想到，他竟真的应了。
酷暑难消，郑观颐后背却莫名发凉——不能真是隔壁班那位“葫芦哥”吧？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卫已经变了脸色，准备放行。可车里的男人却往另一侧让了让，对她说：“上来吧。”
郑观颐连忙摆手：“那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男人微微侧过身，看向她。
他眼神平静，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却莫名让人拒绝不了。
郑观颐迟疑了一秒，弯腰坐了上去。林晨不明所以，也跟着钻了进来。
男人肩宽，占了后座大半，林晨又挤在右边，郑观颐只能尽量往中间缩，手臂紧贴着身侧，不想碰到他。但还是侧过脸，低声道：“谢谢您。”
男人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她鬼使神差地抬头，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他目光坦然，毫不躲闪，就那样看着她。
他的眼里的情绪很沉。郑观颐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被他这么看着，有点坐立难安。
车子缓缓前行，郑观颐的思绪也跟着飘远。
忽然，她大脑仿佛被什么击中，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眼睛微微睁大。
曾经，她也被人这样远远地盯视过。那人隐在暗处，眼睛很亮。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远缀在她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而此刻，面前这个男人的轮廓，正一点点和记忆里那个影子重合。可她的印象太过浅淡，始终无法将青涩少年的剪影，与眼前成熟沉稳的男人重合。
不可能的。她暗自摇头。那位游同学当年出国深造了，怎么会突然回西城？
还不等她理清，车子已经稳稳停进车位。司机快步下车，替男人拉开了车门。
滚烫的热气猛地灌进车里，将他身上那股半熟的苦味烘得更重。
他没有立刻下车。
车厢里氛围静谧，郑观颐的心跳莫名乱了节奏，微微紧绷起来。
几秒沉寂后，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回她脸上。
“郑观颐。”
他语速很慢，清晰无比。
郑观颐心头一颤，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下一瞬，男人嗓音清淡，带着沉寂多年的沉静，自报姓名。
“我是游韧。”
轰的一声。
郑观颐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游韧安静地等着。可她的沉默太过漫长，久到他眼底那点隐忍的、微不可察的期待，一点点褪去，最终归于平静。
他指尖轻低袖扣，缓缓摩挲。片刻，他低头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像是藏着无声的落空。而后，他转身推门下了车，利落离去。
挺拔修长的背影很快走远，与多年前开学典礼上，那个站在万众瞩目之下，捧着镂空葫芦的青色少年的身影，彻底重合。
直到此刻，郑观颐才终于想起他。
陌生的脸，熟悉的身影，果然是他。
车外蝉鸣如沸，燥热席卷天地。
郑观颐僵坐在那里，好久都没回神。
林晨轻轻推了她一下，满脸疑惑。
良久，郑观颐才找回思绪，喃喃自语。
“完了。”
她抬眼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这位游总，是我高中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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