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钟声响起，整座教会便开始苏醒。
穿过长廊，除了耳畔的鸟鸣外，一路上也遇到不少早起忙碌的同僚，莉莉娜微笑着对经过的每一个人点头示意。
崔斯特选择的房间不大，两侧巨大的圆窗却极具教会特色，晨光透过彩绘玻璃时，将整个房间映照的五彩斑斓。窗棂是古老的灰白石雕，缠绕着葡萄藤与麦穗的纹样。其实，神明起初并没有这么多所谓的象征，但随着时间推移，人们为祂歌颂的越来越多，祂所象征的便也越来越多。
毕竟，祂是世上唯一清醒着的神明。
摆在房间中央的橡木桌也不大，上面只摆了三个席位。桌布是象牙白的亚麻布，浆洗得挺括，边缘绣着极细的银丝藤纹，这是出自王都最心灵手巧的裁缝之手。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前调微苦，后调清甜，那是崔斯特最喜欢的香薰。相比之下，莉莉娜倒是更喜欢从一而终的甜腻香氛。
崔斯特总笑她年岁还小。
“老师。”行至桌前，莉莉娜微微垂首行礼。
教皇崔斯特坐在主位上，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领口没有华贵的纹饰，只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徽章，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教会最古老的信物之一，据说是经由星辰陨铁打造而成，又得了神明的祝福，是身份的象征，更是堪称神器的存在。
“早啊，莉莉娜，我很高兴你没有迟到。”崔斯特瞥了一眼旁边的时钟笑着回答。
莉莉娜没有迟到，也没有早到，只是刚刚好卡在了一个崔斯特可以接受的时间，精准地踏入了房中。
这是她无声地抗议。
少女对于这场计划之外的早餐，并不感兴趣，而罪魁祸首就是坐在崔斯特左手边的艾利安。金发青年换下了昨日的深色外套，只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手臂，那双灰绿色的双眸正安静地望着莉莉娜。
莫名的，莉莉娜又想到了梦中的惊鸿一瞥。
最后冲入祭坛的人，是他。
莉莉娜轻咬下唇，心情复杂。在崔斯特的示意下，少女还是朝着青年微微行礼：“早上好，艾利安先生。”
笑容依旧端庄得体，不热络也不冷淡，莉莉娜的一举一动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艾利安点点头，缓缓开口：“早上好，莉莉娜。”他望着面前看不出半分生气，又明显在赌气的少女，眼底划过一丝疑惑，犹豫了一瞬后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笑容又加深了几分，莉莉娜正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婉拒，崔斯特忽然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她的话头。
“艾利安说得对，以后你们要朝夕相处，不必再加什么敬语了。”崔斯特抬起手，点了点右侧的位子，“快入座吧，莉莉娜。”
不着痕迹的轻轻蹙眉，莉莉娜没有反驳崔斯特，少女微笑着坐到了崔斯特右侧，只需轻轻抬眸就能看到正对面的艾利安。
实在是个差劲的位置。
莉莉娜在心底偷偷低骂了一句，可一抬头她又瞧见了青年那双灰绿色的双眸。
看在他想要救我的份上。
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后，莉莉娜调整好心态，笑盈盈地回答：“您说的对，以后我们就是要朝夕相处的同僚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了，艾利安。”
少女尾音轻轻上挑，活泼又不失礼仪。
艾利安对于“同僚”一词略显不满，但望着笑容灿烂的少女，到底没有直接提出。他默默地瞥了崔斯特一眼，坐在主位的教皇忍不住别开眼轻轻叹息。
一个两个，都是棘手的。
“看到你们关系这么好，我就放心了。”犹豫再三，崔斯特选择睁着眼睛说谎话，“莉莉娜，艾利安是一位高贵的圣骑士，后面就让他暂时跟着你吧。”
刚刚拿起湿帕子擦手的莉莉娜，笑容僵在脸上，她歪头看向崔斯特，脸上写满了不解。艾利安是一位高贵的圣骑士，和让他跟着自己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吗？
都说了他是圣骑士了，难道不是该跟着骑士团吗？跟着她一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圣女做什么？
崔斯特想让艾利安成为她守护骑士的心思，恨不得直接摆在明面上了。
“我想像艾利安这么优秀的圣骑士，还是应该去......”
“我没意见。”
莉莉娜的话还没说完，艾利安便一口应下，少女茫然地看着面不改色的艾利安，满头雾水。嘴上说着不愿意加入教会，结果一说跟着她就突然答应了？
老师，这对吗？
当莉莉娜看向崔斯特时，崔斯特回给了少女一个释然的笑。
本就一头雾水的莉莉娜，更迷茫了。
“挺好的，教会中最优秀的年轻人就该好好接触接触，互相了解彼此。”崔斯特满意地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正好，你们年纪相仿，莉莉娜也可以带着艾利安出去走走，了解一下王都的风土人情。”
莉莉娜端着茶杯的手都在轻轻颤抖，她都开始担忧崔斯特是不是被什么邪神异端夺舍了，结果轻轻一瞄，就瞧见了崔斯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他分明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维持着优雅的姿态小口小口喝着暖人心脾的红茶，莉莉娜此时此刻一句话都不想说。她不想当众反驳崔斯特，哪怕房间中只有他们三人。
而且，那个预知梦让少女不得不接受，艾利安很可能会成为她的守护骑士，这个事实。如果艾利安成为了她的守护骑士，那他会出现在祭坛就有理有据了。
不，那只能说明艾利安实在太差劲了。
心念一转，莉莉娜略显嫌弃的放下手中茶杯。假如未来的艾利安已经成为了她的守护骑士，结果却让她被黑袍人拐走，那不就是完完全全的失职吗！果然，她和艾利安的相性其实很差吧。莉莉娜不知道艾利安的实力究竟如何，但是这一身耀眼夺目的神明气息，再怎么样也得是高阶圣骑士打底吧。
如果有神力的加持，圣骑士团团长是不是是艾利安的对手，都得打个问号。
这一点，被神明眷顾的莉莉娜是最有发言权的。别看她不擅长攻击，平日里用的最多的就是净化术、祈福术、治愈术，但单从魔力总量来讲，除了让人看不透的崔斯特外，哪怕是其他红衣大主教也不是她的对手。
每一位被神眷者，自身力量都会得到质的飞跃，这是被神明宠爱着的证明。
所以哪怕不曾见过艾利安出手，莉莉娜仍相信他的实力，毋庸置疑。
能在这样的人眼皮底下被掳走，莉莉娜也说不清到底是艾利安对自己太不上心，还是那黑袍人实力强悍，老谋深算了。
反正结果总是没差的。
“嗯。”不管莉莉娜一瞬间脑子里想了多少，艾利安泰然自若，轻轻点点头，直勾勾地看着莉莉娜，“后面就麻烦你了，莉莉娜。”
两个自说自话的家伙！
心有想着一套，莉莉娜表面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当然没问题了，王都与北境的差别还挺大的，希望你能喜欢这里。”
“会的。”艾利安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假笑连连的小姑娘，忽然露出了自两人见面后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我很期待接下来的生活，莉莉娜。”
上天真的给了艾利安一副完美的皮囊。
茫然地眨眨眼，阳光洒在金发青年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逆光而坐，他宛如神明降临。
崔斯特是远近闻名的俊美，坐在艾利安身旁都变成了布景板，黯然失色。
埃里欧斯。
莫名的，莉莉娜在心底轻唤了神明的名讳。
如果神明降临人间，是否也会这般神圣而不可侵犯呢？
难怪艾利安能成为神眷者。
有那么一瞬间，莉莉娜感觉自己领悟了神明当时选择艾利安的心境，她甚至从艾利安身上看到了几分神明的影子。
“嗯。”轻轻应了一声，莉莉娜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盘子中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上，边缘微微焦脆，蛋黄澄亮半凝，刀尖轻轻一滑，橘黄色的流心顺着淌了出来。旁边还陪着一小块煎好的鱼肉和两根香肠，油脂在白色的瓷盘上洇出一圈薄薄的光晕。
最后，莉莉娜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中央的面包篮上，少女微微挑眉：“或许，我们美好的一天可以从丰盛的早餐开始？”
随手挑选了一块刚烤好的新月形小面包，莉莉娜微笑示意。小面包是今早刚出炉不久的，表面金黄酥脆，每一只都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掰开时能听见细碎的“咔嚓”声，面包烘焙后特有的麦香，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
“可以。”艾利安欣然点头，学着莉莉娜的动作，也拿起一块小面包，一分为二。
“蜂蜜还是果酱？”指尖点了点银匙，莉莉娜继续问。
除了香甜的蜂蜜外，一旁的小碟子上还分别放了两款不同的果酱，一款是偏酸的杏子酱，色泽橘黄，隐约还能看到细碎的果肉颗粒，另一款则是纯甜的草莓酱，红色浓郁饱满，边缘凝成一层糖霜。
“如果不喜欢甜口的话，也可以试试咸口的，黄油或者海盐怎么样？”见艾利安没有马上选择，莉莉娜又推荐起一旁的配料。
她对教会的饮食一向满意，他们厨娘的手艺可比皇宫里的大厨还要强！这可是莉莉娜亲身体验过的。
艾利安目光扫过，不急着做选择：“那你的推荐是什么？”
“都可以？”莉莉娜欢快地回答，手中的银匙挑起一点草莓酱，“但我个人更喜欢甜一点的，草莓酱是厨娘昨天新熬的，又香又甜，要试试吗。”
“可以。”艾利安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将手中的面包递了过去。
莉莉娜愣了愣，还是将银匙上的草莓酱抹了上去，少女还体贴地帮着艾利安把果酱完全抹匀了。干完了手上的一切，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慢条斯理地拿回面包，艾利安唇角上扬：“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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