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
——“是他自找的。”
章叙挂断电话没多久就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在他熟睡的过程中,高高的屋顶降落,水晶吊灯融化, 被包裹着油渍灰尘的灯泡取代。
柔软大床也掀起奇怪的波浪,变成了不到一百块就能买到的弹簧单人床, 一百多平的衣帽间消失,房梁和钢筋融合, 落地窗被雨打湿无声坠落在地, 形成红砖水泥墙。
蚕丝被变成破旧潮湿的薄被, 随着章叙撑起骨瘦嶙峋的身体时向下滑, 露出泛黄发黑的棉絮。
章叙捂着心口通过狭小的窗户向外望,妻子最喜欢的花园消失不见, 轰隆隆惊醒他的是轻轨驶过的声音。
这个房间大概有二十平米, 他大概身处在三四楼左右。
脑海里多出来一段记忆告诉他, 伊亿宁已经成功改变必死结局, 又残忍地宣告章叙这失败的一生都和天才青年画家伊亿宁没有半点交集。
章柠栀银铃般喊‘爸爸’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当他试图伸手去抓, 却只剩一缕空气。
两人处在两条平行线上,永远无法相交。
全部记忆都在未和伊亿宁联系到的这段时间里恢复, 章叙的思绪回到20年前, 那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卧底行动——
22岁这年,大学刚刚毕业的章叙来到安城电视台实习。
在学校里履历优秀的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那么普通,只能做打印和跑腿的工作, 随便碰到一个人都是哥,都是姐,都是总。
一次给《普法故事》工作组送文件时,恰好赶上节目正在直播。
作为电视台收视率位居前三的节目, 演播间也比其他节目更大。
在直播开始前,有四、五十个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忙碌中有序。
再往后台看,还有几十人戴着耳麦等待直播开始。
当时的《普法故事》主持人何陆,穿着整齐的深蓝色西装,坐在直播桌前,3个化妆师帮他整理头发。
何陆手里拿着新闻稿,神色微凝。
倒计时10个数后,吵嚷的直播现场瞬间安静,何陆抬起头,抛掉一切情绪,用标准的播音腔和淡然的微笑面对镜头。
“欢迎收看本期《普法故事》,我是主持人何陆,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了……”
当晚,章叙站在镜子前,穿着刚买来的廉价西装,对镜重复这句话,把名字改成了自己。
仅仅听过一遍的稿子,在他脑海里倒背如流。
他反复查看手机里的录像,确认自己字正腔圆,也确认自己如果坐在那里,未必会比何陆差。
这不是自傲自负,而是从小到大他一直在夸奖中长大。
逢年过节家里亲戚问到成绩时,总会称赞他是全家最聪明的孩子。
老师也最看好他,说他是标准的三庭五眼,气质正统,肩宽腰窄,长得也是最适合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国泰民安脸。
可眼下,他却只能做打杂的工作。
没有人故意欺负他,只是优秀的人太多了,他需要一个机会。
带着遗憾游走在电视台的每寸地板上,终于在某天,章叙幸运地等到了这个机会。
《午夜新闻》收视率不高,所以台里打算把这档节目给新人实践。
虽说不是在黄金时段播出,但对于章叙来说,绝对是一块肥肉。
三十几个实习生,每人播一期。
章叙很幸运地被抽中第一期。
节目结束后,吴征业导演满意地点头:“新人表现得很好,继续努力。”
这次临危不惧,让章叙成功从跑腿打杂的实习生变成了能出现场的小记者。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在电视里露几秒钟脸的镜头剪辑保存下来,复盘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是不是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父母也欣喜地把儿子的照片展示出来,对着亲戚邻居笑说:“章叙上电视了!成记者了!”
爸妈越是这样,章叙的心就越急,急不可耐地往上爬。
某次出坍塌现场,摄影师不肯去危楼内,章叙就一个人抱着摄影机,自己拍摄自己。
为电视台争取到了唯一一个危楼内部的镜头,登上热搜,浏览量破了百万。
经过这件事,章叙不仅被电视台高层领导表扬,他的名字也被台里大部分人知道了。
某次帮吴征业整理电子邮件,他发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安城际遇街最里面的真信木头厂虐待残疾人和智力不足的人。】
邮件不长,只一味地求救,并且强调所有人被虐待,吃不饱睡不好,只干活却拿不到钱。
章叙立马把邮件拿给吴征业看,吴征业看过后嗤笑一声:“这种邮件一个月能有一百封,你看这错字连篇就知道都是小孩发的,报警都解决不了,删了拉黑就行。”
但章叙却不这么认为。
举报信上虽然错字连篇,语句不通,标点符号用的也不精准,却能从字里行间看出焦急情绪。
“我怀疑,是举报人在情急之下写出来的,”章叙猜测,“举报人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拿到手机,之所以错字连篇,语句不通是因为他没有时间更改。”
吴征业反问:“如果这是一封求救信,那他为什么不写清楚自己的名字?”
“怕被木头厂的老板发现?”章叙猜测,“万一被发现了,他一定会挨打。”
吴征业挥挥手:“绝不可能,那个木头厂的老板叫白杨,你知不知道白杨是谁啊?回去搜搜吧!”
白杨,安城著名慈善家。
凭一己之力带动了安城经济,为数万人提供工作机会。
采访视频里,他勤俭朴素的形象,面带善意的微笑,举手投足间的亲民行为……无一不彰显着善良、优雅。
平日里最爱穿中山装、黑布鞋,布鞋要穿到不能再补才会换新,剪头发在附近开了30年的平房理发店,10元一次。
一年四季喝热水,保温杯外层已经上锈。
工厂所有角落都有监控,无论是记者还是买家,想去参观、亲自选材料随时都能走进去。
如果白杨这样的慈善家、企业家是坏人,那么‘善良’二字就要从所有人的字典里删除。
章叙灰头土脸走出办公室,他想给举报人回信,但对方邮件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都写着:【千万不要回信!!!千万不要回信!!!】
自此以后,每个晚上章叙都要打开这封邮件。
甚至已经记住了每一个错别字的位置,记住了那些连续的感叹号……
他辗转反侧,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白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黑心商人。
头顶有一张巨大的网,对于白杨来说是保护网,而对于邮件中的那些残疾工人来说,则是天罗地网。
真与假不能凭一封邮件,也不能凭他的猜测。
唯一的方法就是调查。
这天晚上,章叙心中燃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潜入木头厂。
当吴征业知道他的想法后,斥责他:“你疯了吗!好不容易在这批新记者里崭露头角,接下来只要老老实实跑几年现场,等经验累积足了,台里一定能给你一档节目!你的目标难道不是做主持人吗?”
章叙坚定道:“我想要类似《普法故事》的大节目。”
“那怎么可能!”吴征业毫不犹豫,“你一个新人又没有成绩……不对……老天啊!你该不会是想要用卧底这个成绩去抢《普法故事》吧?”
章叙反问:“如果我卧底成功了呢?”
“那台长都要下来给你敬酒啊!”吴征业说,“倒时候别说《普法故事》了,你要主持新闻联播和春晚他都去给你求!”
看着章叙坚定的面庞,吴征业终于意识到。
章叙虽然性格沉稳,但心比天高,他不甘心成为众多黄金里中规中矩那一块。
即使身在黄金堆里,他也要做最有光泽,最上面能被人一眼看到的那一块。
吴征业打开那封错字连篇的举报邮件,终于在三天后,对章叙说:“如果你真认为真信木头厂有问题,那么你就去暗访吧。”
章叙喜出望外,忙问:“您愿意帮我?”
“我不帮你谁帮你,你这孩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吴征业严肃道,“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
白杨在安城市民以及政府的形象都是正直善良的,这种善良在老百姓心里根深蒂固。
所以在没有实质性证据之前,你卧底、暗访这件事除了我们两个之外,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能暗示其他人,不能诋毁白杨。否则我也会被你连累,懂了吗!”
……
“那后来呢!”伊亿宁紧紧攥着电话,追问,“这不是和你之前的经历一样吗,你为什么会得肺癌?卧底失败了?为什么会失败?”
“没有失败,”章叙告诉她,“前两次我在木头厂卧底两个月,拍到了他们虐待工人的证据,然后和吴征业里应外合,成功逃离。可这一次,我的记忆告诉我,我被困在那个木头厂里,整整一年。”
章叙用力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道:“肺癌是因为长期吸入木屑造成的。”
“你居然吸了整整一年的木屑,”伊亿宁惋惜问道,“为什么这次时间这么久?我做的这些事都和你无关,不会改变你的生活轨迹,这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呀!”
她只是搞定了李武和王四,怎么可能会改变章叙卧底这条线呢。
马上,章叙就为她解答了疑惑。
“真信木头厂每隔十几天都会有几辆货车来把木屑拉走,但具体时间不确定。我和吴征业一直保持联系,拍到证据后,他在木头厂对面租了个房子,那里能看见货车什么时候开进来。”
吴征业会在看见货车成群结队从远处开过来时,给章叙发信息。
而章叙必须利用这个机会跳上货车,钻进木屑之中,再随着货车离开木头厂。
之前,他就是这么做到的。
“《玫瑰花园》的爆火,让不少人都想一睹风采,”章叙落寞道,“吴征业的妻子对你的画也很感兴趣,吴征业带着一家人去你们学校展览的画廊里看画,回来的路上不幸遭遇车祸,昏迷了快一个月。”
伊亿宁倒吸一口冷气,眼眶瞬间湿润:“竟然……”
“而我也因为没收到信息,错过了最后一次离开的机会。”
章叙无力又虚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犹如砂纸磨过的嗓音,也在伊亿宁心脏反复蹭着。
酸涩感瞬间从喉咙涌上,伊亿宁声音颤抖着问:“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木头厂里还有个人也发现了逃离的机会,可惜被发现了,结果是被白杨拉到众人面前活活打死……”章叙叹气,记忆中那尖叫求饶声仿佛在此刻还萦绕在耳边,“杀鸡儆猴后,木屑再也不用货车运出去。而我则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总算又找到机会,逃离了木头厂。”
“虽然逃走了,但因为长期吸入木屑,我先是得了慢性支气管炎、然后是肺气肿,肺结核……等等各种疾病。”
肺功能一年比一年差,出现场报道新闻时忍不住咳嗽,只能换到收视率低的节目里,出午夜现场。
然后又因为患了哮喘,在现场犯病直接被送到医院,因此耽误了节目流程又被调到后台工作。
最后实在体力不支,调离节目组,成为电视台最微不足道的后勤,固定月薪两千。
拼死拼活,付出了半条命,最终又回到起点,甚至倒退数步。
说到这里,章叙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胸口仿佛被一块大石头重重压着。
每咳一声都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在胸腔和嗓子肆意划动。
这一生,无疑是最失败的一生。
他说:“这点钱不足以支撑我长期吃药、频繁住院。后来因为我请假次数太多,被领导劝退,尽管按照规则给我赔偿,但那些钱不过是杯水车薪,扔进医院里连把灰都看不见。”
“我的父母不仅要用退休工资给我看病,还不得不拖着年迈的身体出去打工。就在前几年,他们因为过度疲惫双双去世。”
他仰头看着自己生活的方寸之地,墙角漆黑发霉,周遭空气说不出来的怪味,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昏黄的灯泡闪烁着随时要熄灭,章叙痛苦地回忆:“为了买药,我只能卖掉父母的房子,选择租房。”
“我的病需要休息,需要营养,可我实在拮据,没办法吃太好的东西,以至于病一直不康复。抵抗力太弱又反复发烧,就在上个月,我被确诊的肺癌,活不了多久了。”
说完这些,他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
用枯枝一般的手指紧紧攥着潮湿发冷的床单,嘴唇干裂,冒出血口,说,“宁宁,我很抱歉,未来的日子帮不到你了……”
从极致华丽坠落到深渊,发黄的数据线连接着几年前买的碎屏、发烫到能煎鸡蛋的破手机。
章叙没告诉伊亿宁,自己是如何拖着这副即将枯萎的身体,抬着接触不良的数据线,勉强给手机充进去一点电,才得以开机的。
想打开通讯录,手机至少要卡十几秒,更别提其他APP,不小心点到就会闪退,手机继而就会崩溃自动关机。
有幸接起这通电话,终究是上天垂怜。
章叙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的动作,就已经耗尽全部体力。
豆大的汗珠从脸上划过,他把手撑在镜子上,望着镜中苍白无力,仿佛已经六七十岁的自己,空洞的眼中留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虽然亲手撕破白杨头顶的网,但那张网最终也将他吞噬。
每一次咳嗽后的喘息,都像是死神的警钟,提醒着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重重的砸门声。
门外响起一道严厉的声音:“开门!不是说好了今天把房租转过来吗!不给钱赶紧给我走人!”
动静之大,让电话这边的伊亿宁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追问:“他们在赶你走?”
章叙只觉得自己正处在悬崖边,一只脚已经悬空,即将坠落万丈深渊。
窘迫和无奈交织,在纵深一跃之前,他强撑着苟延残喘也要留在人世间,为的就是告诉伊亿宁:
“我这一生都在为你的离去而痛苦,我始终在后悔,当初不该带你去看画展……”
章叙木讷地望着镜子,透过镜子在看曾经的自己。
“明知道画画是你的执念,却傻傻的以为你已经康复,看一看没什么关系。从画展回来后,还没有意识到你情绪不对劲,因此……失去了你。”
伊亿宁知道他说的是最初的结局。
自己因为手受伤而再也无法拿起画笔,最终抑郁自杀的结局。
“章叙,你不用自责,这件事与你无关。”伊亿宁说。
沉默片刻,章叙说:“说到底还是我不够细心,还有第二次,如果我去美术馆接你下班,或许也能改变结局。但我没有。”
他摇摇头,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语气被无奈填充:“我死不足惜,你活着才是我最大的愿望。而我死前还能听见你的声音,是上苍垂怜。”
听他这样说,伊亿宁心里一惊:“你要做什么?”
章叙无力地向后倾倒,骨瘦嶙峋的身体磕在床上,肩胛骨和床板碰撞,还没来得及疼,又引起一阵剧烈咳嗽。
门外又响起砰砰砸门声,房东怒吼:“我听见你咳嗽了,开门!别装死!这是我的房子,你要是敢死在我家我把你骨灰扬了!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啊!!”
伊亿宁焦急的声音短暂将他从深渊里拽出来:“章叙你到底要做什么,千万不要放弃自己!”
好不容易咳嗽稍缓,章叙无力地望了颤颤巍巍的防盗门一眼,将滚烫的电话贴在面颊上。
叹息着露出解脱的微笑:“放心,我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任由时间流逝,带走他的生命。
伊亿宁也明白他这句话的潜在意思,于是迫不及待地告诉他:
“我仔细想了下,当年我的抑郁症康复是真的,复发也是真的。而复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看了画展勾起回忆,而是因为遇见了温染。”
章叙的瞳孔泛起一丝波澜,问:“你的大学同学?美术馆的老板?”
“没错,”伊亿宁沉声说,“温染一直嫉妒我,视我为敌人,我的手就是被她陷害受伤的,那么未来也一定是她用言辞刺激我,导致我抑郁症复发。”
章叙只知道妻子和温染是同学,就连妻子日后也没想到,是温染断送了自己的画画生涯。
谁的学生时代没有吵过架,老死不相往来的同学呢。
所以当时的章叙只以为这是一段糟糕的简单关系,完全没想到温染是一切祸端的根源。
章叙轻咳一声:“她真该死。”
“所以,你千万不要自责,”伊亿宁安抚他:“这件事与你无关。”
章叙轻轻吸一口气,怕冷空气冲撞了脆弱的肺部,来不及深呼吸就赶快呼出来:
“宁宁,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报应。”
伊亿宁不解:“什么报应?”
章叙说:“我们试图靠更改过去而改变未来,就一定会付出代价。不过幸好,这次你的人生是完美的。”
“见好就收吧,”顿了一下,他露出释然的笑容:“如果能用我死换你活下来,那么,我情愿我们一生没有交集。我愿意用我这残破的一生,换你璀璨未来。”
伊亿宁连忙开口:“我不愿——”
“这不是很好吗,”章叙打断她的话,“你不认识我,不会因为我的死而难过。”
“事实是我已经认识你了,我知道你是我未来的老公!”伊亿宁的眉头拧成一座小山,“你是不是病傻了,时间只是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轨迹,并没有剥夺我们的记忆!”
章叙眼中有亮光闪过,说:“那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学着忘记我,忘记这件荒唐的事。你没见过我,忘记我很容易。”
伊亿宁攥着电话的指尖泛白,她紧紧闭上双眼,用最快的速度理清脑海中乱做一团的脉络,再睁开眼时,已经变得镇定无比。
她沉声问:“你相信我吗?”
章叙不明所以:“什么?”
伊亿宁挺直腰身,郑重其事告诉他:“你现在必须拼尽全力活着。无论是网贷,还是爬到门口求别人给你一口饭吃,无论你哭着恳求,还是原地打滚恳求。你都必须要活下去,能做到吗?”
章叙吞了口唾沫,嗓子如同刀割般的痛。
这次轮到他问:
“你要做什么?”
伊亿宁目色如同毫无波澜的古井,她说:“我也去木头厂卧底,我要改变你的命运。”
下一秒就遭到章叙的拒绝,他激动扬声,用沙哑的嗓音阻拦:“不行,你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咳咳咳咳咳咳咳……你不能咳咳……”
伊亿宁说:“你太小看我了,第一次你拯救了我的手,就代表拯救了我的事业和人生,第二次你又救了我的命。那么现在,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你死?”
伊亿宁直截了当地吩咐他:“我要你现在就打开门,求房东再给你一天时间,如果他仍然铁了心要赶你走,你爬也要爬到大街上,找路人、找物业,我不信这世界上全都是恶人。”
章叙望着大门,房东已经拨打了报警电话,此刻正在门口骂骂咧咧,用不了几分钟,警察就会过来。
是现在拖着一身病骨打开房门,像条狗一样摇尾恳求,还是等对方破门而入,将自己扔到大街上?
章叙望着窗台,倒不如一头扎下去来的痛快。
前面三世,他都没有经历过这种卑微到尘埃里的生活。
“觉得难以启齿是吗?”
细心的伊亿宁早已洞悉他的想法:“既然有难以启齿的心理,那就说明你的思想还没沦落到任人宰割的程度,你也不甘心被生活打败。就算死也该风风光光,而不是连存放骨灰的盒子都没有。”
“宁宁……”章叙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迷失在海面上的一艘帆船,渴望得到方向和光明。
“章叙,我跟你保证,你所在的时空里、你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我扭转。所以无论你给对方磕头也好,哭到鼻涕眼泪混合在一起也好,这些通通都会被改变,没有人会知道你的窘态。”
伊亿宁的声音如同暗夜里的光,语气坚定道:“你能做到的,只要你再撑一天,哪怕几个小时,郑非凡就会帮助你。”
“郑非凡?”章叙摇摇头,“这一次,我不认识郑非凡,我根本就没成为《普法故事》的主持人。”
“我有办法让郑非凡记得你,”伊亿宁说,“相信我,只有你活着,我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章叙的嘴唇在颤抖,内心痛苦挣扎着,问:“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这样做真的值得吗?你还年轻,爱情不该是生命的全部,更何况是为了个素未蒙面的人。”
伊亿宁坐在电脑前,打开早已熟读过无数遍的文档:
“我看到了你在大学时就写出的新闻稿,也查到了你的毕业论文,还听说你上学期间的光荣事迹。你是个优秀又有才华还有上进心的人,最重要的是你成长到这个年纪,并没有因为自身条件优秀而骄傲自大,反而不顾一切要揭开真相。”
“章叙,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伊亿宁痛苦地说,“就算不是为了我未来的丈夫,为了一个难得的好人,我这样做也是值得的。
那个要被李武和王四杀害的富婆我也没见过,但我还是改变了她的结局,又怎么可能会放弃你呢?”
“可我不能看你去送死,”章叙说,“白杨和他的手下都是个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畜生!他把折磨人当成乐趣,那是上流社会的恶趣味。你一个女孩子,进到木头厂里,危险比男人要多得多。”
说到这,章叙动摇的心彻底停止。
他绝不能看着伊亿宁去送死。
他说:“这场跨时空的行动中,你一直处于劣势。因为你没有容错率,一旦失败了,就是满盘皆输,我不同意你去木头厂。”
安静一瞬。
伊亿宁说:“可如果你死了,我的结局又是什么呢?我不会再遇见这么好的你,或许我转头嫁给一个渣男,往后余生就和柴米油盐酱醋茶为伴?又或者我孤身一人,画画能丰富我的精神世界,却不能丰富我的现实世界。”
“我会渴望爱情,渴望陪伴……或许我会滥交,每天领不同的男人回家,用钱来买他们的笑容和温存。这都不是我想要的,现在的我,希望我的另一半是个正直,善良,有责任心的男人。章叙,我不想把大好的时间用在考验其他男人上。”
“是你极致的思念让处在不同时空的我们能够对话,伊亿宁对你是那么重要,所以,你希望我的后半生和其他男人在一起吗?”
章叙愣住了。
伊亿宁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又问:“回答我。”
章叙缓缓摇头:“……不希望。”
紧随其后又说:“但你如果为了救我而陷入困境,那还不如和别人在一起。我相信你不是滥交的人,这世界上也会有比我更好的男人。”
“太小看我了。”伊亿宁的声音有些不悦,她反问,“怎么当初你能用两个月的时间就离开木头厂,而我就会陷入困境呢?”
章叙动了动唇,刚要说什么,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
“开门,派出所的!”
章叙攥紧了电话,在接连不断地咳嗽中,艰难吐出一句:“你的想法太天真!”
“是你把我想的太脆弱!”伊亿宁反驳他,“你能为了曝光黑暗社会而走进虎穴,我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正义而奔赴?从前我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知道了,那我也要把白杨那张美丽的外表揭开,让全世界都看看他内里的肮脏,看看多少人付出了尊严和生命。我也要真相大白于天下。”
伊亿宁强调:“不单单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那些残疾、智力不健全的人的生命安全。你凭什么阻拦我,凭什么否定我?”
这话说完,章叙彻底没了阻拦她的理由,只有叹气:“宁宁,我说不过你。你知道,我只是担心你,我不想……唉!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我都明白。”伊亿宁说,“有抑郁症的我被你拯救,意外遇害身亡的我让你情绪受挫,连累了你的后半生……章叙,前几次都是你先认识我,拯救我。这次,我来认识你,换我来拯救你。
答应我,好好活着。”
章叙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绝望逐渐被希望覆盖,虚弱的身体在此刻也涌出一丝力量。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好,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
伊亿宁松了口气:“等你吃饱喝足有力气了,然后告诉我,我该怎么才能进入木头厂,又该怎么样用最快的速度,取得二十年前的你的信任。”
……
挂断电话后,伊亿宁把郑非凡约到了学校的画室。
她说自己道听途说了真信木头厂的八卦,特意跟郑非凡求证。
郑非凡听后,轻笑一声:“怎么可能呢,那家木头厂的老板你没听说过是谁吗,姓白,叫白杨,每年大把大把地捐钱,是个心地很善良的老板。”
“可捐钱这种事,不是能证明一个人是好是坏的理由吧,”伊亿宁说,“不少犯罪的老板或者官员在位时,都大笔大笔捐啊。”
“这倒也是,”郑非凡说,“但你说的那些虐待工人的事儿,他厂子里也没有智力障碍,或者残疾人啊!要是有的话早就上新闻了。”
“肯定不能在明面上啊,”伊亿宁故意装作思考,抿了抿唇说,“没准就把那些人关在地下室,半夜工作,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地方呢!要不你们再调查一下,就像之前调查酒吧一样。”
听了这话,郑非凡立马皱起眉:
“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啊,伊同学,白总和李武王四可不是一类人,人家是个有名的慈善家,我没有权限贸然调查他。就算要调查,也轮不到我们这小地方,那得是上头层层审批,中央下来人才能调查。”
如果不是了解伊亿宁的人品,他还真没有这么多耐心解释。
那白杨的人生轨迹早就给媒体报道烂了,他从小出生在贫困家庭,一步一步从底层打拼上来的。
勤俭朴素不是做做样子,前几年白杨出生的村子突发泥石流,白杨连夜赶回去,挽起裤脚加入救援。
又出钱又出力,最后累到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差点归西。
这件事当初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这样一个善良不忘本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坏事呢?
“伊同学,你是不是轻信别人的话了?其实这些老板们每年都有各种不同的黑料,基本都是对家泼的脏水。不用在意。”
这个结果是伊亿宁早就预料到的。
就像吴征业一开始也不相信那封邮件,如果不是章叙坚持调查,那个木头厂说不定要存在多少年。
可伊亿宁和郑非凡并不是上下级关系,她无法固执己见,让郑非凡做自己的后盾。
而且郑非凡好不容易和女友复合,她也不想再拖着他坠入深渊。
思来想去,伊亿宁深吸一口气,点头:“可能是我道听途说了。”
郑非凡无奈地笑了下:“这世界有很多离谱的谣言。你还年轻,又没进入过社会,分辨不清很正常。”
伊亿宁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故作轻松地笑说:“其实我也是听我一个朋友说的,他以前是电视台记者,偶然的一天收到了匿名举报邮件。”
“这说明你和你的朋友都是好人。”郑非凡微笑。
“我朋友身体不太好,人也闷,有病了硬扛着也不爱去医院,”伊亿宁轻叹了口气,说,“有时候劝他能把我自己劝到郁闷。”
说完,伊亿宁打开手机放到郑非凡面前。
上面是章叙的小二寸照片,伊亿宁今天才从电视台官网里下载出来。
照片上的章叙青春年少,眉眼硬朗、平易近人。
郑非凡看到后愣了一下,随后露出别有深意的眼神:“很帅的男生啊,看上去跟你差不多大,说是你朋友,其实你男朋友吧?”
“暧昧期啦!”伊亿宁并不否认,随即又说,“以后如果有机会碰到他,你一定要帮我劝劝他。必要时直接给他亮出身份,要求他必须去看医生!”
郑非凡低笑两声:“没问题啊,我吓唬吓唬他!”
伊亿宁微笑:“郑警官,我是认真的。我的朋友在未来或许真需要你的帮助。”
郑非凡眨了眨眼,同样认真回答:“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如果他在未来有什么难处,我一定会帮忙。”
午休时间结束了,郑非凡要赶回去值班。
临走时,伊亿宁突然喊住他:“郑警官,如果某天我遇到困难了,很危险,比上次被李武刺杀还要危险,你还愿意不顾一切来救我吗?”
“我当然愿意。”郑非凡毫不犹豫回答。
与郑非凡告别后,伊亿宁以腿不舒服,需要回家休养跟导员请了一个月的假。
正当理由很快就得到批准,伊亿宁与室友告别,操纵着电动轮椅,一连五天来到炎热的小花园里,什么防晒也不涂,沐浴在强烈的日光下。
五天后,皮肤黑了至少三度的她从宾馆醒来,先去洗手间洗漱。
出来时已经已经大变样。
暗灰色美瞳让一双明珠般澈明的双眸失去了光泽,双眼皮也被贴死,成为厚厚的三角单眼皮,努力睁大也灰呈现出肌无力的状态。
再将今天刚到货的长效雀斑纹身贴贴在颧骨位置,整个人看上去极度憔悴。
自己拿剪刀把及腰长发剪成参差不齐的蘑菇头,现在就算是拿着曾经的照片和现在的她面对面对比,也很难想象成是相同的人。
傍晚时,几乎一下子苍老了10岁的她拄着拐杖来到际遇街,咽下喉间最后一丝巧克力甜味,站在了真信木头厂外。
天边黑压压的乌云覆盖住西沉的太阳,潮湿的空气和木屑独特的味道涌入鼻间,想到章叙因此得了肺癌,她竟也有些想要咳嗽的感觉。
今天是5月16日,章叙说他在2月11日潜伏到了木头厂内。
距离今天已经三个多月。
比原计划多出了一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此刻的章叙内心是慌乱、焦急的。
他被困在木头厂,并不知道吴征业出了车祸,也不知道他将要在这暗无天日的黑工厂里度过一年时光,后半生也因此尽毁。
天际大片黑云突然压过来,空气也变得潮湿。
风扑面而来,尘土打的面颊刺痛,每前进一步仿佛都有无数双手在阻拦,试图将伊亿宁拉回来。
但伊亿宁只是轻轻抬手阻挡风雨,目光坚韧地望着厂房里那一盏盏昏黄的灯,毫无退缩之意。
进入木头厂很顺利,平常总会有客人亲自来选木材,所以保安只是在亭里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偷偷在抽屉里玩手机。
“你好……”伊亿宁对着此刻厂里唯一的工人开口。
凡子穿着蓝色工装走过来,看了眼伊亿宁的缠着绷带的腿,问她:“您好,您也是来挑选家具的吗,想要什么材质的?我们今年实木材质卖的特别好。”
伊亿宁抬起双手,夹紧大臂,小臂用力地左右摇摆,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给他,然后挺直腰板,字正腔圆道:“我不是来挑家具的,我……我是来应聘的。”
凡子奇怪地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两眼。
穿着紧身黄白相见的格子短袖,却配着一条通常是前台穿的黑色及膝盖裙子,右脚运动鞋的鞋带散开很久了,白色已经被踩成黑灰色,鞋面上还有一块不知名液体流下的痕迹,看上去又脏又臭。
她递过来的这张纸一看就保存很久了,折痕处浮现出细软的毛毛,字迹也不太清晰,稍微用点力就能沿着痕迹撕开。
“这个招聘广告都很久了,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网上啊,我把招聘广告都打印出来了,”伊亿宁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肩膀,又委屈巴巴地对了对手指,倾诉,“找了大半年工作,电话里说得好好的,见面别人一看到我,就又不要我了……”
凡子皱了皱眉,问她:“你什么学历啊?”
“小,小学,也没念完……但我很会干活,也很听话,不会累的!”伊亿宁举着手保证,眼神飘忽不定,歪了歪脑袋,“我真能干活儿!”
到这一刻,伊亿宁表现出来的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个智力有问题的人。
凡子往周围看了看,确定这女人是一个人来的,再看她腋下的拐杖,心生疑虑。
“腿怎么了?”
“划破了,不敢走路了,”伊亿宁抿了抿唇,摆出一副不愿多说怕被拒绝的担忧表情,随即又表示,“不过我有定期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再有半年的时间就差不多能康复,到时候就是健康人了!不会耽误工作的!”
凡子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她,而后说:“不好意思,我们这个岗位已经招满了。你回家吧。”
伊亿宁浑身一抖!
下意识后退半步险些摔倒,稳了稳脚步,又抬起手臂,快速地摇:“不回家不回家,回家要挨打的,我不回家,我要工作,我要赚钱治腿!”
说完,伊亿宁她指着广告上面的文字,“这写了呀,无限人数,坐着就能干。”
凡子眯了眯眼:“你不是没上过学吗,还认字呢?”
“上学了,学了好几年,”伊亿宁不急不缓地眨眨眼:“我妈妈告诉我的,我妈妈让我来面试……”
凡子露出礼貌又疏离的微笑:“那都是一年前的广告了,现在这个岗位除了打包装之外,还得负责质检验货,再加上做表格、收拾木屑边角料,分类装袋等等,你这样的,根本完不成基础任务。”
他说完就要转身离开,伊亿宁提高音量:“那我可以加班干!保证能完成当天的任务。”
说完,又把声音放低,两根手指交缠着衣摆,楚楚可怜道:“接下来我还得做康复,医生说要好多钱才能恢复,不然就会残疾。大哥……你,你让我试试吧。”
凡子淡淡睨她一眼,正要讲话,雷声骤降,暴雨突袭。
这场雨来的猝不及防,他心里莫名其妙浮现出不详的预感。
看向伊亿宁的神色也变得复杂,决绝地摇头:“我们这不收入了,你先进来避避雨吧。”
凡子把她安置在门口,给拿了个塑料凳子就往里走。
进了员工休息室后,立即转身将猫眼打开,伊亿宁单薄的背影映入眼眶。
瘦弱的女孩先攥掉发尾的雨水,头顶分泌的油脂和雨水混合,打成一个个巨大的绺,久久没有散开。
傻里傻气的,有些驼背,脸长得也不算好看。
上个月差点让一个猪仔跑掉,没必要为了这个肩不能提,干不了重活儿的人冒险。
“凡子,看什么呢?”
小丰拿着带血的鸡毛掸子从另一扇门走出来,慵懒地晃了晃脑袋,把鸡毛掸子扔到桌上,随手擦去手掌上的血迹,凑到猫眼上一看,问:“狗还是猪?”
“猪狗都有了,”凡子说,“又傻又瘸没地方要,说是在网上看见我们的招聘广告。”
“这不是正好吗,你在观察?”
“女的,瘸子、傻子,”凡子冷冷瞥了小丰一眼,“一点价值都没有,赚不到钱,又要管教。”
“伤的是腿又不是手,干点杂活也不错啊,”小丰搓了搓手,问,“傻到什么程度,会自己上厕所吗?”
“应该没问题,能听懂我说话,回话时逻辑也不错。”凡子把自己分析告诉他,“在家经常挨打,看样子是被逼着出来赚钱的,那腿估计也是被家里人打瘸的,但她说是自己划伤的。”
“那不是正好吗!傻又不太傻,跟家里关系不好,就算失踪了也不会拼命找,”小丰奇怪地看他,“这条件不正是白总需要的吗,你不要我要!”
他说着就要走过去,又被凡子拦住。
凡子摇头:“这段时间算了吧,白总还在气头上。剩下的猪狗被没被吓住还不确定,别抓新猪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还不详的预感,哈哈哈!”小丰戏谑地转头,抱着肩膀问他,“因为被白哥打死那头猪是你招进来的,害怕了?”
凡子垂眸,腰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咬了咬牙说:“你招不到人,饥不择食了?我不要的,你当个宝?”
看他这样,小丰不怒反笑:“我保证她在我手底下能好好干活儿,乖乖听话,提成是我的,发奖金的时候你可别抢!”
说完,不等凡子拒绝就打开门。
伊亿宁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对上了小丰的笑脸。
“你好,你是来面试的?”
伊亿宁把半块干吧面包塞进口袋,匆匆咽下嘴里的,还来不及擦去嘴角上的面包渣就用力点头:“是,我来面试!”
“跟我来吧。”小丰偏了下头。
伊亿宁疑惑地看着休息室里刚刚拒绝自己的人,问:“又缺人了是吗?”
“是啊,刚刚有一个说家里有事,临时走了,凡子不知道,”小丰转头,弯了弯唇:“妹妹,你真幸运啊,以后可得好好上班。”
伊亿宁也咧开嘴,嘿嘿地笑出声。
拿起拐杖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笑得露出了粘在牙齿上的面包:“谢谢你,我,我一定会好好上班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办公室里两个电风扇不断地转头, 过堂风吹得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仍然挤不走夏季阴天带来的湿热。
伊亿宁的鬓角热到打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一个人坐在破了皮露出黄色海绵的沙发上,左右环顾。
墙边放了几块刚刷好油的木板, 屋顶角落有个监控闪烁着红光。
有个大柜子上了锁,透过脏兮兮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放着一个又一个文件夹。
伊亿宁眯了眯眼睛, 正要仔细看看上面的字,
突然‘咣当’一声响!
吓得伊亿宁一颤, 一转头对上了小丰的脸。
小丰线直直落在伊亿宁的脸上, 用脚勾着门关上,拿着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伊亿宁垂眸, 又迷茫地抬眼:“这是什么?”
“入职单, ”小丰伸出手, “在你上班期间, 得把身份证放我这,我会帮你好好保管的。”
伊亿宁抿了抿唇, 手往包包里摸了摸,随后盯着小丰的拖鞋, 小小声问:“你不会不还给我吧?”
“怎么会呢, ”小丰大咧咧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就是做个登记。”
伊亿宁含胸, 整个人缩着:“可我——”
砰!
还不等她说完,桌上一声巨响!
灰尘扑面而来,伊亿宁心跳加速猛地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小丰一只脚踩在桌上, 上半身倾过来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拿个身份证这么费劲,”小丰盯着她,厉声道,“不想干就滚蛋!”
伊亿宁短促地呼吸,双手搅在一起,足足缓了一分多钟,才磕磕绊绊地开口:
“上,上一家工厂,拿走了我的身份证……还,还不给我,我钱,我就跑回家了……身,身份证没要回来,我要去,挂失……”
说着,她已经泪流满面。
动都不敢动一下,也不敢看小丰凌厉的双眸,躲闪着眼神,看起来懦弱极了。
但下一刻,小丰的手就托起她的下颌。
“别害怕,哥哥又不会伤害你。”小丰在笑着,但眸中的狠戾毫不遮掩,他用阴冷的语调告诉伊亿宁,“想留下来上班赚钱吗?”
晶莹的眼泪从伊亿宁面颊划过,她点点头:“想……”
“那把身份证拿出来给哥哥。”
伊亿宁缓缓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颤颤巍巍交到了小丰手里。
小丰用两根手指夹着,语气轻佻:“呦,才19岁?那你年纪太小了,把你妈电话号写下来,我把工资打到你妈卡里。”
见他笑了,伊亿宁也扯出一个释怀的笑容:“嗯!”——
过了一会儿,伊亿宁被带到工厂内部,各种形状的木头在嗡嗡作响的机器滚动几圈,出来时就变成了相同形状大小的木棍。
伊亿宁坐在流水线上某个位置,她的工作是将众多粗木里不符合规范的细、坏、残木枝挑拣出来,装进编织袋中等晚上货车来了之后再装上车。
每个编织袋子有固定重量,一袋赚3块钱。
她做得很慢,按照这样的速度,一天下来估计也就装个四五袋。
小丰站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没催她也没骂人,接了电话就离开了。
伊亿宁继续埋头挑拣,同时暗戳戳盯着周围的工人。
他们都用嬉笑的眼神看她笨拙的操作,时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手上动作久久不停,如机械般熟练,残木很快就把袋子填满。
还有人坐累了站起来晃着手臂,走出大门抽烟。
这里不是章叙之前跟自己形容潮湿、闷热,关着除了智力障碍还有行动不便残疾人的黑工厂。
看来真信木头厂有两层面目,这是正常领工资的计件工人。
他们的警惕心很高,不会第一时间就把自己带到黑工厂。
伊亿宁默不作声地思考着,手上依旧保持着缓慢和不协调的动作。
想要尽快和章叙碰面,就必须得到他们的信任,而得到信任的第一步,那就是身份盘查。
伊亿宁闭上眼睛,豆大的汗珠从鬓角划过。
此刻的心情就像是排队坐过山车、海盗船,没上去之前总觉得简单,真的上去后才知道过程有多么恐怖。
这里是不折不扣的狼窝,里面住着早已尝过人血滋味的饿狼。
与此同时。
小丰站在木头厂门前,离得老远就对远处驶来的豪车挥舞着手臂。
刚刚接到的电话正是白总助理打来的,很普通的代步车停在木头厂门口,小丰陪着笑脸点头哈腰问好。
白杨下了车就露出和善的笑容,拍了拍小丰的肩膀。
这笑容一直持续到他们坐上内部电梯,电梯门阖上的瞬间,白杨的笑容彻底消散。
沉声问:“还有不老实的吗?”
“我又查了一遍他所有人的身份,发现三个可疑的,两狗一猪,”小丰也变得严肃,微微弯腰说,“我已经把他们三个关起来了,就等您来处理。”
电梯下沉到地下层发出咣当一声响,门艰难生涩朝两边打开。
一股汗液、体味的臭气掺杂着木屑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有人经过红灯就会闪烁,频率像是生命垂危的病人在做最后挣扎,潮湿长毛的墙壁投射出斑驳的光影,勉强照亮阴暗空间。
白杨才走了几步,震耳欲聋的机器声就停了下来,接连劳作了10几个小时的工人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
他们用疲惫的双眼看着白杨,等白杨接近时又急忙躲闪目光,庆幸白杨与自己擦身而过,好奇白杨最终会停在哪个倒霉仔面前。
都没有。
他径直走进了黑屋。
那个只要犯错就会被关进去的房间,被他们称为黑屋,进去之人的哀嚎声撕心裂肺,出来时必然是血肉模糊,运气够好才能捡回一条命。
章叙和另外两个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拐杖扔在地上,其他两个人苦苦哀嚎着,只有章叙蜷缩在角落里,昏昏欲睡。
直到刺眼的白炽灯亮起,他才微微有了些反应。
其他两人早已踉跄地爬到白杨身边。
用沾满木屑的双手作揖求饶:“白总,我对您真没有二心,真没想跑出去报警!”
“白总我也没有啊,我老老实实干活儿,根本没想跑,您放我一马吧!”
突然噼里啪啦地一声响,是小丰用电棍驱赶两个人后退。
白杨坐在一张干净无灰的椅子上,目光凛冽,毫无波澜。
“今天,必须抓到叛徒。”
他一开口,两个人顿时打了个寒颤。
一人吓的倒在地上,抬起断了两指血肉模糊的手臂:“我真的不敢啊,我不敢,上次那个叫江山的人要跑,是什么下场,我都知道的啊,我怎么还敢往枪口上撞呢,真的不敢啊!”
另一人忙道:“我也不敢,真不敢!!”
白杨沉声问:“那你们的意思是说,想背叛我的人是他啰?”
顺着白杨的方向往后看,二人的视线落在章叙身上。
他还没有适应强烈的灯光,乌漆麻黑的脸上有汗水流淌洗刷的痕迹,用手臂紧紧挡住眼睛,另一只手攥着根笔直漂亮的树枝不放。
白杨冷笑一声:“他要背叛我?”
说完,又看向小丰,问:“这头傻猪怎么也在这里?”
小丰看着章叙说:“我发现他工作做得很好,甚至比狗做得都好。”
白杨听后,脸色一沉。
轻轻招了招手,章叙就被人提着衣领给扔到了白杨脚边。
小丰用力攥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面对白杨。
有人拿着章叙今天捆好的木头来给老板看。
十根木头一捆,每捆两头用红绳系上,这是顾客最喜欢的平安结,他系得又标准又美观。
白杨看了很久,章叙嘴唇微张,攒了好久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混合着木屑和尘土,落在小丰掌心。
小丰嫌弃地撇嘴,可老板就在身边,老板不发话,他也不敢放手。
就在章叙感觉下巴已经失去直觉时,白杨终于开口。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口水不受控制往下掉,章叙含糊不清地回答:“赚钱……”
“赚钱干什么?”
“买房子,买车子。”
白杨问:“那为什么要来我这里捆木头?你这手艺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是,是的,我做得很好,我适合去赚大钱,”章叙眼睛发亮,说着伸出大拇指,认认真真开口,“我要升职!”
白杨冷笑一声,抬起腿。他的皮鞋上落了一层灰,先用鞋面在章叙的裤子上蹭了蹭,而后又沉声吩咐:“舔干净。”
小丰放开了章叙,嫌弃地甩甩手抹在他衣服上,一脚踢过去扬声吩咐:“舔!舔完了我们就放你一马。”
章叙垂眸,盯着白杨的皮鞋,瞳仁逐渐失去焦点。
自尊和理智激烈碰撞,身份一旦泄露,等待他的将会是灭顶之灾,这些人会把他撕成碎片。
况且作为一个傻子,怎么可以有自尊呢?
白杨晃了晃脚腕,小丰就厉声催促:“想活下去舔干净!”
悬在心脏上头那把尖刀不受控制地往下落,马上就要在他心口戳个血洞。
章叙吞了下口水,双手按着满是灰尘的地面向后挪:“我不要。”
白杨神色一凛,直言道:“你不是傻子。”
话音刚落,章叙还不等做出反应,肚子就挨了重重一拳,剧痛和窒息感袭来。
他痛到弯下腰,被几个人按在地上,背部也被人用膝盖死死顶着。
小丰抓起他的头发,说:“真没想到,居然有人为了来给白总干活而装傻子。说吧,你是条子,还是狗仔?”
章叙痛到呼吸都不顺,眼前闪烁着黑色斑点,看不清白杨的神色。
他挣扎着歪着脑袋,争取说话的机会:“我不是傻子,这里的活很简单,傻子都能学会,我比他们做得都好,你凭什么打我?”
大家都在等候老板吩咐,只等着把章叙拖到众人面前活活打死,以此来警告那些试图逃跑的猪和狗。
却见白杨缓缓走到另外两人身边,语气悠闲地问:“你们说他是不是傻子?”
两个人对视片刻,统一点头:“不是!他一定是装的!”
“活儿干得这么漂亮怎么会是傻子,他比我们都聪明,一定是他要背叛您!”
白杨严肃的脸总算漏出一丝笑意,他重新把脚伸出来。
两个人丝毫没有犹豫,伸出舌头,舔干净上面最后一丝灰尘,然后抬起头,用期盼的目光看着白杨。
白杨平静地开口:
“我生在乡下,村里有个玩伴,他就是个傻子。但他聪明的很,会下地、会种苗,还会辨别种子,有时候村里的老人眼花了,看不出什么种子都要请教他。他种出来的玉米特别饱满,全村人都夸他是个天才!”
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白杨的话,趴在地上那两人听得更加认真。
白杨接着说:“可为什么他是傻子呢,因为他只会十以内加减法,你问他1加10等于几,他会坚定认真地告诉你:‘没有这道题!’,你要是敢反驳他,他就会如同黏在头发上的口香糖一样跟着你,一定要你亲口承认,这世界没有大于十的加减法才罢休。”
“村里人每次都很惋惜地说,真可惜啊,这孩子上学时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比白杨学习还好呢,都怪他爸妈,硬生生把孩子逼疯了。”
白杨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
有人捧场,有人心惊胆颤。
笑着笑着白杨突然收敛了情绪,一双眼睛变得阴沉。
“谁说傻子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可不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傻子才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他们是最有底线,最有自尊的种类!”
说完,白杨指着章叙:“他一定是个偏执执拗,遇事只会钻牛角尖的人。”
白杨蹲在章叙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因疼痛而眯起眼睛里蕴藏着懵懂不知,却唯独没有害怕。
太对了。
傻子怎么会知道自己深处地下工厂呢,傻子以为自己在赚钱,又怎么会害怕老板呢!
“我不喜欢高学历,高学识的精英,但我喜欢看这些精英变得疯疯癫癫,寒窗多年落得这种下场。”
他问章叙:“你是因为就业困难被逼疯的,还是拼死拼活没得到配得上的成就被逼疯的?”
章叙木讷地摇头:“我没有疯。”
“哈哈哈哈哈,”白杨笑容更盛,指着他,“真是个傻B,读书读傻了!”
说完,捡起他缠好的木头捆,对所有人说:“好!他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小丰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章叙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将脚印尽数拍掉,随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搂着他的肩膀。
“看来是我误会你了,你不会怪我吧?”
章叙摇头。
“我没有疯。”
小丰:“好兄弟!今天多给你两块糖!”
章叙看着他,目光直勾勾地重复:“我没有疯。”
“没疯没疯哈哈哈哈!”小丰干笑了两声,目光看向还趴在地上的另外两个人。
小丰咬着牙说:“只有心里有鬼,想要隐瞒重要秘密的人,才会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
那两人顿时全身颤栗,面色苍白。
白杨抬手,指着其中一人:“做不好工作的猪狗,也会被关进这个房间。你怎么一见到我就说没打算出去报警?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是因为发现有人想要逃跑?”
被指的一人刹那间抖如筛糠,连话也说不出了。
下一刻,他就被三五个人拖出去,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到其他工人面前。
有人就地取材,拿着一根趁手的一米多长的木棍,往他身上狠狠地敲,敲折了再拿第二根,反正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和挨打的猪狗。
有人直接解开腰带,狠狠缠在他的脖子上,等他的脸变成猪肝颜色才放手,如此反复多次。
……
这人从惊恐辩解,到尖叫求饶,最后连话也说不出,躺在满是血迹和木屑的地上,如果不是睫毛在微颤,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不多时,小丰一手拿着探索器,另一手拿着两部手机。
手机的视频一出,这人眼中的光彻底消散。
唯有一丝涟漪泛起,但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除了——章叙。
章叙就站在不远处注视着一切,藏在背后的手紧紧攥着拳头。
另一部手机是他的。
不知道吴征业那边出了什么事,没能让他坐上最后一班货车,到现在又迟迟不跟他联系,在这个黑工厂里度秒如年。
现在连拍好证据的手机都被发现了,他所做的一切全都付之东流。
被打的这人看见了两部手机,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垂头,认下了两部手机。
这场围殴在其他工人眼中看来是恐怖的,但在白杨他们看来是刺激过瘾的。
助理为白杨拿来一双崭新的,不沾半丝灰尘的皮鞋。
白杨没看完杀鸡儆猴的操作,就乘坐电梯离开地下工厂,隔绝了刺耳的尖叫求饶声,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锃亮的皮鞋踩在柔软干净的地毯上,白杨走进衣帽间,重新换了一身相同款式、颜色的西装。
再打开门时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向远处招了招手,加快步伐。
电视台记者早已等候在门口,见白杨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白杨主动和年轻的记者握手,甚至连摄像师也没落下。
“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辛苦了,”说着,主动把雨伞倾斜到女记者那边。
女记者受宠若惊:“您打您打,我没关系的。”
“应该的,让你们久等了。”白杨语气和善,直到走进工厂内部,他一侧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
摄像机正要记录这瞬间,被白杨制止,等重新换了件外套才解释:
“老百姓们心疼我,看见我被雨淋湿恐怕会指责你们电视台,”他微笑,“我可不希望你们这群小年轻的因为我受到舆论,所以这段还是别播出去了,不重要。”
这话一出,记者的心瞬间柔软,她真诚又感谢地看着白杨:“您真细心。”
而后就对着摄像头举起麦克:“大家好,我们今天来到的是真信木头厂,见到了提高安城就业率的白杨先生。白总的确和传闻中一样和蔼可亲!”
这场采访一共持续了三个小时,白杨全程配合,并对记者们无比尊重。
最后结语时,记者对着镜头说:
“白总是我见过最好采访的企业家,由此可见,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新闻全都是假的。”
白杨微笑着接过麦克,目光沉着地对着镜头开口:“友商想要上进无妨,但请使用正当方法。说我虐待残疾和痴傻工人,最起码要在我工厂里找到这两类人。”
顿了一下,白杨突然眼前一亮,继续道:“不过我也很感谢这次舆论,它给我提了醒,或许我可以给生活中弱势群体一个工作的机会。”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看向白杨的目光更加崇拜,记者直接对着镜头说:“白总是安城的一颗定心丸,我们也替老百姓们恳求对家不要再抹黑白总,还安城一片蓝天。”
采访结束后,白杨亲自送电视台人员离开,转过身时脸色已经变得阴沉,他大步流星朝办公室走,把助理甩了几米远。
与此同时,小丰处理好叛徒,神清气爽地上了电梯。
‘叮’
电梯门刚打开,白杨就站在他面前。
一声白总还没叫出口,自己先挨了重重一巴掌。
白杨质问他:“之前那条狗究竟把邮件发给了多少人?怎么都快半年了,还有电视台来问!”
小丰感觉耳边有火车鸣笛般的声响,但他完全不敢耽误,捂着脸回答:“我,我看他那手机的记录,是群发的……但大部分媒体都不相信这是真的,总会有一些较真的,这些较真的也有可能三五个月看一次邮件……您,您也知道,现在用邮件交流的媒体很少了,所以舆论小,但周期长……这,这很正常啊。”
“正常?你们这群废物!”白杨怒骂,“看着狗和猪都看不明白,干活还要偷懒,我养你们吃白饭的!”
“对不起白总,我明天再去搜查一下。”
白杨一脚踹在他胸口上:“现在就去!”
小丰手忙脚乱地往回走,又被白杨叫住。
“那条狗死了没?”
小丰回答:“快了。”
“不能让他死,”白杨沉声说,“从今天开始,地下工厂必须给我好好藏在地下!不能再进入,也不能再死人了。”
小丰突然想到被他暂时安置在工厂的女人,额前一滴汗落下,眨了眨眼交代:“可我,我今天才抓了只猪。”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白杨直接抽出皮带,狠狠甩在他身上,原本愤怒的脸变得更加阴鸷,瞳仁里燃烧着烈火,嘴里骂着,“你八字跟老子犯冲!”
小丰再痛也得忍耐,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直到白杨终于打累了靠在沙发上,扯开领带扔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施虐过后的快.感,他接过助理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喉间发出畅快的慨叹声。
食指轻缓地敲打真皮沙发,眼睛也没睁,懒洋洋地问:“你打算把那头猪怎么办?”
小丰趴在他脚边,连忙道:“白总,我明天就把她送走。”
白杨果断拒绝:“既然抓来了,再送走一定引起怀疑。”
小丰悔不当初,迟疑着问:“那……怎么办?”
白杨思忖一阵后,嘴角流露出微笑:“就让我雇佣傻子这件事坐实吧。再过几天,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少数为智障提供工作的企业家。”
小丰犹豫着问:“可这不会被人发现我们的地下工厂吗?”
白杨说:“我是今年人大代表的候选人,为智障解决工作困扰这件事,一定能让我在所有候选人中脱颖而出。”
“所以这段时间先哄一哄,把那些猪弄到地上来炒热度,选举结束后用不上几个月热度就会下去,到时候再把他们赶到地下。至于狗,就我们自己人扮演,找几个上了锈的拐杖,再买点纱布和医疗包。”
白杨盯着小丰:“这事交给你和凡子,你们俩来处理。给几个甜枣,别让傻猪们说错话。”
说到这里,他的心情彻底明朗,仿佛拨云见日,前途一片光明。
小丰点头:“我知道了白总。”
白杨吩咐小丰:“把新来的这女人背景查清楚再送到地下,特殊时期,不能出一丁点差错。”
……
小丰用了三天时间给地下工厂排查得彻彻底底,怕原本的信号屏蔽器不够,又增加了几个,还吩咐工人把围墙加固。
做完这些,他缓慢地放轻身体躺在沙发上,眉头终于舒展开。
皮带抽过的身体如冒火般疼,必须得用电风扇对着吹才能降温。
他歪着脑袋目光阴鸷地盯着那群一瘸一拐的残疾人,和蹦蹦跳跳的智障们,看他们把奇形怪状的木头扔到机器里,再把被完美形状的木头打包。
而‘工资’仅仅只有角落里那堆成小山的过期糖块和发霉的馒头。
如此廉价的劳动力,如此愚蠢的——傻猪蠢狗们。
当看见一个饿得不行的女人拿起一个形状光滑的木头放在嘴里啃时,小丰突然想起还没调查那个女人的背景。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早知道当初就不从凡子手里把人抢回来,徒增工作量,害的自己差点被老板打死!
小丰来到地上,倚靠在工厂门口,看伊亿宁笨拙地拄着拐杖,弯腰提起装满残木的袋子时,指尖不小心被树枝戳到。
她痛得低呼一声,将带血的手指塞进嘴里,坐在地上鼓捣着刺进指尖的刺,一点活儿不再干。
时不时舔一下伤口,再把带进口中的木屑灰尘连同血珠一起咽下。
小丰嫌恶地别开眼。
蠢货,等到了地下,看你还有没有机会这么矫情。
盯着伊亿宁足足看了半个小时,小丰才离开,拖着酸痛无比的身子走到车库,从口袋里摸出她的身份证,导航到了身份证上的地址。
这条街混乱,到处都是骑着电动车穿梭的人,街道两边全是小饭馆。
小丰狼吞虎咽吃了一碗炒面,出来时把牙签吐在地上,一抬头,正对着身份证上的小区。
老式小区,保安亭就是个摆设。
他大摇大摆走进去,踩在鹅卵石路上,跟午间散步的邻居打听:“认不认识这个人?”
老眼昏花的大爷拿起身份证,眯了眯眼,点点头:“认识啊!”
然后奇怪地抬眼:“你怎么有这孩子的身份证?”
“我捡的,”小丰弯了弯唇,用尽量和善的语气说:“在原地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取,这不就给送来了吗。”
“小伙子你真是好心肠啊,”大爷朝身后一指,“她家就在五栋1楼。”
小丰扫了眼1楼的那扇窗,把伊亿宁的身份证揣进口袋,点了点脑袋,又问:“我来的时候打听了好几个人,听他们说……这人是个傻子。”
大爷迷茫地眨了眨眼:“傻子?怎么可能啊!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能说会道,怎么可能是傻子呢!”
小丰脸色一变:“你确定吗?”
“确定啊!”大爷说,“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孩子还给我孙子辅导过数学和英语呢!”
安静一瞬。
小丰的唇角上扬,眼神却毫无温度。
“这样啊,那我上楼一趟,亲自把身份证还给她。”
他把帽檐压到最低,来到伊亿宁家门口,敲了几下不见有人应答,于是绕了一圈来到阳台后窗。
铁栏杆有一定年头了,风雨腐蚀后变得发黑。小丰双手攥着栏杆,摸了一手铁锈又嫌弃地拍拍手,用手拢着遮挡阳光往里看。
房子老,家中却井井有条,桌上还放着新鲜的百合,阳台牵了一条绳,上面挂着洗好的手巾。
明显是有人每天精心搭理,但这些不足以让小丰确定,直到他的目光锁定了客厅那一面墙的奖状。
金灿灿的荣耀,铺满了一整面墙。
傻子会得这么多奖状吗?
傻子的房间能如此整洁?
晴天下雨,太阳从西边窜出来。
招进来卧底这种事,还真就被他给撞上了!
要不是特殊时期,他根本不会查这么仔细,说不定真这女人送到地下工厂了。
“呵,敢骗我。”小丰趴在窗前,露出阴森的笑容。
不是没上过学吗。
这一秒钟,他已经想好该如何折磨这个卧底,为了马上能够听到对方凄惨的求饶声,他迫不及待要赶回去。
用沾了辣椒水的鞭子狠狠抽打,用带刺的木板扇脸,掺了木屑的水灌进胃里……
小丰身体里血液凶猛地流淌着,几乎要沸腾。
管她是警察还是记者,那蠢猪还真以为能蒙混过关,他保证今晚就是她的死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小丰刚一转身, 赫然被两根警棍直指额头!
还不等他说话,就被按在地上,他连忙出声:“别别抓我, 我是好人!”
“孙小丰?”
小丰一怔,努力仰头, 阳光刺眼,他勉强看清其中一个警察的脸:“郑警官?”
郑非凡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孙小丰。
他接到报警电话, 说家里进贼了, 于是和同事匆匆赶来, 没想到是老熟人。
警车开往警局的路上, 郑非凡开口:“算算吧,这回几进宫了?”
小丰满头大汗, 堆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郑警官, 我说的真是实话, 我捡到一个人的身份证, 今天是要给她送来的。”
“送人家里啊?”郑非凡睨他,“顺丰快递都没你贴心, 忘了上次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
郑非凡以前是小片警时抓过小丰好几次, 干的都是偷鸡摸狗的事儿, 关不了多久,出来再犯。
上一次小丰因为打架给人扎了个对穿,这次在里面遭了不少罪, 出来时哭着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郑非凡的确很久没见过他了,偶尔想起来也以为对方真的改邪归正,没想到又重操旧业。
“你也是我们警局的老人了,在车里说跟在局里说后果一不一样自己心里明白。”
郑非凡撂下这句话就不再看他。
小丰心里七上八下, 他抓猪抓不过凡子,好不容易从凡子手里抢来一个他不要的,根本没意识到危机。
他暗恼自己没有凡子聪明,现在来看运气似乎也不如凡子。
大脑一片混乱的他,只知道绝不能告诉警察自己这趟来的真实目的。
于是叹了口气:“我是真捡到一个身份证,本来想着等这人来找,到时候跟她要点钱,可左等右等这人也不来,我就顺着地址找到她家了。一看家里没人,我就想着绕到后面看看。”
小丰讪讪地笑,精瘦的脸皮堆叠成无数个褶子。
郑非凡说:“那人家怎么报警说有小偷趴窗户啊?”
“我看见你们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做错了,我不该为了还身份证而趴在别人家窗户看!”小丰举起手,“郑警官,我是真改过自新了!我捡了个身份证给送过来也是做好事啊,您看能不能从轻发落?或者让我跟报警的人解释一下,可别冤枉我啊!”
郑非凡在他身上摸了几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身份证。
只一眼,瞳孔骤缩。
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连名字也很像。
“伊艺?”郑非凡问,“这是你捡的身份证?”
“是啊。”小丰回答,还不忘为自己争取,“郑警官,能不能给我从轻发落?”
郑非凡不答反问:“在哪捡的?”
“就我们厂子附近。”
“你们厂子在哪?”
“……真信木头厂。”
郑非凡再次端详身份证上的照片,眉眼看上去幼态,照片明显是处在尴尬期年纪拍摄的,没长开的五官不太协调,单眼皮,远不如现在夺目。
别人认不出,但作为警察的郑非凡一眼能看出来。
这人,就是伊亿宁。
郑非凡的思绪骤然回到上一次和伊亿宁碰面那天。
她真的去真信木头厂调查了?
还不小心丢失了身份证……不对,既然伊亿宁改过名字,那之前的身份证应该作废才对,她怎么可能随身携带曾经的身份证。
郑非凡仔细想了想,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令他震撼的结果。
伊亿宁故意用以前作废身份证,掩盖她真实身份。
再大胆猜测一下,如果伊亿宁当初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这身份证也不是孙小丰捡的,而是伊亿宁交到他手中的。
孙小丰今天找过去的目的也绝不是还身份证那么简单。更大可能是去踩点,或者调查。
他还是低估这姑娘了,想一出是一出,勇气能与天并肩,胆量比大地还辽阔。
郑非凡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伊亿宁带到悬崖边,四周黑暗孤寂,唯有抓住真正的藤蔓才能窥见天明。
于是,落在孙小丰脸上的目光更加锐利。
“身份证真是你捡的?”
这种注视令孙小丰头皮发麻,他不自觉抿了抿唇,语气加重:“是!”
说谎。
郑非凡一眼看穿。
但他没有拆穿,只目色幽深地盯着对方。
小丰再狠也抵不过警察身上那种带有正义的光辉。
他的目光开始躲闪,心脏砰砰跳。
上次出狱后是真打算改邪归正,找了个工厂安安心心打工上班,派出所偶尔会打电话要他报备行踪,他也如实交代自己在真信木头厂干活。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不料白杨却神通广大知道了他的所有经历,向他抛出橄榄枝。
有钱不赚王八蛋,小丰仅仅用了两秒钟就忘却狱中的苦和泪,欢天喜地接受了这份见不得光的特殊工作。
只是他没想到,打过最多交道的郑非凡,居然不知道他在木头厂上班。
会不会连累白总,会不会暴露一切,会不会被顺藤摸瓜……
真是倒霉死了!大白天见条子,头都要炸了!
可下一刻,郑非凡的声音就变得温和不少。
他语气熟络地问:“哎?你怎么捡到她身份证了?”
小丰迷茫地眨了眨眼:“我看厂子,大门口扫地的时候捡到了。听您这语气,该不会认识她吧?”
“看错了,她和我一个朋友长得挺像,仔细一看又不是。”郑非凡把身份证揣进口袋,说,“这东西放我这,看看她来不来挂失。”
“不会的。”小丰紧随其后接过话。
郑非凡眉头一凛,问:“你怎么知道?”
“……额,我听她邻居说,她……”小丰抬起手,手铐碰撞的声音沉重,他用一根手指点了点脑袋,“这儿有问题,是个傻子。傻子怎么会知道挂失身份证呢,您说是不是嘿嘿……”
“是吗,”郑非凡平静地问,“傻子,怎么会出现在你们木头厂?”
说着,警车已经开回派出所。
小丰一见到警徽,更加紧张。
一长嘴像是吐面条一样,赶紧交代:“听说我们老板打算给这种人安排工作,招聘消息都已经传出去了,估计是她想来干活吧。”
“雇傻子干活啊?”
“对!这段时间不是总有对家给我们泼脏水,说收到什么匿名邮件举报我们虐待残疾人嘛,”小丰笑说,“您也知道,我们老板是个大善人,这消息反倒是给他提了醒。他打算雇佣残疾人、智力不高的人来厂子,帮忙干点零碎小活儿,他发工资,供吃供住。”
“白总可真是善良!”郑非凡微笑,“他不怕万一这些人在工厂里出事?赔的时候不肉疼?”
“老板家大业大,愿意承担这份责任呗!”
……
小丰在警局里待了一下午,傍晚时,郑非凡告诉他:“你走错地方了,确切的说,是花园里那个老大爷认错人,给你指错路了。”
小丰诧异:“错了?”
“那家是个男孩,人家聪明着呢,墙上都是奖状,你趴窗户的时候没看见啊?”郑非凡漫不经心地说,“报警的是他妈,你给人吓着了,不和解。蹲几天吧,这地儿你也熟悉,老客户了。”
郑非凡说完就转身离开,脸上的轻松也变得凝重。
他把一大箱资料搬进车里,嘱咐小颜按时吃饭,回到家就把电话关闭,坐在桌前列了一张关系网。
夜半时分,这张关系网如同参天大树向四周蔓延开来。
处在关系网最中心的名字是——白杨——
小丰一周后才从派出所出来,先去剪了个头,又换了身行头打车回到木头厂。
这几天他梦里都是伊艺这个傻女人,都怪她把自己害成这样,如果不是白总在选举的特殊阶段,他一定和从前一样,把这女人丢到海里喂鲨鱼!
不能弄死也没关系,总要给她几巴掌出出气。
一只脚刚踏进休息室,赫然发现白杨正在在沙发上,不知道等了他多久。
小丰心里一颤:“白总……”
“这几天联系不上你,去哪了?”白杨指尖夹着烟,一双锐利的眼睛藏匿在烟雾之中。
小丰吞了下口水,故作镇定:“您不是让我把新抓来的猪调查清楚吗,我去调查了。”
“这么久。”
“是,一开始走错路了,导航到山里,没信号,差点回不来。”
白杨眉头微皱,这是不耐烦的表现,他直截了当地问:“有问题吗?”
小丰攥了攥拳头,白杨这个人心思缜密,为人狠毒,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如果知道自己进了局子,一定会怀疑自己,就算现在不处理,未来也会找机会弄死自己。
小丰根本不敢说实话,于是硬着头皮回答:“没有问题。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小丰的脑瓜飞速运转,根据之前伊亿宁说的话,面不改色为她编造了个身世。
“她前几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疯了,走丢过好几次,在家里也不受宠。身份证被上一家给扣下还是家里人去要回来的。即使这样,还是逼她出来找工作赚钱,看起来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这种人不正是咱们需要的吗。”
白杨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就算是以后死了,也闹腾不起来。”
“是的,绝对没问题,您放心吧。”
这时,白杨的助理走进来,将平板放在白杨手中。
那上面是一则新闻头条:【真信木头厂聘用20名残障人士,承诺和正式员工相同待遇。】
助理说:“新闻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分别占据四大社交媒体软件头条,已经有不少媒体预约采访,您看时间约在什么时候?”
白杨看向小丰:“一个月的时间,你选出10个左右乖一点、不乱说话的猪,另外十几个残疾的狗就用自己人伪装。到时候记者来拍,不能出现一丁点问题。”
小丰连连点头:“没问题,交给我!”
“那伊艺就是最后一头猪,这段时间不能再抓。还有,”白杨嘱咐道,“这件事你和凡子一起办,这几天对猪好点,千万别坏了我的事。”
又有凡子。
小丰攥了攥拳头,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我先回公司,”白杨起身,经过小丰身边时,嫌弃地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这么多天也没洗个澡?”
把白杨送走后,小丰松了口气,在工厂门口坐下。
伊艺的身份证虽然被郑非凡扣下了,但地址他已经铭记于心。
他琢磨着等再找机会去一趟,总要亲眼看一下她家什么样才能放心。
正要洗个澡去去这一身晦气时,凡子出来了。
凡子说:“那头猪我说不让你抓,你偏要抓,你不在的这几天她给工厂惹了好多麻烦。”
“什么麻烦?”小丰没好气地问,“一个傻子,能惹多大的麻烦。”
凡子扁扁嘴:“也就是把水倒在插排上,不给糖不干活而已。她在地上,打不得骂不得,既然是你带回来的,那就带到地下就好好管教。”
“现在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小丰把刚才白杨的话重复了一遍,冷哼一声,“接下来可有活儿干了,不能打不能骂,算是给你提前适应,你该谢谢我才对。”
小丰撞了下他的肩膀,刚走几步又被凡子叫住。
凡子捂着鼻子皱眉:“你身上什么味啊?衣服几天没换了?听说你这几天去调查伊艺,她家很远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小丰心里一颤,嘴硬道:“夏天出汗有味不是很正常吗,你在地下这么多年还没习惯啊?矫情!”
小丰快速洗了个澡来到工厂内部,一眼就看见伊亿宁。
她带着手套,嘴巴微张,认真盯着缓慢运作的传输带,刚拿起一根被虫蛀的木头,口水就从嘴角流下来。
等她用袖子擦完,传输带已经走了很远。
蠢货。
特殊时期,小丰深深咽下愤怒,走到正在休息抽烟的两个人,问她们:“那个叫伊艺的,干的怎么样?”
“娇贵着呢,我们天天忙不过来,还得照顾她!”一个穿着红短袖的女人嘴里叼着烟,半眯着眼睛,用沙哑的嗓音说,“太能添乱了!动不动就被刺扎了手,一扎手就嗷嗷叫!”
另一个肤色偏黑,干巴瘦的女人附和着点头:“丰哥,快把她送家去吧!我这心还善良,看不得傻玩应遭罪,总想帮她把刺挑出来,结果耽误我十几分钟的工时,一天比别人少赚好几十呢!”
“这么矫情?”小丰若有所思道,“她打过很多工啊,我听她话的意思是,家里没有人管她,只让她挣钱。”
“倒也是,这么些天,没见她家人来看过她,”干巴瘦女人说,“可怜是真的,但她矫情是真的,爱哭还能吃!”
小丰转头看过去,等注意到伊亿宁的手时,眉头突然皱起。
她的手很嫩,手指纤长,虽然肤色偏黑黄,但指甲圆润饱满每个上面都有月牙。
小丰看着这俩人的手,不仅一点月牙没有,还有不少伤痕和茧子。
指甲缝里发黑,还有倒刺。
这才是经常干活儿的手。
伊艺才19岁,这个年纪的姑娘手型好看、健康正常。
但对一个被家人嫌弃,时常外出打工的傻子来说,水灵灵的一双手就太不正常了。
小丰猛地回忆起遇见郑非凡那天,对方拿到伊艺身份证后,脸色就变得不自然。
后来虽说又变了回去,但眼神里那股子审视感还在,仿佛两道鱼钩,死死钩在喉咙里,让他连对视都需要鼓足勇气。
难不成,郑非凡之前是在跟自己演戏,没有认错人,他是真认识这女人?
想到这,小丰头皮都发麻,背部泛起凉意。
现在是特殊时期,微小的差错都可能会对最后的结果造成改变。
绝对不能因为自己,坏了白总的大事。
否则明天自己就会横尸街头。
小丰咬了咬牙,上前一把攥住伊亿宁的手腕将她提起来。
一个阴森的笑容在他脸上浮现:“妹妹,怎么不干活儿啊?”
终于见到了好几天未见的小丰,伊亿宁的心又急切又忐忑,被他大力攥着手开始麻木,伊亿宁缓缓伸出手指。
被口水浸泡许久的指腹发皱,圆圆的伤口里还轻微渗出鲜血。
“疼……”伊亿宁皱眉。
“呦,受伤了,”这回答正好和他的意,小丰冷笑一声,“走,哥哥带你去包扎。”
伊亿宁被迫踉跄地跟在他身后,连拐杖都来不及拿,距离仓库只剩几步路时,被一股强硬的力道甩了进去。
仓库门关上,小丰的一双眼睛变得阴鸷,怒火蔓延。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伊亿宁迷茫地眨眨眼,回答:“干活儿,赚钱。”
小丰抬起她的手捏了两下后,指腹不紧不慢在她手背上滑:“你之前干了那么多活儿,手还这么滑啊,是不是当老子蠢?”
“不蠢,哥哥你不蠢,”伊亿宁配合着抬起双手,前前后后地展示,嘴角微翘,“我擦香香,每天都擦很多。”
小丰不解:“什么星星?”
“香香,”伊亿宁把手伸进口袋里,从里面摸出一瓶护手霜,“上一家干活儿的地方,是装香香,我在那的时候阿姨们给了我很多呢。”
保险起见,小丰先一步离开仓库,并在外面锁上了门。
工厂里的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一人点点头:“是,她之前跟我说过,在一家护手霜工厂干过计件活儿。”
“说是那家老板特喜欢她,总是亲自给她抹手,还不让她干重活儿,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她就被老板媳妇给赶走了。”
那人捂着嘴笑了笑:“这姑娘傻,不知道老板安的什么心,人家占她便宜,她还念着人家的好呢!”
小丰追问:“护手霜工厂能干什么?”
“我以前干过几天,”另一个人接话,“就是把散装的护手霜装瓶子里,那厂子可待不了,香得呛人,和咱们这木屑不一样,口罩阻挡不了那特浓的香味,干了一天出来就想吐!”
小丰仔细观察这瓶被挤了一大半的护手霜,瓶体字迹有些模糊,一看就是三无品牌,散装护手霜的归属地就是街边十元店,或者是店铺促销赠品。
拧开一闻,的确香得刺鼻。
说得过去,看来这傻子没骗人。
小丰思索时,有人说:“丰哥,你把这人领走吧,活宝在这一两天还挺解闷,时间长了真耽误我们干活儿啊!”
“行,我给带走。”小丰说。
他本来也没打算让这傻子在上面。
回库房的路上,脚步明显轻快许多,一推开门,伊亿宁正靠在墙边,摆弄着受伤的手指头。
头发遮住大半张脸,伊亿宁把它凌乱别倒耳后,露出难看的三角眼,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干活儿呀?”
小丰把拐杖扔给她:“走吧,人家不要你了。”
一听这话,伊亿宁顿时皱起眉。
她央求着:“我要在这里,我手不疼了,我干活儿,好好干活儿。”
小丰垂眸看她,嘴角勾勒出似有若无的笑容,哄她:“听话,哥再给你安排个别的工作。”
伊亿宁喜笑颜开,接过拐杖乐颠颠跟在小丰身后。
“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只要你耐心教我,我就能学会,之后就再也不用你教我了。”
“装木头的活儿虽然不好干,还扎手,但我也做得很好,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呀?”
“是不是我做得太好了,他们抢不到了?”
……
电梯缓缓向下降,丁零当啷的声音让伊亿宁联想到看过的恐怖电影里,由粗糙的混凝土铸成的电梯井道。
她乖乖地倚在角落里,不再讲话。
电梯门缓缓开启,像是巨兽张开了嘴巴。
汗臭混合着木头味瞬间涌入鼻子里,潮气蒸腾着将她包裹住,伊亿宁终于确信,这里就是章叙说过的地下工厂。
率先引起她注意的是两大箱糖块,五颜六色的镭射糖纸在灯光下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旁边还有一箱馒头,发霉的斑点有大有小,馒头皮干裂,怕是摔在地上都会弹起来。
“想吃糖吗?”注意到伊亿宁的目光,小丰笑说,“这里的工资就用糖来代替。”
伊亿宁收回视线,强调:“我要钱。”
“答应你的钱还会打到你妈的卡里,这里还额外有提成,半年发一次,”小丰说,“到时候你拿着糖纸来找我换。”
伊亿宁抿了抿唇,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妈妈说,让我找一个月发一次工资的活儿。”
“那你不是干不好吗,别人不让你在那干,”小丰双手压着她纤瘦的肩膀,俯下身对她说,“我看你可怜,又给你找了个活儿,这个你要是干不了,我可就不管你了。”
伊亿宁不再挣扎,连连点头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干活儿的!”说完又瞄了眼绚丽的糖块,吞了下口水。
小丰满意地笑了,拿起一颗糖,意味深长道:“你刚来第一天,我就给你一颗糖,以后的日子听话才有糖吃,否则可是有惩罚的哦。”
“我听话!”伊亿宁连忙把带着灰尘的手伸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小丰眼角的余光瞄到伊亿宁中指上的茧子。
那茧子虽然不算厚,但在她白皙的手指微微凸起,十分明显。
他只上到初二就辍学出来混日子,在学校的光阴里无聊,四处观察除了黑板之外的其他地方。
某天突然发现前面几排的好学生中指都有茧子。
甚至有几个下课也埋头写写写的同学手掌摊开时,中指都已经变形。
突兀的茧子硬邦邦,指甲轻轻去抠也没有痛感,用力才能感觉到微微疼痛。
老师说了,那是好学生的勋章。
伊亿宁只看到小丰的眼神变得锐利,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还把手向上送:“我会听话的!”
等不到糖果落下,她失落地放下手,下一刻手腕就被紧紧握住,小丰用指甲狠狠抠向她中指侧边的茧子。
被怀疑目光笼罩的一瞬间,伊亿宁也意识到自己的危机。
脑海里迅速想着应付对策时,对方阴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这中指侧面,怎么有茧子?学习是不是很好啊?”
伊亿宁猛地抽回手,攥着中指皱眉:“疼,好疼……”
话音未落,就被小丰一脚踹倒,扑倒在了那两箱糖果上,坚硬的糖块散落一地硌破了手掌,伊亿宁的眼泪簌簌往下掉。
小丰完全不为她的眼泪而迟疑,咬着牙一步一步走来。
直到站在她面前,猛地弯下腰不由分说一把攥起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
突如其来的暴行让伊亿宁惊恐尖叫。
只听小丰厉声道:“贱货还敢骗我,千方百计进工厂想干什么?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我要赚钱。”
头皮牵扯爆发剧烈的痛, 伊亿宁痛得五官都皱在一起,连声说着:“要赚钱,我要赚钱, 画画不赚钱的……”
她知道单纯用‘赚钱’这个理由再也不足以打动小丰,于是赶紧补充:“我的手, 之前给人画画,人家给我钱, 后来我被保安赶走, 就赚不到钱了, 我画画没用了……”
察觉到头皮牵扯的力度轻了些, 伊亿宁继续说:“我会好好干活儿的,要赚钱治腿的, 等腿好了我会做更多活儿, 我, 我好好干活儿……”
小丰松开手, 伊亿宁捂着脑袋跪坐在地上,眼泪如同线珠一样往下掉。
“画到手都磨出茧子了, 那一定很厉害了,”小丰用脚踢过来一根细木支, 说, “就在地上画给我看。”
伊亿宁捡起细木支,在薄灰和木屑上依次画出了鸡、鸭、猫、狗……虽然简单但几笔就能把轮廓勾勒出来,在这样暗色的环境下, 看不清反倒增添了几分朦胧。
这种简笔画对于伊亿宁来说简直比一加一等于几还简单,但小丰明显很细心,她怕画得太好会引起更深一步的怀疑,于是故意把线条画得颤抖一些。
然后小心翼翼抬起头, 果然看见小丰已经释然的脸。
他轻笑一声:“没看出来啊妹妹,你还会画画呢?家里是不是很有钱啊?”
伊亿宁摇摇头:“是我自己跟电视上学的。”
换做是从前,小丰肯定不相信这份说辞,并且抱着宁可错杀一万也不放过一个的信念,弄死她。
但这段时间是白总选举的重要时刻,并且他之前跟大家讲述了他小时候村里那个会辨认种子的傻子。
所以眼前这个叫伊艺的傻子,她的长处就是画画喽。
小丰弯腰把伊亿宁从地上提起来,将拐杖还给她,还装模作样地帮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妹妹,哥哥刚才跟你闹着玩呢,不会真生气了吧?”
伊亿宁怯怯地摇头。
小丰捡起一颗糖塞进她掌心:“吃吧,别人可是干了活儿才能吃糖,你在我这例外。”
伊亿宁迅速把糖塞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塞进包里,宝贝似的拍了拍。
小丰问:“这是做什么?”
“好看。”伊亿宁认真回答。
小丰笑出了声。
估摸着是后天才变傻的,叫伊艺,命里就有艺术天分,看起来是从出生开始就被寄予厚望的孩子。
他脑海里骤然浮现出湿冷的平房,漆黑的灶台,冰冷的炕沿……以及那些动不动就甩在脸上的巴掌……
男人女人的骂声,去死什么的已经如同家常便饭般每日响彻在耳畔。
相反,那个男人带来的男孩才是家里的宝贝。
那个男孩的名字很有福气。
就像伊艺的名字一样,是被期盼长大的。
小丰的笑意敛住,咬了咬牙,开口:“你变傻了以后,家里就不再爱你了。这么看来,你还不如我。”
伊亿宁眨了眨眼,紧紧攥着衣摆,装作听不懂。
她不知道小丰联想到往事接下来要做什么,于是怯怯地往后退。
幸好小丰没有多加为难,只是冷笑一声:“我好歹还有个好脑子,你就比较倒霉了。和那群傻猪一样,自求多福吧。”
刚走出门,等在不远处的房二胖就走过来,对伊亿宁说:“走吧,我带你去工位。”
小丰用低沉的目光盯着他俩离开的背影,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余光中。
是个傻猪看见了掉在角落里的糖。
正要伸手去捡,被小丰一脚踩住。
这个人也是小丰招进来的,当初还是被他父母亲自送过来,说要锻炼锻炼学学手艺。
变着法地夸一个傻子好的方式,无非就是提他没傻之前有多聪明,懊悔没有看好自己的孩子,最后再深深鞠上一躬,说一句拜托了。
然后——
彻底消失不见。
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唯有这头是生是死也无人在意的傻猪,吃尽苦楚。
“你叫……冯家兴。”
冯家兴连连点头,伸手抠被他踩在脚下的糖,口水从嘴角滑落几秒钟后才察觉,用沾满灰尘的袖子擦去。
又是一个从出生开始就被寄予厚望的名字。
小丰蹲下来,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抽在冯家兴脸上,姿势如同给书翻页一般灵活。
一下、两下……
直到扇的冯家兴面颊发红,口水直流,才缓缓移开脚掌。
那颗被踩在脚下的糖果已经被碾碎,糖衣也皱皱巴巴失去光泽。
小丰努了努嘴,一团唾液落在糖果上。
他皮笑肉不笑:“吃吧。”
冯家兴一把抓起糖果碎渣,连同着细木屑往嘴里塞,还不忘笑说:“谢谢丰哥!”
……
伊亿宁嘴里含着糖块从左腮滚到右腮,虽然有一股劣质糖精味,但在此刻,她最爱的甜味最能安抚紧张的内心。
房二胖穿着背心和大裤衩,人字拖趿拉在地上,挺着啤酒肚带她来到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屋。
拿出检测仪器在她身上扫。
滴滴滴——
房二胖伸出手:“手机拿出来。”
伊亿宁抿了抿唇,捂着包包:“我要每天给妈妈打电话报平安的。”
“上班时间不能玩手机,等到了下班时间,手机就还给你了。”房二胖催促道,“要是不交手机,我怎么知道你上班偷没偷懒!”
伊亿宁只得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到房二胖手上。
机器继续向下扫,扫到她脚腕时——滴滴滴——
“这是什么?”房二胖迅速蹲下身,把她的裤腿向上扯。
一条金链系在伊亿宁纤细的脚腕上,房二胖两眼放光,等再抬起头时面色恢复平静。
他说:“这玩应影响机器运作,摘下来,我给你保管。”
伊亿宁乖乖摘下金脚链,房二胖嘴角上扬,把检测仪扔到一边,金链子和手机揣进口袋,歪了歪脑袋:“走吧,带你去工位干活儿!”
他所说的工位就是角落里的一个木头小板凳,板凳发黑锃亮,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少年。
房二胖指着随意扔在地上的树枝和烂木头,说:“十根木头一捆,每捆两头用红绳系上。”
“好的,我昨天也装木条了,现在只需要多系上一根红绳,我很会系袋子,你不要赶我走。”伊亿宁说完就把拐杖扔到一边,坐在板凳上捆木头。
没一会儿一捆木头系好了,她拿起来邀功似的抬眼,笑着问:“我做得很对吧!”
决定扮演智力障碍之前,她查过很多资料,也看了无数条视频。
智力障碍的人,本身是不认为自己有问题的。
所以他们通常自信又率真。
只有被吓住时,才会迟疑,犹豫不决,继而想到询问。
房二胖整天和这群傻子打交道,自然对伊亿宁这种自信嗤之以鼻,完全不怀疑。
他扯了下裤子蹲下来,将伊亿宁刚刚捆好的木头拆开,毫不怜惜地扔在地上。
然后拿起绳子,用一种居高临下语气告诉她:“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这是一个较为繁琐的平安结,比她刚刚随意打的节更加美观,也更牢固。
房二胖一边教一边说:“你们捆好的木头是要直接发到客户手里的,所以节得打得漂亮。”
伊亿宁早就发现了,这些木头和地上那些不同。
这些去掉了树皮,经过打磨抛光,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估计是用来做装饰物或者文创饰品的。
一个打好的平安结摆在伊亿宁面前,房二胖目光幽深地问:“学会了吗?”
这节伊亿宁早就会系,从前接单时,给客户打包画都会系上精美的蝴蝶结,她甚至会系比平安结更繁琐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扮演一个傻子。
傻子已经凑巧会画画了,怎么能看一遍就能记住平安结呢。
房二胖蹲在地上,裤袋里一个短棍形状的武器显现出来,伊亿宁有种不祥的预感,一旦自己摇头,就要挨上一顿毒打。
这里不是地上,地下的生存法则是由他们制定的。
“说话啊,学会没有!”
伊亿宁屏住呼吸,缓缓摇头。
果不其然,房二胖似乎就在等待她这句话,于是起身从口袋里拿出那根棍子。
用力一甩,短棍变长棍。
“打个结都记不住,我看你是故意和我作对喽,初次见面我又没有得罪你,为什么要为难我的工作?”
伊亿宁双手按在地上,拖动着不能动的腿向后挪。
“既然从一开始就和我不对付,那就让你看看谁才是这里的老大吧!”房二胖说完就高高抬起手,甩棍划过空气发出沁人心骨的声音。
伊亿宁研究过无数条视频,从而得出众多结论的其中一条是,有些傻子能预判到自己即将受到伤害(外界、内在、有意、无意)。
而这些傻子里面,仅仅只有一小部分会逃避,一小部分则保持和预判前一秒相同的情绪,直到察觉到痛苦再做出不同反应。
还有一部分会选择闭上眼睛,缩起肩膀,等待痛苦降临。
按照伊亿宁给自己指令,她该是后面两小部分的反应。
但房二胖人高马大,甩棍又举那么高,这一棍如果生生挨下来恐怕骨头都要断掉。
所以哪怕是意志力再坚定的人,也无法保持不动的姿势。
伊亿宁下意识躲避,让房二胖的甩棍落了空。
他揉了揉肩膀,面色流露出诧异:“你居然还会躲?”
“我,我会好好干活儿的,你别打我!”伊亿宁说着就要爬起来,但一条腿无法着力,跑了几步就再次跌倒。
房二胖高胖的身躯很快挡在他面前,惊诧被惊喜取而代之。
在地下久了,遇见的都是抽一鞭子都能若无其事的猪和狗,如今见了会挣扎猎物,他无比激动。
黑暗无边的追逐游戏就此上演。
伊亿宁摔倒后再爬起来,房二胖就不急不缓地跟在身后步步逼近,嘴角挂着笑意,直到伊亿宁跌倒在地爬不起来。
他轻松就把人逼到角落。
“跑啊,你倒是跑啊。”
说着把甩棍高高抬起——
伊亿宁无处躲避,四下环顾时,恰好发现自己右侧有个禁止触摸的标识,虽然图案已经很淡,但还是能看出是个电的图案。
电表箱!
千钧一发之际,伊亿宁上半身倾斜,狠狠撞向了电表箱。
虽然肩膀巨痛,但也成功把房二胖的甩棍引到了电表箱上。
电表箱的门直接被他砸开,露出里面五颜六色杂乱的电线。
伊亿宁一边哭喊着:“别打我别打我……”一边用力把电线扯下来。
“我学会了,我系给你看!”
房二胖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慌,连忙制止:“别动,快关掉!”
话音还未落,头顶昏暗的灯光闪了两下,彻底失去光泽。
接下来,24小时运转的机器轰隆隆的声音停止,所有干活儿的工人都迷茫地看着这一切。
空气霎时变得安静,习惯了白噪音的房二胖十分不舒服,像丧失了听力一般,大吼道:“你踏马给我住手!!别扯电线了!来人,快关总闸!”
伊亿宁哭喊着,继续拔电线,作势要打平安结。
直到闪电火花浮现,她才猛地把电线扔到一旁,下一刻电报箱燃烧起熊熊大火。
房二胖提起伊亿宁的衣领,一把将她甩到一边,急忙忙喊人:“关总闸!着火了!快关总闸!!”
从他来到地下工厂那天开始,就没发生过这么重大的事故,万一白总知道了,一定要追究责任的。
都怪这头蠢猪,他本应该狠狠扇她巴掌,但现在根本顾不上。
地下全都是木头,火势一旦蔓延开来,整个工厂都会付之一炬。
想到这个后果,房二胖几乎要晕厥,他也加入救火团队,从角落里找到了不知道过期多少年的灭火器,弄了半天才弄出一点点干粉,根本扑不灭大火。
于是又提起大桶,把水全都泼了上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一桶接一桶,幸好地下工厂常年阴暗潮湿,湿木燃烧实在费劲,火势得到控制,最终被彻底扑灭。
但电路已经坏了,工厂进入一片黑暗。
手机突然响了,房二胖诧异地摸向口袋,看着同城约.炮的骚扰短信,心里怒火蹭蹭往上涨。
用来控制信号屏蔽器的电线也坏了!
那可是小丰哥废了好久时间才弄好的。
这下捅大篓子了!
房二胖腿都软了,想给已经吓傻的伊亿宁一脚也没力气。
于是虚弱地告诫她:“你这头蠢猪,给我等着,看我不打死你!”
他必须要尽快跟小丰和凡子汇报这件事,否则停工耽误给客户发货是小事,万一还有没抓到的叛徒,让人钻了空子就废了!
“滚去那边站着!”
房二胖走后,伊亿宁抹着眼泪捡起拐杖靠墙站着。
样子看上去像是在罚站,实际则是在众多干活儿的人中寻找章叙的踪迹。
她从这边哭到那边,又从那边哭到另一边。
见到了很多智力障碍的人和残疾人。
惊讶地发现他们似乎都没有被这场意外吸引目光。
就好像没有感官,或者是身处在另一个次元的人一样,没有一个投来好奇的目光。
于是伊亿宁剧烈地咳嗽几声,成功捕捉到了几个人的视线。
但也只是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他们就默契地把眼睛移开,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原来是不敢看。
地下工厂的潜规则里,一定是员工们要好好干活儿,不能看任何热闹。
一旦分神,就会被打。
伊亿宁不再测试,她拄着拐杖一点点走,洗手间的异味传到鼻间,那是个连门都没有的地方,她迟疑片刻后继续走。
终于找到了个带门的洗手间,里面放着纸抽和烟盒。
确定这里是管事的用的洗手间,伊亿宁大胆走进去。
从鞋里摸出藏好的手机。
她早就料到会被搜身,所以把金链子戴在脚腕上,以此来混淆视听,这招果然瞒过了房二胖。
这是一部从前的老式手机,需要手动推开后盖,自己换电池的那种。
多年前商家为了得到女性市场,把手机外观做得十分精美,粉紫过渡,超薄款的审美在当时十分领先,尽管有很多功能不如市面上其他手机,但仍然火出了圈。
之所以选择这部手机除了好藏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
像素十分清晰。
当初商家就是打着绝美外观、超高像素,拍照、视频十分清晰的广告,赢得广大女性群体喜爱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他们自己人使用的洗手间里,一定不会被搜查。
伊亿宁拿起拐杖,拐杖底部倾斜,是她特意磨出来的,这样就能出现一个棱角,将砖缝一点点抠开,直到抠出符合手机大小的尺寸才罢休。
在放进砖缝之前,伊亿宁趁此机会拨打了20年后章叙的电话。
这么久没有联系,等待音每响一声都让她的心跳加速一次。
“喂……”
章叙虚弱的声音传到耳畔。
伊亿宁的心跳暂停一瞬,捂着电话,小声问:“你还好吗?”
“在医院,”章叙声音虚弱地说,“我遇见了郑警官,这次,第一次遇见他。”
房东报警赶人,警察来了,看见章叙骨瘦嶙峋的样子心生不忍。
调节不成后先把人带到了警局,郑非凡早已升职到了外地,今天是回来开会的。
刚走进来就被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吸引视线,尽管章叙已经收到脱胎换骨,但老刑警的记忆力不容小觑。
只是迟疑几秒钟,他就记起很多年前好像见过这个人的照片。
章叙当然能认出这一世的郑非凡,他勉强扯出笑脸:“郑警官咳咳咳……你好,我,我之前是在电视台工作的,我见过你……”
电视台。
郑非凡想起来了。
他沉声道:“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姓伊,你认识吗?”
“认识,”章叙点头,“也是我很好的朋友。”
郑非凡确定了,他开口:“好多年以前,伊亿宁给我看过你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呢,说你在电视台工作。那时候她……诶,我怎么忘了是在什么情况下跟我说的了……”
郑非凡敲了敲脑袋,似乎丧失了记忆一般,全然忘记伊亿宁当初为什么跟自己提到章叙。
但他记得,那时候是伊亿宁帮自己度过了最脆弱的阶段。
她得了美术金奖,并且把奖金全都借给自己,解了燃眉之急,让自己拥有了现在的幸福三口之家。
后来她提起过章叙,还给自己看了照片,拜托自己以后如果遇见章叙,能帮就帮。
郑非凡上下打量着章叙:“你什么病?”
“肺癌。”章叙垂眸。
“化疗了?”
“没钱化疗,”章叙说,“这几年一直用药保守治疗。”
“那……伊亿宁知道吗?”
【——“如果你们见面了,郑非凡一定会问你,我对你的情况知不知情。那时候你要说我知情,这样他才会觉得我们的关系还和20年前一样好,帮助你的几率就会变大。”
——“不要过多谈论我,毕竟我们还没有接触过。郑非凡是警察,对信息差十分敏感,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你要把所有重点落在自己的病情上。”
——“最重要的就是竭尽全力活下去,尽可能地维持生命。我潜入木头厂后,一定还有需要你帮助的时候。”】
脑海里想起伊亿宁的叮嘱,章叙点头:“她知道。郑警官,你能不能帮帮我?”
于是,在郑非凡的帮助下,章叙成功入院接受治疗。
“住院就好!”伊亿宁挤在狭窄了厕所隔间里,捂着电话小声说,“那我就放心了。”
“可即使我住院了,也不可能被治愈,”章叙枯燥无神的双眼眨了眨,看着点滴瓶说,“我的记忆力一点点丧失,有时候突然能记起之前的事,但过了一会儿又忘了。偶尔突然想起一件事,也不记得有没有跟你说过。”
“没关系,想到了就告诉我,重复的也没关系,”伊亿宁问:“那你记不记得,在你进入木头厂三个多月时,你在哪里工作,干的什么活儿?为什么我找了一圈也没见到你?”
章叙闭上眼睛,努力理清脑海里的记忆。
伊亿宁则时不时就向外张望,虽然很急,但还是耐心地等待。
终于在粗重疲惫的喘息声中,章叙开口:“那时候我刚刚洗清自己是卧底的嫌疑,受了点伤,又被小丰关照几句。所以调到了加工区,加工区管事的叫陈三,他让我在传送带旁边,负责把参差不齐的木头送到铡刀口,等机器切齐后再拿下来摆好,过一会儿会有其他人来收。”
伊亿宁思索着刚刚看见的机器,没见带有铡刀的,看来地下工厂比想象中的更大。
在章叙模糊不清的回忆里,伊亿宁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地下工厂立体图。
地下木头厂大致分为两个区域,一个是加工,一个是打包。
章叙告诉她:“我在两个区域都做过,他们按照力气大小来分配。加工区域工作繁琐,但不负重。因为需要正确操作大型机器,所以有脑子会思考的残疾人更多一些,有少数相对不太傻的智障人士也会被分到加工区域。
力气大的智障和残疾,就被分到打包区域,打包的活儿简单,但是更加辛苦繁琐。我猜你被分到了加工区域?”
“很遗憾,我没看见你说的大型机器,”伊亿宁叹气,“可能我把智障演得太像了,被分在打包区域了。”
“那我们相隔也不远,只需要穿过一条四周都是铁皮铸成的走廊,”章叙说着咳嗽两声,痛苦似乎通过时空电话线蔓延过来,他气喘吁吁地说,“你找不到也没关系,就待在打包区域吧,我在加工区待了几个月就又被送回来打包了。”
“几个月?那时间也太长了,”伊亿宁说,“我必须现在见到你。”
“你现在的打包位置很好,虽然潮湿阴暗,但没有漫天飞舞的木屑,”章叙说,“得风湿总比得肺癌要好。”
“我来不就是为了改变你的命运吗。”伊亿宁说,“我会让你戴口罩。”
“怎么可能,”章叙叹气,“残疾人的确都戴了口罩,但有智力障碍的傻子会嫌弃口罩闷,没有一个戴的。如果我戴上了,那不就相当于自爆吗。”
伊亿宁皱眉:“那怎么办!”
“改变目标,”章叙告诉她,“把救我变成救大众,让真相大白,我就不会白死。”
正说着,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房二胖找来了电工牵电线,同时伴随着凡子的骂声。
伊亿宁捂着电话更小心地说:“等我电话,好好活着。”
然后挂断电话把超薄手机塞进隐秘的砖缝里,又把刚刚刻意抠下来的大块干水泥挡在外面,远远看去根本看不出半点瑕疵。
做完这些长长舒了口气,拿起拐杖走出洗手间。
凡子一巴掌抽在房二胖脸上:“你知不知道不可能让专业维修人员来地下工厂,能来这里的都是半吊子!”
“我知道。”房二胖连连点头,再也没有刚刚打人时的盛气凌人。
凡子斥责:“你知道个屁!知道怎么就让傻子碰到了电表箱,你是干什么吃的!”
“对不起凡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
听了一会儿,见他们没有着急寻找自己,伊亿宁开始朝别处走。
终于在转弯处看见了章叙说的铁皮走廊。
拐杖在铁皮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她并没有刻意隐藏声音,毕竟一个傻子,在预感到自己做错了事情,想要逃跑时,是不会想到要悄悄咪咪的。
穿过这层铁皮,映入眼帘的是十几台机器,以及蹲在机器旁边的工人。
加工区的画面比打包区更让人震撼!
伊亿宁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残疾人!
这些人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腿。偶然的断电,才让他们得以休息,在布满木屑和灰尘的工厂中,双眼无神地活着。
伊亿宁仔细从这群人中寻找四肢健全的,并观察他们没戴口罩的脸。
这个不是章叙。
这个也不是章叙。
怎么都不是他。
他到底在哪里?
突然头顶的灯亮了,机器瞬间开始运转,发出沉重的轰隆声。
工人们立马起身干活儿,这边管事的陈三拿着一根趁手的木棍,目光冷漠地在机器之间游荡。
一边走一边说:“电路修好了,都给我起来干活儿,我看谁敢偷懒!”
沉重的金属吊钩吊起两米多长,比腰还粗的木头,本来运转到的目的地该是传输带上,下一步就是自动削皮。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根金属吊钩卡住不动,陈三敲了敲机器,说:“肯定是刚才突然停电,铁链打结卡住了。”
然后就拿出了一瓶油,对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说:“你,去把油倒上去,再把上面卡住的铁链拨开。”
伊亿宁也向上看去。
这打了结的铁链倒是很好拨开,但吊钩正勾着一块粗壮的树干,拨开的同时,机器就会迅速运转。
而正常人根本来不及躲闪,哪只手拨开的哪只手就很有可能被卷进机器里,不被搅成碎渣,也会被搅骨折。
更何况这人没戴口罩,看来是傻子。
正常的操作流程肯定是先断电,再把研究着吊起来的树干放下,最后才倒油润滑铁链。
可陈三根本没有这个想法。
机器仍旧散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因为卡住不动而比其他机器声音更大。
伊亿宁在找人和救人之间犹豫着,就看见傻子一步步朝吊钩方向走,踩上摇摇欲坠的椅子,抬起头向上看的一瞬间,整张脸暴露出来。
伊亿宁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是章叙!
作者有话说:
预收《楼上有个笨蛋老实人》专栏可见【恶女欺负老实人】茉莉每天傍晚都穿着超短裙坐在店门口涂指甲油。文青山每天傍晚都提着一兜橘子从店门口路过。今天茉莉心情不好,一个瓜子皮扔到他脸上,刚好落入他的衣领。“傻大个,我屋里也有橘子,比你的更甜,进来尝尝!”自那之后,文青山每次经过店,都会往里扔个橘子,看一眼茉莉,耳根通红转头就走-文青山虽然反应慢,但却精通修理电器。街坊邻居告诉他现在是娶老婆的年纪了,别天天守在店里。每次文青山都摇头,老婆又不能让他吃饱,但修电器可以赚钱买很多好吃的。直到那天,茉莉亲身告诉他和香香软软的老婆在一起,可以得到比吃饱更奇妙的感受。弄得文青山神魂颠倒,说什么都要娶她。有邻居提醒文青山:“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来骗你钱的!”文青山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茉莉。茉莉带人去邻居家门口骂了三天三夜。回到家,文青山迎上来说:“他们都说你是坏人,我不信,你是我媳妇儿。”茉莉骂了句:“傻b”文青山笑着往她手里塞刚剥好的橘子,拉她柔软的手,直勾勾看她:“今晚吃个橘子可以吗?”茉莉:“吃你个头!” ___________下本写《和过去的自己写信求救》专栏可收藏,谢谢大家!文案:结婚前一晚,钱朵雅在被人推下游轮。海浪翻涌,她全身坠出船外,被海浪吞噬前只来得及看见对方纤细的尾指上戴了一枚银戒。死后钱朵雅的灵魂飘荡回了童年时的小木屋,意外找到小时候的日记本。【20年后的朵雅你好,我是15岁的你。我过得很幸福,你呢?】35岁的钱朵雅百无聊赖,在纸上龙飞凤舞写:【很不好。】第二天却意外发现,泛黄日记本上又多了一行陈旧字迹:【你是谁?】钱朵雅惊觉可以和20年前的自己通信。【朵雅,你可以往小猪储蓄罐里放一百块吗?】第二天,储蓄罐里真的出现了20年前的百元钞。所以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可以让此刻时空发生改变?那自己也有可能改变死亡结局,重新活过来!【15岁的朵雅,如果想延续幸福,你一定要查出真凶是谁!】【那天游轮上有很多人,最有可能杀害我的,共有9人。】
第17章
陈三想, 章叙这个猪很闷的,听话倒是听话,可交待他的工作总是教什么才做什么。
机器抓起来的树干偶尔会倾斜, 明明只需要伸手推一下就能复位,但章叙却并不伸手, 任由树干卡在机器口,原因只是因为没有教他。
就像只教了拿筷子, 却没教张嘴, 所以活活饿死。
傻子在这里, 很影响工作产量。
但章叙是小丰哥送进来的, 说是被误解成卧底,多给几个馒头哄哄。
陈三最不喜欢跟这群没脑子的蠢猪打交道, 听不懂话, 挨打还要叫, 叫得还难听。如果这蠢猪因为操作不当断了几根手指, 就有理由跟小丰哥退货了。
还是还给爱哄小孩的老房吧!
抓着树干的铁爪卡在空中,章叙踩着并不结实的木梯一步一步向上爬。
他背对所有人, 因此眼神可以大胆地向两旁看去,只一眼就已经预测到, 这碗油倒下去后, 自己的手臂十有八九保不下来。
怎么会突然停电呢,这里分明有发电机,机器从来都是24小时不间断工作的。
木梯摇晃着, 碗里的油洒出来些,顺着手臂淌到手肘,黏稠稠滴到地上。
陈三的吼声传来:“倒啊!一会儿全洒了!”
完全没有给他想对策的机会,也完全不给他任何逃离的理由。
章叙闭上眼, 脑海里演示自己快速撤离的动作。
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将油倒了上去——
被润滑的铁链根本不用去拨,直接掉落下来,刹那间机器飞速运转,多余的油溅到章叙脸上,力道大的像是冰雹砸下来,‘啪’地一声。
电光石火间,衣袖被铁链勾住,仿佛深渊探出一双巨手,用力将他拖进去。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相同。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长时间饥饿疲惫的身体,根本无法敏捷地躲开。
就在章叙以为自己要献出一条手臂才能保命时,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他从木梯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两只手都完好无损。衣袖撕扯出一大道口子,另一部分还在铁链上挂着。
他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现在想想,就算是四肢极度灵活的运动员在此刻也根本反应不过来。
耳边的机器轰隆声音变小。
眼前这台机器居然自动停止了。
下一刻,就听陈三说:“又停电了?不对啊,其他机器怎么还在运行?”
陈三走到机器后面,不知看见了什么,脸色大变:“你是哪来的?”
伊亿宁正坐在削木机后面,紧紧拉动开关,在机器即将卷碎章叙的手臂时,及时关掉。
代价就是被陈三提着衣领扔在地上,挨了一脚后,委屈地说:“要关总闸,我是来关总闸的。”
“关踏马什么总闸,老子在干活儿,你存心添乱是吧!”陈三拧着眉头看她,“不对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伊亿宁眨了眨眼:“我,我是新来的。”
就在这时,房二胖的怒吼声传过来:“伊艺,你怎么又跑这来了!”
陈三看过去:“老房,这人是你那边的?”
“是啊,”房二胖都没来得及换衣服,胸前和肩膀还有被电火燎出来的窟窿,他指着伊亿宁,“就是她把电表箱给拆了,怎么不把你个煞笔电死!”
“傻子会拆电表箱?”陈三目色幽深,带着怀疑的语气说,“还会救人、关机器?”
房二胖一愣:“什么关机器?”
不等陈三说什么,伊亿宁见状再次拨动机器开关,嘟囔着开口:“要关总闸,关总闸就不会着火了。”
说完又爬到另一台机器边,将运转的机器再次关闭。
嘴里一直叨叨着不停:“别打我,我先总闸然后再回去打结,我会打结了,我先关总闸……”
房二胖见状叉着腰叹气:“傻猪一个,来了就给我添乱!差点被凡哥给骂死!”
“真傻假傻?”陈三十分怀疑,“她可是把另外一个傻猪给救了!”
“刚才她一直扯电线,我就喊了几句关总闸,可能被她记住了,”房二胖冷笑一声,“一定是怕我继续打她,还以为关机器就是关总闸。你见过哪个正常人敢徒手扯电线的?这傻样,装不出来!”
陈三扁扁嘴,小声说:“弄死算了。”
“可不敢,丰哥和凡哥特意交代现在特殊时期,”房二胖说,“要是以前,这女人绝对活不过今天,算她走运。”
伊亿宁这样一瘸一拐地走着、爬着,想把所有机器都关掉,路过坐在地上的章叙身边时,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她手机里一直保存着章叙在校园网上的小二寸照片,浓眉大眼,国泰民安,那时候她总对着照片笑,觉得自己眼光真好。
可现在的章叙还是那样大气的五官,却满脸疲惫,眼中全都是红血丝,头发是、睫毛上、胡茬上都挂着薄薄一层木屑。
就像是天神下凡,摔进泥泞的沼泽里,又被路过的汽车溅了一身泥水那样狼狈。
伊亿宁鼻间一酸,不敢多看,确定他没有受伤后,继续朝前面的机器爬。
房二胖看着她笨拙向前爬的样子,幸灾乐祸道:“蠢猪被我打怕了,哎,我让你看看她逃跑的样子。”
说着就作势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大步走过去。
伊亿宁能听见木屑被碾压的声音,知道来者不善。
向上一看,这机器刚好在勾树干,她顿时心生一计,嘴里念叨着“要关总闸”,手上不停地来回拨动开关。
几乎一秒开关一次,于是勾住树干的钩子也开始上下左右摇摆,如同娃娃机一般。
在她又一次关闭时,只勾住一半的铁钩无法承受沉重的树干,只听‘嘭’地一声巨响——
粗重的树干从空中坠落,溅起大量尘土和木灰的同时,也开始朝房二胖那边弹跳着滚去。
房二胖只觉得眼中飘入异物,还不等揉出来就见一团黑影。
一棵双手环绕不住的树干稳稳朝他砸过来,吓得他惊呼一声急忙向后退,好不容易爬到机器上躲开。
但在他身后等着看猫鼠追逐游戏的陈三却没反应过来,被快速滚过来的树干压到脚掌。
剧痛瞬间袭满全身,陈三抱着一只脚原地跳了几下摔倒在地,脑袋磕在粗糙的树干上,痛得不知道该先揉哪里。
危机彻底解除,房二胖才从机器上跳下来,肚子一晃一晃地走到伊亿宁身边,狠踢了她一脚:“你这个蠢东西,再敢乱动机器我就杀了你!”
伊亿宁缩在机器后面不吭声,她想,在这种时候只有依靠着最贵的物品,才能免除挨一顿毒打的危险。
但房二胖明显不肯善罢甘休,提着她的衣领,轻而易举将她甩到空地上。
他又一次从口袋里取出甩棍,用力一甩,咬着牙说:“这回看你往哪跑!”
伊亿宁顿时把嘴张成大大的圆,嚎啕大哭:“妈妈,我要妈妈,有人欺负我,我要赚钱工作,不要被欺负,我关总闸了,我很听话……不要打我,呜呜呜妈妈!!”
“今天你叫祖宗也不好使!”房二胖拿起甩棍,一棍落在伊亿宁手臂上
沉甸甸的钝痛,把她将要干涸的眼泪再度激出来。
“妈呀!”她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跑。
陈三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见状还不忘添把火:“老房,你最近是不是懈怠了,新来的猪不都得教训一通才能听懂人话吗,你怎么放任她做了这么多蠢事,都舍不得打一下?”
被添了不少麻烦的房二胖此刻彻底没心情跟伊亿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骂了一句,没两步就追上了伊亿宁,攥着她的手臂,又高高举起手,这一巴掌就算不把她打聋,也能让她头晕脑胀几天。
但下一刻,陌生的嘶吼就传到耳畔。
一个顶着凌乱长卷发的女人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直接挡在伊亿宁身前,双手用力将房二胖推开。
女人穿着蓝色碎花的宽松上衣,裤子也是宽大破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几乎要爆出来,没戴口罩,看来也是智力障碍的人。
还不等伊亿宁反应过来,就被女人用力抱在怀里。
她的手掌很大,抚摸自己的头发十分用力,掌心的厚茧几乎要把发丝连根拽掉。但却没有恶意,口中不断重复地念叨着:“宝贝,妈妈在这里,妈妈来了,不要害怕……”
看来是把自己当成她的女儿了。
房二胖这么高壮都险些被这女人推了个跟头,转头问陈三:“这谁啊?”
“丢了孩子的猪,”陈三小声凑近说,“一直在我这,力气大的很,我说只要她好好干活儿就带她找孩子,她听话的很,偶尔犯病。”
“草!”房二胖今天屡次受挫,红了眼睛攥着甩棍就要冲过去,但这次被陈三阻拦。
“哎哎哎你别冲动啊!我这的猪和狗能不打尽量不打。”
房二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陈三:“老陈,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这的不打,我这的就能随便打?”
“我这的猪狗是摆弄机器的,”陈三指着脑袋,“虽然要不了多少智商,但得动脑子。万一打坏了,或者像那个一样打应激了开始关机器,那不是耽误功夫吗!你那的就恰恰相反了,系绳子、装箱而已,有劲儿就行!”
话的确是这个理,但两个人拿着相同的钱,被人这样贬低,房二胖心里当然不乐意。
就在两个人保持面色平和的明争暗斗时,女人已经坐在地上,伊亿宁躺在她怀里。像小孩一样,被女人拍着背。
慈爱的目光对错了人,看得人心酸。
女人先帮伊亿宁擦干眼泪,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剥开后哄着她:“好宝宝,吃糖糖……”
伊亿宁:“……”
幸好是最喜欢的糖,换成其他东西在这种时候还真咽不下。
可没想到还没等她张开嘴,一直黑色沾满机油的手就窜到眼前,猝不及防把糖抢走。
是章叙。
章叙把抢来的糖连同手上的机油一起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就吞到胃里,然后用带着期冀的双眼死死盯着女人的口袋。
真厉害呀,大主持人!
这演技跟我这个未来画家不相上下!
章叙的操作令伊亿宁豁然开朗,她怎么就没想到还可以抢糖呢。
小丰之前就说了,糖在地下工厂算是工资,想吃糖就得干活儿。
小小一颗糖在这里算是奢侈品,而傻子哪有正义的思想观念,当然是见到就抢喽。
坐在地上的女人一看给‘孩子’的糖被人抢走,怒气骤然上涨。
将伊亿宁推到一边,猛地起身朝章叙冲了过去!
这女人的力气有多大,伊亿宁可是体会过的,像章叙这么虚弱的状态,完全跟她对不了几招,说不定还会受伤。
于是,伊亿宁努了努唇,眼眶一红,呜咽地哭出声:“我害怕,呜呜呜我害怕……”
本意是想让那两个管事的过来阻拦一下,没想到他俩还在打着嘴仗,并且越说脸越红,脖子梗的越僵硬。
另一边,章叙弯腰躲开女人的攻击,还不忘去抓她口袋,企图拿到更多糖。
抢到了连糖纸都来不及撕就往嘴里塞,混乱中被女人攥住手指,用力地掰。
伊亿宁的哭声更大了,传到女人耳中,意外让她停下手中动作,连糖都顾不上抢就跑到伊亿宁身边,把她护在怀里。
“乖宝宝,不哭不哭,你是妈妈的心肝,不要哭不要哭……”说完谨慎地盯着章叙,为了防止他再来抢糖,便用两只手护着口袋,把大部分糖块都塞进伊亿宁嘴里。
但凡察觉到章叙有想冲过来的意图,就开始破口大骂。
大骂几句还不忘低头拍拍伊亿宁的背,再摸摸她的脸。
章叙见再无拿到糖的机会就慢慢熄了火,肩膀耷拉着坐在机器旁,舌尖扫过口腔内壁,席卷最后一丝糖的滋味。
伊亿宁也悄咪咪学着他的样子,努力扮演好一个傻子。
女人虽然不动了,但大嗓门从未停歇。
“你个王八羔子,抢了我女儿的糖我女儿吃什么!再敢过来我打死你!”
两个管事的终于停止了嘴仗,统一把脾气出在这个一直骂不停的女人身上。
房二胖腆着肚子指着李丽:“就该把舌头割掉,反正干活也不用舌头。”
然后挑衅地看了眼陈三:“老陈,你也是能忍,手底下的畜生平时也没少骂你吧?”
陈三面色也不好看,但还是拍了拍手,头上脚上还疼着,但还是强忍对着女人做出指令:“李丽,过来,给你糖吃。”
‘糖’这个词就像咒语一样,李丽立即停止骂声,她正要起身,忽然想起怀里的‘孩子’,又开始迟疑。
陈三见怪不怪,又拍了拍手:“仔细看看,那不是你的孩子,我带你去找孩子。”
李丽听见猛地低头。
伊亿宁被她这一眼吓到轻颤,但还是保持着原来那种委屈巴巴的表情,一眨不眨地看着李丽凸出的双眼,生怕她反应过来后伤害自己。
但很快,陈三继续拍手:“过来啊,要不要找孩子了,我可查到你孩子的位置了,跟不跟我走?”
李丽闻言再也顾不得伊亿宁,起身朝陈三走过去。
陈三则得意地看了一眼房二胖,带着李丽往远处走。
房二胖吃惊地望着,顿时有种落差感,自己每天靠着武力震慑这群傻子,谁要是敢不听话就是一顿毒打。这么多年早就打腻了,现在只觉得每天在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工厂工作很累,没想到还有这种轻松的方法。
伊亿宁也盯着女人远去的身影,离得很远也能听见陈三带着诱导和哄人的腔调。
“想不想找你女儿呀?我是唯一知道你女儿在哪里的人哦……”
李丽则声音高昂,带着期待小跑着追过去:“我要找女儿,我的女儿,我要……”
他们停在了休息室前,陈三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却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笑着对李丽说:“你的孩子就在桌子后面呢,你进去看看?”
可思女心切的李丽却在此刻迟疑了,她看着那扇门,仿佛有什么结界一般。
刚刚保护伊亿宁那个气魄早就消失不见,换了个人似的,转身就要跑。
可陈三又开口:“哎哎哎,有个小孩爬到窗台上了!”
李丽顿住脚步!
陈三继续说:“打开窗户了,天呐,她跳下去了!是不是你女儿啊,快去看看!”
“我的女儿,我的孩子!!”李丽彻底失控,一下子钻进休息室。
陈三则露出得逞的神情,远远看向这边,一边解开裤腰带,一边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大摇大摆走进房中,关上了门。
伊亿宁一口气哽在心间,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装傻撞开那扇门,或者再拔一次电线,哪怕自己挨打,也不该坐在这里冷眼旁观。
可就在这时,后背被狠狠踢了一脚。
伊亿宁趴在地上痛得皱眉,听见房二胖骂了一句:“老子累死累活干的都是体力活,他到当上风流皇帝了!都是你们这群蠢货害的!”
说完气愤地看了伊亿宁一眼,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赌气似的告诉她:“第一天来就给我添乱,你等敏感时期过去的,看我怎么教训你!”
下一刻,李丽绝望的嘶吼声从房间内传来。
那么远的距离,这么清楚的声音。
伊亿宁把紧紧攥着拳头藏在袖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的心一点点没入深海。
就在这时,凡子过来了。
这人的气势比小丰更强一些,如果说小丰带着些吊儿郎当的社会底层模样,那凡子则比小丰更多一些稳重和城府。
直觉告诉伊亿宁,宁可得罪小丰,也不敢得罪凡子。
房二胖叉在腰间的双手也放下来,弯腰喊了声:“凡哥。”
“我听说这边的机器坏了?”凡子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还没处理的树干,电路的火还没褪下,又添了把油蹭地燃起来,他一脚踢在房二胖身上,将他的大裤衩踹出个脚印,“又是你的人弄的?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期,傻子都看不好!”
房二胖的气焰霎时间消散,他连忙解释:“新来的这个还没教训……这钩子卡住了,也是因为突然停电的原因。而且章叙……之前不是在白总那边有误会吗,丰哥交代说关照一下,给送到老陈这里……按说章叙已经不是我的人了。”
“这种时候你还甩责任,”凡子斥他,“要不你把这狗屁不通的理由跟白总说说?还有,一头猪而已,误会就误会了,说让你关照你还真关照,那怎么不把自己的饭给他吃啊?”
房二胖连声道歉:“对不起凡哥,对不起,实在是这俩人太能折腾,这种时候又不能真教训。”
“你除了会打人难道都不会动脑子吗?跟小丰一个样,都是一根筋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的!老陈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大事!”
“对不起凡哥!”房二胖脑海里瞬间多了个一举两得的计划,作势提起伊亿宁的衣领,“这蠢猪实在太能惹麻烦了,我看老陈很会对付猪,那不如就把她留在这里,我多学习学习。”
伊亿宁心里一颤。
本来她还真打算跟章叙待在同一区域,但看到陈三对李丽做的事情,她才认定这里才是真正的狼窝。
她有无数个拒绝的理由,但又被一一否定,原因无非是自己此刻是个一心只想赚钱,还不知已经掉入狼窝的傻子。
命运如同生长在悬崖上的枯树枝,看上去坚韧,实则一碰就连根拔起。
小凡挥了挥手:“我不管你们怎么安排,总而言之这个节骨眼上再也不能出事了!”
房二胖跟在他身后拍着马屁,两个人走后没多久,休息室的门打开。
李丽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裤子都没穿上就跌跌撞撞跑出来,怀里抱着个玩偶,嘴里嘟囔着:“孩子,好孩子,我的宝贝,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陈三走出房间时表情餍足,知道伊艺也被留在自己这里,皱眉骂了一句到也没拒绝,只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吩咐两个残疾人来教她使用机器。
这俩残疾人一个瘸着腿,一个断了手,浑身黝黑瘦成皮包骨头,讲话时声音沙哑。
同为天涯沦落人,他们倒也没嫌弃伊亿宁笨拙的操作,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教她。
一个人告诉她:“好好学吧,学不会可有你受的。你真是不幸运啊,这里遭的罪比打包区更难受,更变态。”
另一个人说:“你说了她也听不懂,快干活吧,让陈经理看见就完了。”
伊亿宁面无表情,但耳朵早已竖起听着。
她鼓捣着机器,亲眼看见粗壮的树干在几分钟内被均匀磨掉树皮,木屑钻入鼻中,引得喷嚏连天,还得露出开心的笑容:“我把树举起来了!我做得很好吧?”
……
这一下午,她累的腰酸背痛。
晚饭是两个发硬的馒头,尽管如此,依然堪比国宴。
伊亿宁几口吞下,体力慢慢恢复,又随着人流走动,来到睡觉的地方。
这里是个空旷的地域,空气中弥漫腐烂已久的酸臭味,只有一道摇摇欲坠的木门,没有窗户也没有床、没有被褥,只有木屑和灰尘,也不分男女,倒头就睡,鼾声连天。
四个角落早就被智力正常的残疾人们占据,有几个傻子又哭又闹,被他们用木头块打了脑袋才安静地躺下。
伊亿宁选了个墙壁位置坐下来,不顾闷热先拉着身旁人讲话,问他手臂是怎么没有的呀,问他疼不疼呀,问他没有手怎么吃饭呀……被人狠狠骂了一顿,挥手驱赶后才小心翼翼地窝着默不作声,悄悄观察着四周。
休息的地方空旷,大概有个四十多平的样子,睡了20几个工人。
没见章叙的人影,不知道他跑去哪里。
不过伊亿宁没有担心,她知道在这个地下工厂里肯定也有章叙的秘密基地。
这个时候巡逻的人少了,陈三也不在,章叙很有可能借此机会处理他自己的事。
伊亿宁也想给20年后的章叙打个电话,但她把电话留在了打包区,虽然不远但还是有一段距离,她带着拐杖走过去再走回来容易起疑。
况且今天是她来到地下工厂的第一天,那些人谨慎的很,难保不会在暗中观察监视她。
伊亿宁选择按兵不动,装作很胆小的样子抱住膝盖,继续观察其他人。
白日里的熟人李丽熟睡着趴在地上,裤子虽然已经穿好了,但却是反的,上面还有干涸的污渍。她连睡着都紧紧护着口袋,那里面是她为女儿攒下的糖果。
白织灯常亮,大家辛苦劳累一天,不畏灯光,或许也是习惯了,每个人一进来就仿佛被抠走电池,如死尸般进来倒头就睡。
沉重的呼吸声感染到了伊亿宁,折腾一天她也困了。
靠着墙壁闭上眼睛,阴冷潮湿的墙壁散发出的冷气从肩胛骨钻入身体,在血液里游走。
伊亿宁睡得并不踏实,十几分钟就醒,做了七零八碎的梦,都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忘却。再把脑袋歪到另一边,转眼又睡着了。
半梦半醒中忽然被一阵笑声惊醒,她颤抖一下迷茫地睁开眼,找不见笑声的主人,却看见李丽也醒了,坐起身来四处张望,直到两双眼睛对视。
伊亿宁眨了眨眼,李丽捂着上衣口袋走过来。
高大的个子站在面前,说话时低着头,脖子和脑袋形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也突兀生硬:“我听见笑声了,你听见笑声了吗?”
伊亿宁点头:“嗯嗯,听见了。”
李丽迅速坐下来,此刻的表情像是个正常人,她看着伊亿宁:“那今晚你可以和我一起睡。”
“好呀,”伊亿宁知道李丽的保护欲又犯了,于是往旁边挪了挪,轻声说,“那我们一起睡,就不害怕了。”
李丽依旧是倒头就睡,伊亿宁则再次陷入与夜晚困境的挣扎之中。
又一次被笑声惊醒,她猛地睁开双眼,先往左看,不见有奇怪的人。
向右转头时,赫然发现本来躺在自己身边的李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起来了。
她的脸离自己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鼻尖几乎要挨到。
那恐怖的笑声正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她皮笑肉不笑,嘴角上扬着眼中却平和,鱼尾纹和法令纹极深,面颊也因奇怪用力的表情出现括号一样的褶皱。
“嘿嘿嘿嘿嘿嘿……”她正对着自己笑。
伊亿宁顿感头皮发麻,尖叫的同时一把将李丽推开。
下一刻李丽就收敛了笑容,瞪着眼睛冲过来,双腿跪着砸在伊亿宁的腿上,将她固定住,一双有力的大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李丽怒瞪着圆眼,吼道:“你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穿着黑色外套,白色袜子,红色的小皮鞋,你不是我女儿!!!你是谁!!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的脑袋摘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伊亿宁顿感窒息, 自己却手无缚鸡之力。
李丽身强体壮,双腿跪在伊亿宁腿上,两只手掐着她脖子的同时, 又能控制住她的上半身。
伊亿宁连话也说不出,指甲将李丽的手臂抠出鲜血, 也丝毫不能撼动她半分。
眼前很快就浮现出黑色斑点,她感觉舌头不受控制地往出吐, 眼球也马上要爆出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这个疯子给掐死时, 突然‘嘭’地一声响起, 脖子上的力道顿时松了, 李丽也从身上掉下去。
伊亿宁捂着喉咙说不出话,但看见章叙站在李丽身后, 手上还拿着个小臂粗的木棍。
李丽一头栽倒在地, 如同被电到一般四肢僵硬地抽搐着, 一双手还维持着攥住伊亿宁脖子时的姿势。
伊亿宁想按她的人中, 却被章叙提起来。
“你还好吗?”
喉咙丝火烧,伊亿宁艰难点头, 同时持怀疑态度。
章叙在这个节骨眼出现救了自己,难道他也知道时空电话?
伊亿宁问:“你认识我吗?”
章叙看着她, 又问了一遍:“你还好吗?”
伊亿宁回答:“还好, 你,你为什么救我,是因为你认识我?”
章叙:“你还好吗?”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只一味地问相同问题。
伊亿宁抿了抿唇:“我还好。”
“你还好吗?”
“我……”
突然有人在身后开口:“这是个强迫症脑瘫!动不动就犯病,一个问题能问七八十遍,你别回答他就好了!”
伊亿宁回头一看,由于李丽闹了这一出, 吵醒的大部分人,大家都睡眼朦胧地盯着他们。
有个只剩下一条腿的人,晃了晃漆黑的脚,冷笑一声:“三个傻子一台戏,你们要吵出去吵,别打扰我们睡觉,再有一次就把你们轰出去!”
“你还好吗?”
“……”
“你还好吗?”
“……”
就这样问了十几遍,伊亿宁不回答,章叙才不再询问,坐在她身边。
演得怪好的,还知道给自己加个强迫症。
伊亿宁在心里发笑。
那就比比谁做得功课更足。
李丽躺在地上,双手像是在练九阴白骨爪,青筋突出、模样恐怖。
伊亿宁缩着肩膀,小心翼翼问章叙:“她在学习恐龙吗?”
章叙转头,问她:“你还好吗?”
“……”
“你还好吗?”
“…………”
就在这时,李丽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这次她攻击的目标变成了章叙。
章叙也没惯着她,将一直攥在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向李丽的肩膀,等把李丽打痛了,指着她说:“你也被飞船撞了!”
说完又把伊亿宁扯起来,扬声大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和我一样,你们也能看见飞船是不是,她被飞船撞了,下一个就是你,再下一个就是我!啊啊啊啊啊,要小心,要小心啊!!”
章叙的喊声还没结束,李丽又开始放声大笑,和在梦里听到的笑声一模一样。
这笑声甚至和章叙的吼声搭配,变成二重奏。
太像了!
太像她以前在街上遇到的那些突然骂人、大吼大叫的精神病了!
加工区的傻子并不多,为数不多的几个都被他俩的情绪感染,也站起来大吼大叫,甚至还有用头撞墙的。
伊亿宁觉得自己也该在此刻做点什么融入进去,以免被人怀疑,但还不等她起身,警报器突然响起。
房间里红光闪烁,伊亿宁敏锐地发现所有残疾人都双手抱头,紧紧缩在角落里。吓得她也捂着眼睛,从指甲缝里偷偷地看。
不到一分钟就有提着棍子的人过来,二话不说就往站着不睡觉的人身上招呼。
李丽被打得嗷嗷叫,章叙则惊呼:“飞船来了,外星人又来了!!不要撞我!”说完开始绕着屋子跑。
大家的叫声像是兴奋剂一般,让打人者越来越兴奋,一棍接一棍打下来,直到打得所有人都气喘吁吁趴在地上,痛得五官皱在一起。
看着他们一动不动的样子,打手们如同打了胜仗一样嬉闹着离开。
缩在角落里智力正常的残疾工人们这才重新躺下,翻个身就睡了。
见怪不怪,看来这不是第一次发生。
鼾声再次响起,章叙脸上的血迹还未干,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李丽也不再抽搐,似乎忘了刚刚发生的一起,抹了一把鼻子上留下的血迹,捂着口袋又回到刚刚的位置躺下来。
伊亿宁也佯装熟睡,时不时看向章叙的方向。
他就躺在那里,紧紧闭着眼睛,很明显的假寐,期间伊亿宁一直盯着他额角那一块不断冒血的地方。
足足过了很长时间,血才凝固不再往下流。章叙眉头的褶皱也舒展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一阵铃声响起,像是上课铃一般把所有人从睡梦中叫醒。
大家都熟练地往出走,伊亿宁也随着人群再次来到加工厂。
她必须忘记昨天已经学会的机器简易操作,做错了之后被残疾工人赶走,在一旁看了几次后再兴奋举手,瞪着星星眼说:“我学会了!”
可仅仅只学会简易操作远远不够,这里的生存链也很明显,残疾人欺负智力障碍的人。
一整天,伊亿宁又挨骂又挨打,挨打时她总是第一个躲,但因为腿上有伤,躲也躲得并不灵敏。
摔倒在地后紧紧闭上眼睛等待棍棒落在身上,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那人转身走了。
他的目光空洞涣散,仔细看又能察觉出一丝绝望的挣扎。
他一瘸一拐的,手指也断了几根,拨弄机器却灵活,用完整的两根手指按着重要按钮,矮了大半截的手指时不时落在旁边的按钮上。
伊亿宁察觉到,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的腿瘸了,才让那人同情自己。
又或许,他知道进了地下工厂,不死就别想出去,又何必在有限的生命里去为难别人。
但有些人却不这样想,他们要把自己受的委屈施加给比自己更弱的群体中。
掉落的棍棒被一个矮胖男人捡起来,他虽然断了左手,但打起人来却十分用力。
矮胖男人皮肤黝黑,眼球也突出,瞪起来时恐怖极了,他厉声说:“大家都在干活儿,就你闲在这里!昨晚要不是你和李丽吵架,我们至于只睡了几个小时吗!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伊亿宁痛得原地起跳,又摔倒在地,吓得往机器后面躲。
被打了几棍子,腰都麻了,她趴在地上起不来,幸好陈三巡视到这边,制止了矮胖男人。
“杨嘉,特殊时期,别弄出人命来。”
叫杨嘉的矮胖男人这才住了手,回到机器旁继续干活儿。
陈三没急着让伊亿宁干活儿,而是蹲下身来,手指轻轻划过伊亿宁的脸,笑着问她:“有没有给你妈妈打电话呀?”
伊亿宁摇头:“我的电话,被房经理给拿走了,他明明说下班后会还给我,可是……没有来。”
“这样啊,”陈三点点头,“等过几天我看见他,帮你把电话要回来好不好?”
伊亿宁用力点头:“谢谢你!”
“哦对了,”陈三眨了眨眼,“我记得昨天看见你妈妈了。”
“是吗?在哪里?”
“就在这啊,”陈三微笑,“她说下次还来,等我下次看见她了,就让她在我办公室等你,好不好?”
伊亿宁也跟着笑,露出八颗牙齿:“我要见妈妈!”
说完又迟疑,努了努嘴说:“但你一定认错人了,我妈妈不会来看我的。”
“怎么会认错呢,她就是你妈妈,还给我看了你们的照片呢。那下次我一定帮你留住她,不让她走。”说完,他弯腰把伊亿宁扶起来,还贴心地帮她掸掉身上的灰尘木屑,手掌顺势从臀部往下滑。
把伊亿宁激出一身鸡皮疙瘩,缩着肩膀用余光瞟他。
“谢谢……”
“去干活儿吧。”陈三笑眯眯地说。
一连几天过去,陈三说过很多次带她找妈妈这样的话。
伊亿宁庆幸当初给自己编造了个家庭不幸的身世,每一次她都会用‘不敢见妈妈’、‘没有发工资,等发工资才能见妈妈’……这种理由来拒绝跟陈三一起走进办公室,避免成为第二个李丽。
但在被迫承受陈三骚扰时,伊亿宁也从中得到了些福利。
她连打了几个喷嚏,陈三居然主动拿出一沓口罩给她:“戴上就不打了。”
伊亿宁把口罩戴在脸上,几分钟后又摘下:“我喘不过气。”
陈三对这块没吃到嘴的肉还是有耐心的,他微笑:“习惯就好了,戴上对身体好。”说完就亲手帮她戴上口罩,一双手顺着下颌摸向锁骨。
伊亿宁打了个寒颤,后退两步拧眉道:“妈妈说不行。”
“是吗,”陈三笑呵呵地说,“那待会儿我见到你妈妈,跟她说一下,她一定会同意的。”
“好吧。”口罩下的牙关紧紧咬着,伊亿宁把剩下的口罩揣进口袋开始干活儿。
中午只有一个馒头,她掰下来一点点送进嘴里,充分咀嚼后才舍得咽下。
李丽又被骗进办公室,傻子们笑嘻嘻地听着,残疾人们见怪不怪。
伊亿宁则找了个机会离开,经过铁皮长廊回到打包区域。
房二胖正在教训几个傻子,哭闹声能掩盖她的脚步声。
房二胖管理傻子的方式,就是把对方打到服气为止,但傻子之所以是傻子,大部分都是一根筋,所以想要驯服他们,是需要很长时间的。
趁着没人注意,她迅速走进洗手间,打开砖缝看到手机的这一刻,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是手机举了半天也没有信号,她不得不爬到隔间最上方,终于在靠近角落的位置,信号出现了小小一格。
她快速迅速拨打20年后章叙的电话,那端很快接听。
“宁宁,你终于打电话过来了。”
章叙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沧桑,隔着时空电话,都能感觉到此刻的他就如同入了秋的大树,不可避免地枯萎。
伊亿宁低声说:“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你又想到什么重要的信息没?”
“没有。”章叙说,“我这一生是失败的,就算思路清晰,也不会有对你有用的信息。”
“那你记不记得加工区有一个残疾人,他瘸了一条腿,右手断了三根手指,正常身高身材,很有力气,会骂不会干活儿的傻子,但却不会真的下手殴打。”
章叙:“记得……他叫江山。是残疾人里为数不多的好人。让我想想,我和他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和他有过几次交集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伊亿宁攥着手机,时不时向外张望。
信号时有时无,听筒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偶尔还会掉线,伊亿宁缓缓移动位置,捕捉到信号后再给章叙拨过去。
过了一会儿,章叙说:“想起来了,江山被关在工厂很久很久,比我还要久。他一直想找机会逃走,但每次都失败。我逃走时,他整个手掌都没了。”
章叙轻咳两声,又补充:“每次逃走被抓回来,都会被剁掉一根手指。生生剁掉,就在大家的面前。为的是杀鸡儆猴,他一直不放弃逃生,所以一直被当做典型。
后来我曝光了木头厂,警察把所有人解救出来后才知道,有几次能够逃出生天的机会,都是那群人故意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伊亿宁说:“差点被那群人给唬住了,我还以为,逃走被抓回来的人,要被杀掉呢。”
章叙说:“一直以来,死的人都是叛徒或者卧底,就是有机会把他们这些勾当捅出去的人。他们需要劳动力,不会轻易杀人。但是宁宁,你要小心,你和我如果露馅了,就是必死之人。”
伊亿宁的膝盖卡在隔间上方的细窄板子上,硌得生疼。
她小心挪动,换了下着力点,轻声问:“你怎么样?”
“撑不了多久了,”章叙平静地说,“医生给下了三张病危通知书。”
“我一定会救你的,”伊亿宁用力攥着电话,“撑不了也要撑,我拿到口罩了,我会说服你戴上,这样你的肺就会有改变。”
章叙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比话先一步冲出喉咙的是一阵剧烈咳嗽。
与此同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伊亿宁直接挂断电话,根本来不及把手机再放回砖缝里,就躲到最里面的隔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她听见房二胖进来了,用肩膀和脸夹着电话。
“不是说取消送货车了吗?”
“这样啊,我知道了。”
“刚教训完猪,我现在就叫上老陈出去。”
“放心吧,绝对不会出现问题。”
章叙当初就是错过了最后一趟送货的车,才落得一身病,这个节骨眼上送货车居然又来了。
所以这很大可能就是他们故意做的局。
引蛇出洞。
眼看着房二胖离开,伊亿宁小心翼翼用手机拍下还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智障工人,超高像素即使放大也能清晰拍下受害人脸上、身上的血迹。
做完这些再把手机放回去,赶快回到加工区。
此时所有人都被聚集在电梯口,陈三正在点人数,伊亿宁悄无声息站在队伍最末端,随着大家一同坐上电梯。
在地下工厂里度日太久,久违的阳光落在脸上,此刻如同被从土地里挖出来的鼹鼠,只觉得阳光刺眼。
但当货车开过来时,已经有人的心被唤醒。
伊亿宁的视线落在江山脸上,看见他眼中的期待,那是干涸的土地遇到暴雨降临的感觉。
可惜他并不知道,这是一场测试。
章叙说了,江山是少数的好人,在这个大鱼吃小鱼的底下世界里,他仍保持着正常人的崇高理智。
陈三用笔在地上划分出区域,指示每个人去拔砖缝里的杂草。
给残疾人发了手套后,告诉他们:“这块地过几天就给表现好的人出来放风,只要你们工作达标,每天至少有一个小时出来晒太阳的时间。”
这对于长期待在地下,被风湿和闷热侵袭的人来说,无疑是赏赐。
每个人都在各自划分的区域里用力拔草,伊亿宁坐在地上,只把野草上面的嫩尖尖拔掉,时不时就把目光落在那个作为‘鱼饵’的货车上。
很快就发现疑点,作为常年跑长途的大货车,任何位置都该糊满油灰,甚至连车牌都被灰尘覆盖到几乎看不清才对。
可这辆车却十分干净,很明显是崭新的车。
这更加能让她确定自己的想法。
得制止他这次注定失败的逃跑计划。
眼看着江山一步一步接近货车,估摸着他找到的位置是车底盘,那里是个绝佳的隐藏位置。
只需要握住底部的横杠,坚持几分钟就可以随车逃离工厂。
——如果这是辆正常货车的话。
伊亿宁东张西望,赫然发现有一桶用来润滑机器的油放在墙边。
她嘴里念叨着手疼,拿起油桶就往手上倒。
嘴也凑上去,呼噜噜吹气,被油呛到又忍不住咳嗽。
早已上了二楼的陈三注意到伊亿宁的动作,嗤笑一声,说:“老房,你把这傻猪留在我这,自己可是享福了。”
“谁享福还说不准呢,”房二胖瞥了他一眼,“这傻猪虽然算不上漂亮,但是年轻啊,不比那个姓李的傻大个强吗,你该感谢我才对。”
陈三盯着伊亿宁纤细的身材,双手摩挲着,他的耐心已经到了顶点。
油是黑色的,气味也刺鼻,伊亿宁吹了几下,将油弄得满身满脸后就捡起杂草往货车上扔。
杂草碰到油就牢牢挂在身上,没一会儿伊亿宁就成了个‘绿草人’,她哭哭啼啼地求救,每个人都为了争取外出机会努力干活儿,自然不会有人帮助她。
每个残疾人都怕身上沾上油耽误工作,都离她远远的,在她靠近之前就要呵斥。
江山手上拔草的动作未停,一心注意货车上杂草袋子的数量,时不时还要看看管事的有没有注意到自己。
房二胖和陈三都不在,剩下三五个打手聚集在一起,准备抽烟时,恰好起了风。
那几个人眯着眼睛,把衣领抬起来防止风吹熄打火机。
其他工人都在埋头苦干。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没放到自己这边。
江山毫不犹豫跑向货车,瞄准了自己早就想好的车底位置,只需要坚持几分钟,等货车装满了就会驶出工厂卸货,他又一次迎来了逃出生天的机会!
可就在他即将弯下腰钻入车底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黑影,呜呜哇哇地冲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伊亿宁哭着说:“手好黏,也好呛,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这下让几个管事的都望过来,某个人大声喊道:“干什么呢,赶紧干活儿!”
伊亿宁不管不顾,将身上手上的油全都蹭在江山身上。
“你给我滚开!”
江山气不打一处来,本来浅灰色的外套蹭了一身黑油,就算是躲在车底也十分明显,远远看过去就是一团黑影,根本藏不住。
与此同时,货车也装满了杂草,司机咬着根烟上了车,车启动,江山失去了绝佳逃跑的机会,他想狠狠教训面前这个女人。
但对方是个傻子,他们都处在地狱,江山紧紧攥着拳头,手指的空缺让他难以发力,猛地想起前几次逃跑被抓回来的景象。
只好等下次机会了,他一把推开伊亿宁,转身回到自己负责的区域,继续拔草。
伊亿宁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倒在地,眼看货车即将发走,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可还不等从地上爬起来,却赫然看见章叙不知何时站在了货车边。
瞧那表情分明是蓄势待发。
原来在她和江山纠缠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打手们的视线也落在他们俩身上。
被困三个多月的章叙失去判断力,哪知道会有故意试探,还以为这次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伊亿宁本想故技重施跑过去抱住章叙,可早已错失良机。
货车启动。
章叙抓住了最后一秒的‘机会’,猛地跳上车,霎时间就被蓬松的野草掩盖。
伊亿宁倒吸一口冷气!
楼上,陈三和房二胖将章叙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房二胖皱眉:“这猪当初就被丰哥抓到怀疑是卧底,后来白总亲自放人,就送到你那加工去了。傻猪还知道跑?”
陈三冷笑一声,眼底涌现出凉意:“本来想抓狗,没想到抓了个猪。原来是装傻啊。”
他问房二胖:“上一头装傻的猪被我们试探出来后,是什么结果来着?”
“去年的事了,身上有用的能卖就卖,剩下的就丢海里喽!”房二胖笑着搓了搓手,颇为期待道,“上次我没在这,这次终于能亲眼看看了!”
货车驶出工厂大院,他们俩也不着急。
因为那辆作为试探的货车,行驶的终点,不过是另一个地狱而已。
他们嘴里念叨着“还真有漏网之鱼”、“看我弄不死他”、“还没过年就要杀猪了”,而后就拿着电棍不紧不慢往下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货车行驶到一处无人区域熄了火儿。
司机跳下车, 蹲在路边抽烟。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私家车从后面驶过来,车上下来的人是陈三和房二胖, 还有几个拿着武器的打手。
他们跳上车,三下五除二就把章叙从杂草里拽出来。
房三胖大笑两声:“你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敢在我们俩眼皮子底下演戏。”
章叙手里拿着两片比脸还大的叶子,举着摇晃, 平静地说:“我管她的。”
陈三一棍子打在他腿上:“还踏马给我装!好好说话!哪来的?干什么的?”
章叙一下子栽倒在地, 手里依然攥着两片叶子, 重复道:“我管她的。”
房二胖冷笑一声, 打开电棍开关,噼里啪啦的电流肉眼可见, 他朝章叙走过去:“今天不电到你口吐白沫, 你不知道你房哥的厉害。”
章叙盯着电棍, 咬了咬牙, 继续重复:“我管她的。”
眼看着电棍就要碰到自己,一声尖叫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都疑惑地抬起头,赫然看见伊艺坐在货车杂草上, 全身都是脏兮兮的泥土, 头顶还插了两根毛毛狗。
她举起油泥混合的双手,对着章叙哭喊道:“哥哥擦手。”
“你怎么也在这?”陈三皱眉,视线在这俩人身上游走。
刚刚他俩看见章叙跳上货车就走下楼, 根本不知道伊艺是什么时候也上了车。
“哥哥给我擦手,”伊亿宁朝下面喊道,指着章叙,“给我擦手。”
陈三突然明白了, 问她:“你是说,让他用这两片叶子给你擦手?”
伊亿宁猛猛点头:“哥哥擦得干净。别人都不管我的,只有哥哥给我摘叶子。”
陈三他俩在楼上观察了半天,自然知道她做的傻事,尤其是在看到章叙的双眸仍旧平静,没有一点濒死前的后怕情绪时,便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想。
“摘叶子为什么要跑到货车上?”
章叙回答:“没有能擦的,除了这个。我管她的。”
闻言,陈三拨了拨货车上的杂草,果然,其他野草要么都是细长的叶子,要么就是和小孩巴掌大的圆叶。
只有章叙手上的这一种草是大叶子,上面还有一层细细柔软的绒毛。
他马上给工厂里的打手们打电话,打手告诉他:“只有章叙那一块地有这种草,都被他给拔光了,工厂里没有这种草了。”
挂断电话,陈三看着章叙:“去给她擦手。”
伊亿宁坐在货车上,章叙抬头也够不到她。
伊亿宁马上背过身往下滑:“我来找哥哥。”
滑下来险些摔倒,后退几步笨拙地稳住身形后,伊亿宁咧开嘴正要笑,排气管的黑气蹿出,蹿到她小腿,烫的她快速从章叙身上弹开。
这一下又凑到房二胖身边,一个没站稳双手直接扣在他身上,抹了他一身黑油。
房二胖气急败坏,抬手就要扇过去,被陈三拦住:“哎,白总特意交代了,这种时候,就算打也不能用扇巴掌的方式,伤口不能出现在时常漏出来的地方。”
“你现在拦着我,刚才我要弄章叙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
陈三平静地告诉他:“如果猪是装傻,那当然另当别论,杀就杀了,白总也不会怪咱们。但如果是我们判断错了,最好还是不要出人命。”
他的想法很有道理,白杨此次有很大把握竞选成功,关键时刻务必要消除所有隐患。
不杀人是消除隐患。
杀卧底同样也是消除隐患。
几人仔细检查了货车,确定没有其他人跳上车后,房二胖腆着肚子,叉着腰,气愤道:“咱俩被两头傻猪给耍了!”
陈三也因为被耽误时间而烦躁,睨着房二胖一眼:“还不是你着急,看到章叙跳上车,就确定他要逃跑,但凡多关注一会儿,就能看见伊艺也上了车。”
房二胖:“你现在怪我了,刚才不是也很兴奋吗,你不着急怎么不坐在那多看一会儿啊?”
陈三:“是你拽着我起来的!”
房二胖:“你不会不让我拽着?你自己也是个缺货,这俩都是你的猪!等回去我就跟凡哥说实话,别指望我放过你们三个!”
“你把我和猪相提并论?还要告我的状,”陈三冷笑一声,“那我也跟凡哥和丰哥聊聊,就说你不止一次因为冲动坏事,每次出了事都要把你那的猪送到我这来添乱。”
房二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猪也不是我主动要求的,我也是听丰哥的。”
他长长出了口气,撂下狠话:“白给你干活儿的你不要,行啊,那明天都给我送回来,这俩都回我们打包区!”
说完,房二胖抬腿朝伊亿宁踢过去:“滚开,蠢货!”
伊亿宁本来老老实实地把双手递给章叙,等待对方擦干净,被这一脚直接踹到田地间,连带着章叙一起摔倒。刚擦干净的手又脏了,比刚才还脏。
她艰难地从泥土中爬起来,肩膀上挂着两根水草和前胸沾着大片苔藓,她绝望地嚎啕大哭:“呜哇哇哇哇,我要擦手,我要擦手!!”
陈三嫌弃地挥了挥手,几个人又把他俩扔到了货车的草堆上,大家驱车往回赶。
货车颠簸着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伊亿宁举着双手哭个不停,晶莹的泪珠挂在脸上,举起手示意章叙帮忙。
章叙又摘了一片叶子,仔细帮她擦拭手指,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半小时前。
章叙隐匿在杂草之中,身上突然被一重物砸到,还以为自己漏了馅,没想到却对上了伊亿宁的双眼。
对方的双眸有神,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哥哥,你是来车上找大叶子,帮我擦手的嘛?”
章叙眉头微蹙:“你装傻的。”
伊亿宁微讶:“我演得不像吗?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货车驶出工厂,章叙推开她长长舒了口气,回答:“那天你关机器救我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了。那晚我故意用外星人的飞船故事来试探你,所有傻子都相信了,只有你趴在地上不喊不叫,那一刻开始我确认了。”
他转头,看着躺在身边的伊亿宁,平静地说:“现在你又跟我一起逃出来,这不就更能证明了吗?”
“错,”伊亿宁说,“前面都对了,就这里错了。”
伊亿宁纠正他:“我不是跟你一起逃出来,我是要带你回去的。”
章叙皱眉:“你疯了吗?”
伊亿宁把自己的分析全都说出来后,章叙把手臂向下伸,穿过杂草抚摸车斗。
光滑程度的确是新的。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伊亿宁。
“别紧张,”伊亿宁扯了两片大叶草塞进他手里,说,“你按我说的做,能骗过他们。”
……
颠簸的草堆晃得伊亿宁头晕目眩,强忍着想吐的冲动转头看向章叙,对方双眼闭着,平静地呼吸,像是睡着了。
他的脸看上去就带着疲惫感,无法及时清理的胡须也让他增长了至少10岁。
很难想象,这个男人在几个月前还是个意气风发的记者。
如果把电视画面和现在的他摆在一起,想必用这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也无法确定是同一个人。
“你该不会睡着了吧?”
“没有,”章叙并未睁眼,“但我们最好能睡着,毕竟扮演的不是正常人。”
“我不要睡,”伊亿宁揉了揉疼痛的后腰,“我要报仇。”
闻言,章叙睁开双眼,有些意外地问:“报什么仇?”
“房二胖啊,”她眉间皱起一道小山,埋怨道,“从我进来的第一天就开始打我,见到我就要打我。”
章叙问:“你一个傻子,要怎么报仇?”
“我又不是真傻!”伊亿宁轻笑一声,“再说了,就是因为我是傻子,所以才能报仇。”
说完,她用手肘轻推了他一下,问:“你先是从机器上摔下来,之前又挨了打,这次本以为找到了逃出生天的机会,却差点自投罗网。发生这么多糟心事,不想报仇吗?”
章叙脸上还有尚未褪去的青紫,前胸后背都是被打的痕迹,今天折腾这一遭,有些结痂的伤口又裂开流血。
留在地下工厂许久,他的目标一直都是曝光白杨的恶行,挨打被辱骂都是家常便饭,挺到今日全靠真相大白这口气吊着,从未想过报仇。
“我不会暴露自己的,”章叙说,“有风险的事情我不做。”
“你今天逃跑不算风险吗?”伊亿宁问,“江山的手指是怎么断的,难道你不知道?残疾人想跑正常,但你是傻子,如果你跑了,他们就一定认为是别有用心,到时候肯定不是断手指那么简单。”
“是我判断失误,”章叙叹气,指了指眼睛,“这只眼睛充血了,看不太清。我实在太想走了,今天冲动了。”
“所以你也不是能完全规避风险,”伊亿宁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不如听我的,爽一把。”
章叙皱眉:“你不怕被发现吗?”
“风险绝对比现在小。”伊亿宁问,“告诉我,这段时间除了他们还有谁欺负过你,我们一起教训!”
章叙拒绝:“我不提倡以暴制暴,那样就变成和他们相同的人。”
“不,你很有潜力的。”伊亿宁微笑,笃定地看他,“你做过的。”
你做过的,而且还做得很好。
20年后的你,狠狠教训了背叛你的徒弟——
重新回到地下工厂,发了霉腐烂湿木味道再次充斥肺部。
伊亿宁狠狠咳嗽了两声,嘴里嘟囔着:“戴口罩就不咳嗽了,戴上就好了。”然后拿出口罩戴上。
她和章叙都被送回到打包区,归房二胖管理。
这边都是流水线的活儿,所以傻子居多。
少数几个残疾程度很重智力正常人,有了之前留下的外出一小时奖励,都在认真干活,没有人注意到伊亿宁的小动作。
她继续鼓捣着木头,每10根木条为一捆,打上漂亮的平安结,虽然慢,但胜在认真。
成捆的木头很快填满箱子,她踉跄地把箱子送到机器上,另一端就是操作机器的残疾人,葛强。
伊亿宁把早就准备好的几袋小木块,从箱子缝隙中塞进去,传输带颠簸着前进,十几箱过后已经有不少小木块遗落在传输带上。
为了不被发现,伊亿宁又把树枝‘不经意’撒在上面,还未枯萎的树叶掩盖小木块向前滑动。
再‘不经意’用木块别住机器齿轮,只听‘咔’一声,机器只响不动。
葛强干得正卖力,突然一怔,喊他的同伴:“这机器怎么回事?”
同伴眨了眨眼,同样不解道:“不知道,卡住了?”
机器响声越来越大,呜呜呜好像马上就要炸掉。
伊亿宁佯装被吓到就要跑,葛强被她撞到一边,瞪着眼睛就吼道:“滚开,你这煞笔!”
伊亿宁缩着肩膀,指着机器说:“不动了,在叫,不动了……”
葛强用力将她推到一边,只剩一条腿的他,险些没站稳连忙扶着机器,怒火更盛:“滚滚滚,别在这添乱,傻子!”
和葛强共用一台机器的同伴用一只手把箱子撤下来,头也没抬,咬着牙说:“估计是又有木屑卡住了,自从上次那事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清理过了!我先把箱子拿下来,你看看传输带缝隙里是不是也卡了木屑。”
他只有一只手,把箱子放到地上时难免要摔一下。
第一个箱子里掉出个小木块没在意,但接下来的几个都有大小相同的木块掉出来时,他心里泛起嘀咕。
这时,葛强抢了伊亿宁的拐杖来到机器旁,赫然看见开关处堆积着不少木屑。
葛强扁扁嘴骂了几句,他走得很快,一条裤腿空荡荡地甩在空气中,单脚站着用拐杖拨开木屑。
他从小残疾,把拐杖用得得心应手,拨开木屑后,几次开关机器也不见正常用作。
这才弯腰去看——
“有个木头块卡住了!草!谁干活儿这么不小心!”
葛强的骂声传到同伴耳中,同伴眉头紧皱:“这木头箱子里就有木块,是谁装错了?”
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伊亿宁身上。
葛强捡起木块,准确砸在伊亿宁头上,砸得伊亿宁捂着脑袋嗷嗷叫。
他骂道:“加工区添乱,打包区也做不明白!你要是耽误我们哥俩出门放风的机会,我就把你放到这传送带上,给你打包卖了!”
同伴气呼呼地瞪了伊亿宁一眼:“找房经理吧,你把机器弄坏了,看他怎么教训你!”
伊亿宁面露难色,不经意向前一瞥,刚好看见刚吃完晚饭的房二胖,下意识往后躲。
葛强注意到她的动作转头往后看,眼前一亮:“房经理!”
他抬起手,指着机器,又指了指伊亿宁:“这傻子又把机器弄坏了!”
房二胖手里还拿着一根没啃完的鸭脖,一边嚼一边走过来。
鸭脖的味道在空气里传播,让每天只能吃糖的葛强馋得口水直接流了下来。
他用占满木屑的衣袖擦了擦嘴角,眼睛死死盯着那半根鸭脖,说:“就是这傻子,把木块放到箱子里,现在木头块掉下来把开关卡住了,我怎么也弄不出来。”
同伴也说:“传输带上也有,都卡进缝里了,陈经理你来看。”
趁着房二胖走过去,三个人都没注意到自己时。
伊亿宁把卡在木块和开关之间的树叶拽出来,木块就轻易就被她拿出来攥在手心。
她打开机器开关,调到最快档位,下一秒,因为卡住而暂停的机器终于解开束缚,开始极速运转。
率先受到冲击的就是正趴在传输带上看的房二胖,一个木块从传输带上弹起,正中他的脑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接下来落在传输带上的木块尽数从树枝间窜出来。
刹那间,方寸之地如同下起了冰雹,砸得房二胖嗷嗷直叫。
正方体有棱有角,弹在身上瞬间浮现出一道红印,更有劲头十足的,直接在他脸上砸出一道细长血痕。
房二胖痛的把鸭脖都扔了,赶紧跑到安全位置。
怒吼着:“关机器啊,你们这群煞笔!”
葛强和他的同伴也没能幸免,同伴只有一只手遮挡,但跑得够快,额头被砸了几下,不到一分钟就起了包。
葛强是最惨的,他想跑,奈何只有一条腿,单腿跳着踩到木块直接摔倒在地,等摸爬滚打跳出去后,传输带上的小木块早已发挥好各自的作用了。
他捂着脑袋,痛得嗷嗷叫。
这时,守在远处的伊亿宁才拄着拐一瘸一拐来到开关处,象征性扒拉两下后,关了机器。
干干净净的传输带上什么也不剩,木块和树枝飞了满地。
“我关了,我关机器了!”伊亿宁瞪大了双眼,错愕看着她们,直愣愣地说,“刚才我不敢关,现在不下木头了,我就关机器了。”
最生气的当属房二胖,一直都是他折磨这群傻子,只有打他们打到抻了胳膊肌肉酸痛的时候。
他捂着脑袋上最严重的血痕,指着伊亿宁:“伊艺!你踏马搞什么鬼呢!”
伊亿宁把拐杖夹在腋下,小臂快速摆动:“没,我没有搞鬼。”
葛强只露出一只眼睛,咬着牙说:“这些小木头块就是你塞进箱子里,再从箱子缝隙掉出来的,你还说你没搞鬼!”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伊亿宁否认,“我在干活儿的,我好好干活儿的。”
“你拿我当傻子啊!”葛强捡起身边的木头块就往伊亿宁身上砸,“那你倒是解释解释,怎么好端端的箱子里会有木头块,这不是你打包的吗!”
伊亿宁继续摇头,指着角落:“下木头雨了,我在那边避雨。”
葛强还要再说什么,房二胖先一步开口了:“我看是你拿我当傻子吧!”
听见这话,伊亿宁心头一颤,她正要继续装傻,却见房二胖此刻正在看着的人是葛强。
他抬起手臂,短粗胖的手指指着葛强:“你是不以为随便编个理由我就会相信啊?”
葛强顿时呆住,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晃了晃才勉强站稳,连忙说:“房经理,我怎么敢骗你啊,分明就是伊艺打包的,木头块肯定也是她放进去的啊,不然难道是我们放进去的吗?”
同伴也开口:“对啊,是她用木屑和木头块堵住了开关!”
葛强点头:“我用力抠都没抠出来!”
“她就是个傻子,”房二胖捂着脑袋,血已经从他的指缝中涌出来,“一个我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的傻子,怎么可能会私自往里面塞木头块!”
他走到机器开关处查看:“你说开关被堵住,那她是怎么关掉机器的?”
葛强想了想,说:“一定是她拿开了木头块。”
房二胖怒气上涨:“你用力抠都没抠出来的木头块,被她轻而易举拿开了?”
葛强:“……这一定是她的阴谋,我们哥俩根本不敢这么做啊!”
房二胖冷笑一声,一把攥住葛强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
“你的意思是,一个傻子,故意把小木头块装进箱子里,故意让这玩意从缝隙里掉出来,然后再堵住开关造成机器坏了的假象,接着预判到你们俩会喊我过来,再趁我过来之后启动机器,让这些东西满天飞,砸的我一身伤吗!”
说完,一把将葛强丢在地上,狠狠踩他唯一那条好腿。
“啊啊啊……!!”葛强痛得不行,挣也挣不开,哭着说:“我也是一身伤啊,我也被砸了,唯一没受伤的不就是伊艺吗!”
闻言,房二胖的动作顿住。
缓缓转头,怀疑地看向伊亿宁。
伊亿宁则七扭八歪地站在原地,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
她的心乱成一团,如果房二胖借此发现端倪,该用什么办法为自己洗清嫌疑呢。
“蠢猪样子。”房二胖下一秒就翻了个白眼,转过头继续对葛强拳打脚踢。
伊艺刚来那天他就想教训她一下,没想到对方灵活又会躲,还把电线给扯断了。
一看就是在家里没少挨打锻炼出来的。
这漫天的木头块落下来,她又不是蠢到极致,肯定能第一时间躲开。
“还敢骗我!看我不打死你!”
葛强一边求饶一边哭嚎,却根本不能引起房二胖的同情。
打包区惨叫声不绝于耳,甚至引来了加工区的陈三。
“悠着点,跟你说了好几遍,别真弄出人命。”
房二胖冷笑一声:“我心里有数,我在教训我自己的人,不用跟你汇报吧!”
陈三也没逞一时口舌之快,抱着肩膀看了会儿热闹,又把目光落在伊亿宁身上,舔了舔嘴唇,若有所思地走了。
伊亿宁则一边哭喊着害怕,一边继续捆木头。
等到房二胖打过瘾了,惨叫声也尽数消失。
被打的那两个人狼狈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伊亿宁偷偷看两眼就连忙低下头,实则内心只觉得活该。
章叙说了,之前就是这个叫葛强的人带头欺负他们这群智障工人。
葛强仗着自己是打包区少数智力正常的人,经常趁着房二胖不在时做甩手掌柜。
本就身在地狱,却还是伸出魔爪,对准的是比自己更加弱势的群体。
打骂他们成了家常便饭,更恶毒的是强迫他们用舌头给他舔鞋,还会抢本来属于他们的糖和发霉馒头。
那些智障工人不懂什么叫羞辱,但章叙明白。
伊亿宁给木条打上漂亮的平安结,抬眼看向离自己较远距离的章叙。
他虽然头也不抬地干活儿,但身子是面向自己这边的,想必也看见让人身心舒爽的一幕了。
伊亿宁极力控制着嘴角勾起的笑容。
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转头就被一张大嘴给吓得惊呼一声。
这个男人长得很恐怖,几天前她就注意到了,很瘦的一个人,脸也瘦成一小条,嘴却格外的大,咧开时嘴角似乎能扯到耳根。
还是个龅牙,张嘴笑时,上下牙床都明显露出,血管都清晰可见。
他手里拿着的是被房二胖扔了的半根鸭脖,不在乎上面沾染的木屑就往嘴里送。
比坚硬的骨头更加坚硬的是他的牙齿,几下就碾成碎渣,囫囵吞入腹中。
伊亿宁嫌弃地把身体向后仰,手臂伸直了推他:“你走开,你走开,你在你那边干活儿,我在我这边干活儿。”
大嘴龅牙低声说:“我看见你往箱子里扔木块了。”
四肢健在,所以是个傻子。
傻子的话不可信。
伊亿宁就这样想着,动作不改,推他:“你走。”
龅牙继续说:“你之前被打,故意扯电线,我也看见了,”
“还有,”他指着远处那个管事的专用的卫生间,说,“你偷偷进去,还和人说话,我也看见,听见了。”
伊亿宁动作一顿,吞了下口水,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居然一直在暗处盯着自己。
得想个办法,搞定他。
思索间,龅牙手里的半根鸭脖全都进了肚,他意犹未尽舔了舔手指,指向休息室:“好吃的,是他给的。”
停顿一下,咧开大嘴笑:“他打错人了,我得把这事告诉他。”
伊亿宁一把攥住他的手!
“哥哥……帮,帮我缠木头……帮帮我吧。”
龅牙不理她,麻溜地站起身,嘴角还挂着一块鸭肉碎屑。
他瞬间换了个脸色,紧紧攥着拳头,脖子和肩膀上的青筋绷紧,十分明显。
表情变得恐怖,眼白都泛起红血丝,声音也变得中气十足:“你什么都没给我!我不会帮你!”
说完,拔腿就往休息室跑。
还不等伊亿宁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报告房经理!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
龅牙大喊着,回头直指伊亿宁:“就是她故意往箱子里放木头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休息室里, 一个断了半条腿的男人正跪在地上,小心为房二胖上药。
但凡痛一点,房二胖就会一脚将男人踢开几米远。
男人再快速爬回来, 嘴里不断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再小心翼翼拿起棉签,涂在他的伤口处。
房二胖的火气蹭蹭涨, 偏偏又有活腻歪的人一下子推开门。
他瞪着眼睛,刚要骂人又顿住。
“龅牙涛?”房二胖拿起冰袋敷在红肿的额头上, 问, “你喊什么呢?”
龅牙涛向后一指, 梗着脖子说:“就是她!故意放的木头块, 我全都看见了!”
房二胖走出门一看:“伊艺?你确定吗?”
龅牙涛用力点头:“就是她,她还故意扯电线, 还在你们的厕所里和人说话!”
“我们的厕所?”闻言, 房二胖一把扯起伊亿宁的手臂, 质问她, “你往我们的厕所跑什么?”
“上厕所呀。”伊亿宁可怜巴巴地看他,“你不给我手机, 还不让我上厕所吗?”
房二胖无比嫌弃这些工人,伊亿宁这句话瞬间激怒了他。
“你这蠢猪, 今天非叫你长长记性!”
说完一把扯住她的头发, 将她拽到机器边,指挥周围的人:“把所有木头块倒在传输带上,速度开到最大!”
龅牙涛双腿并拢, 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地回应:“yes sir!”
说完就拿起一袋刚打包好的木头块,用锋利的牙撕开袋子,小木头块噼啦啪啦倒出来, 他又急着去打开开关。
“哎!你等我走了再开啊!”房二胖连忙放开伊亿宁,弯腰跑到安全区域。
机器启动,木头块再次漫天飞舞,重重落下,所到之处如同下起冰雹,尖锐锋利的边缘甚至能把新木板砸出个坑来。
伊亿宁正要跑,龅牙涛又从背后抱住她。
这男人虽然瘦,力气倒是大的很。
伊亿宁在心里骂了一句蠢东西,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索性就转身躲进了龅牙涛宽大不合身的衣服里。
龅牙涛完全没察觉自己已经被反利用了,用一脸邀功的表情看着房二胖,坚硬的木头块砸在身上也无所谓。
房二胖气结:“你是帮我还是帮她!”
龅牙涛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还是死死固定着伊亿宁,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替她挡了全部木头块的攻击。
另一边,章叙看见了一切。
他即刻来到江山身边。
“帮妹妹。”
江山刚把一箱木头摞起来,转头瞥了眼章叙:“什么?”
“帮妹妹。”
“帮不了。”江山眸色阴沉,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唯有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那天,他错过了离开工厂的货车,本以为是错过了逃出生天的机会。
没想到后来却看见章叙被送了回来,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故意引蛇出洞的。
幸好那个傻女人抹了自己一身油,不然这皮肉之苦又要降临在自己身上了。
“帮妹妹。”章叙不断重复,同时拽着江山的衣袖,往那边指,“帮妹妹。”
江山轻轻一瞥,认出伊亿宁的鞋子。
“她?她是你妹妹?”
章叙点头:“她叫我哥哥。”
这女人应该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她。
要是在平时,江山根本不理会身外之事,他每天除了干活睡觉之外,想的最多的就是逃跑。
十根手指剩了7个,上一次凡子说过,要是再敢跑就要了他的命。
他本以为自己足够谨慎,却还是险些上当。
算了,看在这女人无意中救自己一命的份上吧。
江山告诉章叙:“你去把机器关了,然后对房二胖说,是葛强把木头块塞进箱子里的。”
章叙点头照做。
等他说完后,房二胖双手叉腰:“到底是谁干的!今天要是查不出来,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这时,龅牙涛突然冲上来,攥着房二胖的手:“不是葛强,是她!”
房二胖一把提起章叙的衣领:“你在说谎,你敢骗我!?”
章叙说:“是葛强。”
龅牙涛坚持:“不是葛强,就是她,我看见了。”
争执之际,江山面无表情走过来,说:“我也看见了,是葛强装进去的。但他不是故意的,可能是搞错了木头条和木头块,”
另一边,葛强头晕目眩还是不敢停下手里的工作,听了这话,连连否认:“我干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分不清木头块和木头条!”
江山说:“因为伊艺把两个袋子装错了,你也没仔细看,拿起袋子就往下倒,发现混了也没挑拣出来。”
傻子的话可以不信,但江山这个智力正常人的话,很容易就让房二胖偏向于他。
他让人再次痛殴葛强,然后上下打量江山:“这段时间怎么不见你跑了,认命了?”
江山垂眸:“不认命也没办法。”
“认命就对了,上次的货车就是我们在测试。”
房二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这的主力,陈三有好几次想把你要过去干活儿,我都把你留住了。别总想着跑,你好好干,说不定能干到我这个位置,到时候钱和权都有了,这群傻子都归你管。出去打工不也是给老板当孙子吗,在哪干不是干?”
江山点头:“我知道了。”
抓到、确认并惩罚了罪魁祸首,房二胖心情很好,他问江山:“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别太过分啊!”
江山抬起手,手臂上面有一大片被木头戳破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给我点碘伏和纱布吧。”
房二胖点头:“行,只要你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龅牙涛奇怪地看着这些人,最后站在江山面前,问:“你为什么要骗人?”
“是你没看清。”江山说。
“我看清了,也听清了。”龅牙涛坚持,“房经理给了我两个馒头,我一直盯着她。”
江山说:“那伊亿宁把木头条装进了木头块的袋子里,你怎么没看见?”
龅牙涛自信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纹,他突然愣住,缓缓眨了眨眼不再反驳,回到角落里蹲着思考。
江山拿了碘伏和纱布,把自己手上的伤口包了起来。
随后又把剩下的扔到章叙怀里:“你伤太重了。”
章叙问:“做什么?”
“把这个东西,涂在你的伤口上,”江山告诉他,“身上那么多伤口,要是感染了,他们可不会大发慈悲送你去医院。”
“给妹妹。”章叙说完就起身来到伊亿宁身边。
他们周围并没有人。
葛强和他的同伴又挨了顿毒打,被允许提前休息,龅牙涛在角落里思考人生,房二胖伤得也不轻,在休息室好久没出来了。
伊亿宁把碘伏倒在纱布上,轻轻涂在章叙脸上。
她小声问:“很疼吧?”
“习惯了。”章叙说。
“江山是个好人呢。”
“是,”章叙问伊亿宁,“出气了?”
“当然,”伊亿宁偷偷地笑,“你看房二胖被我弄的一身伤,他根本想不到是我做的。”
“那是因为有江山这个正常人为你作证,”章叙严肃地问她,“你究竟是为什么来这里?”
伊亿宁回答:“你为什么来,我就为什么来。”
章叙问:“你是记者?”
“我是学美术的,”伊亿宁说,“学生。”
章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一个学生,还是学美术的,跑来这里送命?”
“我听朋友说这里有一家黑工厂,就想来卧底一下,争取把拍到的证据公布出去,端了这家黑工厂,”伊亿宁反问,“我干的是好事,为了正义,为了弱势群体。这跟我是不是学美术的学生又有什么关系?”
“那你最起码也要装得像一点。”
“不像吗?他们不是都相信了吗?”
“现在只是暂时相信,早晚会有露馅那天,”章叙一针见血指着她的不足之处,“你不能把木头摞得这样好,平安结也不能系得太完美。还有衣服不能这么干净,木屑、灰尘粘到身上不能抖掉。”
伊亿宁低头看着满是黑灰的衣服,发出疑惑:“这叫干净?”
章叙说:“你跟我的对比一下呢。”
他的衣服不仅脏,有些地方还磨损起球了,似乎只要稍微用力一捻,就能捻出破洞。
伊亿宁说:“我知道,但我这不是新来的吗,衣服不能这么快就做旧。这点我觉得没有问题,就算有问题也只是小问题。还有呢,还有我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章叙说:“你操作机器时,不能不受伤,受伤不能不见血,见血不能不哭,哭必须要嚎啕大哭,打滚满地哭。”
“我能保证自己不挨打就好了,还要故意受伤?”伊亿宁解释,“而且在准备来这里之前,我查询过无数资料。
傻也分很多种类,10分傻就是纯添乱,根本进不来工厂,五六分傻也有很多烦恼,三四分傻才是最合适的。”
伊亿宁的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说:“你看看这群智力残缺的人,没有一个是10分傻,每个人都能对答如流,知道痛苦也能感觉到危机。
这才是这座工厂需要的,能干活,能听懂话又听话的人。这点我相信你也做过调研,不然不可能把自己扮成一个钻牛角尖的偏执狂。”
章叙又说:“你不该每次都去洗手间上厕所。”
伊亿宁:“难道我要在这里?”
章叙沉默地看着她。
伊亿宁倒吸一口冷气:“你来真的?”
“没错,我们虽然扮演的角色不是10分傻,但也不是智力正常的人。就算你知道要上厕所,但每个月该至少有一次失.禁的情况。”
伊亿宁:“……倒也不至于这么脏吧。”
章叙强调:“衣服你觉得不至于这么快磨破,活儿你觉得干得好一点没关系,失.禁问题你也觉得不需要做到位。你每样都是得过且过,每一样都差一点,那么差的这一点加在一起就只能要你命的大漏洞!”
伊亿宁满心不情愿:“我可是画家!”
章叙:“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在家里画画不好吗?”
伊亿宁:“我要把那些人的恶劣表情、行为画下来!”
章叙一脸诧异,无言以对。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伊亿宁皱眉,“我问你,现在看新闻的都是什么人?”
不等章叙回答,她继续说:“中年人、老年人居多,他们看到黑工厂这种新闻只会觉得苦涩,最多和邻居朋友聊聊。就算上了电视,引起轩然大波,用不了两年,再大的新闻也会被淡忘,新闻不会每分每秒重播。但画可以。”
“画展针对于各个年龄段,我的每幅画都会被展览,每分每秒都会有人知道他们的恶行,这跟直播有什么区别?
连续直播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我死后一百年,两百年……我的画永存世间,白杨的恶行永世留存。
这样再也没有人敢起歹心,开设地下黑工厂、虐待残障人士。”
伊亿宁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真实想法后,赫然发现章叙不知何时愣在那一动不动了。
她心惊胆颤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才放下心来。
“你干什么不动了,吓我一跳!”
章叙抿了抿唇,从宕机状态走了出来。
被意外困在工厂无法逃脱这几个月里,他心里怨过恨过,甚至后悔过。
直到听见伊亿宁这番话,被长久的负面情绪包裹着的自己终于寻觅到了黑暗中的第一缕光。
巨大的震撼感涌上心间,他竟然在这种时候,找到了世界上少数和自己同频的知音。
震撼之余,又生出难以言喻的欣喜。
伊亿宁拿起纱布稍微用力按了下他的伤口,小声质问:“你干嘛呢,突然笑什么?给打傻了?”
章叙说:“你说得对,画的确拥有长期宣传、保存的可能。”
伊亿宁轻叹气,又问:“那你……多久失.禁一次?”
章叙摇头。
“我傻在其他方面,”章叙说,“在我的‘人设’里,我是个很有秩序的傻子,我傻的点体现在执着、倔强上面。所以上面跟你说的这些,我做到了穿衣脏、无法理解某些工作,以及不会规避危机。”
伊亿宁突然想到初见那次,倒抽一口气:“所以那天如果不是我关了机器,你就决定断掉一只手?”
“是的,那么短的时间里,我想不到完美的解决方式。所以在丢了命和断了手之间,我选择后者,”章叙深吸一口气,语气颇为庆幸,“是你及时赶到,人又聪明。”
伊亿宁拿出一颗糖塞进嘴里,说:“说到底,陈三让你给机器上油,也是因为我弄坏了电路,导致木屑堆积在机器齿轮里越来越多,才会卡顿的。我救你也是应该的。”
章叙看着她鼓囊囊的脸颊,劝道:“少吃糖吧,每天摄入糖分太多对身体不好,即使我们能活着出去,你恐怕也会得糖尿病。”
伊亿宁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从一而终呀!”
“什么?”
“说你年轻时爱管别人,老了肯定也爱管身边的人呗。”伊亿宁笑眯眯地说。
章叙认真道:“我是为你好。这里吃的东西除了馒头就是糖,长年累月地吃又很少能见到太阳,所以大部分人基本都是有气无力的。江山和那个龅牙涛例外,他们能干活儿,所以房二胖总是对他们宽容一些。”
身处这么黑暗的地方,当然要吃糖来缓解压力了。
伊亿宁不当回事,点点头应付道:“本来也是最后一块了,吃完就没了。”
她突然发现章叙的伤口又有渗血的迹象,捧着他的下颌,重新为他止血。
“对了,待会儿你拿一个口罩走,”伊亿宁说,“陈三给我的。”
“那你戴就没有问题,我戴才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见过哪个傻子会自己戴口罩?每个人都觉得喘不过气,哭天喊地要摘下,只有残疾人才会戴。”
“可是——”伊亿宁刚要说什么,余光突然发现有人走过来。
是陈三。
她立马换了副表情和语气,咧开嘴露出八颗牙笑:“哥哥痛痛吗?”
陈三站在他们身边,瞥了眼章叙,笑了一声:“呦,打得挺重啊!”
说完又看向伊亿宁,笑容更盛:“你妈过来了,走啊,我带你去见她。”
闻言,伊亿宁心里一慌。
但还是挺直了腰,欣喜地问:“妈妈在哪里啊!”
“就在我的休息室,走啊,我带你过去。”
伊亿宁连忙起身,陈三则俯身为她捡起拐杖,亲手塞到她手里,扶着她的腰慢慢摩挲:“慢点慢点,不着急。”
伊亿宁刚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我没赚到钱,妈妈会生气的,还会打我。”
说完连忙后退,后怕似的摇头:“我,我我不去了,妈妈是来要钱的。”
“哎呀,你看我都忘记了,”陈三从口袋里拿出二百块钱塞进她手里,“你的工资啊,我已经替你给你妈了。这二百块钱是给你的奖金,到时候你把这个钱给她,她会更开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你妈还跟我夸你,说你长大了,懂事了,还说要我好好奖励奖励你呢!”陈三扶着她的腰,歪了歪脑袋,“走吧走吧,别让她等急了。”
伊亿宁乐颠颠跟在他身后,走向通往加工区的铁皮走廊。
章叙则又回到江山旁边,对他说:“找妹妹。”
江山看着伊亿宁走去的方向,摇头:“待会儿你妹妹就回来了。”
章叙继续道:“找妹妹。”
“刚才她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
章叙:“找妹妹。”
江山叹气,从口袋里拿出早上剩下的馒头,大口地嚼:“找不到,我也找不到。那是陈三想要的女人,我难道冲进去帮你硬抢出来啊。你想让我伤得跟你一样重?”
“找妹妹。”
“算了,跟你这傻子也说不清,”江山挥挥手,语气加重,“去去去,一边呆去着!”
章叙咬了咬牙:“我去找妹妹。”
江山说:“那你的下场就跟葛强他俩一样,等死吧!”
……
加工区一如往日忙碌,伊亿宁把口罩戴得严严实实。
陈三瞥了她一眼,问:“不闷吗?”
伊亿宁摇摇头:“你不是跟我说戴上就不咳嗽了吗,真的耶,戴上了真的不咳嗽了。而且妈妈之前也告诉我,咳嗽必须得捂着嘴,我咳嗽的多,就必须戴口罩,不然会挨打的。”
陈三冷笑一声:“你妈说得对,我那还有很多口罩,待会儿拿点再走。”
李丽手里捧着一大把木枝,卖力地干活,装着糖块的口袋没有上次见到她鼓。
不知道是被人抢走了,还是陈三不再给了。
休息室的门打开,伊亿宁站在原地不再向前。
“妈妈不在这里。”
陈三笑:“可能上厕所了吧,待会儿就回来了,我们进来等。”
“那我要去找妈妈。”
“你妈去厕所了,你去找她不是添乱吗,”陈三说,“进来乖乖等,难道还想被她打啊?”
见伊亿宁迟迟不动,陈三提高音量:“赶紧进来,再不进来我就告诉你妈,你连等她都不愿意,你不想见她!”
李丽那么大的力气,那么魁梧的身材,进了这个休息室都没办法出来,更何况自己了。
伊亿宁紧紧攥着拐杖,转身就要走:“我去接妈妈,不接妈妈,她会生气的。”
陈三的忍耐已经到了极致,她一把拽住伊亿宁的手臂,用力将她拖进房间。
房门咣当一声关了,拐杖也落在外面。
伊亿宁被用力甩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喊疼,手腕一凉。
陈三竟然用手铐铐住了她。
怪不得李丽逃不脱。
“你妈说让你在这里等她,我就得把你留在这,到处乱跑是不是想挨打,”陈三解了裤子,一条腿压在她后背上,“乖乖趴在这里不要动,再敢不听话,我马上告诉你妈,听见了没!”
伊亿宁的脸已经被沙发挤扁,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听,听见……了。”
“这样才乖,真是个好孩子,我会奖励你的!”
伊亿宁闭上双眼,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几秒过后。
陈三暴怒大吼:“伊艺!你踏马是煞笔吧!”
他几乎从伊亿宁身上弹开,扯来纸巾用力擦拭脱了一半的裤子,还是擦不掉上面的湿痕。
“你这头蠢猪,你踏马尿裤子了!谁让你在这尿的?”
伊亿宁无辜地坐起身来:“我,我说我要去厕所的……你不让。”
“你……”
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他几乎是用丢垃圾的方式,一把将伊亿宁扔出去:“赔钱的东西,恶心的蠢猪!滚远点!”
被暴力摔在地上,伊亿宁痛的五官紧皱。
一抬头看见了章叙,他就站在门外,眼神里的诧异还未褪去。
他应该是要来救自己,却没料到能看见这番景象。
而此刻,打算继续教训伊亿宁的陈三出来了,见到章叙面露疑色,打量着他们两人:“刚才就见你给他上药,现在他又跟过来,是为了救你的?”
说完,他从花盆里抽出一把短匕首,寒光浮现。
匕首抵在伊亿宁脖子上,陈三嫌恶地看她:“是你知道我让你进来的目的——”
又看向章叙:“还是你早就看出来我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