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又没死成的第二天


    “小瑎, 慢些吃。”


    景瑎将近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才开始还带着些戒备心,但是吃了几口像发现了新大陆, 顿时变成了星星眼。


    一旁的阎济默不作声, 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观察少年的举动, 眼神温和到极致, 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并没有强烈到少年不自在。


    他吩咐厨房做了很多东西,南北东西都有,少年好像还是有点怕生,只逮着面前的吃, 阎济怕他是碍于自己而不好意思站起来去拿,便在少年尝过眼前东西之后, 亲自站起来,挽起袖子将远一些的盘子换到近处来。


    景瑎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阎济侧目, 温柔说道:“怎么了?”


    景瑎摇了摇脑袋。


    主角攻现在已经不演了, 这素在……明晃晃地表示喜欢自己?


    自己能问问为什么吗。


    这个念头刚出, 景瑎就严肃地打消。


    他不敢!


    不知道是主角光环太盛, 还是系统再三的忠告,景瑎都是有一丁点怕阎济的。


    即使对方现在称得上是纯良。


    “那个……”


    景瑎刚起了个头, 噎住了。


    “咳咳——!”


    吃东西不认真不小心岔了气,伴随着一阵窒息, 他的脸快速憋得红通通的。


    阎济迅速拉过少年,轻拍后背,等少年缓过来一点后, 竟然抬手捏住了景瑎的腮肉。


    高大的男人从他头顶温和低声道,还带着哄人的尾音。


    那人皱眉, 心无旁骛地盯着少年的红唇。


    “张嘴,我看看。”


    景瑎呆了呆,下意识地就张开了唇,好像阎济的话有什么魔力一样,被男人轻轻掰开唇瓣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太过于听话,刚被呛到的红晕没消失,就又浮现上来。


    该死,自己这像什么样子!


    景瑎内心漫天飘弹幕,眼前是主角攻一张放大的帅脸,他的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于是骨碌碌转个没完。


    阎济的表情很严肃认真,没有任何旖旎的意味。


    景瑎都咽下去了,嘴巴里很干净。


    嘴巴里面也检查过了,没有不小心咬到腮肉。


    于是便被那一点猩红的舌尖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指尖传来少年皮肤的触感,光滑紧致,还有些冰凉,那一团软肉被他的手挤出两个小肉包,黑亮湿润的瞳仁胡乱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咳咳。”


    景瑎的气管还是痒痒的,不大舒服。


    阎济一双大手传来男人炙热的体温……也让他不太自在。


    可是阎济没松手,景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阎济很近很近,他几乎是站在男人双腿之间,被人半搂着,阎济的手臂跨过他,伸手端起茶杯,递到他的唇边。


    低声诱哄道:“不急,喝点水就好了。”


    说完,景瑎还没张口吞咽,就发现阎济先他一步喉结滚动。


    景瑎乱飘的视线就开始锁定在阎济的喉结上,乖乖地就着这个姿势喝水。


    边喝,双手边抬起,轻轻捧住茶杯。


    像个渴极了的花猫。


    阎济知道自己过界了,但是又舍不得撒手,他不希望少年对他永远是一副畏惧的样子……可是纠结再三,最终还是在景瑎喝完水的前一秒,松开手,整个人也向后退了些距离。


    双腿也从包围景瑎的姿态撤离。


    景瑎感受到热源的离开,悄悄抬眼看了看阎济。


    阎济回之以一个温和的笑。


    “还好么?”


    景瑎低情商接话:“好多了。”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景瑎脚趾悄悄扣地,但一旁的阎济救从容许多,他看着少年,周身舒展开,将自己毕生的温柔姿态都摆出来了。


    “不急,再用一些。”


    景瑎自己吃东西还能把自己给呛到,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吃了。


    他已经吃了个半饱,好歹自己还是一个小侯爷呢,不要在人面前一副没吃过好东西的样子。


    不过主角攻的东西确实好吃啊……


    阎济又道,他伸手指向一个碟子。


    “这个还没有尝尝,你喜欢么?”


    一道特别精致的千层酥,景瑎刚才就惦记着,还没有吃到……


    反正以后不来了,吃不到岂不是可惜了


    阎济的声音还在耳边蛊惑:“尝尝?”


    不出三秒,景瑎的求知欲打败了羞耻心,接过来两片千层酥,慢慢放进口中。


    入口即化,还有些浆果的清香,糕点很少能把浆果新鲜的清甜给还原出来,景瑎很喜欢这个味道。


    阎济问道:“如何?”


    景瑎点点头,将手里剩下的东西小口且飞速地吞掉了。


    阎济无声地笑了笑,景瑎没说话,但是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自顾自地说道:


    “以后经常给你做。”


    说完这话,景瑎眼中有些惊惶。


    哪来的经常——


    这话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于是只好默默说道:“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阎济眼尾的笑意逐渐敛起,他瞧了眼窗外,轻轻说:“我去送你。”


    景瑎脑子上线:“昨天的事情,我。应该怎么说……”


    他要是当下就被发现也好说,但是眼下这情况,自己都被主角攻带回家一晚上了,肯定是说不清了。


    自己再被主角攻送回去?


    那成什么了?


    【系统,现在的剧情线是什么情况?】


    一直潜水关注二人行为的系统快速回复道:【主角攻带走你的事情还没有被皇帝发现,他们正在漫山遍野地找你呢。】


    景瑎:【欸?居然没被发现?】


    其实景瑎并不知道刺杀他这件事,究竟是谁指使的,他也不关心,左不过就是对他身份有忌惮的那群人。


    但是皇帝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自己能全须全尾地回去,接下来,主角攻是不是会更受到注意。


    景瑎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阎济轻轻握住景瑎的手腕,隔着衣服并不算失礼,他看着景瑎,一眼便能知道少年的忧虑,于是令人安心地说道:


    “不用担心,我找人送你回去,你就说是被人所救,我都安排好了。”


    景瑎想想就明白了,还是主角攻靠谱。


    “好。”


    阎济带着景瑎出门,德水等候多时,引着少年朝大门的方向离开,阎济跟随在身后,突然叫道:“小瑎。”


    景瑎脚步顿住,扭头看他。


    阎济的表情认真,决定坦白来讲:“小瑎,这个你要戴着。”


    说完,高大的男人走近,垂头敛眸,动作轻柔地给少年系上原先的发带。


    是少年昨天戴的那根,并没有什么不同。


    发带的尾端系的是一颗玲珑玉坠机巧球,坠在发间,显得人模样熠熠生辉,只是个装饰品。


    可是阎济的动作很认真,他边认真地给少年系着,一边说道:“你信我么?”


    景瑎:“信。”


    “这里面是对你身体好的药材,宫中……你要切记,不要与任何别人送来的奇怪东西接触过多,也不要顽皮贪凉,还有。”


    阎济这个样子,让景瑎幻视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还有什么?


    少年抬起脑袋,看着眼前的男人。


    “还有,我会尽快接你出宫。”


    说到这个,景瑎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同时,脑海中系统的声音也在同步响起:


    【叮咚——不那么对地恭喜宿主进入剧本第二阶段。】


    【什么阶段?】


    【主角攻受的“相杀”阶段。】


    景瑎:(⊙o⊙)


    【不过宿主,这里要提醒你的是,原书中此阶段主角攻受关系降至冰点的关键因素是你的死因。】


    【本来我以为这段剧情会受到影响,但是目前看来,居然仍在运行当中!不知名因素作用下,检测到主角攻受的相互厌恶值已经完全达标。】


    景瑎呆了呆,直到阎济亲手为他戴上一顶幕篱,送他上马车之后,脑子里回响着系统最后一句话。


    【看来主系统的“剧情修正”buff是好用呀。】


    摇摇晃晃的马车起步,阎济没有跟景瑎同乘,而是选择在车后骑着马,亦步亦趋地跟着。


    直到送到安排好的地方,亲眼看着景瑎被人接走,他才止步。


    少年的人影消失,两个人影出现,在他背后异口同声道:“主子。”


    阎济转身,眸中颜色陡然变得很厉。


    “回去说。”


    ///


    天光大亮,进山搜寻的禁军依旧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太后在帷帐中装病,易安的书信趁着守卫放松换班之际,才传递回京中。


    围猎欢庆的氛围被彻底毁掉,期间有群臣意识到也不曾见到阎济,互相询问才知道早在昨日午后,燕王已经亲自参见圣上,以腰伤为由回京了。


    顺安帝随口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放任回去了。


    这是有心就能打探到的事实,和景瑎的失踪时间相隔甚远,毫无干系。


    这样,本来应该持续三四天的围猎便就此草草收场。


    某一处的帷帐中。


    左意蕴面色憔悴,刚从顺安帝那里回来,搜索一夜未眠,脸色不好看才说明将父皇的话放在心间。


    他闭目浅眠,等着消息。


    估摸着人现在应该送到了,阎济不会将人久留的。


    可是,另一人比景瑎来得要快。


    黑衣人出现,如同鬼魅一样,光天化日在太子的帷帐里现身。


    “殿下究竟是什么安排?”


    左意蕴抬眸,看到的是一张疤痕遍布的脸,青面獠牙可怖可怕,左意蕴不以为意道:


    “你怎么来了。”


    “阿达为什么要取消本次的计划?您不是说,要嫁祸给燕王么?”


    左意蕴嘴角掀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嗤笑。


    “你的人做到了么?”


    “……没有,但是如果当时追上去,计划也不算失败。”


    “呵。”


    左意蕴起身,绕过几案走到男人的面前,缓慢弯腰。


    “史复戎。”


    “属下在。”


    “你居然这个时候还没看明白,还敢来找我……”


    “什么?”史复戎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不等他看清楚“阿达”的脸庞,就发现双腿传来一阵酸软,从身下反射出来的寒光晃了晃眼。


    左意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把短小精美的匕首,直接扎进男子的胸膛。


    鲜血喷溅。


    史复戎在惊惶的眼神中倒地,死不瞑目。


    这个时候,屏风后的柴津出现,为双手染血的殿下递过一道方帕,然后蹲下,随手阖上死人的眼睛。


    他接过殿下手中的刀,漫不经心地补了几下,力道不大,但是刀刀刺入命脉,确认人是死得透透的了。


    “殿下何必非要亲自脏了自己的手?”


    “柴大人不满意?”


    左意蕴眼中噙着笑,看那人,“没脑子的外族蠢货,才会将我视作同盟,你不用做没必要的担心,哧叻一族,我自然会亲手将其连根拔起。”


    “毕竟……大宸的储君,未来大宸的天子,是我。”


    第22章 又没死成的第三天


    “史复戎就这样死了。”


    这句话似是感慨, 却又带着试探。


    柴津擦了擦手上的血,朝暗中抬了抬下巴,两秒之后, 两个影子出现将地上的尸体拖走。


    左意蕴看他意有所指, 知道他还有顾虑。


    “柴大人有话直说。”


    “殿下客气了, 臣只是感慨一番。他史复戎机关算尽, 胆敢屠害我大宸绣衣使精锐二十,便早该想到有此番下场。”


    柴津说话眉不见眼,很是坦荡,像是闲聊。


    但是左意蕴知道,柴津还在怀疑他, 这话依旧是试探。


    他索性挑明了说。


    “柴大人这是还不信我。”他转身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放松靠在椅背上, 手肘支在扶手上撑起下巴,十分怡然, 衣袍上的血色反而像专门设计的纹样, 晕染得恰到好处。


    他看向张口欲要解释的柴津, 抬手打断。


    “柴大人不必解释, 不信我也正常,毕竟我只是父皇从儋州接来的备选品, 史复戎刺杀绣衣使这件事,要真掰开了揉碎了的讲, 确实还和我有点关系……”


    柴津苦大仇深地看向将话挑明的太子,那人懒散坐在那里,语气带了点俏皮, 仔细看,笑容幅度大的时候, 左边的唇角下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眼前的太子,也不过是个尚未弱冠的青年。


    柴津这样想,就见左意蕴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哧叻族向来与儋州有接触,他们想扶一个熟悉儋州的人上位,必然会找到我,为我回京铺路。”


    “然后呢,下手除掉绣衣使精锐,既招致父皇忌惮燕王,又加重父皇对景瑎的杀心,挑拨后宫。话说本宫的确应该感谢哧叻一片忠肝义胆啊。”


    柴津皱了皱眉。


    左意蕴陡然一转:“可异族就是异族,永远不会成为本宫的爪牙和利器。是,本宫承认有利用过不假,但是你也看到了,无论事成与否,留给他们的结局都仅此一种。”


    “……”


    “我若说刺杀绣衣使非我所愿,柴大人可信?”


    柴津敛眉,沉默片刻。


    左意蕴此人心机之深沉,乃是一代君王最应具备的品质,但是早早看透下面这层的柴津,却不得不担忧太子是否慧及必伤。


    最担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弯了弯唇,神色释然。


    “臣信。”


    “臣认明君为主,共创盛世安泰。”


    那精锐二十是他视作手足的弟兄,怎会不痛。柴津眼神黯下,但是当下纠结这个毫无意义,他只需要知道眼前的太子有作为储君的素养,且不是个糊涂的……就已足够。


    纠结太多,难免君臣生了嫌隙。


    柴津抬头,双手合辑,郑重在那块还沾着异族人鲜血的地上跪下。


    “臣请示殿下,接下来,该如何做。”


    左意蕴坐直了腰,轻声抛出一句:


    “小景瑎还不能死。”


    ///


    景瑎坐上马车后,片刻到一处陌生的地点,先前阎济贴身伺候的老奴德水拉开帘子,对着他恭恭敬敬:“公子,得稍微受点委屈了,劳驾公子得换辆车。”


    景瑎跟随下车,这才知道这是要偷天换日,换到一辆简朴的牛车上。


    先前的仆从就此退下,只剩驾车的车夫,毕恭毕敬地扶景瑎上了车。


    景瑎穿着打扮都要比昨天离开的时候素净不少,眼下的牛车虽然不甚华贵,但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干干净净的,景瑎就着一边坐下,手里无意识拨弄那跟阎济亲手系上的发带。


    他拎起那颗机巧球放在鼻尖嗅了嗅,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如果非要说有……他只记得阎济给他系发带时那个粘儿八糊的眼神。


    景瑎抖了抖鸡皮疙瘩。


    “唉。”


    他手肘撑在窗上,默默叹了口气。


    一牛一车刚进入东晓山官兵巡逻的地界,景瑎就在大声惊呼中被团团围住,禁军扣下那带人来的车夫,先行护送景瑎回去。


    易安扶着太后紧赶慢赶,一进门就看见活生生站着的景瑎。


    换了身不甚好看的黑衣,但是人依旧白净得好看,没事儿,还活蹦乱跳着。


    “瑎儿!”


    太后颤颤巍巍地冲了上来,握着景瑎的手都在抖。


    “皇祖母。”


    景瑎没想到能再次回来,看见如此真心关切他的祖母,心中不免也染上一抹哀戚。


    易安在一旁安抚着:“没事了娘娘,小侯爷康健着呢。”


    可是刚说完这句话,伴随着少年抬起脑袋,太后就观察到了下颌处有一道长长的红痕。


    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少年的肤色非常白,像羊脂玉一般,不仅白净还透亮,如此,下颌角上一道长长血线两侧泛起明显的红肿,即使伤口很细,只想是被剌了一下,放在这样一张干净的脸上也很吓人。


    景瑎的脸被太后捧起,小心翼翼拿着帕子轻轻擦去,他才低呼一声,细细的刺痛感提醒他脸上还有伤。


    太后当即命久久等候的太医处理。


    而一边的景瑎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瞪了瞪。


    【系统系统,主角攻受伤了是不是!】


    他晕之前还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今天早上怎么就忘了这回事了。


    系统幽幽:【没关系啊,主角攻这种天龙人死不了的。】


    【宿主,你放心好啦,你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等等怎么解释呢。】


    景瑎一噎。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每次一谈到阎济,系统的态度就比较奇怪。


    就像是……


    “瑎儿。”


    景瑎的思绪被打断,扭头,正是一脸痛色的太后。


    他的伤口其实已经被阎济处理过一次了,但是由于他皮肉白,这疤痕便看着格外吓人,太后生怕景瑎落下疤,命太医细致处理上药,用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


    景瑎被药粉蜇了一下,疼得轻轻小抽一口气,没太看清楚太后眼中的神色。


    就听见太后凄然说道:“瑎儿在宫中待得自在么?”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伴随着太医的手撤下,景瑎坐正,十分乖巧地问道:“皇祖母刚才说什么?瑎儿没听清。”


    太后苦笑,伸手捏了捏景瑎的腮肉:“没什么,此次你把祖母吓坏了。”


    “祖母不怕。”景瑎眼睛一转,语气带上了自己都不察觉得熟稔卖乖,“瑎儿如今好好坐在这呢。”


    太后似乎惊讶于景瑎的这抹生动,脸上的笑真切了几分。


    早在几个时辰前,易安就将阎济的密信交到了太后手中。


    信中直言景瑎久居后宫之处境,犹如深陷流沙,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至于刺杀,太后当然相信。


    阎济没有理由拿景瑎被刺杀这件事开玩笑。


    更何况,景瑎下颌上那一道伤痕,她亲眼所见后,便更觉心惊。


    那样长且锋利的一支箭,仅仅是擦伤都如此骇人,一旦真的射中景瑎呢。


    必定只有死路一条。


    太后恨得泣血。


    偏偏这个时候收到了皇帝的请安。


    说是请安,其实就是要看看景瑎死没死。


    “告诉皇帝,瑎儿受惊此刻睡下了,连带着本宫也头疼难忍,实在不安,便免了他的问安罢。”


    易安面色稍有迟疑,然后迅速了然,整理好措辞出去回复,不消片刻,只听见人乌泱泱的离去声,易安悄声回来。


    “易安,哀家知道你与燕王有私交,你说——”


    “娘娘!”


    易安扑通一声跪地。


    “……哀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哀家信你。”


    话虽如此,易安重重在地上磕起头。


    “娘娘,易安绝无任何背叛您的意思,若是有,便叫我永世不得——”


    “易安!”


    太后厉声叫住她。


    “哀家知道,哀家只是想问问,你是否也会觉得,哀家决意要扶瑎儿……是错的。”


    太后的眼中带着一抹不确定,她在纠结。


    易安沉默了下去。


    只是这片刻的沉默就已经足够。


    “你下去吧。”


    “娘娘!”


    太后挥了挥手,没有继续说话,但是意思很明显,易安三步一回头地退了出去,眼中满是急切之色。


    “郡主,这是……”


    易安厉色看去,送吃食的丫鬟敛了声。


    一直回到帷帐中,易安才从那端盘的夹层中抽出一封信,上面的行书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


    “朱芫府。”


    ///


    “喊儋州的人紧盯朱芫府,严防此人妄动。”


    “是!”


    一阵风吹去,德水提溜着箱子从偏门进来,默默绕到阎济身边,将桌子上的东西收纳起来,静声摆开金疮药和纱布等用品。


    不等闭目养神的阎济问,德水便知道问题,稳声回复道:


    “小公子已经安全送回太后那里了。”


    阎济眼睛睁开一条缝,放心地松了口气,气音微沉:“好。”


    “王爷安心,老奴给王爷换药。”


    阎济心思不在此处,便不再多言,任由德水处理着他手臂的伤,结实的小臂血肉翻开,幸好是没有伤到筋骨。


    德水的手轻,动作利索,他只知道人终究不是铁包着的,纵使阎济对这样的伤丝毫不在意,他也总是缓着些来。


    处理完毕,阎济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他走的时候高兴么。”


    德水愣了愣,搜刮一番记忆,无论是出城还是换车,少年面色总是带着些许从容,这点让他格外留意,才经历刺杀的少年回归狼窝,居然有这样的定力。


    至于高兴不高兴……


    这怎么说?


    德水看向阎济,他家王爷眉目中显少染上忧愁,如今,竟是为这样的小事。


    “公子从容自若。”


    “……”


    良久,德水听见他家王爷叹了口气:“是我问得不对。”


    “叫人尽快将宅院收拾出来吧,凡是所用的物品,将名录给我一份。”


    “还有,照着这个身形,给他做几身衣裳,今日那套是委屈了他……”


    德水接过宣纸,上面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下的少年尺寸。


    尺度详尽,笔划都是温柔的。


    ==========作者有话说:==========


    剧情有一点点多了,后面开始努力推感情。


    以后固定每天晚上九点!!!


    嘿嘿体型差我吃吃吃。


    接下来尽快让阎济把小瑎接回家


    第23章 又没死成的第四天


    “朕是皇帝!”


    一盏刚沏好的玉山龙井“哐嚓”碎在了帷帐外的台阶上, 浇湿了太子殿下的青竹袍上。


    左意蕴拎起衣摆,抬头冲前来谢罪的大太监福泉温和地摇摇脑袋。


    轻声道:“不妨事公公。”


    屋内的人还在怒斥,丝毫不加掩饰。


    “这天下都是朕的天下, 谁人敢不知这一点!你, 你说!”


    一堆吓人稀里哗啦地跪下, 被指到的小太监听声音还年幼, 吓得边哭边说,还咬字不清:“陛,陛下是天子!”


    福泉满头是汗,左意蕴镇定自若,悄声道:“麻烦公公通传了。”


    闻言, 福泉有一丝犹豫。


    眼下里面陛下正发着怒,依自己所见, 太子殿下此时进去是正好撞枪口上了,不如暂缓。但是看着太子殿下安然的样子, 仿佛是胸有成竹。


    罢了, 若是殿下能安抚下陛下的怒气, 对他们做下人的也是好事。


    “这……好, 奴才去通传,殿下稍候。”


    左意蕴:“多谢公公。”


    一甩拂尘, 身边小太监有颜色地送上刚刚沏好的新茶,福泉顶着压力进去, 左意蕴在门口整理了整理衣袖,神色自若。


    片刻后,福泉出来。


    “殿下, 陛下喊您进去呢。”福泉有眼色地过了头,也想给太子卖个乖, 便在左意蕴还没动的时候轻声对身边的小太监说道:“去,陛下宣柴大人觐见。”


    说完,还扭回头,冲左意蕴谄媚一下。


    这是在提醒他。


    左意蕴颔首,抬帘走了进去。


    “太子。”


    “儿臣参见父皇。”


    方才还虎虎生威摔杯怒斥的顺安帝此刻倒是变得安然许多,他坐在长方黑木大桌后,手里不知何似乎轻轻盘起一串佛珠,佛珠一颗一颗地从指尖溜走……左意蕴抬头看去,新上的热茶升腾起丝缕热气遮住老者的面容。


    “朕是委屈了你了。”


    说完这句,顺安帝还叹了口气。


    左意蕴垂眸,将身形放得更低。


    “父皇此言,儿臣闻之受愧!父皇为儿臣之天,为万民之天,无论赏罚皆是恩赐,更何况父皇对儿臣之恩,已超过父子亲情、君臣恩情……蕴儿万死不知何以为报。”


    古往今来,莫说亲生的父子,便是顺安帝这样被天掉馅儿饼砸脑袋才当上的储君,在先帝面前,也没有左意蕴这一番说辞夸张。


    可是顺安帝他就吃这一套。


    左意蕴的身形越低,年迈昏聩的老者就越觉得自己的皇权稳固,君威慑人。


    方才从太后那里吃的瘪,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散了。


    手中的动作停下,顺安帝将那串佛珠随手扔向一边,称得上是和风细雨:“蕴儿,起来回话。”


    左意蕴在他的示意下,才得以坐下。


    “景瑎这件事你怎么看?”


    说起正事,顺安帝困惑极了。


    景瑎光天化日之下能在皇家猎场失踪,绣衣使钦察,竟然半天过去毫无消息,甚至他作为一个皇帝,听闻人刚回来去瞧瞧,居然能被拒之门外。


    只是太医过来回禀,说是小侯爷脸上落下好长一道疤,看神色是吓坏了。


    他提及此便有些许不耐:“柴津怎么还没到。”


    门口的福泉回:“快了陛下,柴大人辛劳一夜,又驻扎在猎场外,估摸着在赶来的路上。”


    左意蕴启唇,思忖道:“儿臣觉得兴许就是小孩子家家的,闯祸打闹,不小心钻进了什么地方受了伤。”


    “东晓山虽然物种丰饶,但是地形算是比较复杂的,一夜没寻见人也属正常。”


    左意蕴故意这样说。


    半数以上的禁军搜山,会找不到一个人?


    顺安帝露出轻蔑的笑:“你消息太迟,方才人回来了,是隔壁山头的猎夫所救,朕只是稀奇这人……”


    福泉进门通报,柴津到了。


    “叫他进来,蕴儿你继续。”


    左意蕴目不斜视。


    “竟是如此……那儿臣觉得瑎儿有些不懂事了,算来瑎儿今年冬日便满十七了,怎么还是一副孩子心性。”


    刚进来的柴津闻言,神色怔愣了一瞬,迅速参拜陛下。


    左意蕴在那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精通骑射,惹祸摔下山崖的话……罪过于让父皇太过伤神,实属不该。”


    一边的柴津离奇地看了一眼太子。


    “儿臣以为,即使父皇再宠溺瑎儿,都应该小惩大诫,不可纵得他无法无天。”


    此言一出,空气中陷入到一种诡异的沉默。


    顺安帝一时没能顾得上看刚来的柴津,他以为太子会和他一起怀疑昨天半路请命回府的燕王。


    柴津表情没绷住,趁着陛下没注意,才堪堪整理好了仪容,同时脑子里飞速开始运转太子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干什么这是!他以为太子会把锅赖燕王头上,好好参燕王一本……


    补兑。


    当下重要的不是陛下作何想法,而是燕王和太后已经得知了景瑎的处境,下一步必然痛恨保皇一派,额……太子是想把这口锅狠狠扣到陛下的头上!


    柴津倒抽了一口凉气。


    侧目看了一下旁边泰然处之的青年,内心不由得感慨艺高人胆大。


    顺安帝此时注意到柴津,“柴卿,调查如何?”


    此事只有他一人知晓,硬圆也圆得回来,就是太考验心理素质,柴津的声线抖了一下,然后才渐渐趋于平稳。


    “……臣亲自顺着昨日小侯爷所骑马匹的行踪,在南边的一处山坳里发现马的下落,前蹄骨折,确实像是失足。”


    柴津说的是实话,景瑎所骑的母马早已经被史复戎折断前蹄扔进了山坳。


    顺安帝一双眉毛凝起,就听左意蕴继续说道:


    “儿臣斗胆妄言。”


    “你说。”


    左意蕴抬起双眉,眼中带有惶恐,他像是期期艾艾生怕触犯天威,即便得到了允许开口的旨意也有些忧心。


    “儿臣觉得,瑎儿如今是因为皇祖母太过纵养之过。”


    这样一句,连带着串起来了上次在宫中与邹子濯吵架,顺安帝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鼻子中发出一阵冷哼。


    ///


    班师回朝,好好的围猎最后虎头蛇尾地结束。景瑎这个“罪魁祸首”不仅没受惩戒,反而是格外受到了众人的关爱,一路单独禁军护送,不止是太后,陛下也把他当作是眼珠子一样的疼爱。


    景瑎身处风波之中,这几日倒是过得格外平静。


    没有主角攻,也没有主角受。


    清静!


    “哈——”


    马车里铺着锦衾,景瑎打了一路的瞌睡。


    好困。


    外边这队人,一袭黑衣五大三粗,成天围着他转。虽说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但是这个样子落在众臣子眼中,难免风头过盛。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景瑎觉得自己照这个样子作,迟早得死翘翘。


    不过话说回来,蒜鸟蒜鸟,死了正好。


    什么时候和系统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内定死法。/搓手手


    景瑎正想着,马车外一道男声响起。


    “公子。”


    隋寂掀开帘子轻轻叫了一声,给景瑎递进来一碗药。


    景瑎呆了呆,怎么又要喝?


    下一秒,他爬过去探出脑袋,马车的车帘只把他的一张脸露出来。


    声音脆生生的。


    “能不能不喝寂哥哥?我已经好了。”


    隋寂的眉目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丝怪异,若是往常,他定会说必须要喝,喝药对身体好,然后再顶着一张冰块脸想办法从兜里掏一些好吃的哄哄景瑎。


    但是这次,居然沉默了片刻后,收回了药碗。


    轮到景瑎傻眼。


    他没想到说不喝就能不喝。


    “……寂哥哥,你怎么了?”


    隋寂回避了这个问题,顾左右而言他,“公子如今要外敷,不喝就不喝吧,免得药性过头,伤了皮肉。”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那些个寻常滋补的补药难免会冲了药性,景瑎的脸长得艳绝,在脸上留疤就不好了。


    他的视线短促而快速地从景瑎下颌处的伤口掠过,然后沉默退场,跳下马车,在景瑎的疑惑张望下退到马车后面跟着。


    景瑎:?


    ……还我温柔男妈妈!


    景瑎一个人时,表情会额外得生动,他一双漆黑秀长的眉挑起,善睐明眸透出丝丝疑惑,一个劲儿地朝后面的隋寂张望。


    一队禁军中,本就鹤立鸡群的隋寂便显得格外特殊。


    直到在禁军中行走的隋寂有些忽略不了他的视线。


    他三两步跟上,拉过帘布将少年的头轻轻裹住,语气带着责备:


    “公子。”


    景瑎心里是依赖着隋寂的,有些委屈道:“寂哥哥,你生我气了么?”


    少年的唇瓣波光潋滟,眉目间还带着一丝不刻意的讨好,他眼尾微微挑起时,杏眼不会给人凌厉的感觉,反而是将对方能全然盛进一双秋水眸。


    让人不自禁觉得,自己很被看重。


    “寂哥哥,我……”


    “说什么呢。”隋寂轻轻叹了口气,饶是一张天生就冷冰冰的面孔也不禁化开三分,“公子是我的主子,永远没有我生公子气这一说。”


    景瑎挑眉,下意识地抓住了隋寂的手。


    “才没有,我很看重你,所以你的情绪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隋寂楞了很久,一直到景瑎抓住的地方变得滚烫炙热,他呆呆望着景瑎认真的眼睛,回复了一个“嗯”。


    “公子也是隋寂很重要的人,所以公子的安危对隋寂来说……”


    “十分重要。”


    原来是在生他这个气。


    景瑎恍然大悟,转着眼睛,最后还是决定先开一个空头支票。


    他眉眼弯弯,心虚笑笑,然后轻轻点了点隋寂的手背:


    “那以后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了,我绝不赶你走。”


    ==========作者有话说:==========


    此人才发现我设置的后天早八开奖,我又是晚九更新,担心有些宝会因此抽不到,所以明天的更新会早!(●●)


    第24章 又没死成的第五天


    回宫之后, 动荡的日子总算安稳下来。


    系统所说的“主角攻受相杀阶段”剧情没有看见。倒是他荣升太后的掌中宝,大有往纨绔方面那方面栽培的架势,太后懿旨如此, 顺安帝也三番五次顺承其意, 整个宫中便上行下效, 凡是有了好东西先给霖轩阁。


    送来的好东西, 多到数不清。


    景瑎的一身骨头被养得更软了。


    【快哉快哉!】


    暑气渐盛,景瑎穿上了轻薄的单衣,在院子里逗弄两只黄鹂鸟。


    太后喜欢把他打扮成个小蝴蝶。他今日穿了件淡紫色的纱衣,绣样的紫藤花扎根于盈盈一握的细腰侧,生长直至肩头, 把人衬得漂亮极了。


    发丝茂盛漆黑,景瑎不喜欢金玉, 总感觉太过于麻烦,时常只用一根发带束着, 梳头嬷嬷的手艺好, 一根发带也能将少年的发丝束得恰到好处, 尾部的小坠铃和发丝同长, 清逸绝尘。


    只是这条不是阎济亲手给景瑎束发的那条。


    因为阳光过于刺眼,少年抬头的时候眯起眼睛, 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活像精怪似的。


    “公子。”隋寂出现在身后, 缓声道:“陛下今日给三皇子封了永王……”


    他看向景瑎,如今少年两颊上总算长了些肉,也没有再病过。


    诶?


    景瑎抬头, 有些奇怪。


    三皇子……哦哦哦,瑾贵妃的儿子, 景瑎回忆起来。


    他统共上了几节课,期间还被暗戳戳地孤立,话都不曾说过半句,对这位三皇子的印象只剩一个骄傲的后脑勺。


    他记得三皇子好像也只比他小,半岁?


    景瑎还没睁开眼看清隋寂,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太监的声音。


    “小侯爷接旨了。”


    景瑎这才从木塌上爬起来,看清楚远处身着高阶太监衣服的人手中握着圣旨。


    明黄色的,波光粼粼的绸缎还反光。


    隋寂拉起来景瑎,主仆二人连忙走去。


    太监是福泉,陛下身边最高阶的大太监。


    他含笑看着眼前还泛着迷糊的少年,微微一抬起手中的圣旨,“小侯爷接旨?”


    景瑎有些懵懵地跪下了。


    太监的声音高昂且尖细,咬字却很清晰,一长串的文言文前面几分钟先大赞陛下的仁政,随后再表达了陛下对景瑎的疼爱之情,最后两句才点明主旨——“赐景瑎承袭昭信侯爵位,择日挑选府邸,立府别居。”


    至此,景瑎的身份才算是合乎礼法的“昭信侯”,而不是什么敬称才叫一句的“小侯爷”。


    景瑎在懵懵的状态下接了旨,对上福泉大太监稍有些为难的神情后,恍然大悟,叩拜谢恩。


    “……臣,臣谢陛下恩典。”


    福泉这才满意地点双手举起,将圣旨奉上。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景瑎回神时,宣旨的队伍已经离开,隋寂在门口给诸位公公散了些茶水钱,刚刚系上钱袋子。


    景瑎呆呆地道:“寂哥哥,我要出宫了?”


    【系统,主角攻干的吧?】


    景瑎同时发问,隋寂神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眉目中有些许愁容地回复了一句是,脑海中的系统却像是宕机了一样,半天没个回音。


    眼见着两方都指望不上,景瑎心生一计。


    “寂哥哥,我去找皇祖母请安。”


    说完,抬脚一溜烟儿小跑起来,隋寂连忙跟上。


    来到寿安宫,听到陛下在太后宫中请安,景瑎立刻掉头,让下人不必禀报,随后退了出来。


    想了想,他去了朝晖堂。


    景瑎的读书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失败告终,但是宫中的太学还成立着,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大概是想看看能不能遇见阎济。


    但是今天就像是点背一样,垂垂老矣的太傅出门,今日上的是策论。


    景瑎又收回步子,退了回去。


    隋寂时刻跟在景瑎后面,此刻才问道:“公子想见谁?”


    景瑎:“啊?……没有啊。”


    心不在焉的样子一看就是在骗人。


    隋寂眸色沉了下去。


    他有什么资格询问。


    景瑎却没注意到,他想了想问道:“寂哥哥,你觉得阎…燕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隋寂不受控制地呼吸一窒。


    少年偏偏还在继续:“我听闻他有杀神的名号?曾经战场上一刀能劈死十个?昌平关大捷便是在他带领下胜的?”


    这些话,便是景瑎这段时间从各种地方听说来的了。


    这位传说中的燕王殿下,年纪不大,创造神话。


    “……还有还有,你有没有感觉他,对我有一点点、特别?”


    景瑎比划着,将自己的小拇指掐出一小点,话音带上了自以为聪明的试探,却没有注意隋寂的冰块脸更冻住了。


    “……”


    男人嘴角下沉0.5个像素点。


    “寂哥哥?”景瑎问。


    长街萧索,神奇的氛围就此诞生,不等景瑎反应过来,男人先行侧过身子,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他没什么好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在隋寂身上,堪称稀奇。


    景瑎:“?”


    他没看懂。


    隋寂走了两步,无奈地扭头等景瑎,语气放柔,将刚才的话题不自然地翻过去。


    “公子,该回去了。”


    ///


    远在西北的儋州。


    朱芫府收到密信,立马回到里屋,提笔写就,不消片刻,将写好的信仔细折起,放进油纸包裹的信囊中,认真用蜡密封起来。


    天色渐黑,府中点起来灯笼,微弱的光亮映着,他出门,叫下人去通传。


    小厮匆匆忙忙离去,他抬头望着一轮明月,无声地叹了口气。


    忽而,月光被一道影子挡住。


    朦胧夜色中,一道黑衣从天降临。


    正是跟随太后密信远赴百里而来的雾一。


    朱芫府一扭头看到黑暗中的这双眼睛,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你你,不要杀人,说明由来我给给,给钱!”


    手中的信囊掉在地上,轱辘轱辘滚到雾一的脚前。


    雾一没有说话,抬手,将信捡了起来。


    那手掌大小的信囊就此被收走。


    朱芫府瞪大了眼睛,他知道,那封信,比他的命还要重要。


    “你你,你究竟是何人。”


    雾一眼神阴沉,将一张纸掷出。


    那样柔和的宣纸,偏偏在他手中像一道锋利的暗器,直直地砸在朱芫府的面前。


    “我家主子没有允可的事情,朱大人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这句话说完,雾一的身影消失,地上的朱芫府却是大惊失色。


    方才通传的人赶到,联合着小厮连忙从台阶上扶起了他,“怎么了朱大人?”


    朱芫府捂着屁股,急急忙忙道:“快快,让下面的人切勿轻举妄动!”


    “什么?”


    “快去!京中的事情未必是你我想的那样简单,最好不要当那个出头鸟,快!”


    见他这么说,对面那人神色一沉,回过句“是”,急急忙忙撤下。


    天色完全黑透了,烛火的光总算亮了起来。


    朱芫府沉着脸,他全然顾不上摔成两半的屁股,愁容满面道:“这算什么个事儿啊。”


    ///


    景瑎接到圣旨以后,又在宫中收了一波礼。


    瑾贵妃派然将剩下的一株莲花送来,说是好事成双,尽数替自己的三皇子表达了友善,景瑎饶是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自己得回礼,从仓库里的一堆东西里挑了些贵的硬通货,送了回去。


    期间,系统终于上线,在景瑎的一顿哀怨下,一口咬死。


    【什么?我当然知道了。】


    【我可是系统!剧情什么的,没有我不知道的!!!只是系统我……我也是比较忙的,偶尔在忙没有看到就是了……】


    景瑎:【哦?是么,你在忙什么?】


    系统举起一根指头,带上眼睛,露出牙齿:【我在给你挑死法。】


    景瑎/跪:【那个啥,统统宝子。】


    【这次能挑个不那么血腥的死法么?】


    系统:【当然可以。】


    【嗯嗯?】


    景瑎伸起耳朵:【愿闻其详。】


    【看到那个玩意儿了么?】系统大手之一,景瑎顺着方向看去,只在院子里的水缸中,看到一朵摇曳多姿的双蕊莲。


    上次那朵在屋子里,一直放到枯死才搬出去的,这是瑾贵妃新送来的一朵。


    在月色的照耀下,更显清丽出尘,好看极了。


    系统继续说道:【看见没,有毒,这次只要你在合适的时间吃下相互作用能发生反应的毒药。】系统比了个“ok”的手势,【包死的。】


    景瑎的嘴巴张成了个O。


    “……”


    系统急了:【这个你还害怕呀,不许反悔!】


    景瑎:【……不是。】


    【我是在想,我刚送给瑾贵妃的那些好东西,可是真金白银啊……】


    能不能要回来……


    ///


    翌日。


    景瑎从寿安宫请安才得知,不单单是他和三皇子,就连太子,也被皇帝下令另立太子府,出宫别居。


    这一下子,像是要把三个人都赶出宫去。


    只不过太子府由陛下亲选,礼部重建。


    至于三皇子,被分配到了曾经先朝的王府,华贵端庄,凸显了陛下的深恩。


    而景瑎,本来按理来说理应承袭昭信侯的府邸,但不知道为什么,中间拐了个弯儿,送到了原先的逆王府。


    景瑎晨起时去太后宫中听了许多嘱托,太后带着不舍,却是直接将话挑明。


    宫中危机四伏,景瑎要好好的。


    景瑎语塞,默默认下了。


    十天后,原先的逆王府改头换面,“景府”的牌匾高高挂起,景瑎在太后的亲自相送下,出了宫。


    这逆王府除了曾经闹过一些阴森传闻,倒是哪里都好,离宫很近,位置繁华,有山有水,大得要命!


    就是……


    景瑎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到隔壁的府门上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待到走近,他才轻轻念出了声。


    “府…王,……燕?”


    等等!


    景瑎的眼睛陡然瞪大,眨巴半天。


    “燕王府?”


    ==========作者有话说:==========


    攻马上出场,好好养小瑎。


    费尽心思兜圈子才骗回来的老婆要用心养


    第25章 又没死成的第六天


    “燕王府?”


    景瑎呆呆站在王府门口, 侧头一看,就看到了“燕王府”的牌匾。


    不知道什么时候,德水正好站在王府门口, 朝景瑎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偶遇半个熟人的景瑎尬笑:


    “……嗨”


    德水含笑点头示意, 下一秒轻轻挥手, 一水的下人从燕王府中出来, 分为男女两排,其中大多年长,一看便是又有经验又精干麻利的老人,恭敬站在“景府”门口后,朝景瑎行了个礼。


    送人?


    这……算是见面礼?


    景瑎竖起警觉的耳朵, 眼睛快速地眨了眨,迅速接受眼前的情况。随后貌似无意地“咳咳”一声, 若无其事背起手巡视起来,很有从今以后成为一府之主的气势。在他后面的隋寂面色不是很好, 但是他没有任何资格说话。


    为首一个年纪稍长的老者上前, 向景瑎恭敬道:


    “侯爷万安, 老奴是府中的管事, 叫老奴德明就好。”


    “德、明?”


    景瑎瞬间了然,刚才那位……他记得阎济叫他德水。


    6


    装都不装了。


    景瑎打折哈哈招呼道, 不住口地说好,眼神却是不受控制地朝远处飘去, 直到细细将周遭看了个遍,都没有看到想象中应该存在的身影。


    阎济不在。


    要么就是不在表面,而是在暗中观察。


    嗯。


    景瑎有模有样的分析着, 系统就不太好了。


    他晾了景瑎好久——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个世界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它的掌控……


    阎济阎济阎济……


    系统第一次对小世界的纸片人抓狂。


    不过好消息是, 现在他还能唬得住宿主,宿主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


    景瑎没看到阎济,很快就被新家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


    这个宅子简直就是小说里才有的豪华plus中式园林!!!


    回廊曲榭,水木清华。有山有水有林子,只要是想象中应该有的,这个园子里都有,十分雅致。


    看得景瑎瞪直了眼睛。


    进府以后,从燕王府进来的下人便有条不紊地下去做活,整个宅子一尘不染,必然是有人用心打理良久才有的样子,景瑎转了一圈,发现还没有探完院子的一半便已经有些发汗,就让德明带着他回到住处。


    德明温和细语,一路引着人朝东走。


    来到一处更为清幽的院子,合抱之树扎根在屋子旁,为院子挡下炙日,旁边便是野趣横生的小潭,明明是人工造景,偏偏和这院子融为一天,十分自然好玩。


    景瑎眼中的惊艳之色差点没藏住。


    如果说方才他还觉得这是逆王府贪污受贿造的院子,豪华点是正常,那么看到这个院子就不这么觉得了。


    廊桥水榭下的笼帘上面画着小动物、水中锦鲤是最贵的胖乎乎虎头鱼、甚至……院子角落的小笼子里还有几窝雪白的兔子。


    若说这不是阎济打点的,景瑎反而不信了。


    德明:“侯爷辛劳,用些茶点歇息吧。”


    一挥手,下人端上来糕点和茶水。


    景瑎轻轻一瞥,后又将视线转移到那盘糕点上,正是前几日刚吃过的千层糕。


    好嘛……


    在这里等着他呢。


    景瑎装作没发现,只喝了口茶水,随后挥了挥手,命人退下,没有给千层糕一个多余的眼神。


    下人犹豫一下,像是在端着茶水准备邀功,没想到侯爷是这个反应。


    德明笑:“愣着做什么,侯爷让你退下你便退下。”


    随后又对景瑎说:“老奴给侯爷找点好玩的事情?”


    神色温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


    景瑎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满。


    他清清嗓子开口道:“德明,本侯爷要休息了,你们都退下吧。”


    准备好多种花样的德明:“……”


    隋寂上前:“我伺候侯爷,你们下去吧。”


    景瑎扭头,拦住:“寂哥哥,你也辛苦了,你下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隋寂皱眉:“公子……”


    景瑎叫到一边的德明。


    “老奴在。”


    “给寂哥哥也准备一间屋子。”


    “……是,老奴这就去办。”


    安排好一行人等,景瑎大摇大摆进了屋,每叫任何人伺候,徒留一堆被精心挑选过来的下人面面相觑,在长廊下候着,随时准备回应屋中景瑎的任何吩咐。


    但直到落日西陲,屋里都没有一点动静。


    有独家技艺的小厮悄声打探:“德明叔……”


    德明瞥了他一眼,将手指放上唇间,低声道:“嘘。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要无事生非。”


    “……哦。”


    ///


    “休息了?”


    坐在太师椅后的阎济将公务放下,抬眼看向来人。


    德明垂头:“是。小侯爷兴致不高的样子,对……对什么都没多少反应,奴才失职,只怕是小侯爷不喜欢。”


    阎济沉默。


    片刻后。


    “那窝兔子他不喜欢?”


    阎济轻声询问,手中动作无意识地轻提杯盖,缓缓刮沫,没注意到手中的茶水有些凉了。


    德明如实交代:“……像是没看见。”


    “廊桥下的窗花灯呢?”


    “也没有给个眼神。”


    “千层糕呢?”


    “看了一眼,没吃。”


    “……”


    德明冒了一脑门子的汗,觉得自己这差事干得不漂亮,有些忧心主子怀疑自己的能力,把心吊在嗓子眼听候发落。


    谁知道阎济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德明沉默再三,悄悄退下,出门时正好赶上前来的德水。


    他有些羞愧地给了德水一个眼神,德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下去吧,没事。


    德水进屋,看到的正是阎济坐在那里,手肘撑起太阳穴,神情不太宁静。


    手中的茶水已经很凉了。


    德水上前接过瓷杯,安安静静地换水,重新将一杯热茶递上去,将桌子上散落的文书稍作整理。


    “王爷头疼了么。”


    阎济睁眼。


    “德水。”


    “老奴在。”


    “……”阎济许久未能发声,兀自沉默下去。


    阎济总是将所有琐事憋在心中,德水便先开了口。


    “若是心中担忧着,不如去见。”


    阎济看向他。


    “上次……是我唐突,我总害怕他会怕我。”


    毕竟他自认为一开始并没有给少年留下好印象,还在人睡梦中抱了他,小瑎已经完全不记得曾经的事了,如果他觉得自己为人品行不端呢。


    但凡是牵扯到一点景瑎的事儿,阎济的心情都夹杂着一丝怕。


    德水叹了口气。


    “那府中物件的置办都是王爷亲手过关,尽是真心。老奴上次见过小侯爷,小侯爷玉雪可爱,不是被骄纵蛮横的性子,王爷若真是担心这个,不如一见。”


    阎济嘴角泛起一抹苦意。


    “我知道了,你先忙吧。”


    德水还想在说什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


    几堵高墙之外。


    景瑎是刻意不打理那些人的。


    主角攻一声不吭就搞来这些,完全没有问过自己,更何况,从始至终都没有给他解释过一句。


    这些是皇祖母默认的么?


    他这样做不怕被皇帝发现么?


    还有还有……他何至于对自己这样好呢?


    景瑎才开始躺在床上想,想着想着,躺在软软的床垫上就睡着了,房门外的下人摸不清主子的作息规律,得令不许打扰便也不敢出声,一直安安静静地候着。


    于是景瑎就一觉睡到了晚上。


    月光将小院中的青石照得清亮一片时,景瑎的房门才嘎吱一声响了,从中探出来一颗乱七八糟的鸡窝头。


    景瑎推门:っ -


    今夕是何夕啊。


    人午睡过了头,不免会难过。


    一觉睡到晚上,景瑎有些懵,看到院子中当空的一轮圆月,才知道自己这是有睡多了。


    顿时,一股强烈的孤独感和悲伤来袭,举目皆是陌生的面孔,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苍茫地伫立在这世间,正在被整个世界抛弃。


    一种莫名的委屈袭上心头。


    德明连忙跑上去。


    “侯爷,可是饿了?老奴传人上午膳。”


    “不用了。”


    景瑎揉了揉肚子,觉得胃里撑撑的,并不饿,相反,感到有些难过和悲伤的他,并不想被人围观。


    他轻轻说道:“都下去吧,我有事会叫你们的。”


    德明左顾右盼,最终将所有人驱散,临走前,给景瑎点亮了院子中的花灯。


    就算不喜欢,照亮解闷也是好的。


    景瑎便呆呆地坐在廊桥下,等从困倦中回神过来,悠长地叹了口气。


    他从来对亲人没有概念,如今居然会不习惯么?


    可眷恋这种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调整好心情,景瑎准备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一抬头,才发现,整个四方的院子,三面廊桥下都挂上了花灯。


    那花灯的纹路是活灵活现的小动物,白天的时候不甚明显,此刻夜里,在圆月的明辉之下,不仅不微弱,反而更添了许多意趣。


    一步一个,满满登登地照亮了整个院子。


    好漂亮。


    景瑎下意识地张开了嘴,有些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


    他绕着院子,细细将所有的花灯挨个打量。


    然后才恍然,这些都是主角攻给他准备的。


    是阎济给他准备的。


    阎济。


    景瑎瘪了瘪嘴,既然是他专门准备的,为什么不当面和他说明白呢。


    说着说着,景瑎有些愤然,他眨巴了眨巴眼睛,朝着一处盲狙:


    “别躲了。我发现你了!”


    说完,那里的草丛动了动,景瑎小跑过去看,一窝兔子将笼子上的草啃断,成功越狱,五六只在地上散开跑走。


    不是阎济啊。


    景瑎观察兔子都躲了起来,准备继续看灯,结果一转身——


    高大的男人弯腰,正拎起一只兔子,身后是一个餐盒,他背靠灯火阑珊的朦胧,伸手朝景瑎递来小兔,神色复杂又略显局促,犹豫片刻才说道:


    “小瑎……兔子在这。”


    第26章 又没死成的第七天


    阎济就站在那里, 一时之间,景瑎觉得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背后的光影交叠,许多盏花灯照耀过来, 男人背光而立, 熟悉的面孔显露出一丝不熟悉的温和。


    像是做梦一般。


    景瑎一时看呆了。


    阎济长得很好。


    不是景瑎这样人人都注目的好样貌, 大多情况下, 他身上的气势是不敢让人多看他的,但是此时此刻,景瑎感受到了阎济和上次一样,近乎称得上是温柔的一面。


    他没想到盲狙真能把人狙出来,有些手足无措。


    阎济轻声叹了口气, 朝景瑎走来。


    他一双大手提溜着小兔的兔耳朵,将整个兔子提起来, 兔子便像被扎紧了头发,呆呆地看着景瑎, 边看边傻傻嚼着嘴边的草。


    莫名的呆傻可爱。


    景瑎有些想笑, 但是顾及阎济, 又抬头看了看男人。


    阎济却是拉过景瑎的手, 将小兔子放在景瑎的手心上空,问道:“小瑎不喜欢么?”


    似乎还在担心少年害怕, 如果景瑎说不喜欢,阎济就不会把兔子放上去。


    景瑎被抬起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张开手心,将只比手心大一点的兔子接住。


    接完兔子后, 目光不自觉地转移到面前的人,阎济的脸上。


    “你……”


    阎济看着他, 笑了笑。


    分明是很克制的嘴角微抬,额外僵硬,却正是因为这一丝僵硬,让景瑎极大地感受到了阎济的珍重。


    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怎样对待都不安然。


    景瑎沉默。


    他早知道就不诈人了,现在人出来了,他倒不知道如何收场。


    “咳咳。”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景瑎调整表情,想故作不在意,可是表情调整失败,在男人的眼中,有些像炸毛却不承认的小咪。


    阎济猝不及防地抚摸上少年的秀发,不等景瑎反应之后又一触即离。


    景瑎的发尾弯弯地勾在男人的小指上,像是挽留。


    阎济看了眼发带,收回视线,坦然道:“是。”


    “阎济想让小瑎欢喜。”


    景瑎抬头看着阎济,面对对方蚕食边界感的这一行为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他微不可察地缩了缩脖子,却确定,不是反感。


    阎济又说:“那么小瑎,我的目的达到了吗?”


    “让小瑎欢喜这件事,我做到了么……”


    景瑎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怎么说。


    好好的一个主角攻,还是堂堂大权谋文里的主角攻,官配是太子,偏偏在自己这个炮灰上栽了跟头。


    景瑎无措地摸了摸鼻子,这样一想觉得自己有些缺德。


    但是又不是他让阎济喜欢他的!


    “你……我……”


    景瑎你你我我半天,阎济就站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的身影高大,五官深邃,院中花灯光影重重叠叠,映射在男人眸中遍是点点星光,那一双眸子仿佛要把景瑎揉碎了装进去。


    阎济伸手,轻拍景瑎的背,又是一点点地入侵边界。


    “小瑎慢慢说,不急。”


    和上次一样,男人在他面前和风细雨,搭配一抹浅笑,说——


    “不急”。


    可景瑎急死了。


    他逃离男人醉人的眸子,嘀嘀咕咕半天才找回来今天回来时的草稿。


    【这些是皇祖母默认的么?


    他这样做不怕被皇帝发现么?


    还有,他何至于对自己这样好呢?】


    “你,你这样做,我皇祖母知道么?”


    阎济坦诚道:“知道。”


    景瑎瞪圆眼,原来这是太后授意的……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有点深奥,景瑎暂时还想不明白,他只是继续往下问:“那你这样明显,就不怕……就不怕陛下发现我们这样么。”


    皇帝要杀他啊,阎济和他沾边,不就是对抗皇帝么。


    阎济瞧着这么懂事的少年,心都快化了,他的小瑎……也会有那么一点点考虑他。


    阎济抬手,轻轻点了点少年的脸颊,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小瑎不怕。”


    “到这里之后,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你,任何人。”


    景瑎再次呆若木鸡。


    他无意识地张大嘴巴,半天才重新找回语言体系。


    “那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少年抬起头,一双杏眼中满是疑惑,问出口之后才面露挣扎之色,咬唇想要低下脑袋逃之夭夭。


    可是逃不掉。


    阎济抬手捧住少年的脸颊。


    刚准备低头的动作被拦住,脸颊肉被那只大手轻轻挤出鼓包,阎济的动作轻柔,但是带了些不容逃离的强/制意味,他缓慢温和地将少年的脑袋掰起来,让少年对自己炙热的视线避无可避。


    再低头靠近少年,语气轻缓,却带着郑重:


    “因为于我而言,小瑎很重要。”


    “小瑎的安危、心情、想法,于阎济而言,都是天大的事情。”


    阎济点了自己的大名。


    景瑎的眸光闪烁,腮肉在男人的手中鼓起,感受得到对方手心传来的炙热温度,隐隐觉得话题朝着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过去……


    他有些慌张,却忘了挣扎。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至于为什么要对小瑎这么好……”


    男人的眸子那样亮,偏偏又带了些景瑎看不懂的酸涩,好像有些话这辈子如果说不出口便再难说,所以他抓着机会,无论如何也要将衷肠诉出。


    对着小瑎,说出来。


    “因为我心悦你。”


    因为阎济心悦景瑎。


    ……


    暮色朦胧,芒寒色正。


    皎皎照庭下,似若明我心。


    ……


    景瑎炸了。


    少年的脸颊连着耳朵一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阎济的手还捧着少年的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然真的感受到了温度的上升。


    景瑎红温。


    白嫩的皮肤蒙上绯红,阎济想到了刚才的那只兔子。


    嗯……不对,比那只兔子还要可爱。


    “小瑎害羞了么……”


    “你闭嘴!”


    景瑎真想抬手塞住阎济的嘴,但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凶了阎济。


    omg,那可是主角攻啊……


    虽然但是,但是虽然,景瑎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彻底停止了思考。


    于是便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跑吧!


    阎济的手捧着少年红透的脸颊,就见少年双手插进阎济的胳膊缝中,岔开男人的小臂,连带着将自己的头解放出来,事了之后扭身,抬脚就跑。


    阎济好整以暇看着鸡窝头后脑勺的景瑎,失笑,伸出胳膊将人抱了起来。


    “你你你你!”


    阎济的动作很温和,是公主抱,对景瑎来说也并非是头一遭。


    但景瑎这次没晕倒!装也没装!这不就算是……


    景瑎脑子中突然闪过一些不妙的东西。


    阎济垂头,看着怀中捂着脸颊又羞愧难当炸毛的少年,眼睛里藏不住的歆然。


    如果德水在这里只怕能把两只眼睛瞪出来,毕竟整个王府从上到下,没有人见过阎济还有这副模样。


    他含笑看着景瑎,什么都没说,将人抱到院中的白玉桌子前,将人缓慢放下。


    抓着景瑎僵硬的小爪子搭到石桌上,让少年知道自己落了地。


    随后两步拿回刚才带来的食盒。


    放在景瑎的面前,打开。


    “小瑎不喜欢千层糕么?”


    景瑎不答话,阎济便也不着急,他揭开那食盒的第二层,又拿出来一只烤鸭……看了看景瑎的神情,见少年不为所动,又揭开一层,拿出来一碗雪鱼粥。


    还有清脆爽口小菜、梨子汁……


    数不胜数,竟塞了十几样进去。


    阎济不说话惊他,只是观察着,每拿一样便瞧一眼少年的神色,细心揣摩着喜好。景瑎的神色由一开始的羞愤,到渐渐震惊,他看了看那食盒,又看了看阎济说举人就举人的胳膊,十分好奇阎济到底是怎么塞进去怎么多东西的。


    这些东西中有的是上次景瑎多吃过几口的,还有些是新鲜的,也十分精致。


    “小瑎贪睡了一下午,真的不饿么?”


    “你,你怎么知道我睡觉的,你监视我?”


    景瑎说完,阎济的视线看向他的头发。


    他顺着男人的视线抬手去摸,摸到了乌糟糟的一团,梳都梳不开。


    于是脸更红了。


    “我……”


    景瑎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看向一桌子的好吃的。


    阎济也不揭破,夹了块烧鹅放进少年面前的碟子。


    “是我多事,小瑎愿意赏脸吗?”


    景瑎肚子适时发出一声怪叫,在万籁俱寂的夜色中十分明显。


    阎济装没听到。


    景瑎彻底没招了,怎么令人尴尬的奖池还在叠加中。


    他不和自己过不去,狠狠咬了一口烧鹅。


    下一秒,还挺好吃。


    但是怎么办啊……


    少年前一秒还眼睛一亮,下一秒就丧眉耷眼,将心中所想十成十写到了明面上。阎济观察着,没有嘲笑,反而是看得认真,不放过一丝一毫。


    吃饭是缓和气氛的润滑剂,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阎济将自己的气场收敛起来,没有将少年逼得过紧,他收回视线,没有一直紧盯着景瑎,反而是坐在旁边帮景瑎布菜递帕子,动作十分流畅自然。


    景瑎不说话,他便也不问,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然后景瑎才慢慢调整好了心态。


    “你,可是我不认识你。”


    景瑎的意识是为什么阎济对他好得很没根据,即使是心悦他……也心悦得很没根据。


    为什么呢?


    阎济颔首:“小瑎可以慢慢认识我。”


    顿了顿,补充道:“之前的事情我保证不会发生,不怕。”


    “我……我能怕什么?”


    “是,小瑎什么也不怕。”这句话带着哄人的意味。


    更确定了,这就是他的小瑎。


    善良天真,却也不畏风雨,有着十足韧性。


    他说罢,微微思忖,似乎在犹豫什么,他在深思时片刻后开口。


    一开口,便是将目前的朝局合盘拖出:


    “顺安帝才干不足,庸懦有余,会对你起杀心是碍于你的血脉;太后娘娘疼你,想扶持你上位,可是这天下易主,兵不血刃是难事,我会忧心……


    阎济不想瞒着小瑎,所以现在来问:小瑎想做皇帝吗?”


    景瑎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快。


    “那就不做。”


    阎济含笑。


    仿佛这皇帝谁来当,由他说了算。


    景瑎:“……”


    “可是,可是……”


    景瑎可是半天,却发现说不出来。


    可是……他要去死么?不需要阎济白费这么多力气?还是他只是炮灰,不是阎济的正缘?


    事情怎么会糟糕成这个样子呢?


    “没有可是,小瑎不必忧心,只要肯信任我,所有的事情都交由我来解决。”


    景瑎抬眸,撞上阎济赤诚的目光。


    这个时候,景瑎才发现阎济的鼻梁侧方,有一颗小痣,道尽了男人温和的一面。


    杀伐气褪去,一片真心……


    竟也有些灼人。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换一下视角,不就是阎济在无限攻略小瑎吗?


    第27章 又没死成的第八天


    远在儋州的常驻军。


    哧叻族的人马悄悄纵火, 一夜之间火势趁着东风,将儋州常驻军内的粮草烧了半数,不仅如此, 还放下了一封挑衅的信。


    只是哧叻族弱人少, 又是游牧民族, 撂下狠话便逃之夭夭。


    而这封信, 伴随着儋州的急报送进京中。当日,皇帝召见了刚立府别居的太子。


    ……


    “朱芫府的信。”


    阎济从暗格中并指抽出信件,伸手递给了雾一。


    雾一恭敬接过,有些没明白什么意思,垂耳恭听。


    天降破晓, 阎济看了一眼窗外,端正衣袍:“朱芫府分管的儋州并非全数是太后能掌管的世家, 哧叻来犯的儋州常驻军,曾经是太子的地盘。”


    “儋州军情上报, 绕过太子直达上听, 定会让太子有所忌惮, 如此, 他朱芫府从今往后便只能是太后的人,太子不会再信他。”


    雾一:“如此也是好事, 他最好断了蛇鼠两端的心思。”


    阎济指关节轻叩桌面,“将此信交给易安, 她会给太后过目的,也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主子。”


    雾一沉思,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道:“上次的刺杀, 太后并不得知罪魁祸首是太子……”


    “没错。”


    “小瑎已经交由我护着,一味退让惯着只会让这对父子活得太过恣意。太子根基未稳, 皇帝昏聩无能,是时候给他们找点事儿做。”


    雾一了然。


    “冀州兵马……”


    “不可。”阎济眸色黯淡,“未到必须,不可妄动。”


    说完,雾一的身影消失,但阎济的愁容未散。


    这天下就算给他的小瑎也未尝不可,他并非没有试过……若是能行得通,他便也不必在此烦忧了。


    ///


    紫金殿。


    年轻的青年已经长成成人的模样,而皇帝却垂垂老矣,油尽灯枯。


    为太子铺了那样多的路,事到如今才惊觉,太子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即使他刚回京不久,即使他根基未稳。


    拥有好名声的年轻储君,就如同权势倾斜的洼地,所有人如流水,都会顺其自然地被归拢。


    一片沉寂过后,左意蕴踏出宫门,背后的衣衫已经被汗浸湿。


    顺安帝高兴的时候,太子参政是为国分忧,但是不高兴的时候,过度的聪慧就代表着夺权野心。


    左意蕴深知这一点,但伴君如伴虎,哧叻一族要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他早已想到,只是……这封信能从儋州一路东送,说明儋州的人已经倒戈了。


    他从此之后没有退路。


    除掉阎济和景瑎,是他向父皇表忠心的唯一途径。


    可狡兔死,走狗烹,这一切都只能建立在他是唯一储君的基础之上。


    左意蕴被逼得急了。


    ///


    “退下吧。”


    有如山高的公文仅仅被德水搬过来四分之一,这是阎济每日至少要处理的数量。晨光熹微,自从天亮,他就坐在了景瑎的院子里,屁股没有挪半步。


    杯中茶水填了近十次,太阳有些灼人,阎济才抬头朝屋子里看了一眼。


    眸中带着点旁若无人的笑意。


    德明给旁边的下人使了个眼神,示意敲门问问景瑎。


    阎济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抬手制止。


    “让他睡。”


    “就当我不存在,你们退下吧。对了,小厨房随时备好点心,醒来饿了立马要上。”


    阎济边阅览着折子边说话,两头没误。


    德明点头轻轻哎了一声,叫着众人退下了。


    阎济不习惯有人伺候,景瑎也是。


    往日身边一大堆人,即使再小心安静,也总是有脚步声把景瑎吵醒。今日屋子外边没有一点动静,景瑎昨晚又和上线的系统畅聊一整晚,导致他睡到日上三竿才睁开眼。


    揉揉眼,发现是新家。


    从卧榻里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外面的日头已经很强烈了。


    唉。


    景瑎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经过和系统的彻夜长聊,得出了两个结论。


    一是看来主角攻是盯死他了。


    二是剧情居然还在走。


    只不过和原书的剧情已经偏移很远了,系统和盘拖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呢,死还是得死的。


    这是任务!


    景瑎对此没有异议,只有微词。


    不是颇有,是大大滴有。


    【那个什么锦囊妙计呢?】


    系统:【剧情修正buff。】


    【对对对,这个有什么用。】


    系统仰头45°角望天,故弄玄虚来了句:【肯定有用的。比如你没死主角攻受还能“相杀”这件事,反正主系统给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申请这个也可麻烦了,我费了好大力气……】


    其实他花了两年的工资,才买了这个主空间最流行的外挂。


    但是景瑎被说服了。


    【行吧。】


    【那我什么时候服毒自尽?】


    系统:【……奥那个毒啊,失败了。】


    【你在宫中的那些衣物就已经被主角攻的人全数替换检查,包括日常饮食,也是活血排毒的药膳,原本来势汹汹的毒,现在只剩一点点残余了。】


    【他早就知道你不会听他的话,之前给你系的那根发带是解毒的,随后,你所有的发带都是解毒的,无论哪一根。】苟着吧。


    景瑎:?


    烈女怕缠郎,呸!烈郎也怕缠郎啊!


    这是景瑎对此的最后感想,他想到阎济,就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记忆中可对“被追求”这件事毫无经验可言。


    更别说阎济好像一个包围圈,虽然每次都顶着一张温和的面孔,却是天罗地网,以不容拒绝的态势将他整整包围了起来,并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他的边界。


    比如他此刻一开门,见到的就是阎济穿戴整齐,十分严整,坐在院中品茗。


    一看便是等了许久。


    “嘎吱——”


    景瑎重新关上了门。


    阎济循声看去,眼角弯了弯,慢条斯理地将笔墨规整好,伸手朝角落的德水挥了挥手,随后缓步朝房子走来。


    支起窗户一条缝的景瑎:“……”


    “小瑎起好早。”


    阎济伸手抬起景瑎撑一道缝的窗户,俯身失笑。


    景瑎抬头对上一张脸,吓得缩了回去。


    严重怀疑此人在嘲笑他。


    阎济见人缩了回去,就也放下窗户,给少年整理自己的时间。


    他长身玉立站在窗边,轻声朝里说道:“小瑎饿了吗,早点时刻备着。”


    “你,你怎么在这儿?”


    “晨起无聊,索性在这里等着了。”


    阎济胡说。


    景瑎心里嘀咕,刚才分明看到了院中石桌上小山高的折子,阎济这个位置,应该要忙死人的。


    景瑎没答话,阎济便继续道:“小瑎不说话,我可让下人进去了。”


    德明带着一溜人,排场贼大,前排是洗漱穿戴,后排便是饮食。景瑎犹豫片刻应了声,阎济朝着一列人微抬下颌,众人便缓缓进入卧房。


    阎济却不着急,他在门口站着,硬生生等着景瑎更衣穿戴好,才缓步进入。


    看了眼打扮精致的人儿,眼底温柔一片。


    景瑎现在的穿着打扮,无一不是经过阎济的手。


    甚至比宫中的还要精致些。


    他今日外袍鹅黄色,一根发带将发丝编好,总是十分漂亮。


    人也是明眸皓齿,耳颈白皙干净,清爽漂亮。


    景瑎吃饭不说话,阎济就陪着,也不说,把自己定位成陪餐的,仿佛只是和景瑎这样静静待着就很好。


    “你不吃么?”


    阎济见景瑎和他说话,抬眸笑了笑,“小瑎吃,我用过了。”


    景瑎瞥了一眼窗外,日上三竿接近晌午,确实是该吃过早饭了。


    睡得有点多,他没什么胃口,也没吃下多少。


    “……阎济。”


    “小瑎。”阎济稳稳地接住话。


    景瑎缩了缩脖子,努力忽视阎济黏儿八糊的那个温柔劲儿。


    “你不忙么?”


    景瑎的本意是在说,阎济难道就不忙,有时间一直陪着他吗?


    但是阎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话曲解成了另一番意思。


    “小瑎是不是太无聊了?”他敛眸沉思起来,稍作停顿便说道,“我带小瑎出去玩可好?”


    “不不不……”


    景瑎回拒,他感觉自己这个时候要天上的月亮,阎济也会敛眸沉思上天摘月的可行性。


    他重新低头随便塞了两口东西。


    直到门口的德水闪了闪身子,似乎是有事要说又不便惊扰,阎济才缓缓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还摸了摸少年的发丝,和声道:


    “小瑎想玩什么就告诉德明,他来安排,不必拘着。”


    景瑎软软地回了个好。


    此后几天,景瑎无论起早还是起迟,一睁眼开门,准能看见阎济的影子。


    阎济总是含笑看着他,缓慢温和又有条不紊地逐步侵入。


    院子里的石桌,几乎成为了阎济专属的办公桌,一度让景瑎怀疑这个男人几乎不睡觉。


    ///


    紫河堤坝耗时三月,终于修好,叶老将军督工回京,在朝野之上饱受赞誉。


    顺安帝大悦,大手一挥,连着将冀州的督军大权交由了叶老将军手上,下旨歇息两月,秋后出兵儋州,拿下哧叻。


    大有逮着人往死里用的架势。


    同时,命刚分府别局的三皇子,秋后随军历练。


    朝野上下都看不懂这一层干系,太子的脸色沉如锅底,阎济却是一派安然。


    尽在掌握之中。


    顺安帝要拿三皇子制衡太子,这是一步明棋。


    下朝后,大雨如注。


    绣衣使使正的柴府后门,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小厮开门,幕布蓑衣将人笼罩其中,但是下面的人,却也被淋湿了发丝。


    柴津于廊下作揖道:“殿下安好。”


    左意蕴冷声,打量着柴津:


    “并不安好。”


    “瑾贵妃什么时候和儋州有的联系?”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私密马赛,送几个红包~~~


    终于周末啦,本社畜看看周六日能不能憋个肥的


    第28章 又没死成的第九天


    七月汛期一到, 紫江中上游地区果然暴雨如注。


    低气压铺天之势,盖过京域十三座城池。


    天上一大片乌云压过,黑蒙蒙得吓人, 大雨下下停停, 已经持续了好几日。


    期间景瑎进过一次宫。


    是太后宣召的。


    依旧是那座大殿, 殿中佛像的威仪丝毫未减分毫, 在低沉而又粘腻的空气中显得更加阴森,寿安宫一片暖灯祥和的环境烘托,竟未能将那佛像的杀气弥合一丝。


    景瑎在殿中等候时,屋外下起雨来,眼见雨势渐大, 景瑎有些犹心宫外送他来的隋寂和德明。


    这么大的雨,他们还是找地方躲躲吧, 要不然被冲走都是有可能的。


    易安从里屋走出:“小侯爷。”


    景瑎立马站起来。


    “祖母呢?”


    易安笑了笑,“没事, 娘娘等等便来, 提前熬了些暖身的汤药, 小侯爷喝点。”


    桌子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姜茶, 景瑎闻了闻,果然连鼻子都通气不少。


    喝完汤, 景瑎才见到太后。


    半月未见,太后的神情柔和许多, 又沉默许多,昏黄的灯光映照,面容让人看得不大清晰。


    先是问了问景瑎住得习不习惯, 后又赏了景瑎一堆东西,就是面对景瑎话里话外对阎济的“控诉”时, 装没有听明白。


    “燕王府与你毗邻,有事多加照顾总是好的。”


    景瑎默默含泪应下,看来真是太后默许的……


    阎济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太后发生转变,这么信任他?


    景瑎不知道,系统也不知道。两个笨蛋兜了一个大圈子,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景瑎望着窗外屋檐的雨滴,有些闷闷的。


    太后重新咳嗽起来,像是病了良久,终于有些支撑不住,见雨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起来,便让景瑎趁着这会儿出宫,易安也随行一道出宫去。


    “小侯爷,走吧。”易安像个大姐姐,总是对景瑎温温柔柔地笑着。


    景瑎回头看了一眼太后,告别离去。


    空中湿气很重,偶有雨线恰似银竹森森而下。


    到出宫的角门处,景瑎才发现这里地势低洼,已经有些许积水,他连忙向外张望。


    送他入宫的马车还停留在原处。


    只是等的人换了一位。


    阎济坐在车头,不肯放下帘幕遮挡雨势,油纸伞兀自撑在车前,不胜其烦地将过长的袍袖挽起,朝着宫门口望着。


    见到翩跹的身影,眼睛亮了一下。


    景瑎撑着伞走到车前,阎济正好跳下马车,动作一气呵成,十分熟稔地从景瑎手中接过伞,并极大程度地向少年倾了倾。


    满眼都是景瑎,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易安在景瑎之后,了然颔首。


    “燕王万福。”


    阎济循声看去,克制地点了点头。


    “问易安郡主安。”


    仅此而已,易安的马车匆匆驶过,阎济收回目光,用手拨开少年因些许雨水淋湿而粘在额头上的发丝。


    景瑎这才警觉,他们离得好近……近到,他能闻见阎济里衣的熏香和外衣所用有所不同。


    雨水一激,独属男人身上的味道就被勾了出来,有些晕人。


    景瑎干巴巴道:“我们回去吧。”


    说的是“回去吧”,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了阎济哪一个点,男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欣。


    他想,这有没有可能从某种程度上说明小瑎有适应他?


    他打的正是怀柔之策。


    马车很高,景瑎要上车往往是由下人备下梯子,他踩着才能上车。刚出角门的那两步路积水过深,景瑎的鞋和袜都湿透了,粘腻腻的,他现在只想回家洗个澡睡大觉。


    他小手轻轻扒着车辕,等着下人备梯,却见阎济突然从他背后俯下身子。


    他一只手撑伞将景瑎遮了个严严实实,另一只手揽住景瑎的腰,不等少年回神,将少年整个架了起来。


    骤然失重,景瑎小声诶哟了一声,等面前是马车门的时候一下子便钻了进去。


    灵活得像一条鱼。


    当然也有害羞的成分在。阎济笑得很低,隔着一层帘子,景瑎只能听到气音。


    随后,阎济的脑袋探进来,含着笑看了眼景瑎。


    景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阎济长得是真高,约莫要比景瑎高足足一尺,所以比起来,他连脑袋都要比景瑎大上不少。


    景瑎钻进车厢,看着阎济上车,才发现着偌大的车厢突然狭窄起来,就好像……宽敞的盒子里突然挤进来一个巨人。


    阎济的气息无处不在地钻,一股熟悉的味道夹杂另一股新颖的香,简直把景瑎包裹了个严丝合缝。


    偏偏此时,阎济还将外袍褪去,大手一挥,披在了景瑎肩上。


    “小瑎冷么?”


    是有点凉。


    景瑎羞闷地瞧了眼窗外,他的手紧紧攒了一下衣袍,最终还是放弃了甩开。


    衣服上的温度太过于炙热,方才他还不觉得天凉,此刻便有点舒服得得了趣。


    挨冻的时候一道干燥而温暖的感受,是能让人舒服得起鸡皮疙瘩的。


    景瑎不看他,随意点了点头。


    阎济褪去外袍,只剩绣着暗纹的里衣,刚才那道陌生的熏香便更加肆虐地跑出。


    他眼角含笑,微微昏暗的环境下,显得人俊美无铸。


    可惜了,小瑎不敢看他。


    阎济如是想。


    景瑎望天望地,才想起来被遗忘的隋寂。


    “寂哥哥呢?”


    他问。


    原本洋溢着甜蜜的氛围突然出现一道裂痕。


    景瑎形容不上来,只是莫名打了个寒颤。


    阎济稳声说:“雨势急,我便叫他回去了。”


    景瑎了然:“哦,确实,这样大的雨,我也准备叫人通传他一声先回去避雨的。”


    景瑎说完这话,空气中沉默片刻。


    等他将视线转回车内的时候,就听见一阵衣帛翻动声,他的耳颈被喷洒上一道热气,阎济俯身,双臂撑开将少年圈进怀里。


    就听他用气音小声地说:


    “可我来了。”


    他不在,可我来了。


    仿佛叫人把人绑走自己好顶替等老婆位置的人不是他,他只是一个苦苦等候的痴心人罢了。


    那语气……不能细想,往细了想,还带着点委屈。


    不出所料,景瑎的脸再次红成一个大大的猴屁股。


    不仅红,还烫,烧得太过诡异。


    又给了男人机会。


    阎济一个夹击,不等景瑎反应就将人抱到了腿上,他皱眉故作认真地问道:“脸怎么这样烫,可是发烧了?”


    “你你你我我……”景瑎从来没见过如此流氓行径!


    他分明从那人眼底看出了一丝笑意。


    故意揩油来的!


    “我没有,你,你放我下来。”


    阎济的双手如铁铸得一般,他岿然不动,淡淡哀伤道:“可是外衣给了小瑎,我又有些冷,不抱着暖和的小瑎生病的就是阎济。”


    “谁!”谁要你的衣服了……


    景瑎显然气势不足。


    阎济还是低声:


    “天气这么凉,小瑎乖,马上回家。”


    一顿晕头转向,阎济像是排练了无数遍,无论景瑎说什么,他都有话接得上。


    景瑎到底是贪恋一时暖和沾了光,脸皮薄,完全不好意思“怒斥”,于是便只有任摘的份儿。


    阎济低头悄悄探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地扬。


    和个小兔子一样。


    阎济虽是逗景瑎玩的,但他话却不假,等到府后,景瑎骤然一下马车,才惊觉七月的天气居然能寒凉到这个地步。


    他望了一眼单衣而立的阎济,倒真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马车中阎济怀中的温度确实暖和。


    男人的外衣很大,景瑎穿着是拖地的,景瑎有些想还给阎济,却不等他开口,阎济侧身抬手将景瑎的领口扎紧,确保景瑎被捂得密不透风,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屁股。


    没有任何遐念,低声在景瑎脑袋顶嘱咐道:“快回去吧,我叫德明给小瑎准备了热水,沐浴完后要记得喝完姜汤,头发擦拭干透了再休息。”


    说完,要朝外走的架势。


    景瑎嘴比脑子先一步给出了反应。


    “你去哪?”


    阎济脚步一顿,似乎对少年这样平白的问句当作关心,侧身安抚道:


    “此等雨势,京中是会积水成涝的,我去看看,小瑎不必忧心。”


    谁忧心你了……


    “你不穿一件衣服吗?”


    阎济的眸光更柔了。


    “德水替我备下了,多谢小瑎关心。”


    哦。


    景瑎收回目光要回去,却没忍住回头看了看。


    高大修长的身影坐上了刚才载他们回来的马车,那人在不对着景瑎的时候,面孔恢复如常,分明是一张很冷很冷的脸。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景瑎第一次觉得,这是个活生生的人。


    外衣上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他不仅是主角攻,他叫阎济。


    景瑎漂亮的双眸闪过一丝茫然。


    赶来的德明撑伞,打断他的思考。


    “雨势还会变大,侯爷快来。”


    景瑎回神,愣愣地“哦”了一声,跟着德明消失在景府门口。


    ……


    景瑎刚回去,天便像变了脸,开始磅礴之势,狂风肆虐。


    阎济的表情又换上了那万年不变的一种,冰冷而淡漠,像是永远有想不尽的事情。


    雾一是常年跟在阎济身边的,但是今日备派出去做事,阎济的身边便跟着一个雾二。


    驾马狂奔,他们来到京郊一处山坳处,中途在某个小巷弃下马车,只剩两人穿戴着蓑衣的影子。


    阎济还是没穿外衣,事态紧急,来不及多备衣物,只是骗景瑎的。


    此处是乱葬岗。


    “太子的人来这里找过东西?”


    雾二点头:“是。送进了永王府。”


    永王,瑾贵妃的三皇子。


    “雾二,你怎么看这些东西?”


    “大雨滋生污滥,京郊的积水比京中只会更加严重,属下常年护送岑小神医在外,对这样的乱葬岗见过许多。其滋生瘟疫的概率极大。”


    “太子是想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永王。”


    “……”阎济默认,“从此刻,纵使他不是这么想的,也抵赖不得了。”


    “属下明白。可要将此透露给皇帝?”


    “自然,但是不必做得太清楚,皇帝多疑,太直接反而不会相信。”阎济顿了顿,“还有……别通过绣衣使的条线。”


    雾二茫然一瞬后领命:“是。”


    大雨冲刷地面,整个林子被暴雨啃噬,升腾起一丝肉眼可见的雾气,冥冥不见天。


    青山之中蓑衣客。


    阎济的声音被雨势拍碎:


    “可有方法处理这些。”


    “主子放心,属下知道如何做。”


    “好。”


    ///


    景瑎回到府中,伴随着磅礴大雨白噪音,狠狠睡了一觉。


    昏沉的天光看不出来时辰,他洗了个热水澡,被窝被人专门烘干熏香过,干燥温暖,帷帐一拉,感觉像躲进了属于自己的冬眠洞,恨不得睡个昏天黑地。


    等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刚刚放晴了些。


    此后一连几天,都再没有见到阎济。


    景瑎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声。


    德明那副样子像是铁树终于开了花似的,高兴得让景瑎根本不用怀疑,这边出去立马会去告诉阎济。


    “回侯爷,王爷病了,担心给侯爷过了病气。”


    景瑎略带惊讶地挑眉。


    阎济……竟然也会生病么。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高大修长的背影。


    景瑎甩了甩脑袋,尽力把男人摇出去。


    阎济的确病了。


    但他吃过常年征战的苦,身体素质要较常人强上许多,之所以没去看景瑎,还是担心过了病气。


    毕竟少年之前一直连续地病着,好不容易才养好许多。


    即使这样,听到少年关心他他也是欢欣的。


    “好了,下去吧。”


    阎济披着外衣,在院中看书,挥手屏退来禀告的德明。


    德水端上一碗药,那药味苦,阎济抬手喝下,表情也没有变动分毫。


    “明日告假。”


    德水:“是。”


    次日早朝,阎济以风寒为由请疾半月,加之连日来在朝堂上的存在感降低,让顺安帝心情很是畅快。


    后宫那个老虔婆最近都不曾找事,这天下尽在他掌握之中,纵使顺安帝常年病弱,这时变得光彩照人起来。


    但是很快,阎济就差人送了他一份大礼。


    ……


    太子府的别院中。


    一壶滚烫的茶水碎裂在地,碎片飞溅,划伤了左意蕴的手。


    他望了一眼刚报送消息的柴津,面色中的阴郁变得骇人,将光风霁月的气质尽数破坏。


    柴津也只是意外探知,如今写有这道消息的密信正放在紫金殿的沉木书案上。


    “……”


    “左意嶙是我害的么?”


    柴津漠然。


    “臣宣人包扎殿下的手。”


    “小伤。”


    潮湿的雨滴氤氲在他眉眼中,朝空中望去,又下起了雨。


    左意蕴话音一转,“本宫的好弟弟景瑎最近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阎济身高192cm,景瑎身高172cm


    目前阶段是20cm身高差,小瑎还没长大呢,阎济可不就是一大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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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天


    叶老将军督管下紫江堤坝竣工立马派上了用场, 香曲郡的新郡守是阎济暗中力荐的新科状元,与民同住共抗洪涝,上下一心, 纵使洪水来势汹汹, 也没出现重大灾情。


    香曲郡把洪涝扛过去, 大宸举国再不用为此烦忧。


    这本是件举国欢庆的喜事。


    但京中又发生了一件事。


    三皇子感染时疫, 薨了。


    宫中瑾贵妃悲恸欲绝,不足十日也于长宁宫薨逝了。


    刚建成的永王府转眼挂上了白幡,三皇子左意嶙年满十六,按照礼制应当走成人皇子的丧仪办,顺安帝痛心疾首, 加封谥号后便一病不起。


    即使如此,也没有将督国大权交到太子手里, 反而是三道诏书痛斥太子,将左意蕴幽闭在太子府禁足。


    太子彻底失了君心。


    顿时, 朝野震荡。


    阎济所幸一病到底, 声称自己旧疾复发, 转手将“摄政”的名号拱手让人, 坚决不沾染分毫。


    然而,弹指间风起云涌。


    时移事异, 总跑在人前。


    “好大一盘棋啊。”


    顺安帝病在床榻上,怒从心起, 几乎怨得要呕出血来,他却发现无人可用。


    “叶卿,朕只有你了。”


    叶老将军跪地叩首。


    他名叶鸿祯, 是当年跟随先帝征战沙场的左督司使。当年先帝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亲命当时的叶鸿祯去将还在儋州的冷门宗室接回来教养, 当时朝野上下反对声很多,储君之位是个香饽饽,回京的路上光是刺杀就遭遇了三十余次,期间叶鸿祯救顺安帝数次,也正是因此,顺安帝格外信任这位老臣。


    叶老将军膝下只有叶修延一个儿子,还是京中有名的风流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曾放言愿纵情山水,绝不入仕。


    这样的人,顺安帝也放心。


    “这段时间,就由你来监国。”


    “老臣不敢。”


    顺安帝一锤定音。


    “朕说你能,你便能。”


    叶老将军离去,顺安帝望着一抹残阳,像在自言自语:


    “那个人……也是时候用了。”


    ///


    短短半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景瑎和系统一对账,才发现,很多前期重要的npc竟然在以飞快的速度下线,反而是他这个早该下线的角色,偏安一隅,苟活至今。


    这日晨起,太后宣召景瑎入宫,说是感染风寒,景瑎理应进宫侍疾。


    阎济破天荒地没一大早地堵在门口喝茶赏花,只是叫德明一早搬进来几株花草。


    说是给景瑎逗趣用的。


    景瑎神色恹恹,他也感受到了阎济最近很忙。


    忙成这样还要抽空来逗逗他。


    心中不是个滋味,却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叫寂哥哥来给我套车吧。”


    这些日子,景瑎总是见不到隋寂,系统告诉他是阎济故意的。


    景瑎有些意外,他倒是没有想到阎济连侍卫的醋都要吃……


    而且他们是什么关系啊,隋寂可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人。


    景瑎自问隋寂还是很重要的,于是专门叫隋寂来见他。


    听令的德明顿了一下,回复是。


    然而意外的是,隋寂不在。


    景瑎第一次去到隋寂的住处,真的没看到隋寂的影子。


    他住得远,日常出行确实不受人监管,因此府中的下人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景瑎有些意外地问系统,系统却说隋寂的角色太小,在原书中没有戏份,系统检测不到。


    景瑎来回一耽搁,时间不早了,德明坦然:“侯爷,该入宫了。”


    景瑎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短短几日未见,太后憔悴了许多,又拉着他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景瑎看不懂,只觉得一种灰蒙蒙的气氛笼罩住宫中四方的天,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大殿里的烛光还暗,明明是午后,却像傍晚,景瑎呆愣愣地看着窗外的乌云,就好像马上要世界末日了一样。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一滴一滴。


    “怎么样?”


    岑郡下针,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阎济。


    身后的易安也屏气凝神。


    那银针没入男人的额头,片刻后,阎济睁眼。


    “无碍。”


    只是头痛,但是他习惯了。这些年每每思虑繁重的时候就总会头痛,这点痛相比之下都有点小巫见大巫。


    岑郡按住要站起来的人肩膀,语气带着点严肃:“老实坐着,别不当回事儿。”


    抽出来的银针上面带着些许鲜红色的血,他拿纱布一擦,血被拭在布上,才开始一点点变黑。


    易安的脸色变了变。


    “当时的诺儿就是这样。”


    “归空无的毒可不仅仅是这样,你现在觉得没什么,可还得观察好一段时间。”


    岑郡:“皇帝老儿病重,现如今又怀疑太子,更放心不下你。于是便不想让你太爽快,他既然下了毒,样子便得做足。”


    归空无是顺安帝从儋州带来的一种毒药,单独吃下不会对人造成任何影响,但若是当人长久受到其影响,再服下催发毒,便会莫名其妙暴毙而亡。


    这是老皇帝最引以为傲的阴招,不知道害过多少人。


    岑郡也是偶然行医时救下易安的妹妹才掌握的这种毒素。


    只是……那小丫头年岁太小,没能撑过去。


    阎济喝了口茶,默认了皇帝的行径:“小瑎身体的‘归空无’还剩多少,有影响吗?”


    岑郡:“日日夜夜都受你管着,比你的状态肯定要好点。”


    景瑎日夜的饮食起居都由岑郡严格把控过,而阎济,为了防住皇帝的这一手,一直没积极拔除,反而在用自己的身体试药。


    桌子上放着一盘糕点,是从府中小厮采购的吃食里搜罗过来的。


    里面带着“归空无”的催发毒。


    这种东西连送到景瑎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但是阎济却为了尝试药性,吃下一些。


    眼下,正是在小剂量地催发归空无的毒。


    易安看了看两人,轻轻喂叹一句:“……娘娘如今的身体不太行了。”


    这话说完,庭中一阵沉默。


    片刻后,阎济开口,像是在承诺:“我不会拘着小瑎,太后想见便能见。”


    “那我换个问题,你有多少把握?什么时间?”易安神色执着,“我和娘娘的心愿一致,皇帝老儿必须死,我不在意这天下最终落在谁手中,江山易主也无所谓,但是他必须死。”


    岑郡也愁容满面。


    “此事并非一朝一夕便能解决的。总要有个次序。”


    易安:“……我知道。可是,我怕娘娘等不及,更怕迟则生变。”


    阎济垂眸:


    “天下不能乱。”


    江山易主的前提事江山还在。


    可还有另外一重原因阎济没说。


    他重生了很多次,在曾经为数不多时间长的世界里,只有左意蕴最终能登上皇位世界才能继续,但是……如今这个世界发生了太多变数。


    左意蕴也是第一次过早地露出对景瑎的杀意。


    阎济不确定左意蕴的存在代表了什么。


    也不确定左意蕴对景瑎的杀意为什么会过早地出现,以及如果是因为皇位之争的话,他登基之后会不会继续想害死小瑎。


    他不敢赌。所以只能尝试,在护住小瑎的同时,一点一点地尝试。


    “时辰到了,我去接小瑎。”


    然而,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阎济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痛。


    他脚步乱了一瞬,不详的预感陡然升起。


    “快。”


    ///


    太后的精神头不是很好了,景瑎敏锐察觉到这点,只是说了一会儿的话,就神色倦怠,需要休息。


    往日他出宫都是未时,而今日的午时三刻,太后就吩咐景瑎出宫了。


    今日易安郡主不在,出宫时景瑎由一个小太监送出,并没有走进宫来的那条。


    景瑎有些奇怪,就问。


    稚嫩的小太监陪着谄媚的笑:


    “今日是瑾贵妃娘娘的头七,陛下下旨,允许瑾贵妃娘家人邹氏来收殓瑾贵妃的遗物做个念想。眼下那边刚进宫,侯爷还是不要撞上了。”


    “瑾贵妃娘家……邹家?”


    “是啊。”小太监故弄玄虚,压低声音:“宫中传闻瑾贵妃娘娘死得蹊跷,近日来,每每宵禁后宫中人都不敢出来了,说是有人能听见那宫殿有嚎哭声。”


    这条路上人烟稀少,景瑎打了个寒颤。


    一阵风吹来,小太监左顾右盼,立马噤声。


    “侯爷就当没听我说过这番话吧。”


    景瑎:“……好。”


    时移事异,景瑎心中不免沉重了几分。


    他想到了当初的那个邹子濯,虽然是没有礼貌不怎么讨人喜欢了些,但谁能想到天大的靠山,说倒便能倒呢……


    “那送我进宫的马车……”


    小太监垂头:“侯爷不必忧心。早吩咐过了,正在前面等着呢。”


    “好吧。”


    景瑎绕了一大圈子,到了东门,却没有见马车,转身正要问问那小太监,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遭没有一个人影。


    宫门口荒凉,像是一处废旧的小门。


    一种不详的预感慢慢从尾椎骨爬起。


    源自身体的本能让他向后退了两步,准备快步离开。


    然后此刻,系统却突然上线。


    【宿主别走,有人要害你!这是下线的最佳时机!】


    景瑎的脚步一顿。


    【宿主,送人头啊!】


    系统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兴奋,好像是终于冲破了阎济的包围圈,逮到了一个寻死的时机。


    天色阴沉,乌云黑压压地几乎要贴到地上,景瑎的心一沉再沉。


    虽说寻死是任务,但是到底还没习惯这向死而生的阴冷啊……


    终于,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他怔了一秒,脖子不受控制地缩起。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小腿肚子猛打颤,软得站不起来。


    缓慢转身,眼前的视线在一点点地刷新……


    终于,一声呜咽被堵在口腔,带着浓烈异香的帕子蒙住了口鼻,强烈镇静的药效直击神经,景瑎的半个身子立马瘫软,眼前发黑。


    他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这个时候他好像还能感受到自己是被一个很高的壮汉扛在了肩上,耳边系统的声音也渐渐模糊,只能听到什么瑾贵妃,什么三皇子之类的……


    终于,力气被完全抽走,一个麻袋兜头而下,紧接着景瑎的下巴被非常大的力气捏开,对方不知道给他塞了颗什么东西,一掌拍下,那东西被咽了下去,可单薄的人经受不住带有内力的一掌,呕出来了一口血。


    耳边传来嘈杂的吵闹声。


    “你拍死他,怎么交差……”


    “怕什么……死,也活该,,完成任务。”


    “……”


    “……”


    景瑎被摔得七荤八素,失去意识前,他心情复杂地想:


    这回可能真的要下线了。


    第30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一天


    “滚进去。”


    一处破旧的草屋。


    壮汉很高, 随手将肩膀上的少年扔到地上,即使地面铺设了一层干草,景瑎还是被摔得又呕出来一口血。


    地上激起一层灰, 呛进气管里, 景瑎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低声呜咽。


    几个壮汉进门, 将景瑎头上的麻袋扒开,才看清少年沾染血沫的小脸。


    “妈的,别真死了。”


    说完,那人还那脚轻轻踢了踢景瑎。


    人本就瘦弱,此刻便像濒死的野猫似的, 壮汉收不好力道,随意一踢都把景瑎晃晕了。


    “怕什么, 死了就死了。”


    死就死……倒是给个痛快啊。


    景瑎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微微抬起眼皮, 却只能看见一个破旧的屋顶, 紧接着眼冒金星, 再也看不清东西。


    只能听见耳边断断续续的嘈杂暗骂声。


    刚才那群人逼他咽下去的那个药丸特别大, 直到现在都好像是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吐不出来又顺不下去,难受坏了。


    一阵阵苦涩上涌, 又很窒息,分分钟是见阎王的程度。


    过了一会儿,壮汉拽着头发将景瑎的头拎起来, 拿了一个尖嘴的容器开始哭哭给他灌水。


    “咳咳……咳咳!”


    阎济每日安排梳头嬷嬷给他收拾打扮精致的头发已经面目全非,还被人这么蛮力地一扯, 他当下眼角呕出泪水,泪眼婆娑,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自从穿书之后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原本的锦衣玉袍裹满了脏污,白净的小脸上沾了很多杂草,灰扑扑的,嘴唇反倒被吐出的鲜血染得绯红。


    方才壮汉的一掌显然带上了内力,景瑎感觉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微弱的咳喘抑制不住血沫往外涌。


    眼前一大片一大片的色块渲染开,连系统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不是说会屏蔽痛觉吗,为什么他这么疼……


    系统兹哇乱叫,听又听不清,吵得他头晕。


    景瑎睫毛疼得乱颤,很快又晕了过去。


    男人进房间就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少年蜷缩在角落的杂草堆里,手脚被绑得很紧,仔细看还勒出血痕,他半侧的脸因为有吐出的血沫,脸颊上沾染杂草和沙砾,少年气息微弱,小脸泛着死寂之色。


    那人淡淡道:“谁让把人弄成这样的。”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但没多少苛责,字里行间好像只是在衡量景瑎作为一个活物和死物的价值高低。


    “不许死了。”


    身后的壮汉们噤声,你看我我看你:“是……”


    ///


    德明驾的马车一直等到未时,总觉得有些不对,宫门虽然不至于落锁,但早早就换了禁卫军,开启了“夜值”。


    夜值就是不让进出了,可是他家侯爷还没出来呢。


    德明忧心忡忡,正准备上去问,结果扭头背后出现了自家王爷。


    阎济便衣出行,神色带着不安。


    “小瑎呢?”


    德明:“……侯爷还没出来呢,往常就是这个点,这——”


    不等他说完,阎济就暗道不好。


    他但凡是关于景瑎的神经都异常敏锐,眼下的情况肯定不对。


    他攒着马车木辕的关节泛白,眼前阵阵发晕,怕是刚才归空无的药效翻涌上来。


    往日景瑎出宫,他若有空必定会接,雾三也无时无刻不跟在景瑎身边。


    因为因病请辞,不好大张旗鼓地上街寻人,但是一刻过后,竟然连雾三也没能联系上。


    一直到申时,阎济的心算是彻底掉进了谷底。


    小瑎丢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皇宫丢了。


    易安立马递了拜帖要进宫,却被夜值的禁卫军以三皇子哀悼为由拒了。


    在皇宫丢的,怕是很难和皇帝脱得掉关系。


    阎济眼前阵阵发黑,但心中又升腾起一丝疑虑,按照他对皇帝的了解,多半是些阴私的手段,比如早就给景瑎下的毒“归空无”,绝不至于冒这样的险。


    老皇帝是蠢,但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那是谁?


    对方行事如此莽撞,倒像是被逼急了的野狗,如果对方图的是财是利还好,但……万一对方图的是命。


    阎济的身形晃了晃,没站住。


    在这种地方绑人,说明对皇宫有一定了解,皇宫内藏人是不可能的,小瑎多半现在还是在宫外。


    再迟就危险了……


    “给叶修延传信,把整个京中倒过来找也得找到。”


    易安拧眉。


    “你!”


    身后雾一的动作也变得迟疑起来。


    “你疯了吗?这是自乱阵脚!”易安上前,压低声音焦躁道:“无论幕后黑手是谁,此刻必定盯着你我的举动,若要搜城也该请圣旨,叶老将军如今监国,你若妄动这步棋无疑于寻死。”


    “我知道。”


    阎济皱眉,“可万一对方就是要小瑎的命呢?我等不了一夜了,去搜!”


    雾一离去,由他们先行寻找线索,再将密信传递到了叶府。


    叶修延拿着信,看了几遍才焚毁,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公子,要按照王爷所说的做么?”


    叶修延叫住那人:“莫急!那位小侯爷出事,他此刻是乱了心智……你,你先这样,奉我命说是见有人在三皇子的丧礼准备中动了手脚,被我发现后跑了,先去搜!”


    “是!”


    ///


    景瑎的意识回笼时,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


    他睁眼,发现整个世界都是黑的,一度怀疑自己已经下线,但是疼啊……浑身都疼,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他再也不要相信系统说的话了。


    眯着眼睛缓了许久,才看见身后一堵高墙上面是一扇窗。


    连日乌云密布,使得夜晚连月亮都看不见,于是窗户透进来的光也十分有限,不像是月光,倒像是远处微弱的灯火。


    他一口气没喘匀,便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这边刚一出声,外面就乱嘈嘈起来。


    房门嘎吱一声,被来人一脚踹开。


    “嘿,我就说这小美人死不了。”


    壮汉走近,从上扫视着狼狈的景瑎,景瑎也向来人看去,但是因为刚才咳嗽,眼睫中蓄满了泪水,看不清楚。


    就听见进来了不止一个人。


    “我们什么时候交人?”


    这个人声音比较急促,像是想尽快摆脱掉这块烫手山芋。


    原先那个壮汉说道:“不知道,但是三千金,这笔买卖横竖都赚。不怕,就算出个岔子,大不了将这小美人扔河里喂鱼跑路,没了累赘,你怀疑兄弟们金蝉脱壳的本事么?”


    那人有些冒汗,“这可是在皇宫门口!你看他穿的衣服打扮的样子,光是首饰就值你我兄弟们过三年好日子,这样的人,不是咱们之前那种江湖差事。”


    “那也不怕,这票干得好不好都是一笔好名声。”


    景瑎疼得抽气:


    这还是伙专业团队?


    还有,真的不怕他听见么?……奥,要是对方图的是自己的命,他听不听见也无所谓哦。


    跪求给个痛快。


    系统好像和景瑎有时差,景瑎醒来好一会儿,系统才姗姗来迟。


    刚开口,就是一阵嚎啕。


    【哇!宿主,我对不起你!!!】


    震得景瑎脑瓜子嗡嗡,又咳出来一口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系统见自己好像又帮了倒忙,连忙出声安抚,决定说点值得高兴的:


    【这是一伙江湖上的水匪,擅长各种奇门遁甲,偷鸡摸狗的本事奇高,只要价格到位,就没有弄不来的人和东西。】


    景瑎忍住恶心:【这个听出来了,说点……不知道的。】


    【经过检测,这伙人的幕后黑手是邹家。】


    【三皇子本来还是未来储君的有力角逐者,结果一朝身死,瑾贵妃也在宫中被害,邹家见家族腾飞的希望破碎,咽不下这口恶气,就……】


    景瑎的脑子兜不过来圈子:【冤有头债有主,绑我干什么?】


    【因为瑾贵妃是太后杀的。】


    系统信誓旦旦,补充道:【而且不止绑了你一个哦。】


    系统话没说完,景瑎就把那壮汉拖了起来,此刻他注意到外面的天已经开始亮了,他饿了十几个小时,这会儿五脏六腑错位的疼痛可比饿肚子难受多了,但是那伙人才不管景瑎,只是怕他死了。


    拿来一个馒头,掰开景瑎的嘴就往里塞。


    水也不给一口,疑似在发明一种新的撕票方式。


    景瑎:……


    给个痛快吧大哥算我求你了。


    “你慢点!别噎死他。”


    “妈的,就没见过这么麻烦的人!”


    “他这身皮肉比刚从娘胎里出来的你还嫩,金玉堆出来的人,和你能一样么。”


    “别说,我倒是听说他娘是当时昭衡长公主,真的假的?啧,要是个丫头老子还能爽一爽,实在对这带把儿的没兴趣。”


    那人终于笑出了声,“你他娘的还挑上了,他这样的皮肉惦记他的人只多不少。”


    “你的那二两肉也有想法了?”


    壮汉猥亵一笑,被几人笑骂回去。


    壮汉把景瑎塞给说话的那个人,脏污的馒头把景瑎的嘴堵得严丝合缝,差点把人憋死,他从景瑎口中掏出来馒头,抬手灌了几口水。


    动作不怎么温柔,但到底不是朝整死景瑎去的。


    意识终于在被憋晕的边缘被唤了回来,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淡淡地从心里骂回去:


    我敲你……


    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人,叫唤着:


    “快点收拾收拾,准备交货了!”


    那人把景瑎往地上一扔,然后捡起地上的麻袋重新将瘦小的人往里塞。


    景瑎看见窗户外的晨光好像比刚才亮了许多,然后就在颠簸中再度失去了意识。


    浪声细碎,微波轻拍。


    这里阴冷潮湿,他冻得瑟瑟发抖,感觉骨头缝里都露出寒意。


    景瑎被捆得更紧,手脚被草席包裹住,好像一支毛毛虫,所处的环境一直晃悠,他就被推着在地上来回滚,也没人管,不多久就被滚晕,晕了醒醒了晕,想吐胃里也没有一点东西,就只能吐酸水。


    终于,他被一股力拦住,终于暂停了翻滚,但还是很难受。


    又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眨了眨眼,眼中却是一片茫然。


    这时,身后才有个声音响起。


    “不怕。”


    那人显然受了不轻的伤,喷洒的热气传到景瑎的脸上,景瑎才睁眼,有些意外地感知到这里居然还有跟他一样的人。


    对哦,系统好像是说不止绑了他一个……


    景瑎眼神聚焦,脑袋微微偏转,居然发现了一张熟悉到不可思议的面孔。


    左意蕴满脸脏污,和景瑎的状态差不了多少,他唇边还沾染着血迹,慢慢扯出来一个笑。


    “瑎儿不怕,哥哥也在呢。”


    ……?


    扣完问号,景瑎又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感冒了www,最近好多地方都在下雨,宝宝们注意身体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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