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夫人在某些方面是比不过王将军的, 像是被捉住耳朵的野兔子,挣扎着逃出,却又被轻松地一把叼住, 堵在柔软的窝里, 圆的扁的任人摆弄。
喜怒不形于色的将军,却是床笫之间的暴君, 需要顺着他的意思,才得以喘息。
骤雨初歇, 姜芷微扶着木枕坐起来, 柔顺的发披在耳后,眼神不善地盯着王峥。
暖色的烛光, 将她的发丝照的分明, 想着这散发的样子唯有他一人见过,王峥便觉得满足, 他凑近:“生气了?”
是有一点。
姜芷微将人推开, 他又贴上来,在力气上敌不过他,如此数次, 白费了力气又出了些香汗。
姜芷微气得瞪他:“你若是将刘远道的游记还我,或许会好些。”
“竟然还叫你惦记着这个, 看来是我不够努力了。”王峥似是有些苦恼,眼睛却紧盯着姜芷微。
也不知道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是不是与黑白无常有些关系,像是锁魂钩, 将人魂都要勾走了。
“”
姜芷微像是酒宴上马上喝到要倒地不起的客人, 已经双手拦住杯口了,却又在不注意的时候被再满上一杯。一边高声叫着够了够了,却又不见斟酒的人停手, 头晕眼花的,有些受不住了。
“你走开,”姜芷微低头锤他的胸口,”今夜不要了,我认输可好?“
“那夫人夸赞我几句。”王峥望着她卖乖。
话刚说完又赤条条地躺在锦被上,撑着脸看她,常年混迹于武场中王将军衣服下边藏着的也不是那些瘦弱文官可以比较的,浅数一下,有那么排列齐整八块。
再有他这眼神怕是能被写进聊斋里,叫那些母狐狸精做个学习范本了,羞得叫人想藏在被子里。
“王将军”姜芷微眼睛不知道看哪里,脸上带着羞怯的红晕,脑子也晕乎乎的,只干巴巴道:“真乃大丈夫。”
单这一句,王峥就被哄得高兴了,他将姜芷微整个揽入怀中,忍不住蹭了几下,又问她:“你可是寄了家书?”
他的侍卫就站在隔壁,遣去送信的小厮也堂堂正正的未有遮掩,王峥知道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姜芷微点头。
“我帮你快马加鞭送到可好?”他手中把玩着女人的发丝。
自然是好的,王峥有专门的信使,驿馆见了他的印章也会优先处置的,若是乘这一阵东风也不愁时间上的安排了。
姜芷微抿着唇瞧了王峥一眼,忽地支起身来,朝着王峥的枕头吹气,将他的头发丝儿吹到脸上。
王峥翻身而起,捉住她的手,压着嗓子问:“你做些什么?”
“吹一吹王将军的枕边风。”
虽然有些晚了,但也应该是得当的。
她高兴了,攥手指攥着锦被,湿了的发丝还贴在脸颊上,笑意盈盈的,颇为可口的样子。
将军少不得与美人再耳鬓厮磨一会儿。
长夜未眠,烛火未有燃尽,姜芷微的指腹又在王峥的胡茬上刮了一遍又一遍,这种又痒又麻的感觉,叫人有些欲罢不能,忽地问他:“你当时为什么突然对我变了态度?一开始是很讨厌我的吧?”
时隔八年,姜芷微终于能心无挂碍地问出来。
如今想来王峥拒绝过她很多次,将绣着月亮的绒缎荷包随手送给长临,将她煲的猪肺汤放的透凉,落雨的时候会抱着伞在门口特意等他,可王峥却连眼神都不会给她。
长安侯世子还会找一些合适的理由,几次三番地,却又让人明白他的冷漠。
王峥是个君子,不喜欢的会直截了当地表示。
只是姜芷微一根筋地想捉住王峥这根救命稻草,头破血流也未有放手。
许是一人太寂寞了,时间长了,觉得有只猫逗弄着也不错,又或者沉迷女色会叫盯着他的人更加放心,偶尔见到她的痴样,王峥也忍不住笑。
他笑起来与八年前并无太大的差别。
王峥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烛火。
“是有些讨厌的。”他轻易地承认了,餍足地没有注意到姜芷微一瞬变换的呼吸。
“虽然一时看不出,但当时的你跟旁人不一样。我对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人,防备最甚。”
也是啦,一开始以为王峥是那种呆蠢的世家子,手段自是粗浅了些。
他家世好,自小不缺巴结、讨好的人,有哪里会轻易将个婢子放在眼里。
况且燕京城中多的是人想见他出事,背着人嘲笑他当面又谄媚讨好,见惯了这些双面的,真心难辨,便也不得不谨慎小心些。
“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王峥一直都明白,说出这般话来。一个武夫在床榻上又好似个哲学家一般。
“那为什么后来又变了呢?”
鞍前马后地,外人见了都会觉得王峥真的被她迷住了一般。
姜芷微有过很多猜测,但她想听王峥亲口说答案。
她出神地盯着王峥下巴上的痣,听他继续道。
“后来”像讲故事一样,王峥的声音拖得很长,答案却又很短,“见你太可怜了。”
可怜吗?
知道了她的身世,知道了她无力的挣扎,还知道她的心机与不堪,仍旧选择帮助她。
曾经像个英雄一样挡在她的身前,也像是冬日里的太阳照在冻僵的人身上。
种种这些
原是因为可怜吗?
像是怜悯路边的乞儿,同情颗粒无收的农人,怜惜被雨淋湿的花,一样的吧。
高高在上的品鉴着低他一等人的疾苦。
“这样啊”
姜芷微垂着眼伸手拂过王峥肩上她新咬下地伤口,她发了狠,伤口很深,想是要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一辈子的痕迹。
她还记得最初咬着王峥的心情,她本是想像猫儿逗趣一般,扮作恼怒叼起他的皮轻咬一下的。
彼时兆康帝上位,长安侯府水涨船高,原本无人问津的西北黄奴一时间变得炙手可热。
王峥也无需再装傻充楞,锋芒渐显。
那些心思活络的人家一时间常常出入兵部尚书府,家中主母也常常出游,除了自家儿女,也讨论王峥的婚事。
姜芷微当时就站在夫人小姐们身后,或是打扇或是添茶,与身后的花草无甚区别,说话也不会忌讳着她。
其中谈论的有一个姑娘于王峥很是合适,温柔娴雅,容色姣好,最重要的是听闻王峥见过也夸过那位。
长安侯世子将要定亲的消息不久之后便传遍整个燕京,府邸中之前对姜芷微与王峥的关系有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如今许多人都在等着看“挽月”的笑话。
左不过是一个丫鬟罢了,趁着世子爷双亲离得远,在府中霸着未成家的郎君,也不知道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一个奴婢罢了,谁会将她放心尖上,又是在他们这种规矩的人家,就算是妲已在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一旦有家世尚佳的小娘子对世子爷示好,还不现出原型来?
黎明来临之前的黑暗最是难熬,姜芷微当时就处于这个境况,离光那么近,却又旁生枝节,就只剩下那么一步,却又分外艰难。
时间过去了许久,她为搜寻当年的人证物证弄得焦头烂额,姜正均那边的境况也十分不如意。
那位继母竟然想要与正均订上一门亲事,那家痴傻的小姐虽然看着洁净可爱,但明显的齐文鸳并不想原配留下的长子将来有越过她儿子万分之一的可能。
就在这种时候,如同平常一样替王峥宽衣的时候,姜芷微见到了他腰间荷包新打的穗子。
荷包是她替王峥绣的,花了好些心思淘了些边角的蜀锦料子,图样是白浪之中的鲲。
原是想着他字怀川,又想与他言明,就算是挽月这个小丫头,也相信王怀川并非池中物,盼着他前程似锦,便有了这样的构想。
只是姜芷微未见过真的鲲鹏,绣了几夜,绣了个四不像出来,也难为王峥愿意带着。
如今的穗子,是金丝线缠的,末了用翠玉结尾。
果然世家出来娘子,就是不一样,随便出手都是些丫鬟挽月寻不到的珍品。
“好漂亮的穗子。”姜芷微轻轻拂过凸起缠绕的线,笑着赞道,演着心无芥蒂的模样。
心里却是忍不住地讥讽,她一个下人、侍候的婢子,能问王峥些什么呢?
她的卖身契甚至都不在王峥手中。
“哦,”王峥只是随意应了句,“之前的太旧了,有人送了一条。”
“可真是手巧。”姜芷微应景的夸了句。
她面上还是带笑,却在王峥凑近的时候躲开了。
王峥一瞬便察出了不对,然而也只是冷漠地盯着她,全然看穿了她的心思,只冷淡地发问:“你如今想如何?”
想如何?
想王峥用他父亲积攒的权势帮她恢复身份,想王峥将那该死的穗子扯断再丢进火里不再与那什么小姐有牵扯,想当即可以抽他两巴掌。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但是姜芷微表现的柔顺非常。
“我只是害怕,有一天你有了更喜欢的人。”
随着话音柔弱无骨地靠在王峥身上,却难以而克制的盯上他的肩头。
她原是想着要好聚好散,小作怡情的,可一旦咬上了便越想越气,难得松口了。
缓过神来,见到那两行牙印的时候,姜芷微也是有些心惊的。
与被鸟雀啄、被猫儿咬的痕迹都不一样,一圈密匝匝的牙印印在肩上,丑极了。
她也觉得奇怪,明明都到最后了,为什么还控制不住脾气,会像个小丫头一般耍脾气。
回想起来,怕是那时就已经有孕了,才有无端端变坏的性情。
如今在陌生的房间里,姜芷微将脸贴在王峥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稍稍安心了些。
心中却又复而变得沉寂。
姜芷微忽然有些恨。
恨她要以色侍人,恨生如浮萍受人摆布,恨她要殚精竭虑将感情用作筹谋。
亦恨那个人是王峥。
她运气很好,能遇见王峥,若是他是如一般世家子那样中看不中用,她或许还要经受许多波折磨搓。
可遇见王峥也是她的不幸,在年少又狼狈不堪的时候,遇见一个好人。
如此世上男人千千万,也再难入眼了。
“你手上为什么有疤痕?”
一时未有睡意,王峥盯着姜芷微看个不停,一会儿拨弄着她的青丝说要看看有没有白发,一会儿掐着她腰上的软肉又说有些硌手。
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有些烦人。
她沉默了会儿,笑道:“一直有的啊,你不记得了吗?”
姜芷微未有撒谎,这些掩于袖下、细长的疤已经陪伴了许多年。
只是再相逢坦诚相见的第一夜时,没有这样光亮的烛火。
第28章
姜芷微有些后悔。
不该被男色所迷, 轻易地又与王峥厮混在一起。
她听了王峥的回答,又缓了会儿,说了些软话, 便准备捡起地上的衣服走了。
青丝散乱的披在单薄的肩头, 女人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王峥这个人自己拍拍手走的时候最是潇洒,但轮到自己被留下的手却又霸道的很, 只拉住姜芷微的手。
“这更深露重的,姜夫人不怕吹了冷风, 叫人瞧见你的模样?”他倚在床上, 倒是餍足得很。
什么模样?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注)”那般娇软无力的模样吗?
“这到不用将军担心了, 我才吃了大夫开的药, 康健的很,”姜芷微笑着, 仿佛是王峥真是关心她身体一般地回应, “至于被人见到也是不怕的,大不了如将军一样翻墙就是了。”
又认保证道:“定然不会污了将军的清誉。”
“谁在乎这个啊”王峥不觉间竟将心里所想的宣于口,反应过来立马合上嘴唇。
只是见女人离开的背影, 逐渐恢复冷漠的神情。
姜芷微也不在乎他未完的话,总不会是“你这个没良心的温存之后都不留下来陪人家”、“你倒是给我给名分看看”, 又或者“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你我很委屈”之类的吧?
最后自然是没有翻墙的,两个丫鬟早识趣地自己睡下了,姜芷微独自回到房间却也睡不着。
不知怎的翻出之前王峥送的皮子, 盯了好半天, 也再不犹豫了,就着烛火,开始剪裁。
一把铜剪子, 剪烛芯,又剪皮草。
王峥的尺寸她才度量过的,可又有些不确定。
肩膀好像要再宽些,若是在他怀中打滚能转上两圈半左右的。
姜芷微一时间被这个想法逗笑了,想到靠在他肩头的样子又有些害羞,针线丢在桌子上,埋在被子里起不来,总觉得王峥的味道还未散去,像是陪在她身旁一般。
她少有这般模样,自从恢复了身份,不论人前还是人后,她都是恪守所谓贵女的规矩。
只是因为过去不是,才会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扮的真切。
可是在王峥面前总是难以保持,或尖刻、或任性,倒像个小丫头一般。
姜芷微这一埋便睡了过去,方才确实是被折腾的有些倦了。
昏昏沉沉的,似是陷入梦中又好像是旧日的回忆里。
燕京的冬日是很冷的,风吹到脸上跟刀割一般,姜芷微弯着腰在井边浣衣,她的动作麻利熟练,手浸在冰水里冻得发红,有微微刺痛。
这是梦罢,她这样想着。
若是真的冻着手,应当是没有知觉的。
她在梦中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一时间蒙了眼,散去的时候,在廊下见到了王峥。
他是八年前未有蓄须、最清俊的模样,一只手牵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团子,怀着又单手抱着一个。
小孩子嬉笑的声音传来,王峥身后忽地出现了一个位身材窈窕的女人,她梳着妇人髻,亲昵地逗着趴在王峥肩头的小团子。
一眼望过去是再和乐不过的一家人。
他们走回廊,王峥的目光停留在井边的浣衣女上,一触而过。
短暂而又温柔的,
——似是在可怜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一阵响动,陷在被子里的女人皱着眉,她睁眼便见到白色的窗,透着光,照着她满脸的倦色。
姜芷微伸手拂去眼边的水迹,有一瞬的怔仲。
不知为何温存之后,留给她的净是些噩梦。
王峥是一把沾着蜜的刀,香甜却又寒光凛凛,她与王峥是再难有结果的。
姜芷微终于想起来,她要的从来不是谁的可怜。
烛台上的蜡烛燃尽了,烛泪散在台上,不成样子。
美梦难醒,还是噩梦于她合适些。
她将裁到一半的皮草收了起来,为自己斟一杯隔夜的茶。
只是还未等她完全冷静下来,将思绪理清楚,便被匆匆打断了。
姜芷微无事时也会约束自己,平日里起的不算晚,未有那种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妙芙也特意过来打搅,特别是哭得这么大声地闯进来。
小丫头眼泪汪汪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啊呜”一声,倒在姜夫人的膝上。
“这是怎的了?”她端茶的手依旧是稳当当的。
“王将军说应下了徐熹要教她学武,”妙芙带着些哭腔,“他说顺便做件好事也一同教了我。”
“我一睁眼就门口就有两个大汉要把我架起来去绕着池子跑。”小丫头身上有些薄汗,也不知是跑了几圈,“这还不够,他又说方才只是热热身子,哪有这样的!”
“我再不去了!”妙芙有些焦急,仿佛是什么命悬一线的危机,“他定是要为之前的事情报复,小姐救我!”
透过窗的缝隙,姜芷微瞥见了等在窗外的王将军,他穿戴的不甚整齐,似是已经打过一套拳了,出了汗,领子就拉开了些,如朝阳一般,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
她木着脸,未想到“牛鞭”这一味补剂如此神效。
拳头却是有些硬了,姜芷微当年也受过王峥这般的磨搓。
她也有懵懂莽撞、不堪回首的时候,一心想要讨得一人欢喜,便想着夏日炎炎,若是能为王峥打伞擦汗定然能让他印象深刻。
便熏了好几个时辰的帕子,去他练武的地方等在树下。
话还未说上几句,这人便说什么若是闲不如绕着练武场跑上几圈。
除此之外,又将她领到武器架边,一件一件地抛过来,叫她挑个顺手的,都是精铁,看着很有分量,姜芷微一个都没接到,还被砸了脚。
王峥嫌她胳膊没力气只举得动伞,遣了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小将士教她举石墩子。
一边教还一边吓她,若是再来便要再练,练得好了便跟他一样上斗台挨打,啊不,一展雄风。
姜芷微是受过苦的,可开口却是:“别将人想的那般,王将军许是真为你好呢。”
妙芙面上满是不可置信,大受打击。
“你近些日子有些吃胖了,”姜芷微轻抿一口茶,觉得这丫头靠在膝上都有些重量,“随着练一练也好。”
“哈?”小丫头仿佛被漫天神佛都背叛了一般,口不择言:“小姐,点心你也未有少吃。”
妙芙不管不顾地用手贴上姜芷微的小腹,鼓着脸:“都让人家误会是不是有了。”
姜芷微微微扶额,有些好奇是什么让着小丫头变得如此大胆。
徐熹推门而入,她皱着眉: “怎么磨磨蹭蹭的?”
妙芙倒在姜芷微膝上,赖着不起来,像只懒猫,一时间也没人拿她有办法。
“王师父说等人齐了才开始教我。”
姜芷微含在嘴里的茶差点呛到自己。
王师父?
好好一个朝廷的封疆大吏,圣上亲赐的骠骑将军,在徐熹的口中像是打铁铺的教习师傅。
“什么人齐,明明只有你一个人要学武!”妙芙气的要跳起来。
“早。”房门本就未关,王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了门口。
未有心里准备,主仆两人表情无二,一瞬都是瞪圆了眼,反应也很是统一,妙芙扑到裙子里自欺欺人地藏起来,姜芷微抄起桌上的团扇挡住脸。
动作迅速,却是来不及想地举着扇面,扇柄坠着的流苏垂下,散在她的头发上。
她未有梳洗,昨夜的衣衫也是松垮地披在身上,这般模样如何能叫王峥见到
“你”姜芷微躲在扇子后面,她有些难堪,欲言又止,“你出去。”
王峥呼吸微微一窒,他只见到一闪而过的、女人蹙起的眉。
香靥凝羞,怯中带娇,刚睡醒的女人像只怕人的猫,尾巴在他心上摇。
“你要带这笨丫头回京,我也不拦着,”王峥转过脸轻咳了声,嘴上却是不饶地数落小丫头:“可这细胳膊细腿的,连箱笼都抬不起,你指望你家小姐替你吗?”
他行动上却是万分配合的,难得地听话退到门外了。
一番话将妙芙说的哑口无言,徐熹毫不客气地捉着她的衣领子领着小狗一般拎着出去了。
哭唧唧的丫头走了,卧房里归于安静。
姜芷微换了衣衫从箱子里取了一本书。
竹筒撑开窗户,风和光跑进来,夜里积攒着的闷气散去,她在桌子上将一页书盯了许久。
女人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举起一旁的铜镜。
她的妆匣里器具齐全,细的妆细描过眉,又忍不住铺层薄粉遮一遮眼下青,只是又不敢上的太多,若是王峥发现,岂不是叫他白白得得意。
窗外又传来妙芙苦痛地“嘿哈”呵声,突然而来,叫姜芷微险些将眉毛连城一线。
她又在唇上轻点了些檀色,窗户半开不开的,她寻了个凳子摆在窗前,装作不经意地从台上望去。
这三人是在打拳,两个姑娘马步扎得不忍看第二眼。
王峥的黑发竖在耳后,袖口缠起,是再利落不过的练武打扮。
他倒是打得虎虎生风,动作行云流水,有一番酣畅之意。
只是不知有几分认真教授的意思,姜芷微在窗前打着扇子,如同预料之中的与王峥双眸相对。
目光胶在一起,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拂去额间的汗珠,忽地隔着些距离朝她张口。
“冷圆子。”
王峥说的很慢,不读懂也难。
姜芷微摇扇的手停下,心下有些不满不可抑制地涌出。
她细心打扮的如此出挑,这人见了竟然第一句是想吃的?
第29章
冷圆子是姜芷微替他做过的一道汤点。
将糯米粉揉成实心的小团子, 泡在牛乳里加上些桂花蜜与葡萄干,再吊在井里镇一会儿或者加上些冰块,是夜市里偶有出售, 小娘子们买着解馋的冰品。
还在燕京的时候, 那天她本是想趁着王峥不在一人独享冷圆子的。
毕竟只是虚情假意,平日里对王峥已经够好了, 总不能什么好东西都捧在他面前吧?
再说姜芷微盼这一碗冷圆子盼了许久,从旧年九月晒桂花的时候开始, 一直到来年入暑。牛乳和葡萄干也是使了银子, 等了许久采买的婆子才送齐。
她不过是出去洗了洗手上的墨迹,再回来时, 就见到令人心碎的一幕。
练武回来、满头汗的男人, 端起桌上的瓷碗,埋头就一饮而尽, 那些个果脯、坚果就囫囵入嘴, 末了他还发出一声喟叹,而姜芷微连声音都没来及发出。
王峥见碗里还剩些软团子,才后知后觉, 知道饮得不是水,转头便见到失魂落魄的小丫鬟。
见他意犹未尽的样子, 定是好喝得紧。
“你将这些也吃了罢。”姜芷微忽然觉得人生没什么意思,但还是踮起脚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这是什么?”王峥皱着眉,又“呸呸”两声吐出些干桂花。
这样猪八戒吃人参果的速度, 也不知能品出几分冷圆子的珍味来。
“糯米团子罢了。”姜芷微垂下眼嘴上说的轻松。
可心里却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再又一次不小心刮到王峥的下巴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有两道浅浅的血痕了,始作俑者还是面带心疼地又无辜地看着他。
“我真是笨手笨脚的。”姜芷微沮丧道, 还在装作愧疚地忏悔。
“糯米团子好吃,你再煮些,缺了什么遣长临去寻便是,”王峥抢过姜芷微手中的刮胡的刀片,凑近铜镜,背对着她开口,“要是什么龙肝凤胆他拿不到的,我为你去寻。”
姜芷微眨了眨眼,便又殷勤地举着沾着热水地帕子,将他下巴上残留地胡渣抹去。
鱼翅腥臭,熊掌膻骚,不想山珍,只想冷圆子。
不知道方才王峥比出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是否抱着同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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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这个面不能这样和的。”身后的人忽然将出神的姜芷微挤开。
姜夫人如今挽着袖子,手上沾着面粉,站在拥挤的砧板边上,倒像是个误入厨房,一无是处的郎君。
豫州州府谢大人府上的厨房热闹非凡,后院在半数的女人都在场,或是用染着丹蔻的玉指洗着蔬果,或是用纤细的手腕子劈排骨,谈笑间锅炉上冒出白色的水汽。
一个个洗手作羹汤,景象有些壮观。
原本宽敞的地方因为人多,倒显得拥挤,衣香鬓影又混着葱姜的气息,不像是厨房像是在教坊司,拿一根大葱生嚼一口,便能摇头晃脑的欣赏美人起舞了。
见惯了后宅地尔虞我诈,到没见过这样争宠的。比起什么眼刀暗箭,热乎乎的汤饭更显出功绩来。
“姜娘子你接下来要揉成什么样子?”是之前谢大人家会弹筝的七号老婆、模样清秀的姑娘问她,女人动作娴熟,又热心道:“我给老爷的汤还在炖着,有空帮你些。”
姜芷微大概明白谢大人的肚腩如何来的了。
世人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也不知他的五脏府有没有空位了。
“捏成小团子便好了。”姜芷微也不知道这豫州府女眷奇怪的相处方式是怎么回事,借住在他人屋檐下,唯有从善如流。
“不是煮给心上人的吗?”糯米团在小七手中变得乖顺听话,从平平无奇的小团子捏成有棱角的花,“不如做些花样子,这样可能讨得他欢心?”
米团子自然是可爱的,还带着米香。
但姜芷微来厨房的路上与自己交代的一直都是“要做些甜食哄哄妙芙啦”、“她本人也是超级怀念当年的味道呢”、“哎呀徐熹还没吃过,可不能叫她有遗憾的”。
总之跟王峥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想强调却又忍住了,在这里与人分辨也无甚结果,反而显得口是心非。
又一个高挑的女子走来,一副端雅的模样,半点也瞧不出方才砍排骨的狠劲。
“这糯米花不过尔尔,”她点评了一下小七捏的团子,转头又转头问:“你与王大人可是有什么不愉快的?”
姜芷微不知道怎么被突然被问起这个,明明也不是相熟的人,总不愿言深,也不知她是如何猜测的。
“我瞧着他见你的眼神像是我家老爷见我打了和田玉面头一样,”女人很快就自己道来原因,“又恨又不舍地生气的样子。”
“雕琢复雕琢,片玉万黄金。(注)”
前人诗中曾提起藩国一种温润透白的玉石,因路途遥远又产量稀少,若是再遇上手巧的工匠,怕是一般的皇亲也难承担的起。
这说的便是打面头的和田玉了,这世上的掌家翁听了这话怕是少有不动气的。
姜芷微蹙起眉,回忆着王峥当时的模样,忽然笑道:“不是那么回事。”
她与王峥远没有那样亲近,如何能与正经夫妻相比。
这句话少有人赞同,反而引得众夫人纷纷劝道:“男人也是要哄的呀,姜夫人。”
“我瞧着王大人有些铁石心肠的样子,你可仔细些,莫教人真的凉了心,再难回转。”
“哎呀,我也来帮帮你吧,我这儿有些干花儿,保准叫你煮出个情意绵绵汤来。”
竟是只觉得姜芷微拿乔,不肯放下身段,怕是会错过大好姻缘。
瞧着众人纷纷围过来,饶是姜夫人也觉得有些难办,一人一句的她也没有插话的机会。
“讨好男人的事情,我也很有经验,”方才那个高挑的女人开口,她说的坦坦荡荡,无关风月之事,“之前请你赴宴有些迟了,如今这便算赔礼了。”
姜芷微原是觉得这些女眷颇有些不好打发的,再细看时却发现有些事不过是令人误会的巧合,倒不像是有坏心的。
只是让那些聪明过头的多几个假想的敌人,平白难受罢了。
“不打紧的。”姜芷微温声道,可她已经被挤到了人群之外,没有人在意她的回应。
俗语云:“宁拆十坐庙,不毁一桩婚。”
众夫人皆是如此的态度,竟有些争抢着要做红娘。
姜芷微只能眼见着夫人们对着一道冷圆子各显神通。
什么旧年初雪化的水、什么早春枝头开的第一枝桃花瓣、再有什么九岳山上熏过香烛的红豆粒,全都撒进牛乳里,是与之前宴席之上同样豪气的做派。
姜芷微插不上手,又有些饿,替众位夫人试了试菜肴的咸淡。
品过人参鸡汤,浅尝落叶琵琶虾,只觉得谢大人果然好福气。
在燕京城里,后宅之中东风西风总要一边压上一头,好像不争权夺利就白白手足一场。
口蜜腹剑,多的是险恶的人心,呆久了再和善的人也会被染成墨色。
姜芷微见惯了,反倒是暗下决心定然不要变成那般样子。
可豫州府确实是让她长了些见识,明明是要争夺同一个男人的宠爱,这些人却如同姊妹至交一般,相处融洽,未曾藏私。
只是她断然是做不到的。
像是一双筷子唯有两支,多了便拿不住。
情之一字,需得一心一意才好。
多的是叫一些性情贤淑的夫人变得疯狂的偏爱。
最后在热心女眷的帮助下,一大碗冷圆子叫姜芷微差点端不动。
若是再给些时间,怕是能将豫州府都能用糯米捏出来,竟是有些十全大补汤的架势。
王峥在吃的时候也频频发问:“这是什么?”
他的汤匙盛着个糯米团子,乳白色的甜汤里飘着各色干果,这次却是需得细嚼慢咽,不得囫囵吞下了,保不齐里面有什么大团子,不幸噎住喉咙,叫他一命呜呼。
“元宝。”姜芷微扫了一眼。
她方才问了不知排行第几的夫人讨了本书,如今正读着。
景朝地域辽阔,车马颇慢,是以各地风俗不尽相同,一首燕京歌坊时兴的曲儿传到西北用上一两年都不算是夸张。
找几本当地流行的书来翻翻,也不失为了解一个地方文人的良策。
她如今手上的这本封页写着豫州风物,料想是记录一些名胜土产之类的,便又往下翻了一页。
跃然纸上的是一男一女共乘一骑的图画,其下赫然写着《霸道将军美娇娘传》几个大字。
姜芷微略略挑起眉,扫了同桌的男人一眼,装作无事发生的继续阅览。
这边王峥又捞出了一个似龙非龙似虎飞虎的团子,难得地盯着汤匙沉默。
“你泡了个山海经进汤里?”
奇形怪状的,倒是可以举着古籍仔细对上一对。
“你吃了试试看,看能不能延年益寿。”
山海经中有些异兽吃了滋补,像是尚付、白鵺一般,可在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
可不比牛鞭之类的起效的多?
姜芷微将书页又翻了一翻,却再不敢往下看了,不过两页纸就写到将军与娇娘在月下私会,又是亲嘴又是打横抱起什么的。
原是个风月本子,应当是在被子里打着烛看的。
如今青天白日的,对面还坐着个眉眼俊朗的男人,若是被见着脸红了惹人误会就不好了,她便只能盯着纸上的字。
王峥皱着眉看着里面的豆沙馅儿,只觉得姜芷微是有些目中无人了。
彼时作丫鬟的时候每次抬眼便能见到她的目光,对上他的眼也会羞涩的笑,像是将他摆在心尖第一位一般。
如今却是爱理不理的样子,叫人有些牙痒。
“昨日那个女子是府上的丫鬟,我问过谢大人,他亦不知情,好生与我道歉了。”匙羹搅弄着甜汤,王峥提了一句。
他难得有心解释,但是听的人好像不甚在意。
“我过几日想去九山小住几日。”姜芷微合上书,说了另一件事。
九岳山是豫州境内有名的群山,有九座说得出名字的山峰,除了峻岭之外还有汤泉,史上素有调养滋补的名头在,也有些慕名的人越省跨岭地来。
但姜芷微也有些别的要做的。
“九岳山?”王峥用素帕拭了拭嘴角,盯住对面的人,“姜芷微,你是又要躲我了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姜芷微面带笑意,未及眼底,“我有些不明白,我与将军之间坦荡荡,何需躲呢?”
又不是仇家,又没欠银子,如何需躲?
她等着王峥反驳,但对面的人却是格外冷静,反倒沉着气问了其他:“既是过几日,那你如今可有兴趣去周边看看?”
自然是没这种打算的,她刚要开口拒绝便听王峥道:“黄水经过豫州境内,时常又洪灾,谢敬仁与我提了一道,很是为此苦恼。”
“我与他说姜夫人在治理黄州水患之时颇有些经验可谈,但谢大人有些不信,”王峥手指点在桌台之上,“他说:‘姜夫人不过女流之辈,就算是有些见识怕也是浅薄,许是家里人谦让的名头,让女子的名声好听一些。’”
姜芷微挑眉。
她知道的,许多人都是如此想的。
第30章
只是世上的传言常有谬误。
王峥用的虽是浅显的激将法, 但却是有效的。
豫州处于黄水的下游,隔三差五的有水患,到了朝廷会提前计好赈灾银、乡间宗祠拜得也是水德星君这样的程度。
连年歉收, 若是吃不饱饭, 是容易生事的,但好在有谢敬仁这样一位爱民如子的巨富在。
除了朝廷补贴的苍蝇肉, 谢大人也会自己补贴些银钱,在各地买上些米粮。
这样自家补贴国家的官员, 大景立国以来找不到第二个, 是以就算娶了十六房姬妾也未有言官乐意参他。
这世上的人有时候就是如此难以以一字评价,虽然谢大人形容粗鄙, 行事不甚风雅, 但也叫人敬重他心怀天下。
再说兆康七年,是让人记忆尤新的灾年。
春日少雨, 晚夏雨涝, 粮食自然欠收,很是难熬的。姜正均当年为黄州县丞,黄州本是穷苦之地, 再加之天时不利,更是艰苦非常。
朝堂上的境况并不是非常乐观, 兆康帝初初登便有连年的灾情,常惹人说道。
苦熬之后,姜芷微便狠下研究, 将黄州水道仔细修葺了一番, 很有一番成效在。
世人轻视女流之事,屡见不鲜,但唯独这一件这确实是她能拿出来称道的, 确实忍受不了他人轻看了去。
更何况疏浚河道也是利国利民的事情,就算是未有相邀她也是愿意去探一探的。
应下王峥,姜芷微收了那画本子,回房却忍不住挑灯夜读。
这本《霸道将军美娇娘传》写的算不上是什么引人入胜的故事,却似有个小勾子一般叫人欲罢不能。
话说美娇娘耐不住与将军的情谊,委屈做了将军的妾室。花前月下、浓情蜜意了几页纸,然后迅速被正室娘子发现,直接被打了个两个耳刮子。
看到了此处,姜芷微舔了舔唇迅速翻到了下一页。
又说那将军竟是只冷眼看着自己的女人被欺辱。痴心的娘子见他无动于衷,本是也冷了心意可偏偏冤家不易解的,他们大吵大闹的又被绑着在床头和好,这样又纠纠缠缠了几十页纸。
这些事燕京城里发生的多了去,有时话本子中写的还没有当下发生的精彩。
姜芷微看得有些困了,径直翻到了最后一页,却微微皱起了眉。
这故事的结局是娇娘熬走了正室夫人,成了将军的继室,两人又亲亲爱爱地度过了下半生。
就这?
之前的打可是都白挨了?
姜芷微有些想不明白,她将本子随意扔在枕边,囫囵睡去了。
看书看得有些晚了,梳妆的时候也见到自己青黑色的眼圈,姜芷微原是想着不打紧的,许是在马车上也能小憩一会儿。
可她刚在车上闭眼冥思了会儿,王峥便掀开帘子叫她下去。
天气是很好的,阳光有些刺眼,眼前的是田间纤细的小道,铺满了绿色的草。
今次不过是先来看一看州府周围田野的情况,去的是谢大人的田庄,故而也带着家眷同行。
姜芷微其实是未有睡醒的,被扶着下了车,恍然间才发现有许多路要走。
田间的小路狭长,自然是不能行马车的。
再加上日光温和明亮,风是暖的,也很叫人想出来走一走。
熟路的小斯在前面领着路,田里的麦子到了扬花的时候,随风摇摆,像是岸边的苇草。
不久前才有过雨,空气里泥土的味道还未散去,树尖尖上的叶片却被晒干了,有太阳的味道。
徐熹和妙芙两人昨夜定是睡得香甜,跑跑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用手拂过靠近小径的麦尖。
至于姜夫人,却是圆扇轻摇,缓步走在后面。
她装作专注于景色,实则是在观测田间如同羊肠一般的水渠,水流缓缓,要仔细才能听到潺潺之声。
许是走得确实有些慢了,走在一旁的王峥忽地挡在她的面前,一言不发地在她身前单腿蹲下,宽阔的背对着姜芷微。
他的肩很宽,春青色的外衫有几道镰刀似的褶。
“心不在焉的,可别脏了你的裙子。”王峥开口。
姜芷微低头扫了眼素色的鞋面,是已经沾了些黄泥,但她在原地有没动。
“我不在意这些。”
难得有姜芷微不在意的,素来都是王峥不在意身上的伤,如今却好像反过来了。
再说又有什么理由叫他背着呢?
非稚子老妪,又非亲眷,叫人瞧见了许是会污了她清白的名声。
“我在意。”
姜芷微微微一怔,见不到王峥说话的表情,她自己却是有些困惑的。
这个人怎么回事,不过一晚温存而已,便完全转了性子,被呛声的时候如同没有脾气的软柿子。
如今又好像他们是什么订了亲的男女一般,关照非常。
可到了府衙,翻开户籍册子,随即能发现,他们一文钱的关系都无。
王峥还在那自顾自地说着:“许是之后也要为你买裙子的。”
是了,又像个斤斤计较地管家公。
“我可不想总是见你污糟糟地废了裙子,白白浪费银钱,还是养成好些的习惯为好。”
这说的又是什么话?
手中的圆扇遮住姜芷微大半的面庞,她委婉地拒绝:“不需要这样的,叫人瞧见了怕是会笑话。”
“你这样慢,走在后面怕是丢了都不知道,我可不想之后还要去寻你。”王峥顿了顿,又放柔了声音,“气色这般差,我走的稳当,你若是想靠在肩上睡也是行的,也没人瞧见。”
许是被特意交代过,田间未有劳作的佃户,一路上都未见什么人,风吹过偶尔会有麦穗互相拍打的声音,唯一能见到是呆呆起舞的素色蝴蝶。
王峥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却还未见身后的人有所动作,正要回头,却闻到了女人鬓间的香。
她梳着妇人髻,乌发云鬓的,露出一截无暇的颈子,只是因为年岁渐长,不好与未出阁的小娘子一样。
王峥先前是想在其上咬几口的,可却被姜芷微想驱赶蚊虫一般,打开了脸。
他穿着厚底的靴子,在软泥地上也走的稳当,也确实是有些力气在的,就算身后背着个娘子也健步如飞。
衣衫不算轻薄,却无间地贴着,便也感受到一二分的体温。
“你可是吃错药了?”姜芷微的手搭在王峥的胸前,忍不住问他。
莫不是那药房的大夫给的不是什么创药,而是些什么邪门的令人听话的药粉?
让他变得这般殷勤小意的,总不可能是王峥昨日饮下的冷圆子,有些迷魂汤的效果罢。”如何?“而他王峥乎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也没有任何难为情,“你若是怕羞,便寻个帕子遮住脸好了。”
姜芷微总不能说什么突然变得好温柔、好体贴、让人好不习惯这样的话吧?
再说若是用帕子,岂不是会像新嫁娘一般?
王峥也是,患上了新婚郎君通有的病症一般,平静温和的,也想不起来前几日铁骨铮铮誓不折腰的样子。
远看上去只会觉得他们是一对儿出游的年轻夫妻。
“不是说不让我好过,不放过我的吗?”姜芷微的下巴搁在王峥的肩上,他的背脊宽阔,“如今这般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姜夫人在想些什么?”王峥再是正经不过,仿佛之前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不是出自于他口,“至于放不放过的,来日方长,莫要得意的太早。”
托着女人的手忽地松开,王峥忽然朝前。
姜芷微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抱住的脖子,迎面而来的风将他束起的发吹到姜芷微脸上,她看不见只好将他抱得再紧一些。
耳边又听到王峥爽朗的笑声:“姜夫人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他原是虚晃一木仓的,不过松开一瞬,又牢牢托住,只是奔跑未有停。
王峥笑得开心,有几分少年人的样子,贴在他的背上好像能感受到他胸口的震颤。
“做什么无端端这样吓我?”姜芷微想与王峥讲道理。
只是回想一下自己的做法却是有些理亏的,好在她也读过些画本子,便将一应景的词儿背出来:“男女之间,为什么只能有情而不能有义呢?”
她试探地问道。
王峥听了停下步子,将姜芷微往上掂了掂,反问她:“你觉得这麦田里的淤泥积的有多深?”
哈,瞧瞧她说的什么混账话。
哦,又是偷看,又是亲他的,把人弄得欲罢不能,转头就问我们是友情对吧?
这谁能忍得了。
“你觉得谢大人怎么样?”姜芷微有些憷那黑压压的泥,遂转了个话题:“有没有机会去燕京做官?”
她说这话本意是看好谢敬仁的。
谢大人家财万贯,又未有依附的世家贵族,虽说瞧着势单力薄的,但也少了其他牵扯,许是可以成为官家手里的一把利刃。
“看来谢大人真的看起来很傻,连你都这样看他,”王峥没有在跑了,但他平日走起来也是迅捷的,“他如今就算富可敌国,入了燕京不出半年也得叫那些豺狼给薅没了。”
姜芷微趴在肩头舒了一口气,好歹是让他想到些旁的了。
此时跑在前头撒欢的小丫头,忽地想起了自家小姐被落在了身后,提着裙子便往后跑。
可跑了没几步便见到了让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画面。
自家小姐被王峥背着,脸蛋靠在他的肩窝里,沾了泥的鞋尖随着男人的步伐轻快的一跳一跳,是心情极好的样子。
爱恨只在一瞬间,妙芙想起过去重重,恍然道:“是我错付了!你们郎情妾意的!何苦为难我!”
只一眼,又哭着跑了。
而弄哭小丫头的两人却没事人一样,继续在小道上走着,只是姜芷微发现王峥走慢了许多。
路边杂草之中飞舞的蝴蝶,都将将要超过他们。
她也想这一段路再长一些。
盯着男人有些杂乱的眉毛,看了半晌,姜芷微只觉得同为将军,王峥还是要比话本子中的那个将军要好上许多的。
只是她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听到王峥有些新的感悟。
“许是取多几个老婆好些。”
他侧过头见到姜芷微的鼻尖,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若是娶了那些常耍小性子的,也好有些选择。”
姜芷微抿着唇,只觉得王峥有些不知所谓,折腾了这么些年都未有能成婚的单身汉,如今就计划取几房姬妾了?
“也是,长安侯府家大业大,王将军又年少力强的,许是有一日会后浪推前浪,娶上二十几房小妾,将谢大人给比下去的。”
她说讥讽的话之时,也表现的情真意切、出自真心的,这一招数她私下练习了许久,效果一直不错的。
可姜芷微明明顺着王峥的话说的,但却好像又惹他不开心了。
真是与从前一般难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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