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铃兰的藤蔓从袖口探出的那一刻, 陆执川已经抬手按住了腰间的枪。他的动作非常快,仿佛在铃兰反应之前就已经感受到了环境中的那一点细微的异常。


    黎隅感受到脚底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翻涌。


    “它们在往营地的方向去。”黎隅低声道。


    谢汤虽然听不到底下的动静, 但能听到远处那些原本平静的异种开始发出此起彼伏的嘶鸣。那些声音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


    “操。”谢汤骂了一句,“是那些菌类。”


    黎隅猛地想起了那天在树根下看到的那些灰白色的畸变菌类, 它们的孢子能在空气中传播, 附着在生物体表后迅速增殖。如果那些孢子已经释放了一段时间, 那附近的异种很可能已经被它们所散发的气味或其他信号所吸引, 从而进入这种攻击性增强的状态。


    除了黎隅以外,他们三个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立刻转过身往回走。


    黎隅在原地抚摸着不安分的铃兰,跟在了他们身后。


    四个人重新向营地的方向折返, 越靠近营地,空气中的那股气味就越浓烈,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几声来自异种的哀嚎。


    当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片废墟时, 黎隅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已经不能称作是营地了。


    火光冲天, 遍地尸骸。除了异种之外,还有些尸体的姿态很明显是人, 肢体扭曲, 姿态绝望。


    更远处的空地上,几个身影还在搏斗。黎隅辨认出其中一个身影是营地的那个首领,他的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 手中的刀还在一下一下地劈砍着面前的一只畸变犬的头部。


    他的身侧还有另外几个半畸变者,同样伤痕累累。


    黎隅看到了营地另一侧的景象。另一批与营地相对的拾荒者正从两个方向同时冲过来, 而在他们的人群前方,有一排明显是普通人的身影, 他们衣衫破旧,手里甚至没有武器。像是被迫走在最前面探路。当冲在前面的半畸变者迎上那些人的时候,这些普通人就像是盾牌一样暴露在火力之中。


    人群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谢汤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宿星盯着那些被推到前面的普通人,脸色铁青,“他们用普通人当炮灰……”


    而黎隅已经轻轻拍了拍袖中的铃兰,铃兰心有灵犀一般,从他的手中窜出。这一次,铃兰终于被允许不再留手。


    铃兰破土而出的那一刻,黎隅感觉到自己手腕被陆执川轻轻握住。


    黎隅抬头看了他一眼。


    铃兰的藤蔓从他们脚边的泥土里暴起,贴着地面飞速蔓延,像一条蛇在废墟间穿行。第一批藤蔓越过那几个被推在最前面的普通人,从他们身侧掠过,卷住后面正在试图向他们攻击的异种的身体,猛地缠紧,生生绞杀。


    那些被推在前面的普通人微怔,他们原本已经闭上了眼去等死,但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只有一阵风从他们身旁掠过,紧接着是身后传来的一阵闷响和嘶吼。


    有人终于反应了过来,猛地转过身开始向回跑。一个接一个,他们踉跄着穿过藤蔓铺出的缝隙,跌跌撞撞地朝着营地边缘的掩体方向跑去。


    谢汤蹲在一截矮墙后面,探着脑袋看那道景象,口中嘀咕,“原来这小祖宗是分得清敌我的啊。”


    黎隅感受到铃兰的藤蔓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节奏律动。那些藤蔓不再是单纯地缠绕和绞杀,它们甚至在移动中不断分裂,又在分裂中不断聚合,像是有意识地在组织一张不断变化的网。


    陆执川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腕,他低声,“你在这里看着,不用过来。”


    黎隅站在原地,看着陆执川的身影迅速融入那片混乱的战局。


    藤蔓在陆执川经过时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又在他通过后重新合拢,像是某种无声的配合。


    铃兰的藤蔓在他身侧织成了一道屏障,挡住了两次从侧面袭来的攻击。


    谢汤的声音从黎隅耳旁响起。


    “你觉不觉得……它比之前在基地的时候更加熟练了?”


    黎隅侧身看了谢汤一眼,谢汤已经蹲在了他旁边,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语气比平常正经了几分。


    “之前它打架是凭蛮力和本能,”谢汤说道,“但是你看它现在,它开始有了策略。”


    “它在学习。”


    黎隅在心中默默地提了一口气。但铃兰的动作确实是印证了他的猜想,那些藤蔓开始有意识的分隔战场,将那些最凶猛的异种逼退到更狭窄的角落,像是想用最小的力气达成最大的效果。


    铃兰的藤蔓在战局中快速穿梭,陆执川的身影同样出现在战局的最前沿。


    异种对畸变前的生物而言要更加棘手,部分异种确实会出现合作的现象。但黎隅记得很清楚,在他刚刚醒来的时候,铃兰并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智慧和能力,更接近于一种亲近主人的本能。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铃兰的这种变化变化都无疑让人感到震惊。黎隅很想知道,铃兰的这种情况到底是特例还是普遍存在的。


    在他们原先的计划中,他们并没有插手这一次拾荒者之间的争斗的打算。这是拾荒者之间的事情,黎隅他们并没有立场和必要参与其中。更何况这一次他们出门在外,从某一种情况下来说代表的是第二基地。


    但是现在,那些古怪的畸变菌类吸引了其他异种,一场暴乱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他们也同样做不到无动于衷。


    黎隅自醒来之时,就一直隐约察觉到自身和五十年后的今天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他尚且还能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一个过客……


    谢汤在旁边长舒一口气,“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这种畸变菌类了。一株菌引发一场骚乱,说出去谁敢信。”


    第82章


    有了铃兰和陆执川的参与, 局面很快逆转。在清理完这些暴动的异种后,他们就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不再参与这两个基地后续的任何事情。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 黎隅他们对这些拾荒者都已经仁至义尽。


    他们是趁着夜色出发的,但到了现在, 天空已经出现了一线曙光, 看到了模模糊糊的半轮红日的轮廓。


    不过是过去了几个小时, 越野车上就已经再次被畸变植物所覆盖。几乎和他们昨晚刚刚看到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别。黎隅猜测, 只是因为这种畸变植物有排外的本能,它们覆盖后会自行驱离其他的畸变植物。


    这一次, 黎隅被陆执川塞坐在了后座上,旁边坐的是谢汤。陆执川在驾驶座, 宿星在副驾驶,越野车朝着前两天黎隅所得到的加油站的位置驶去。


    道路已经被各种异种遮挡的差不多了。黎隅让激动的过了头的铃兰“坐”在外面的车头, 在越野车将要碰到障碍物的前两秒,铃兰用伸长的藤蔓横扫过去。顺便还能抽出空清理路边的半畸变生物。


    于是越野车一路畅通无阻。


    给越野车补充能量是陆执川、谢汤和宿星三人合力操作的。黎隅坐在车上没下来, 趴在车窗的位置看他们三人的动作。


    已经日上三竿, 阳光挥洒而下,宿星和谢汤的额头都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陆执川的身上神奇地一直清清爽爽。甚至他刚才直接加入了那一场恶斗, 状态反而是他们几个人中最好的。


    黎隅用手支着下巴,眼睛不自觉地追随着陆执川的动作。铃兰就趴在他的旁边,餍足似的终于消停了下来。


    陆执川站在高处, 把手中的桶递给谢汤。谢汤没有料想到这个桶的重量,被桶往下带了一截, 在踉跄了一下的同时,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陆执川已经相当熟悉谢汤的性格, 见怪不怪。但旁边的宿星毫不留情地对谢汤发出嘲笑。两人就这样再次一句又一句地拌了起来。


    空气中的风仿佛静止了。距离之前的激烈斗争不过一两个小时,却突然从肾上腺素飙升到现在的心如止水,陆执川已经相当熟悉这个感觉。


    在过去执行任务时,陆执川的有些同伴会故意地在紧张的氛围中插入几句调笑。按照纪律,这本是不应该出现的情况。但陆执川一直对这种现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塔的每一个人出任务时,都是与死神擦肩而过。在灰域中,他们永远也不知道下一秒出现在面前的是什么样的物种,他们永远也不知道这种畸变生物到底在这 50 年内发生了什么样千奇百怪的变化。甚至它上一秒还弱不禁风,下一秒就会突然暴起,张开它的血盆大口。


    半畸变者的确很强,他们确实不会因为异种而再次发生畸变。但半畸变之所以为半畸变,他们本身就没有具备完全畸变的那种生物强大的适应能力或者攻击性。只是相较于普通人而言,他们强大而难以望其项背。


    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是守护者,也是对抗外界异种的最后一道防线。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人类与那些异种的平衡是多么的岌岌可危。


    陆执川再次看向了越野车的方向。黎隅无知无觉地趴在车窗上,眨着清亮的眼睛,注视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植被,似乎是被一些鸟兽吸引了注意,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而铃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越野车中蹿了出来,在草地上打着滚。兴致来了会猛地捉住一些弱小的异种,但在异种挣扎的时候会放开它们,没有进行着以往那样的绞杀。


    有时候陆执川会觉得铃兰是黎隅内心的具象化,或许是因为铃兰对黎隅太过了解,对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太过敏感,所以总能及时根据黎隅的内心想法而做出相应的改变。


    黎隅总是会言不由衷。陆执川总会感觉他内心的想法很多,但真正说出来的却很少。可明明黎隅一直以来在他们所有人面前表现出来的都是那么纯粹而诚恳。


    在遇到黎隅之前,陆执川从来不会想到他会遇到这样一个人。黎隅对现如今的整个世界而言,都显得格格不入。有时候甚至会让陆执川觉得,自己偶尔言行举止上的越界,都是对黎隅的一种冒犯与亵渎。


    陆执川从高处跃下,落在越野车旁边,动作敏捷。他伸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然后隔着车窗对黎隅比了一个手势。


    黎隅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日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双清浅的眸子映成一种琥珀色,“可以用吗?”


    “能用。”陆执川点头,“设备还能运转,储备比预想中多,够我们再开一周。”


    黎隅没有再多问,他看着陆执川转身向宿星和谢汤那边走去,三人合力将那桶油装进后备箱的备用容器中。谢汤还在和宿星拌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


    那种熟悉的带着倦意的松弛感,让黎隅无端地觉得安心。


    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趴在车窗边缘看了一会那些残破的楼宇和覆满植被的街道,那些畸变植物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鲜活的绿色,叶片边缘带着淡淡的光泽,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让人觉得这只是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市角落。


    铃兰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翻过身来,几朵幽蓝色的花迎着日光舒展开来。黎隅忍不住笑了一下,隔着车窗朝它招了招手,铃兰立刻弹了起来,用几个藤蔓卷住自己的身体,像个球一样滚到越野车旁边,然后跳上黎隅伸出来的手心。


    黎隅用指尖点了点它最大的那朵花,铃兰的叶片微微蜷曲。


    陆执川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黎隅趴在车窗上,铃兰蜷曲在他手心。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畸变鸟类的鸣叫,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世界的空旷与悠远。


    “好了。”


    黎隅往座椅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这一次是宿星开的车。他和谢汤终于结束了嘴仗,谢汤坐在副驾驶上往后依靠,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这辆车加满油了就是不一样,感觉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的一路上,他们没有再出什么意外。大概用了两天的时间,他们终于来到了那张地图上灰域的边缘。


    第83章


    这是黎隅第二次来到灰域, 第一次他本身就是在灰域中醒来,他还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对周围一切的陌生和新鲜感。


    但和谢汤和宿星不同的是,他们对灰域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和恐惧。但比起基地或者其他地方, 那片灰域是他大半个人生所在之地,他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或许是有些移情, 黎隅甚至对自己面前的这片灰域, 同样有一种模糊而真实存在的亲昵。


    黎隅知道铃兰也有这种感受。自从他们靠近这里的时候, 铃兰就变得有些跃跃欲试, 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车而出。


    越野车当然是没办法在灰域中穿行的,所以接下来的每一秒, 他们可能都要弃车逃生。


    在正式进入灰域之前,宿星和陆执川调换了位置, 由陆执川来驾车行驶。黎隅依旧紧紧地贴在窗边,看着周围尚且平静的一切。


    这里距离灰域太近了, 但仿佛是某处无底深渊,周围没有任何鸟兽虫鸣。谢汤发出声音时, 显得有些诡异空旷。


    “我已经很久没有进灰域了。”


    除了半畸变者以外, 基地里的其他普通人日常只会在荒野上搜集可用的资源,但不会踏进灰域一步。谢汤虽然经常外出, 但同样一直遵守着这约定俗成的规则。


    黎隅之前听贝塔提起过这些事情。


    想起了贝塔, 黎隅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在第二基地中白塔里的生活,当然还有那些半畸变者们。和贝塔一样,黎隅和白塔里的那些人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比之他的前面的人生不过沧海一粟,即使短了那么短的时间, 回想起来也依旧恍若隔世。


    黎隅眨了眨眼,接上谢汤的话, “你曾经来过灰域?”


    谢汤的用词是“已经很久”。


    谢汤依旧笑嘻嘻的,却语焉不详,“曾经的曾经。”


    宿星嗤了一声。


    黎隅:“你刚刚驾驶了那么长时间的车,不准备休息一会吗?”


    宿星可能是没想到黎隅突然出声关心他,他顿了一下,然后道:“我命还没那么大。”


    黎隅理解宿星说的话,他们已经进入灰域,需要时刻打起精神,不然很可能丧生异种之腹。


    但问题是,在 3 个月前,黎隅刚刚和陆执川认识那段时间,在那片灰域里,他每天都有在准时休息。


    “……应当也不用如此吧。”黎隅道。


    “你懂什么?”


    说话间,宿星已经关上了他那边的窗,时刻将枪握在手心里。


    黎隅看着宿星那草木皆兵的样子,看出他确实非常小心谨慎,并没有夸大其词。


    ……看来那段时间陆执川确实把他照顾得不错。在那段时间里,黎隅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所在的是什么样的危险地方。


    而在副驾驶座上的谢汤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喷雾剂,对着他们三个人一顿狂喷。


    这个味道有点呛人,黎隅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宿星拧眉,“这是什么?”


    “驱虫防异种必备。”谢汤嘿嘿一笑,“这可是我出入基地那么多次,野外生存总结出来的经验。我自己调制的,千金难买。”


    黎隅闻了闻自己身上弥漫的这股呛人的味道,“对灰域里的异种真的有用吗?”


    谢汤把这个喷雾啪嗒一声扔在一旁,“谁知道呢?试试总比不试好。”


    黎隅向来很佩服谢汤的乐观。


    *


    越野车终于还是正式驶进了这片灰域。明明天光大亮,但灰域中总是会有一层茫茫白雾,影影绰绰地遮掩在眼前,即使车灯大亮,也无法照亮前方的路。


    他们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透过车窗警惕地看向四周的一切。铃兰被黎隅握在掌心。


    陆执川突然莫名其妙地出声,“我是你失忆之后见过的第一个人吗?”


    黎隅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在 3 个月前第一次见到陆执川时,给自己身上按着的“失忆”的设定。


    ……但这个设定不是早就被陆执川看破了吗。


    “啊。”黎隅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碍于谢汤眨巴着他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过来,宿星虽然面上不显,但也用余光偷偷地往这里瞟。


    黎隅清了清嗓子,“是吧。毕竟当时灰域也只有你一个人。”


    “我记得小鸡小鸟什么的会有雏鸟情节。”谢汤摸摸下巴,“这个什么情节放在你和老陆的身上好像也……”


    黎隅打断,“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来的雏鸟情节?”


    宿星突然哼笑,“你来到基地之后,陆执川直接把你放在了白塔。基地那么大,我就不信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但当时我可是很清楚地记得,你是先拉住了陆执川的衣角。别跟我说是因为你觉得他比较好说话之类的鬼话。白塔的人从各处救了那么多人回来,也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能直接住在白塔。”


    说到这里的时候,宿星话音一顿。


    其实当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定黎隅肯定和陆执川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后面他们所见的每一面,都在加深他的这个刻板印象。


    直到现如今他们共同前往第三基地的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和眼前的这两人同吃同住,才陡然发现了不对劲来。


    黎隅这个人看起来太过弱小,从他身上能联想到的词汇,无外乎柔弱与在这个时代存在的莫名其妙的温柔。他在基地里的其他人看来,一开始的定位就是陆执川的某个宠物,因此也会被各种腌臜污秽的眼光看待。


    宿星此前也是那么想的。


    虽然他不会把陆执川看得太过不堪,毕竟他的日常工作和白塔有过部分交流,比之基地的其他人也更加了解陆执川此人。甚至他在一开始得知陆执川曾经带回那么一个人的时候,也曾鄙夷过,堂堂执行长也不过如此。


    至于现在……现在宿星真想自戳双目。


    基地那一群人集体眼瞎了吗?他们没有咬耳朵,没有滚床单,甚至没有任何的小动作!这也能叫不正当关系?!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清白啊。


    黎隅的懵懂可以归咎于不安世事,但宿星不相信陆执川会对基地里的各种传闻一无所知。


    宿星对黎隅的反感,从一开始就是因为白塔而恨屋及乌,但随着相处时间的逐渐增加,他很难再二极管地去定义喜恶。于是在对黎隅的反感中间,又多了那么一丝的怜悯。


    但是!


    陆执川也不过如此!


    第84章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灰域外层的缘故, 车外一片风平浪静,别说异种了,就连风声都几乎消失不见。


    陆执川驾车缓慢穿行了几分钟, 灰域里地面依旧是地面,平整宽阔, 甚至比城市遗迹群里的道路更加干净。


    车停了下来, 黎隅因为惯性往前倾了一点。陆执川道:“我和你调换位置。”


    这句话是和宿星说的。


    “啊?”宿星撇嘴, “拜托, 我才刚刚从驾驶座上下来。”


    但他没有让陆执川再说第二遍,手已经搭在了车门上, 正准备下去,袖子传来一阵轻微的拉力。


    黎隅拉住宿星, 一边透过车窗看向外界。他似乎说了一句废话,“你小心一点。”然后又默默对着前面的陆执川, 加上一句,“你也是。”


    宿星又扭头向窗外看了一眼, 那里依旧一片风平浪静, 依旧看不到任何异种的踪迹。他转过头,耸耸肩, “能出什么事?”他转头看向前面的陆执川, 似乎有几分挑衅之意,“再说了,不是还有执行长在吗?”


    其实宿星这一路已经算是相当安分了。之前希尔和他说过, 宿星是来盯着他的。但这一路上,他除了在言语上很有攻击力之外, 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对自己的实力有几分几两有清晰的认知, 所以不去以卵击石。当然也对他们没什么好脸色就对了。


    虽然宿星一开始就是总督府的人,但黎隅并没有非常反感他。可能是因为宿星的一言一行都光明正大,就连讨厌也讨厌的明明白白。这样一来,他反而相信宿星不会去做一些小人的勾当。


    黎隅没有再提醒,眼睛紧紧盯着两人的动作,看到宿星推开车门下了车,陆执川同样从驾驶座上下去。而变故往往就发生在这一瞬之间。


    黎隅先是听到了一阵破空之音,在这个寂静的环境中清晰地在耳旁响起。然后看到数根形似银针的刺飞了过来。黎隅被副驾驶座上的谢汤伸出手臂,一把按住了头,把他的头压在车窗以下,而车窗立刻被这种植物的刺击穿,本来宿星所坐的位置上立刻被戳了几个大孔,似乎还具有某种腐蚀性,瞬间烧出几个洞来。


    黎隅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地回到了原处,立刻看向窗外。


    眼前的一幕仿佛是哑剧一般在黎隅的面前上演。


    他看到宿星弯下腰,捂住自己的肩膀,而股股鲜血从他的肩膀处淌下。几乎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就在他的脚下汇聚成一小滩血。而陆执川则抽出了自己腰间的枪,对准了地面,连发了好几个子弹。


    这时,黎隅才顺势看向地面,原本尚且平静的地面,在陆执川发射了这几颗子弹之后,突然开始震动起来。黎隅和谢汤迫不得已,尽力保持着自己身体的平稳。越野车同样在剧烈的抖动着。


    然后黎隅眼睁睁的看着,在距离越野车十几米的位置的大地突然向下不断凹陷,最终生出来一种古怪的植物,上面长满了巨刺,就是刚才攻击他们的那种。


    黎隅立刻反应过来,这种长着巨刺的植物就仿佛天然生长在这里的某种陷阱,攻击着入侵这里的所有生物。所以这一片区域的异种才会那么稀少。


    几乎不用经过思考,黎隅立刻用手按下了车窗,然后随手将铃兰向外抛出。铃兰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如此一劫,在漫天飞射的巨刺中,它不断膨大,像是陀螺一样原地旋转,把所有的巨刺向四周弹射而出,同时不断地靠近宿星,用自己藤蔓包裹住宿星的肩膀,一边将他提在半空送回越野车。


    而谢汤早已在刚才就已经从副驾驶座爬到了后座,跟黎隅一同把宿星从车窗里塞进来。


    铃兰最后哀怨地看了黎隅一眼,它幽蓝色的花朵不慎被巨刺打落了几个,叶片也被戳烂了好几片。黎隅不太好意思地向他挥了挥手。铃兰终于转身,开始清剿眼前的这个巨型植物。


    这种长着巨刺的畸变植物甚至在体型方面和铃兰相当。黎隅甚至没办法在一时半会内判断出来,这个植物在畸变之前是哪一种生物。


    但就像黎隅之前判断的那样,铃兰已经拥有了超越绝大部分异种的智慧以及学习能力,所以铃兰在挨过几次打之后,迅速地成为战局的主导,逐渐压制对方。


    随着陆执川一连三发的子弹过后,对面那颗植物彻底地钻回地底,消声匿迹。


    而刚才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分钟之内。


    谢汤甚至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


    黎隅和谢汤终于有精力把注意力放回受伤的宿星身上。


    宿星提前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被袭击,他的肩膀在毫无折断的情况下,正好被一个巨刺贯穿而过,鲜血淋漓。巨刺带着腐蚀性,伤口溃烂的非常快。


    宿星额头上青筋暴起,满头冷汗。


    黎隅看着这个伤口,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还没……抽气……你抽什么气……”宿星虚弱地说道。


    黎隅默了默,“抱歉,实在是你这个伤口太……具有穿透力了。”


    “停!”谢汤打断,“又什么话等之后有的是时间聊。黎隅,帮我按住他。”


    黎隅二话没说,立刻伸手按住宿星的手和脚。


    宿星撇过脸,头发蹭过谢汤的手指。宿星声音仍然虚弱,但面上不耐烦,“你他……你傻吗!你觉得他按得住我?!”


    谢汤没理他,扭头对陆执川道,“老陆!你来!不能让他乱动。”


    黎隅觉得自己好像被嫌弃了,默默松开手把自己放到了角落。


    现在后座上坐了三个人,黎隅、宿星和谢汤,他们三个都在后面。而陆执川在前座,向后探出了半个身体,伸手控制住了宿星。


    “按紧点!”谢汤叮嘱,“等会儿宿星可能会挣扎。”


    “能不能别废话了?!”宿星烦躁道,“老子马上就要被疼死了!”


    谢汤不怀好意地扯唇,手上加了点力气,宿星立刻嘶了一声,脸上冷汗直冒。


    谢汤:“知不知道这种时候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医生?要不是我们一行就四个人,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你配让我帮你看病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的过多,黎隅感觉到宿星的脸色苍白如纸。


    “要不然咱们等解决了伤口之后再说话?”黎隅弱弱道,“我有点晕血。”


    宿星和谢汤两个人没有再叽叽歪歪,谢汤冷哼一声,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了一把手术刀。


    黎隅立刻把视线放在了别处,只能听到宿星不能自控地发出几声低低的痛哭,以及宿星剧烈颤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陆执川的双手正在用力,努力地控制住宿星。其实刚才宿星说的没错,如果现在去按着宿星的是他自己。他完全没有把握能够控制住这种时候的宿星。


    谢汤是个非常厉害的医生,黎隅听过很多人都这样说过。


    而在去除腐肉的过程中,黎隅没有听到谢汤吐出半个字,一直一言不发。黎隅甚至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铃兰都有些不耐烦后,谢汤终于如释重负地说了一句,“行了。”


    黎隅松了口气,回过头,看到宿星紧闭着双眼,脸色依旧惨白。他盯着宿星的胸口看了一会,直到看到胸膛处微弱的起伏后才移开视线。


    黎隅伸手戳了戳陆执川的腰。


    陆执川身体一僵,偏脸垂目看过来。


    黎隅小声道:“他是晕了吗?”


    “他还没那么脆弱。”谢汤插了一句嘴,“就是单纯的被疼到不想说话了而已。”


    他啧了一声,“废物。”


    这句废物明明是说宿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黎隅反而有些羞愧地扭过脸。但凡这个伤落在他身上,他根本没办法保证自己能比宿星更加自持。


    从前在岫山的时候,那些研究员虽然在黎隅身上做了很多实验,但毕竟设备充足,麻药充足,那些研究员也会特地采用一些比较温和的方法,不危及他的生命。


    而在这种地方,卫生条件差,设备简陋……


    黎隅挪开目光,不再继续往下想。


    他把注意力放在现下更加现实的地方去。


    黎隅抬眸,话是对陆执川说的,“我们的车还能用吗?”


    陆执川顺着黎隅的目光看向车的四壁,这已经被刚才的那种畸变植物破坏的不成样子了,车窗几乎全部碎裂。几乎已经丝毫不再具有防护的功能。


    这一片区域是刚才那种畸变植物的领地,一旦越野车驶过这个地方,他们面临的就将是异种横行的地界。在那个时候,越野车的速度不会比他们步行更快。甚至可能会因为越野车的存在而拖累他们逃跑的速度。


    陆执川很显然想到了这一点。


    他把视线放在依旧紧闭着双眼的宿星身上,沉默了片刻。最终道:“两个小时后,弃车步行。”


    第85章


    2 个小时,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宿星在中途醒过一次,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的剑还在不在。谢大真靠在车门边闭目养神, 感受到动静,连眼皮抬都没抬。只留下一句, “放心, 没给你截肢。”


    宿星张了张嘴, 大概是嗓子太干, 没能说出什么刻薄话来。他偏过头,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向了外面。


    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视野, 寂静一片。


    黎隅把水壶递过去,宿星看了他一眼, 沉默几秒还是接了过来。


    黎隅注意到宿星握水壶的手指还有些发抖,但谢汤处理过的伤口却是没有继续渗血了。


    陆执川没有休息, 他站在越野车外几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黎隅透过玻璃看他,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铃兰蜷在方向盘上, 叶片比之前少了几片,但精神头似乎还好, 几片花苞正慢慢从藤蔓上鼓出来。


    在陆执川回到车上的时候, 谢汤终于睁开了眼,打了个哈欠。


    “2 个小时后步行,咱们得想办法再弄水。”


    “车里的物资能带多少带多少, 行李箱可以绑在背上,四个人轮换。”陆执川道。


    宿星:“我这样还能轮换?”


    谢汤懒洋洋道:“你负责活着就行了。”


    黎隅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 而是低头检查起铃兰的状态。铃兰用一片新冒出来的小嫩叶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像是在告诉他没有事。黎隅微微弯了弯唇角, 把他搂在掌心。


    两个小时后,天色没有变暗,但红泥的光线似乎变成了一些,像是有一层无形的沙笼罩在上空,陆执川率先背起了一个装满物资的帆布包。血糖复苏,驾车利用外套把一些零碎的东西兜起来扎成一个包袱。铃兰自觉地撑着他的手臂,警惕地探出头,观察四周。


    “走吧。”陆执川道。


    四个人踏入了灰域更深处。


    脚下的地面从平整逐渐变得凹凸不平,偶尔能看到一些扭曲的植物根系从地面拱出来,像是青筋暴起,那些根系的颜色很深,黎隅看到时会小心地绕开。宿星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谢端走在他身侧,拉了他一把。


    灰域里的时间像是被什么拉长了,黎隅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久,但天色依旧是那种暧昧不清的灰白色。脚下的地面从破碎的砖石逐渐过渡成一种松软的土壤,踩上去会微一下陷,像是走在某种巨型生物的表皮上。


    谢端走在前面,用一根随手捡来的长棍拨开沿途不高的植被。宿星被陆执川半扶半架着跟在中间,脸色虽然苍白,但比刚受伤那会好了不少。黎隅和林澜殿后,林澜的藤腕地面上轻轻扫过,时不时拨开一些试图靠近的小型畸变生物。


    又大概走了半个小时,空气中的那股腐朽气息突然消失了。


    黎隅最先遇到的是哪些植物?路边的叶片不再呈现出那种畸变的扭曲形态,而是一种舒展饱满的姿态。他们一周几乎在吞噬新的样子,排列在道路两侧,黎隅甚至看到了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灌木。


    “这里不太一样。”黎隅停下脚步,看向前方。


    陆执川也停了下来,他环顾四周,眼间多了几分审视。


    谢汤拨开最后一片垂下来的藤蔓,整个人突然顿住了。


    “……我操。”


    那是一小片山谷,或者说是一小片被高耸的畸变植物围成的凹地。那些植物像是天然的围墙,把这片区域和外面的灰域隔绝开来。


    谷底的地面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苔藓,呈现出一种温柔的翠绿色,看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几棵优美的树木散落其间,枝干上垂下一串串细长的泛着微光的藤须,像是某种天然的帘幕。


    谷底中央有一小片水域,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上方那层淡灰色的天空。水边开着大片大片的白色花朵,花瓣宽大舒展,散发出一种清浅的类似兰花的香气。


    黎隅还在水面上看到了星星点点的光,那是一群细小的发光的飞虫,它们贴着水面轻轻盘旋,尾部拖着一道道向亮的光痕。那些光痕在水面上交织又散开,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


    “萤火虫。”黎隅轻声说,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陆执川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那些刚送来的植物围墙上方,隐隐能看到灰域特有的那种灰白色雾气,但这面墙像是被什么东西保护着,那些雾气在水果上方止步,没有渗透下来。


    “在这里休整一晚。”陆执川做出了决定,“天快黑了,明天天亮再出发。”


    谢汤长长松了一口气,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水边,蹲下身用手掬着一捧水。他仔细端详片刻,又用舌尖轻轻沾了一点,然后点了点头,“能喝,至少没有肉眼可见的污染物。”


    宿星被扶到一棵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坐下来。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但嘴唇依旧泛白。谢汤走过去,重新检查他身上的伤口。这次没有出现嘲讽,只是皱着眉换了一块干净的布料重新包扎。


    黎隅在离水边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块平坦的苔藓地,力量从他的手腕上滑下来,落在地面上。藤蔓先是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柔软的苔藓,随即像是被这种触感取悦到了,整株花都舒展成了一个盛放的姿态,几朵幽蓝色的花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简直就像是世外桃源一样。


    黎隅半蹲在溪水旁,透过水面看见自己的脸。


    黎隅的容貌和自己刚刚沉睡时几乎没有任何差别,50 年的岁月没有在他的皮囊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其实过去黎隅是很少照镜子的,他几乎从来不需要社交,自然也不需要在意自己的容貌。而对他人来说,他的价值就在于他特殊的体质,外貌好看与否,并没有任何影响。这也会潜移默化地给黎隅传递一种信号。


    黎隅伸出手指点了点平静至极的水面,立刻泛起一圈圈涟漪。在波纹之中,他看见陆执川的倒影在向他慢慢靠近。


    黎隅微微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之后站起来。也许蹲着的时间有点久了,他向旁边踉跄了一步,被陆执川扶住。


    可能是现在气氛太好,黎隅鬼使神差地在陆执川收回手时回抱住他。


    第86章


    抱了之后黎隅又有几分讪讪, 他低着头,僵着身体想要松开手,却感受到自己肩膀上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一只手。


    陆执川垂眸看着自己眼前毛茸茸的头顶, 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安抚性地捏了捏,“怎么了?”


    黎隅感受到自己肩膀处传来的力道, 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是某种毛绒玩偶或者是某种可以解压的东西, 偏偏陆执川一切的行为依旧那么理所当然, 和过去在人前发号施令的样子没什么不同。


    他强行让自己压下这种奇怪的想法, “……没什么,突然感觉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和你说过话了。”


    陆执川闻言挑眉, 把这个拥抱当成了黎隅表示亲昵的一种方式。


    他道:“你随时都可以和我说话。”


    “但是我该和你说点什么呢?”黎隅耿直地问道,“你一直很忙, 而且你说话的时候总是很严肃。”


    “有吗?”陆执川笑笑。


    “当然有。”黎隅点头,“基地里的人都很怕你啊。”


    “我又不对你凶。”陆执川说, “我对你发过火吗?”


    说着他又自顾自摇头,“好像没有吧。”


    “……确实没有。”


    黎隅想了想,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没办法和你正常的聊天啊, 就像和贝塔或者谢医生那样。”


    “嗯。”陆执川应了一声,淡淡道, “但正常的聊天是不会控诉我‘很长时间没有理你’的。”


    控诉?


    黎隅觉得陆执川的理解能力和自己有点偏差。


    “我哪有?”黎隅的眼睛睁得很大, 看上去有几分无辜和不可思议,“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啊。”


    陆执川非常干脆地点头,“是我误会你了。”


    黎隅:?


    陆执川明摆着是在敷衍他。


    黎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和陆执川这个姿势有点不妥, 微微挣扎了一下,陆执川顺势松开了手。


    黎隅又蹲了下来, 而且是拉着陆执川的衣角一起蹲下来的,“你能看到我吗?”


    话题非常跳跃。陆执川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黎隅问的是能否看到水面中的他。


    陆执川看向水面, 上面泛起了层层涟漪,倒映着的黎隅的面孔既扭曲又失真。


    “能看到。”陆执川把视线从水面移开,说,“你不就在我面前吗?”


    黎隅笑了,扭头对着陆执川的脸,却发现自己此时和他靠得很近,甚至伸手就能把陆执川给推进河里。


    虽然黎隅很清楚自己并做不到这一点,毕竟半畸变者的反应能力远远超过了他。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黎隅的问题很幼稚,像是小孩子才会问的话,总之不应该出自一个成年人之口。


    陆执川已经习惯了黎隅跳脱的思维,就像明明这一路上黎隅都表现得很安静,但莫名其妙地在这一次主动抱住了他一样。


    陆执川道:“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如果是认真的问我,那我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这就够了。”黎隅转回头,下巴搁在撑着的手上,重新看回倒映着繁星点点的水面。


    最特别……那就是不可替代的意思。


    这样就很好,陆执川对他来说也是不可替代的。


    其实陆执川之前出发前说过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但凡陆执川真的正式提出了想要和他交往的请求,黎隅一定会答应。


    其实把时间拖长的这种行为在黎隅看来毫无必要,因为他的答案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想到这里,黎隅不禁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


    何必如此麻烦。


    “如果没有你,我一定会死的。”黎隅莫名其妙来了那么一句。


    陆执川以为黎隅说的是过去他把黎隅从灰域里带出来那件事,于是道:“你有铃兰,只要你们沿着同一个方向一直走,总会走出灰域。”


    黎隅将错就错,直接继续道:“可是没有你了话,我为什么要离开灰域?”那里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陆执川正色,“如果再有下一次,你必须自己走出灰域。人类基地会接纳你,异种对你来说太过危险了。”


    黎隅扯唇,“不会有下一次。”


    陆执川沉默了两秒,同样点头,“确实不会有下一次。”


    萤火虫闪烁着柔和的微光点缀着漆黑的夜晚,微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以及一轮清凌凌的圆月。


    黎隅歪着头看着这如画的一幕。


    “真神奇。”


    黎隅喃喃自语,“在这种时候,灰域里竟然会藏着这样一个地方。如果不是这一次机缘巧合,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看到。甚至这个地方的存在永远也不会被人所知晓。”


    陆执川没有像黎隅那样看向周围的景色,而是一直注视着黎隅的侧脸。


    黎隅的眼睛里有群星闪烁和萤火虫的微光,整个人身上都被朦胧地笼罩着一层被夜色浸染过的光晕。黎隅抬起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莫名让陆执川联想到一个词。


    ——引颈受戮。


    陆执川心中一顿,随即自然而然地扯住黎隅的胳膊,起身时顺势将他拉了起来,“该回去了,谢汤和宿星还在等我们。”


    “哦。”黎隅应了一声,小声打了个哈欠,“我们是不是该要找吃的啊。”


    “这里有很多可食用的野果。谢汤有经验,交给他辨认就行了。”陆执川说。


    “有经验?神农尝百草吗?”黎隅笑道,“这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陆执川凭借字面意思理解了黎隅的话,道:“不要小看谢汤,他是除了白塔成员之外出入基地最频繁的人,野外生存经验很丰富。”


    谢汤会医术,野外生存经验丰富。宿星会开枪,略懂拳脚。陆执川更不用说了,武力值和铃兰相比不落下风,而且还是他们当中的决策者。


    这么一看,依旧只有他这么一个废物啊……


    说实话,黎隅已经有点习惯了。


    他又小声打了个哈欠,“走了走了,该回去休息了。”


    如果此时有一个第三人在这里,就会觉得这场对话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也稀里糊涂。


    但他们两个当事人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回去以后谢汤果然像陆执川说的那样,在周围采摘了一些野果。


    黎隅挑了一个咬了一口,一股涩味。


    黎隅皱眉,挤着眼把嘴里的果肉给咽了下去。


    他一转头就对上陆执川的目光,违心道:“还行,比我想象中的好吃。”


    陆执川看着黎隅的神色,叹了口气,伸手把黎隅手里剩下的野果丢到一边,“我去找吃的。”


    谢汤啧了一声,大口咬着野果,含糊道:“好歹认识了这么久,你怎么不知道关心关心我呢?”


    第87章


    随后陆执川还是把剩下的野果给扔了, 去河里捕捞了可食用的畸变鱼。


    等陆执川拎着鱼回来的时候,谢汤已经生好了火,宿星被谢汤扶着坐在火堆的附近, 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之前好看了不少。


    四个人里, 竟然只有陆执川一个会做饭的。黎隅和谢汤嗷嗷待哺似的眨着眼看着陆执川行云流水的动作。


    第一个烤完的鱼当然是给了黎隅, 他撕了一半给旁边的宿星, 然后心满意足地小口小口吃着晚餐。


    虽然和陆执川比起来, 他们三个简直就像废物一样,但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可以做的。等吃干抹净以后, 谢汤清了清嗓子,瞅着另一边擦着枪口的陆执川, 对黎隅道:“那边有个水壶,你去接点水过来。我等会把这边的草地收拾一下,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黎隅“哦”了一声,照谢汤说的去接了一壶水回来。


    谢汤说是收拾草地, 实际上只是找了一些干草, 随意地在一个干燥的地方铺了一层,将就着当做他们的床铺。


    好在这片地方四面环山, 遮挡了一些风, 四周植被环绕,温度还算凉爽。地面也不算太过潮湿。


    细细一嗅,还能闻到扑鼻的花香。


    黎隅猛地想起来, 把手往袖间一摸,发现铃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到其他地方撒欢去了。


    他轻叹了一口气, 不去管它。


    谢汤似乎是采了一些草药,走到了苏新的旁边, 似乎在和他窃窃私语着什么。


    黎隅抱着一堆剩下的干草,走到陆执川的身旁,“你准备休息了吗?”


    “我要守夜。”


    黎隅皱了皱眉,“为什么不叫我们一起?”


    “这里和之前的拾荒者营地不一样。在那里我们需要提防的是那些半畸变者,但在这里我们需要提防的是各种各样的异种,防不胜防。”陆执川道,“如果真的遇上什么事,你们没办法及时处理。”


    黎隅想了想,还真的像陆执川说的那样,于是他更加沮丧了,随意挥了挥手,铃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顺着黎隅的脚脖子往上攀爬,一直爬到他的肩上。


    黎隅偏头,严肃道:“你跟着他一起守夜。”


    铃兰的叶片仿佛受到了惊吓似的拟人化的直愣愣地撑开,下一秒脚底抹油就想溜走,却被黎隅一把揪住。


    黎隅发现铃兰真的越来越聪明了,不过这个聪明和他想象的方向不太一样,与其说是智慧,它的聪明更像是往偷奸耍滑上发展。


    黎隅平时会放任铃兰嬉闹,但在关键的时候不会任由它摆烂。


    他是很严格的。


    铃兰仿佛也同样察觉到了黎隅的决心,垂头丧气地用叶片抱住黎隅的脖子,摆明是认了命。


    黎隅摸了摸铃兰,“反正你也不用睡觉。”


    陆执川看着生无可恋的铃兰,挑眉,耸了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铃兰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靠不住,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把自己重新埋回了黎隅的袖间。


    黎隅把手中的干草在陆执川的身旁铺了一层,然后坐在上面。


    “我要和你一起。”


    陆执川思索了两秒,然后起身。黎隅摸不着头脑地看着陆执川走向了远方,然后弯下腰,不知道捡起了什么。等他回来的时候,黎隅才发现陆执川手里同样捧着一大堆干草,然后在黎隅的身旁均匀地铺下。


    “……?”黎隅疑惑。


    陆执川坐在了黎隅的身旁,接着半躺了下来。他偏过头,看到黎隅仍然呆愣愣地看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要睡觉?”


    “……你不是要守夜?”黎隅问道。


    “如果我不想睡,我不可能睡得着。”陆执川说道,“躺下睡吧,我陪你。”


    黎隅“嗷”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是主动过来“陪”陆执川的。


    好吧,反正已经习惯了。


    谢汤和宿星紧紧挨着火堆,同样在那里躺了下来。萤火虫在他们周围飞舞,微光若隐若现,各种各样的虫鸣仿佛都在离他们远去,这里似乎被一层静谧的东西包裹了起来。


    黎隅再一次小声打了个哈欠,有风吹过来,他下意识翻了个身,背对着风口。但这一翻身,就和陆执川紧紧待在了一起。


    陆执川动作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黎隅习惯性地往他怀中靠了靠。


    陆执川低声问:“冷?”


    “没有。”黎隅摇头,又一次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道,“困了,我睡了。”


    陆执川没有再说话,搭在黎隅肩膀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黎隅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铃兰从袖中探出一截藤蔓,缠绕在黎隅的手腕上,叶片微微舒展开来。


    夜风吹过山谷,拂过那些垂落的藤须和白色的花朵,带来一阵清浅的草木气息。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星溅起,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执川没有闭上眼睛,他的目光落在篝火边缘的灰烬上,耳朵却在捕捉四周的声响。


    铃兰的藤蔓从他的视线边缘轻轻晃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陆执川偏头看到铃兰正朝着一丛白色的花的方向探出叶片,几朵蓝色的花苞微微转向那个方向,像是正在辨认气味。


    陆执川静静地观察着,铃兰悬停了两秒,然后也被收了回来,重新缠回黎隅的手腕,像是确认了那些花并没有什么威胁。


    后半夜的时候,天色开始微微泛白。陆执川没有合过眼,但精神尚好。他慢慢松开揽着黎隅的手,动作轻轻地坐起来。黎隅在睡梦中蹙了一下眉,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像是正在抓些什么东西,然后又慢慢松开。


    铃兰在他松开手的瞬间就醒了,一小截藤蔓从袖中探出来,在黎隅的脸颊旁边停了一拍,确认他还在熟睡后,又无声地缩了回去。


    谢汤已经醒了,正蹲在不远处的溪边撩水洗脸。听到陆执川起身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晚上有动静吗?”


    “没有。”陆执川轻声道。


    谢汤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朝火堆的方向走了两步,用脚尖踢了踢已经熄灭的炭灰,不约而同地用耳语道:“我昨天白天看了一圈地形,这片山谷的出口只有一个方向,就是我们来的时候的那条路。如果想要绕过去……可能得多走两三天,往山上走。”


    陆执川思索片刻,“不绕。”


    谢汤点头,像是并不意外,“我也是这么想的,山上那些植被比谷中的长得更密,随时都有可能窜出什么东西来,还不如按原定计划走。”


    黎隅大概是最后醒的一个,他睁开眼的时候,火堆已经被重新升了起来。陆执川正在用一根细树枝串起几条鱼,架在火上烤。谢汤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片宽大的叶子,正往上面放着几颗之前摘的野果。


    黎隅坐起来,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早啊。”


    谢汤朝他抬了抬下巴,“快点起来吃早饭,吃完赶路。”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步行朝着预定的方向行走。遇到难走的路,就由谢汤背着宿星走。一路上谢汤不知道埋怨了多少回,终于快要走到了下一个落脚的地方。


    但在那之前,他们先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


    谢汤背着宿星吭哧吭哧地往前走,随便把脚往前压了压前面茂密的草丛,就像先前一样。


    “啊!”谢汤惨叫一声,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边歪斜过去。


    最后是铃兰勾住了谢汤的脚腕,并且及时护住了即将摔下来的宿星。


    黎隅仔细辨认了一下,“这是……捕兽笼?”


    ==========作者有话说:==========


    加速加速


    第88章


    早饭是一条烤鱼和两颗酸的倒牙的野果。黎隅咬着果肉, 整张脸都皱作一团。谢汤在旁边看得直乐,被宿星白了一眼。


    “你笑什么?你自己吃的也是这个。”宿星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弱,但刻薄的底子一点都没变。


    谢汤把果核往旁边一吐。“我笑是因为我习惯了, 他还没习惯。”


    黎隅把果核捏在手里没扔,低头看了看, 又抬头看了眼四周那些葱郁的植被, “这地方很奇怪, 昨晚我就觉得了, 这里的植物形态比外面正常太多,就像是……几乎没有畸变一样。”


    陆执川已经把火堆踩灭, 将剩余的物资重新分配打包,他闻言看了黎隅一眼, “你觉得不正常?”


    “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黎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像昨天那种长着巨刺的植物,它是畸变的, 但它只出现在灰域的外围, 越往里走畸变程度反而越低,这不符合灰域里畸变生物的规律。”


    谢汤收拾好了自己那点家当, 把苏清的背包也拎在手里, 打在肩上,随口道,“说不定灰域核心就是个生态圈, 外面的畸变生物进不来,里面的东西自成一派。”


    黎隅摇头, “灰域本身就是因为畸变才形成的,核心区域按理说应该畸变得更严重才对。”


    “走就知道了。”陆执川已经迈开步子, 方向是山谷唯一的那个出口,“路上的事路上再说。”


    四个人重新出发,宿星的伤虽然被谢汤处理过,但失血不少,走出山谷那段缓坡时,脚步越发虚弱。谢汤走在侧面,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嘴上也不闲着,“你说你怎么那么弱?”


    “你被那种刺穿一下试试。”宿星咬牙。


    “我这不是没被穿吗?说明我命好。”


    黎隅走在最后面,铃兰从袖口探出来,藤蔓贴着地面轻轻扫动,像是在探路。走出山谷的狭窄通道时,铃兰突然僵住了,几朵幽蓝色的花苞同时收紧。


    黎隅的脚步也跟着一顿。


    与此同时,谢汤惨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去,好在铃兰及时拉住了他。


    这是……捕兽陷阱?


    谢汤被铃兰拽住后颈,整个人被拎住后颈悬在半空,四肢胡乱扑腾了两下才稳住重心,他低头一看,脚下赫然是一个被枯枝和落叶伪装过的深坑,坑底竖着几根削尖的木桩,木桩上还存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谁他妈在这种地方玩陷阱?”谢汤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这是灰域!灰域里哪来的人?!”


    这是灰域。


    灰域里哪来的人?


    黎隅喃喃自语,“对啊,灰域里怎么会有人呢?”


    谢汤整个人还被铃兰的藤蔓吊在半空中,他扑腾了两下,低头看进那几根木桩上的暗褐色痕迹中,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不是旧痕迹。”谢汤说,声音少了平时的玩世不恭,“这些木桩的断口还很新。”


    黎隅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从深坑移到周围的植被上,那些叶片、藤蔓、泥土都太过干净。他缓缓蹲下身,伸手触碰了一下盆口边缘的泥土,指腹捻了捻。


    “土是被翻弄过的,最多不过两天。”


    陆执川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黎隅身旁,垂眸看着他指尖的泥土。


    铃兰把谢汤丢了下去,谢汤痛呼了一声。铃兰缩回黎隅的手腕,谢汤站稳后第一时间凑到坑边,盯着那几根木桩看了半天。


    “不是用来对付异种的,这种高度、这种间距是给人准备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给成年人准备的。”


    黎隅站起来环顾四周,从他们站的地方望过去,灰域依旧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但现在那些半明半昧的雾霭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们,让他脊背微微发凉。铃兰的叶片在他腕间微微颤动。


    “走。”陆执川开口。


    四人继续前行,但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谢汤走在最前面,这一次手中握的不是那根树枝,而是一柄短刃。宿星走在中间,受伤的肩膀让他无法举枪,但他把匕手握在了没受伤那只手里。陆执川走在黎隅身侧,目光扫过沿途每一处可能的隐藏点。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黎隅注意到路边的植被再次发生了变化,出现了异种修剪的痕迹,几株藤蔓的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刀具砍断的。在黎隅经过时,他看到一截短藤上系着一小段褪色的红绳,已经很旧了,但被打成了一个精巧的结。


    谢汤也看到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我的老天……”


    就在这时,铃兰猛地从黎隅腕间弹射而出。黎隅还没来得及反应,右侧的密林深处便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一只箭擦着陆执川的耳侧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黎隅把刀横在身前,下意识往宿星的方向挪了半步。宿星龇着牙,忍着肩膀的疼痛,硬生生抬起匕首。


    “别动。”


    陆执川的声音依旧很沉稳,但黎隅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按到了腰侧,只是还没有拔出来。


    树影晃动,几个人影从雾海深处走了出来,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黎隅数了数,一共五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枪,指着他们四个人。


    为首的一个人站了出来,面容被灰域特有的光线映得不太真切。他看起来大概有 30 多岁,穿着一件质地奇怪的深色外衣,上面的缝合线很规整,甚至比第二基地里常见的服饰更加精细。他手里没有握武器,只是背着手站定,然后视线打量了他们四个一圈。


    “灰域里已经很久没有外来者了。”他道,“你们是拾荒者……不对,你们不是拾荒者。”


    他眯着眼说完最后几个字,空气陡然紧绷起来。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黎隅注意到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对面那些人的衣着、武器、站位。


    “第二基地。”陆执川终于开口,“我们路过这里。”


    听清陆执川的回答的时候,那五个人几不可察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路过?”那个人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奇怪。他向旁边迈了一步,侧过身,朝自己身后的方向微偏了偏下巴,“灰域可不是用来路过的地方,你们走了多久?”


    陆执川没有作答,那个人似乎也并不在意答案,只是继续往下说,“你们的路线不太对,如果是从第二基地出发要到什么地方去,不应该走到这里来。”


    谢汤在旁边道:“我们迷路了行不行?”


    那人笑了笑,“迷路能迷到这种地方,也算是本事。”


    黎隅一直沉默地观察着,他发现这些人的武器很有章法,配合默契,站位适时形成了一种森严的包围圈。更重要的是,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和第二基地里那种半畸变者不太一样的气息,同样很强,但那种强里似乎带着某种熟练感,像是……他们早已习惯了灰域。


    这种熟悉感让黎隅想起了自己,他在灰域里生活了几十年,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但那种“归属”于灰域的感觉,和这些人给他的感觉很像。


    “你们是第三基地里的人吧?”黎隅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的脸上,那人挑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倒是会猜。”


    “你们的衣服不是第二基地的样式,而且你们对灰域比我们熟悉的多。”黎隅说,“第三基地和第二基地断了联络很久了。如果你们是第三基地的人,那你们应该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灰域里。”


    为首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终于重新打量起黎隅来,目光比之前认真了些。他身后有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微侧耳,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知道是第三基地,那就更好办了。”那人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谢汤警惕,“去哪?”


    那人向身后偏了偏头,语气冷淡而坚硬,“先查明你们的身份,在这之前,你们不算客人,也不算朋友。”他顿了一下,“如果你们不愿意,那就只能按擅闯者处置了。”


    周围的枪口齐刷刷地向上抬了几寸。


    陆执川的手终于从腰间放了下来,他看向那些人的眼睛,片刻后开口:“带路。”


    一路上,那五个人将他们夹在中间,前后各两人,为首者走在陆执川身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黎隅注意到他们没有走直线,而是在那些低矮的丘陵和茂密的植被之间不断折转,像是刻意绕开某些区域。铃铛安静地藏在黎隅的袖中,一动不动。


    大约走了将近一个小时,黎隅的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些低矮的植被被刻意清出了一片空地,空地的边缘竖着几根石柱,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符号。空地上还被停了几辆车。


    为首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到了。”


    “这里不是第三基地。”黎隅问了一句废话。


    为首者耸肩,“当然不是,第三基地可不会在这种地方。这是我们临时的营地,过几天就准备回去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把你们四个安排好。”


    黎隅本来以为他说的安排是找人看着他们,谁知道为首者派出了两个人,直接带着他们到了一个山洞里。而这个山洞里的构造非常奇特,七转八转之后,里面竟然出现了一排铁笼。


    “进去吧。”其中一个人冷声道。


    黎隅:“……你们要把我们关起来?”


    那些人并没有回答黎隅的问题的意思,但意图已经非常明显。


    谢汤不可置信,“你有没有搞错?你们竟然在灰域里建了一个牢房?!你们还是人吗?”


    那人终于道:“我们并不想为难你们,但在确认你们的身份之前,还烦请你们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我们剩下空闲的人手不多,没办法无时无刻的看着你们,所以只能委屈一下了。”


    “拜托,我们很老实的。”谢汤全身心地拒绝。他这辈子都没进过这种地方。


    那个人还是在谢汤屁股上踹了一脚,把他踹了进去,正准备在宿星身上也踹一脚,宿星冷眼看了他一下,闷声走了进去。


    黎隅和陆执川没有多说什么,也同样走了进去。


    这一路上,他们的心情简直像过山车一样。


    先是惊讶地发现灰域里竟然还有其他人类的存在,然后欣喜的得知那些人类竟然是他们寻找已久的第三基地的人,接着就被他们像恐怖分子似的关进了牢笼。


    谢汤在里面长吁短叹。


    “你能不能把嘴闭上?”宿星忍无可忍。


    谢汤:“我们为什么受这种气?他们凭什么管我们?”


    谢汤一转身,就看到闭目养神的陆执川,以及笑盈盈地听着他们聊天的黎隅。


    “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逃出去?”


    好熟悉的对话。黎隅突然想起了之前他们被困在拾荒者营地的时候。


    “你知道我们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吗?”黎隅问他。


    “去第三基地啊。”谢汤回答。


    “对啊。”黎隅笑了一下,“这群人本身就是第三基地的人,那我们直接跟着他们去第三基地不就行了?”


    谢汤:“……走过去和被绑过去,差别还是很大的吧?”


    谢汤这句话说完,自己先沉默了两秒,然后扭头看着黎隅,表情复杂,“你不会觉得被绑过去也没问题吧?”


    黎隅无辜地眨眨眼,“我只是觉得,既然目标是到达第三基地,那用什么方法到达,差别没有那么大。”


    “差别很大!”谢汤压低声音,右手比划着,“你想想,我们是第二基地派来的联络人员,如果被人用铁笼子运进第三基地,还真像话吗?这传出去我们还做不做人了?”


    “我的意思是,”黎隅顿了一下,“他们把我们关起来,也许确实是因为人手不够,但也有可能是他们在等什么人来做决定。刚才那个人说‘过几天就准备回去了’,说明他们的营地正在往第三基地的方向移动,但我们被关在这里,他们却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


    陆执川睁开眼,微微颔首,“所以关键在于‘等’。”


    黎隅接话:“等他们上级或者是某种确认方式,在那之前,我们被关着反而是最稳妥的处境。”


    ==========作者有话说:==========


    啾啾在深山老林里修行了几百年,才终于修炼成人形。


    作为一只与众不同的小乌鸦,啾啾觉得自己要紧跟时代潮流。


    所以啾啾来到了人类的世界。


    这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人。


    啾啾很高兴,但时间久了,又觉得自己有点孤独。


    这里只有他一只鸟。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一定也是精怪!


    因为那个人也有一双巨大的翅膀,锋利的爪子。


    虽然眼睛会在黑夜莫名其妙变成红色,但是就像一双红宝石一样。


    让啾啾非常喜欢!


    啾啾决定和他成为朋友,让自己的人类之旅不再孤单!


    *


    姜淮是一个吸血鬼,一种传说中的生物。


    在他的刻意隐瞒下,周围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姜淮对此非常满意。


    直到有一天,班级里的新同学神神秘秘地拉住他。


    “我知道你的秘密哦~其实你不是人吧。”


    姜淮:?!


    *


    “你真的要咬我吗?”啾啾看着自己的新朋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脖子伸了过去,“那好吧,只可以咬一口哦。”


    啾啾觉得姜淮可能是一只猛禽,但没关系,他会尽力满足朋友的。


    毕竟好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嘛!


    一直被啾啾告知两人是同族人的姜淮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


    第89章


    铁笼比想象中要干净一些, 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枯草,角落里甚至放了一只碗,碗底还有半干的水渍。黎隅蹲下身, 用手指碰了碰碗沿,触感粗糙, 但显然被清洗过。


    “他们不是第一次关人了。”黎隅低声道。


    谢汤正靠着笼子栏杆坐下, 闻言翻了翻眼皮, “你这是在安慰我们还是吓唬我们?”


    “陈述事实而已。”黎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目光在笼子四周扫了一圈。铁笼很结实,缝隙不足以让人钻出去, 但也不像是为了长期关押设计的。


    陆执川靠在最里侧的笼壁上,姿态看似放松, 但黎隅知道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洞口的那个方向。


    宿星坐在另一侧,受伤的肩膀让他没办法像平时那样挺直脊背。他低着头, 用手掌按了按包扎处的边缘,指尖在布料上轻按了一下又松开。


    “伤口又裂开了?”谢汤偏头看了一眼。


    “没事。”宿星言简意赅, “就是有点痒。”


    “愈合期正常现象。”谢汤说, “要是真裂开的话,我会比你更早闻到血腥味。”


    宿星把头往墙边靠了靠, 闭上眼睛。


    山洞里偶尔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水滴声, 还有风穿过洞穴时带出那种低沉的呜咽。


    黎隅靠着内壁坐下,然而从他袖间悄悄探出一截藤蔓,贴着铁栏蔓延了一小段距离, 像是正在试探周围的环境。片刻后,叶片微微卷曲了一下, 又退出来,绕回黎隅的腕间。


    黎隅感受到铃兰传递回来的那种没有威胁的信号, 心中略略安定了一些。他偏头看向陆执川,发现陆执川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撞上,陆执川没有移开。


    黎隅摇头,轻声说了句“没事”。


    很难想象竟然有人真的能在灰域这种地方建成一个这样的营地,甚至还能发现这个山洞,并且把这个山洞利用起来,建成一个天然的牢笼。


    不过比起这个,更让黎隅意外的是,他们竟然会在这种时候依旧建造这种牢笼。


    他们建这种地方的目的是什么?


    可能因为这里是第三基地,黎隅自然而然地将第三基地和第二基地并列一起进行对比。第二基地的武装力量是白塔的半畸变者们,白塔里的成员本身就是熟识,在陆执川的刻意纵容下,他们之间的气氛非常融洽,即使任务的时候不进行交流,中间那种默契也无法令人忽略。但第三基地似乎就又不一样了。在黎隅短暂的观察中,他发现第三基地的纪律非常严格,每个人之间都保持着距离和戒备,各司其职。他们之间的氛围和之前遇到的那些拾荒者不一样,和第二基地的半畸变者们也不太一样。


    黎隅蹙了蹙眉,心中有些疑惑。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洞外传来脚步声。黎隅抬起头,看到之前围着那个人从拐角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年轻男人。


    “我还以为你们直接把我们关到长蘑菇。”谢汤率先开口,声音听着懒散。


    维修者没有接话,只是走到铁笼前,隔着栏杆站定,视线在他们四个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陆执川身上。


    陆执川身上关于半畸变者的气息实在太过明显。


    毫无疑问,对方这些人已经将陆执川放在危险人物的位置。


    “你们之前说,你们是第二基地派来的人?”他说,“第二基地最后一次主动联络我们是在十多年前,那之后信号中断,再无音讯。”


    黎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们从第二基地出发,穿过灰域,目的是恢复两边的联络。”


    “十多年了。”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那么长时间都没恢复联络,现在突然派了你们四个,两个普通人,一个伤员,一个半畸变者,你们认为我信不信?”


    谢汤笑了一声,“我们四个怎么了?我们四个一路从第二基地走到这里,中间还跟守护者干了一架,这还不够诚意?”


    “诚意?”那人终于把目光从黎隅身上移开,落在谢汤脸上,“你们路上遇到的那群拾荒者是哪一伙的?特征是什么?”


    谢汤刚要开口,黎隅先一步接话,“他们盘踞在一处城市遗迹群中,大约 10 个人左右,以半畸变者为主。营地里有两个孩子,他们的首领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痕,可能是被某种爪类的异种划伤。”


    那人眯起眼,“继续说。”


    “他们和另一只拾荒者队伍有水源争端,在我们离开前爆发了冲突,我们没有参与,但帮他们清理了一批被畸变菌类吸引过来的异种。”黎隅说到这里,顿了顿,“如果你们和那片区域的拾荒者有过接触,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如果对方说自己没有过接触,那毫无疑问会把自己的位置摆在他们四个人的下方。但如果说有接触,那片区域实际上离第二基地已经很近了,他们有充足的实力和第二基地恢复联络,但他们没有选择这样做,那黎隅一方就有理由相信其中另有文章。


    对方显然也想到了这里,他笑了笑,“套话是没用的,我也做不了主,其他的一切等你们回第三基地再进行解释吧。”


    “你们就不怕我们对你们不利?”黎隅问道。


    那人刚刚要离开的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黎隅,“你们做得到吗?”


    语气非常笃定。


    ……他很有信心。


    等人走之后,黎隅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用手戳了戳旁边一直在闭目养神的陆执川,“怎么不说话啊?”


    陆执川扯唇,轻笑一声,“该说的你都说完了,我就不费这个力气了。”


    “哦。”黎隅点点头,似乎在脑海里想了什么,他又开口道,“那下次我少说点,留点给你说。”


    “有意思吗?”陆执川突然问出这么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


    一直在偷听他们讲话的谢汤忍不住道:“这能有什么意思?最讨厌和这种老狐狸打交道了。”


    黎隅抿唇笑了笑。


    果然陆执川能看出他的想法。


    第90章


    黎隅的指尖轻轻扣着铁栏, 发出轻轻的诡异的回响。他注视着那个远去的身影,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地道的转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理我们?”谢汤问。


    “他们会等某个能拍板的人出现, 在那之前,我们是被关着还是被当做贵客接待, 都取决于那个人对这个‘意外’的态度。”黎隅看了一眼陆执川, “但就现在看来, 他们显然对这个‘意外’并不怎么欢迎。”


    “如果他们是第三基地的正式编制成员, 那现在在营地里待着的,能做主的人大概不会超过两个, 剩下的都是执行命令的。”陆执川分析道。


    “那你猜他们什么时候会来?”黎隅问。


    “不会太久。”


    话音落下,谢汤在旁边低低地哼了一声, “你们俩干脆去唱双簧得了。”


    黎隅同样坐了下来闭目养神,大概又过了两个小时, 洞外传来了新的脚步声,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步伐齐整, 间隔均匀。黎隅抬起头,看到 5 道身影从拐角处走来, 走到最前面的是一名身材颀长的女人, 长发被高高扎起,露出额角一道浅色的疤痕。她的眉眼中并没有带着多余的情绪。


    她身后跟着四个人,身形高大面容冷硬。皆穿着那种深灰色制服, 袖口扎紧。他们走到铁笼前站定依次排开。


    那个女人开口:“听说你们是从第二基地来的。”


    这一次,黎隅和谢汤并没有贸然开口, 陆执川站了起来,“我们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女人的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黎隅没有听清内容,女人微微侧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像是某种确认。


    “有没有恢复第二基地与第三基地之间的通讯?”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内容,“通讯线缆早已损坏,信号塔也早在多年前就被灰域扩张时覆盖,你们带了多少设备?”


    “没有设备。”陆执川道,“我们这次的任务仅仅是确认第三基地是否依然存在。”


    女人终于有了一丝极不可察的神情变化,她的唇角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些别的,“第三基地当然还存在,只不过我们不欢迎没有准备的人。”


    欢不欢迎的,也就是这些人一句话的事,实际上黎隅他们都并不放在心上。


    “所以你们打算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宿星插嘴。


    女人扫了他一眼,“确认你们的身份后,会有人带你们进入基地。在这之前,你们就在这里待着,食物和水会按时送来。”


    谢汤刚要说什么,黎隅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谢汤的话头顿住,偏头看了他一眼,见黎隅摇头便把嘴巴闭上。


    等那些人走了以后,谢汤靠回栏杆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些人……怎么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是被刻意训练出来的。”陆执川道,“他们每个人的行为模式都被统一过,你很难从他们身上找到独属于一个人的习惯。”


    谢汤咂了咂嘴,没再说话。


    陆执川再次开口,下了一个结论,“他们全部都是半畸变者。”


    黎隅点头,“我看出来了,而且他们的畸变程度都不低。刚才那个女人走路的时候,脚跟几乎没有着地,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那个站在最左边的人,左手小指少了一截。”谢汤说,“断口很平整,是被利刃切掉的。”


    “应该是他自己切的。”陆执川平静道,“虎口和指节的茧很厚,是长期握刀的人。缺的那截小指不会影响握力,反而让他在某些近身动作中更加灵活。”


    黎隅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静。


    山洞里安静了几秒,水滴声从某处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心跳。


    黎隅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节依旧紧紧收着的藤蔓,铃兰一直没有舒展。他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叶片,铃兰微微蜷了蜷,像是正在回应。


    “第三基地的人,”黎隅说,“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复杂。”


    陆执川回应他道:“越复杂越好。复杂说明他们还在运转,还有自己的体系。一个完全混乱的地方是不会有余力去训练出这种人的。”


    这句话说的有道理。


    黎隅默了默。


    这对他们来说同样是一件好事。


    他们一连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生活了两三天,那些人终于又来了,将他们押上了一辆车。他们在后车厢,跟他们在一起的是密密麻麻的同样举着枪的半畸变者。


    为首者依旧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


    “兄弟,离得远吗?我晕车。”谢汤不怎么走心地套着话,“你们这装备也太高级了,这辈子都没怎么坐过车。”


    “哦?”那个人笑了一声,“那我的人为什么会在灰域的边缘发现了一辆越野车?里面还有生活物资。不要告诉我那是异种不远万里的搞过来的。”


    “……你知道的还挺多。”谢汤默默把嘴闭上。


    在看清第三基地的模样的那一瞬间,黎隅就哑然失声。


    谢汤张开嘴,一时没能发出任何惊叹的声音,宿星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而陆执川仿佛早有预料,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正带领着他们的那几个士兵。


    那是一座巨大的堡垒。


    如果说第二基地的第一道防线是一层钢铁城墙。那么第三基地就是建立在这座钢铁城墙上的一座“城”。


    第二基地最高的建筑是白塔,也是基地的嘹望塔。


    而这个地方,没有独树一帜的建筑,或者说第三基地只有一幢建筑,那就是整座巨大的城堡。从下到上,层层叠叠。


    而第三基地的入口,就是位于这座巨大城堡的第一层。


    “第三基地一直是这个样子吗?”黎隅低声问陆执川。


    还没等到陆执川回答,跟在他们身边那个为首者听到了黎隅的声音,乐于作答,“当然不是,第三基地有了如今这个规模,还是这几年的事情。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少有联络,当然不可能知道第三基地的现状。”


    说着,那个人已经带着他们四个走进了位于城堡一层的那个“门”。门口有几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和之前他们看到的那些人穿着相同的衣饰,他们一见到这个为首者,就立刻规规矩矩地敬了一个礼,大声道:“长官!”


    “注意防备。”为首者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顺手帮他把肩徽理正。


    黎隅悄无声息地观察着这一切。


    那个人红着脸,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是,长官!”


    谢汤只没有防备,被这个声音吓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齐云感受到谢汤的动静,斜眼看过来。眼睛中是明晃晃的戏谑。


    宿星没忍住上前一步,拧眉,语气不善,“别浪费时间了。”


    站在城门口的那些人,听到宿星用这种语气和齐云说话,不由得把好奇的目光放在他们四人身上。


    齐云倒是没有介意,他朗毅的脸上笑容不变,微微退后一步,用手臂比了一个请的姿势,“请吧,欢迎来到第三基地。”


    黎隅在跟在陆执川身侧往里走的时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回了几个月前他刚刚踏进第二基地的那一天。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齐云嘴里说的是请,但实际上他手下的人,眼睛全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四人,手里握着枪。黎隅毫不怀疑,只要他们稍有异动,那些枪口会立刻指着他们的脑袋。


    黎隅踏进这座堡垒的一瞬间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构造,头皮控制不住地一麻。


    放眼望去,堡垒一层仿佛是一个密密麻麻的蜂巢,里面布满着仿佛格子一般的小房间,每个房间只用几块破布或者别的什么粗略地隔开。


    而他们踏进这里的时候,黎隅不小心踩进了一个泥坑,溅起了黑色的泥水。这里的地面并不是像第二基地那种的石子路或者是水泥路,是纯粹的泥土,两侧的墙壁上也布满了泥泞的痕迹,似乎还有一些孩子的掌印。


    一层大概是人类的住所,黎隅粗略地看过去,还能看见每个小房间里堆着的一些杂物,以及铺在角落里的干草,那大概就是床榻。甚至他还注意到被留在房间里的婴孩。


    那些孩子并没有哭闹,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这四个外来者。一直目视着他们经过了自己,才又重新低下头,玩着泥巴或者自己的手指。


    谢汤咽了一口唾沫,“你们这里……的成年人呢?”


    “劳作。”齐云简洁回答,“今天外面天气不错,除了老人和孩子,他们都需要统一外出耕作或者搜寻物资。”


    “那——”谢汤刚刚发出一个声音,齐云就抬手打断了他,“你别着急,等以后你有的是时间问。”


    他微笑,“如果有机会的话。”


    齐云迅速地变脸,对押送着他们四个人的那几人命令道:“带走吧。”


    他看向陆执川,“你跟我来。”


    “哎!”谢汤喊了一声,但那些人只听齐云的命令,没有人理他。黎隅感受到有人在他背后推搡了一下,他脚下踉跄了一步。


    下一秒,他的肩膀搭上来一只熟悉的手,轻而易举地把他扶稳。


    黎隅回头,陆执川对齐云道:“这就是第三基地的待客之道吗?”


    “是客是敌未见分晓,你急什么?”齐云冷哼一声,“带下去。”


    话音刚落,黎隅、谢汤和宿星就被再次压着朝某个方向走去。不过这一次,那些人稍有收敛,起码可以让黎隅自己控制速度。


    黎隅边慢吞吞地往前走,边回头看了陆执川一眼。陆执川和他对上目光,微微摇头。


    “陆执川会被带到哪里?”黎隅低声道。


    宿星回答他,同样压低声音,“陆执川是半畸变者,不可能和我们待在一起。”


    黎隅扯扯唇,这一句话还真是熟悉。


    当时在拾荒者的营地,那些拾荒者也因为陆执川是半畸变者而在白天将他们分开。


    在这个时代,半畸变者和普通人类确实像是两个不同的物种,半畸变者象征着力量……以及暴力。


    黎隅还注意到齐云以及那些士兵竟然全部都是半畸变者。他们在基地里行走,似乎很受尊敬,或者说是畏惧。


    这一点和第二基地类似,处境却又截然不同。黎隅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半畸变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第三种可能性。


    ——第一种是第二基地的那样,第二种是他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两支拾荒者部落那样。


    黎隅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他们三个已经被带去了地下二层。


    是的,这个地方竟然还有地下二层。


    这里阴森寒冷,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你们这里不会还有老鼠吧?”谢汤捏着鼻子,“我怎么还闻到了腐尸的味道?”


    当然是没有人回答他这句话的。


    随着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他们三个被关在了一间阴沉沉的房间。


    “fuck!老子怎么就被关了?!”谢汤骂骂咧咧,“这都第几次了?上回那些拾荒者关我们也就罢了,第三基地的人竟然也关我们?!等我回去以后,一定要找希尔那家伙要补偿!气死我了。”


    “少费点力气吧。”宿星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灰,随便一屁股坐在角落里,无所谓地说,“反正也逃不出去。”


    谢汤刚要暗骂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眯着眼看着宿星,“我发现你的脾气怎么变好了?我记得你在第二基地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不是一点就炸的吗?”


    他搓了搓手,“不会是发现盖西那老东西没在你身边,少了大腿,所以不敢说了吧?”


    “盖西先生才 40 多岁。”宿星平静地说,“再怎么说他也是第二基地的现任总督,你嘴巴放干净点。”


    “跪在索菲.贝尔雕像前的总督吗?”谢汤毫不留情地讽刺道,“要不是因为盖西,你觉得第二基地会变成后来那样?!你应当庆幸陆执川最后带着白塔的人力挽狂澜,要不然他就是第二基地永远的罪人。当然,现在也差不多了。”


    “盖西先生的初衷也是为了基地好。”宿星针锋相对,“如果普通人也能成为半畸变者,那人类的力量就会进入一个全新的层次,那么那些异种就不足畏惧。只是现阶段的技术不足以支撑他宏大的理想。”


    谢汤冷笑一声,“盖西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到了今天这一步,你还要当他的走狗?醒醒吧,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赶紧睁开你那双被蒙蔽的眼睛吧。十几年前,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刚刚失去联系的时候,两个基地之间的发展水平差不多。但仅仅过了十几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第三基地的发展已经超出第二基地一大截了。在灰域里还能够长期驻扎,这一点第二基地就没办法做到。你可别说这也是盖西策略上的问题。”


    “这只能说明是白塔的实力不够。”


    宿星反驳道:“半畸变者实力上的问题,总不能也归结到盖西先生身上吧?”


    “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谢汤大跨步两步,在宿星面前半蹲下,然后猛地用手掐住宿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转向这个房间里唯一的那扇窗户。


    这里是地下二层,窗户连通的不是外界,而是另外一间房间。


    谢汤刚要说话,黎隅就淡声道:“外面有不止一个人正在听我们之间的谈话,你们确定还要继续内讧吗?”


    谢汤松开手,冷哼一声,退后一步。


    宿星寒着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有人在外面?”谢汤皱眉。


    黎隅点头,不着痕迹地抬了抬自己的胳膊。谢汤和宿星立刻了然,是铃兰提醒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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