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段思南和沈灼约的地方, 在城南一个偏僻的茶馆。姜止下了地铁又倒了公交,在车上晃了快两个小时。


    “这地方也太远了。”姜止说。


    “远点安全。”段思南看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 “林深的手没那么长。”


    茶馆藏在一片老居民区里面,没有招牌, 只在门口挂了块褪色的蓝布帘子,窗帘下摆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里面的木头门框。段思南掀开帘子走进去, 姜止跟在后面。


    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小, 玻璃上蒙了一层灰, 阳光头部进来,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几张旧木桌, 几把藤椅。空气里还有股茶叶和旧木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带着一点儿檀香的味道。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看手机。


    沈灼比姜止想象的要年轻。他以为能跟段思南合伙的人, 至少也该是四十出头、头发稀少、肚子微挺的中年人。


    但沈灼看起来三十刚过, 脸很瘦, 颧骨很高, 眼窝深陷。他抬起头看见段思南, 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坐。”


    沈灼的目光从段思南身上移开, 落到姜止脸上,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上下打量了姜止一圈, 目光最终停在他的身上。


    “这位就是……”他没说下去。


    “姜止。”段思南说。


    沈灼点了点头,目光在姜止身上停了几秒。他拉开椅子坐下, 把菜单推过来。菜单是手写的,用塑料封皮包着,边角磨得发白。


    “没想到你身边真有人了。”他对段思南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又带着一点苦涩。手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指腹摩挲着杯沿。


    姜止正要开口,段思南先说了:“他是我室友。”


    沈灼明显愣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表情介于惊讶和不解之间。


    “室友?”沈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疑惑很重,“你?”


    “怎么了?”段思南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沈灼笑了,他看着姜止,换了种语气:“他有洁癖。以前在公司,别人坐过的椅子他都不坐,出差住酒店要自己带床单。有次开会,助理给他倒了杯水,杯底残留了茶叶,他看了一眼就没再碰。没想到他能跟人合住。”


    段思南端起茶喝了一口。


    “现在没那么多讲究了。”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灼看着他,然后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段思南面前。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边角有点儿皱。


    “林深最近的动向,都在里面。”他说。


    段思南没拆,手指按在信封上,看着沈灼。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说话。


    “还有呢?”


    沈灼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茶已经凉了,他没再倒。


    “他有辆黑色SUV,最近总在很偏远的地方停。”沈灼说,“一停就是一整夜,天亮了才开走。我让人跟过几次,总是跟不住,那辆车太警觉了。”


    “昨天晚上也是。”沈灼说,“在南边,靠近清州区。早上六点多回来的。司机换过人,之前是个胖子,现在换了个瘦的,戴帽子,看不清脸。”


    段思南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盯我多久了?”段思南问。


    沈灼摇了摇头:“不好说。这辆车是最近才换的。之前他用的是别的车,换过好几台,牌照也不一样,很难串起来。”


    段思南把信封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银行那边呢?”他问。


    沈灼的手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你想让我帮你看?”


    段思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如果我说信任你,现在也没有别人可以信得过了。”段思南说。


    沈灼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然后抬起头,笑了。


    “我帮你看。”他说,“银行周边的情况,监控探头的位置,有没有可疑的人蹲守。三天之内,我给你消息。”


    段思南点了点头。


    “你们……”沈灼开口,想了想,接着说道:“你现在住他那边?”


    “嗯。”


    “条件怎么样?”


    “还行,有床,有厨房,能洗澡。”


    沈灼笑了:“你以前住的地方,光客厅就比人家整套房子都要大。”


    段思南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消灾不一样了。”


    沈灼的目光移到姜止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我以前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人靠近。”


    段思南摩挲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人总会变。”


    三个人在茶馆坐了快一个小时。沈灼简单的说了说林深最近的动向,锐动科技正在挖思南的人,已经走了两个技术总监。董事会里也有人开始动摇,原本站在段思南这边的一个老古董,上周被林深约谈之后,态度暧昧了不少。


    还有那几个联合起来的散户股东最近被林深挨个约谈。段思南听着,偶尔问一句,问得很细。


    临走的时候,沈灼站起来,他看着姜止,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保重。”他对段思南说。


    “你也是。”段思南说。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很少。姜止和段思南坐在最后一排,车身颠簸得厉害。段思南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沈灼说的那些话。


    “楼下那辆车。”姜止说,“就是他。”


    “我们的行踪又被发现了。”


    “嗯。”


    “他盯我们多久了?”姜止问。


    “至少一个月,从我们搬到那个小旅馆开始。”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下车,沿着马路往回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在地上打着转。


    “这个月的工资发了。”姜止说。


    段思南也停下来,看着他。


    “换个地方住吧。”姜止说,“可能就是条件会差点。”


    段思南的眼睛亮了。


    “没关系。”他说。


    “手办不能亏待。”段思南又补了一句。


    姜止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手办?”


    “你追了十年的东西,当然记得。”


    回到旅店的时候,老板正在前台嗑瓜子。他看见两个人进来,把瓜子壳吐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回来啦?”


    姜止点了点头,正要往楼上走,又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老板。


    “老板,这附近还有别的房子租吗?”他问。


    老板愣了一下,瓜子掉了,在桌上蹦蹦跶跶的转了圈:“你们要搬?”


    “嗯,这边太偏了。”姜止说,“想找个安全点的地方。”


    老板想了想,瓜子壳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把姜止吓了一跳。


    “我还有个分店。”他说,“那边提供长期房,按月租。”


    “在哪儿?”


    “往北走,大概三四里路。那边是平房,条件没这边好,暖气是烧炉子的,厕所在外面。”他看着姜止,又看了看段思南,“就是不知道你们俩介不介意。”


    段思南看了姜止一眼。姜止没看他,问老板娘:“多少钱?”


    “长期的话,一个月三百。”


    姜止沉默了。


    “三百?”他重复了一遍。


    “对,三百。”老板说,“那边位置也偏,没什么人租,我就挂着。你们要住,我给你们收拾一间出来。”


    姜止又沉默了。三百块钱,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连他上次房租的零头都不到。省下来的钱,够他吃一个月的饭,坐两个月的地铁,给段思南买件新外套。


    “行。”姜止说,“什么时候能搬?”


    老板翻了翻桌上的台历,指着一个日期:“这周六吧。我让人去收拾收拾,烧烧暖气,打扫一下。”


    姜止点了点头。


    他转身上楼,段思南跟在后面。走到房门口,姜止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锈,拧了好几下才开。他推门进去,开了灯,光管闪了两下才亮,发出嗡嗡的声音。


    床上的被子没叠,中午的时候走得急,随手拉了一下,皱巴巴地堆在床尾。窗台上那盆多肉还在,叶子黄了好几片,但还活着。


    段思南走进来,关上门。他站在门口,看着姜止。


    “三百块。”段思南说。


    “怎么了?”姜止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


    “太便宜了。”


    姜止看了他一眼。段思南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认真。


    “便宜还不好?”姜止说。


    “好,就是觉得你在省钱。”


    姜止整理着茶几上的东西,“不省钱怎么办?你又不挣钱。”


    段思南被噎了,耳朵尖尖泛着红,“以后我赚了,都给你。”他的声音闷闷的。


    姜止没接话,他把茶几擦了一遍。


    “周六搬家。”姜止说。


    段思南转过身,看着他。


    “平房。”段思南说。


    “嗯。”


    “厕所在外面。”


    “嗯。”


    “暖气是烧炉子。”


    姜止看着他:“你要是嫌条件差……”


    “不嫌。”段思南打断他。


    段思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床垫又吱呀响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姜止靠下去,躺在床上,。


    段思南也躺下来,躺在他旁边。灯管的嗡嗡声在头顶响着,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又跑了。


    “段思南。”姜止叫他。


    “嗯。”


    “你说那个银行,沈灼会去看吗?”


    段思南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


    “你信他?”


    “我想信他。”


    姜止轻轻哼了一声:“周六搬家,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的东西单独放着。”


    “为什么?”


    “翻乱了我找不到。”


    段思南:“你的东西本来就很乱。”


    姜止放下手中的抹布:“你嫌弃?”


    “不嫌弃,我就是陈述事实而已。”


    第32章


    “钥匙有人给你们, 院子有段时间没人住了,刚收拾完,床单被褥都是新的, 拎包入住。”


    段思南笑笑:“谢谢。”


    老板摆了摆手,从柜台下摸出一张名片, 又扯了张便签纸,写了个地址,一并递过来。


    姜止站在旁边, 接过名片和便签纸。名片上印着老板的名字和电话,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宾至如归。他把名片揣进兜里, 看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地址, 不认识。


    他们本来就没什么行李。两个背包,姜止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推门出去。


    沿着老板指的路走了约摸着有十多分钟。路越来越窄, 电线杆子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 上面挂着晾衣绳和褪色的横幅,横幅上写着共建美好家园, 字迹已经被晒得看不清了。墙根长着青苔, 绿油油的, 在背影的地方蔓延成一片。


    姜止远远的就看见前面有个人。


    那人靠在巷口的墙根上, 穿着一件花衬衫, 颜色艳得像打翻了颜料盘,粉的紫的橙的五颜六色的。


    衬衫领口开得很大, 露出锁骨和一片白花花的胸口。腰很细, 裤子紧得不像话, 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尖头皮鞋。他靠着墙,一条腿曲起来, 鞋尖点在地上,在这条灰扑扑的巷子里,还是有点儿违和。


    姜止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是那个小鸭子。前几天在旅店前面的街上碰见的那个,浓妆艳抹,冲他挤眼睛。当时他拉着段思南绕了一大圈,绕到脚后跟都磨红了。


    那人也看见他们了。他直起身,腰扭了一下,迈着碎步朝他们走过来,白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他看着段思南,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张脸上,多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姜止。


    “哟,来了?”他说,声音比上次正经了不少,但还是带着一股软绵绵的尾音,“老板让我在这儿等你们。”


    段思南没说话。姜止也没说话。


    那人也不在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晃了晃,钥匙叮叮当当的。


    “我也住这边,这儿是我歇脚的地方。”他说,用下巴朝巷子深处指了指,“那边那个红门,看见没?就那个。不过我不常来,活儿多的时候住店里,活儿少就回来歇着。老板说了,让我把钥匙给你们,院子收拾过了,直接住就行。”


    他把钥匙递过来。段思南伸手接了。


    那人又看了段思南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腰又扭了一下,踩着那双白皮鞋,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冲姜止摆了摆手。


    “有事儿跟我说,我办不了的,还有老板。”他说,然后扭进旁边一条更窄的胡同里。


    姜止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胡同口,笑了。


    “我发现你很喜欢笑。笑什么啊?”段思南问。


    “他上次冲我挤眼睛,我怕他看上你。”


    段思南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现在不怕了?”


    “我估计吧,他现在看上的是我。”


    段思南没接话,只是拉着姜止往前走。


    “走吧。”段思南说。


    他跟着段思南往前走。巷子两边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剩下几片还绿着,在风里轻轻抖。地上有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的。


    段思南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漆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门环是一只铜狮子,狮子嘴里叼着一个环,生了锈,绿蒙蒙的。


    段思南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芯有点涩,他用力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干燥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着阳光晒过的土腥气。姜止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也就二十来步宽。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碎的草,黄绿黄绿的,贴着地面。


    靠墙的地方种着一排不知名的花,叶子还绿着,零星开着几朵紫色的小花,花瓣很薄,阳光一照几乎透明。


    墙角有一棵石榴树,不高,枝干歪歪扭扭的,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挂着,红红的。树干上有一道疤,黑褐色的。


    正对面是三间平房,白墙灰瓦,墙根刷了一层绿色的墙裙,漆皮起了泡,鼓起来一块一块的。


    窗户是木框的,玻璃擦得很干净,阳光照在上面,反出一片白茫茫的光。左边还有一间小厨房,烟囱伸出来。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青砖地面扫过了,落叶堆在墙角,用扫帚拢成一堆。窗台上没有灰,门框上也擦过了,连那棵石榴树底下的石板都像是刚用水冲过的,湿漉漉的。


    姜止走进去,鞋底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他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那几朵紫色的小花在他身后晃了晃。


    “这院子还真不错。”他说。


    段思南把背包放在门边的台阶上,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又走到那排花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紫色的小花。


    “是菊花。”他说,“能泡茶喝。”


    姜止没接话。他看着那棵石榴树,枝干歪歪扭扭的,斜靠在墙上。


    他想,来年春天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种点东西。种几行小葱,种几棵西红柿,再种点黄瓜,搭个架子,让藤蔓往上爬。靠墙的地方还能搭一个葡萄架,夏天的时候坐在底下乘凉,头顶上挂着一串一串的葡萄,绿莹莹的,伸手就能够着。


    他看了段思南一眼,段思南还蹲在那排花前面,用手指碰了碰花瓣。


    “来年春天的时候,”姜止说,“这儿能种菜。”


    段思南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还能搭个葡萄架。”姜止说,伸手指了指墙角的空地,“就那儿,搭一个,夏天在底下乘凉。”


    段思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


    “行。”他说。


    姜止又看了一圈院子,目光从墙角的落叶堆移到窗台上的阳光,从石榴树的歪脖子移到厨房烟囱朝天张的口。


    “就是这地方偏僻。”他说,“可能找工作有点儿难。”


    “而且还得走十来分钟才能到公交站牌。”姜止说,“我刚从巷口走过来算了一下,从这儿到巷口是七分钟,从巷口到公交站是四分钟,加起来十一分钟。还是快步走的。”


    段思南看着他。


    “那有什么。”段思南说,“这里安全,还安静。正好我前几年忙得很,现在可以养生。”


    姜止看着他。


    “你养什么生。”他说,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的光线比院子暗一些,但也很亮堂。


    堂屋不大,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壶嘴缺了一小块,但擦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墨色的山,灰蒙蒙的云,底下有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鱼竿。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用图钉按在墙上。


    左边是卧室。一张床靠墙放着,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两个,一左一右。


    床头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灯泡换过了,拧得很紧。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白色的,很薄,像一层纱。


    姜止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两张枕头,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身去了右边的房间。那间小一些,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灰白色的,也叠得很整齐。床头有一扇窗户,窗外能看见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光秃秃的。


    “你住这间。”姜止说。


    段思南不


    “行。”他说。


    他把背包放到那张单人床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姜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段思南。”他叫了一声。


    “嗯。”


    “你之前说,这里安全。”


    段思南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叠衣服。


    “嗯。”他说。


    “你说的安全,”姜止说,“是指什么?”


    段思南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在床尾,转过身,看着姜止。


    “没有人认识我。”他说,“没有人找得到我,更没有人会往一个巷子深处的院子里安炸弹。”


    “那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姜止问。


    段思南想了想,“要是合适的话,在这边多住些日子也不是不行,主要是要等着林深自己跳出来,跳梁小丑,总是有忍不住的时候。”


    姜止看着他,没说话。他走到堂屋,坐到方桌旁边的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


    段思南从卧室走出来,坐到他对面。


    “姜止。”他说。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他问。


    “跟我来这里。”段思南说,“这么偏的地方,距离工作的地方很远,而且出门要走十几分钟才能到公交站。”


    姜止把茶杯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刚才不是说要养生吗。”他说。


    段思南愣了一下。


    姜止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巷子。阳光照在巷子里,把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白。


    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从巷口拐过去了。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墙根,看了他一眼,又跳上另一堵墙,不见了。


    “段思南。”他说,没回头。


    “嗯。”


    “你刚才说的养生,是不是认真的?”


    段思南走到他身后,站住了。


    “是。”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养?”


    段思南沉默了一下。


    “早睡早起。”他说,“自己做饭,少油少盐。在院子里种种菜,浇浇水,晒晒太阳。”


    姜止转过身,看着他。段思南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


    “还有呢?”姜止问。


    “还有……”段思南想了想,“不着急。”


    姜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行。”他说。


    他从门槛上迈出去,站在巷子里,巷子两边的墙头上,那几株狗尾巴草还在,风一吹就弯下去,风停了又直起来。


    他听见段思南迈出来的声音。


    “姜止。”段思南在身后叫他。


    “嗯。”


    “来年春天,你想种什么?”


    姜止看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树,树上还挂着几片枯叶。


    “黄瓜。”他说,“西红柿,小葱,再种几棵草莓。”


    “草莓好种吗?”


    “不知道。”


    段思南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试试。”


    “你那个衬衫,”姜止说,“能不能换一件?”


    段思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不好看?”他问。


    姜止没回答。他转身走进院子,把门关上了。门环上的铜狮子晃了一下,叼着的铁环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行。”


    他们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落下来,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落在他们肩膀上。


    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方向。巷口的猫又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墙根,蹲在那排紫色的小花旁边,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舔了舔爪子。


    姜止低头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他。


    “这猫谁家的?”他问。


    “不知道。”段思南说。


    “可能也是来养生的。”


    猫舔完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得笔直,慢悠悠地走到墙角,跳上墙头,不见了。


    第33章


    “你看, 像不像那只小没良心,跑得到快。”


    段思南的话音还没落,墙头就又长出来只橘猫, 比刚才的那只还胖一些,迈着悠闲的步子跳下墙头。


    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透出来, 在青砖地面上洒下一层金。


    他蹲下来,手指在橘猫下巴底下挠了挠。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下巴抬得高高的, 一脸享受模样。


    “院子虽然不大, ”段思南说,“养只小猫还是够的。”


    姜止站在旁边, 手里还拎着从便利店买的塑料袋, 塑料袋在手里晃了晃, 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包纸巾。


    橘猫的肚子圆滚滚的,毛色发亮, 不像小流浪。


    “刚才那只就不错。”段思南又说了一句, 目光从橘猫身上抬起来, 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刚才路过拐角的时候有只狸花猫蹲在墙头上, 姜止多看了两眼。


    “那也得那小猫没有主人才行。”姜止说, “总不能强行偷猫。”


    段思南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转身看着姜止, 说:“可以买几根猫条, 贿赂一下小猫,说不定它就屁颠屁颠地跟过来了。”


    姜止看着他。段思南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着, 嘴角往上翘,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头顶的呆毛在风里晃了晃,整个人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当猫跟你一样好哄?”姜止说。


    段思南愣了一下:“我哪里好哄了?”


    “你好哄的很,只要抱一抱,就不会变成娃娃,给你做顿饭就能高兴上半天。”


    段思南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耳朵尖变成了红色。


    姜止移开视线,往巷口看了一眼。


    “那边有个小铺子,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卖猫条的。”他说,“我去看看。”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转身迈步往巷口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段思南还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橘猫,小猫翻过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阳光下。


    姜止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巷口的小铺子门脸不大,铁皮卷帘门拉到一半,下半截敞着。一个穿背心的老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很长了也没弹,风一吹就飘下来一小片。


    姜止弯腰钻进去,货架上摆的东西不多,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几包不知生产日期的饼干,都落了一层薄灰。姜止扫了一圈,在收银台旁边的纸箱里看见了猫条,牌子没听过,包装袋上的猫印得颜色都跑偏了,橘色的猫印成了土黄色。


    “这个多少钱一根?”他问。


    老头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说:“两块。”


    姜止拿了三根,又拿了一包纸巾,扫码付了钱。


    拐过巷口,他看见段思南还在原地,但没再看猫了。他站在墙根底下,手机贴在耳朵上,背对着巷口的方向。橘猫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地上的草被压了一层下去。


    姜止的脚步慢了下来。


    段思南没听见他回来。他的注意力全在电话那头。


    “……银行……”声音断断续续的,“人手多了……”


    姜止停在原地。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段,段思南一直没有说话。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密切留意林深的动向就行。”


    他挂了电话,手垂下去,手机攥在掌心里。


    姜止站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段思南没有转身,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段思南。”姜止叫他。


    他的目光在姜止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


    “买到了?”他问。


    “嗯。”


    姜止走过去,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三根猫条,在他面前晃了晃。包装袋在阳光下反着光,上面土黄色的猫看着有点儿滑稽。


    “诱捕小猫计划可以开始了。”姜止说。


    他把猫条的包装撕开,蹲下来,挤了一点在指尖上,肉泥的味道香香的,在空气中扩散开。


    橘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闻见味道,一个翻身爬起来,凑过来舔他的手指。舌头上有倒刺,刮在皮肤上沙沙的,有点痒。小家伙舔的很快,几下就把指尖上的肉泥舔干净了。


    “那只狸花呢?”段思南问。


    姜止往墙头上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他又往巷子深处看了看,墙角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车筐里落满了树叶,轮胎瘪了,锈迹斑斑的,但没有猫。


    “跑了。”姜止说。


    他把猫条挤在地上,橘猫埋头吃起来,呼噜呼噜的,吃得很大声,整个脑袋都快贴到地上了。他又撕开一根,放在墙根底下,往后退了两步,等着。


    等了几分钟,巷子尽头出现了一只三花猫。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它的毛色不太好看,白底上东一块西一块地糊着橘色和黑色,左后腿还有点瘸,每走三步就要点一下头,身体跟着晃一下。尾巴垂着,尖尖微微卷起来,像个小问号。


    它走到墙根底下,闻了闻那根猫条,没吃。它抬起头,看了看姜止,又看了看段思南。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圆圆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姜止蹲着没动。他伸出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猫条的肉泥,朝那只三花猫的方向伸了伸。猫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它的耳朵转来转去,像两个小妙脆角。


    它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鼻尖抽了几下,前爪在地上按了按。


    段思南蹲下来,和姜止并排。


    “它胆子小。”他说。


    “嗯。”


    “像你。”


    姜止没接话。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指尖几乎要碰到猫的鼻子。猫往后退了半步,鼻尖抽动了两下,又凑过来。它的舌头探出来,飞快地在姜止指尖上舔了一下,缩回去,品了品味道,又探出来舔了一下。


    姜止没动。他的手指僵在那里。


    猫舔完他指尖上的肉泥,又看了看他。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圆圆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里面映着他的脸。然后猫做了一件让姜止意外的事,它往前迈了两步,把脑袋抵在姜止的指节上,蹭了一下。


    毛很软,带着一股小猫特有的味道。姜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缩回来。


    “它蹭你了。”段思南说。


    “看见了。”


    “它选你了。”


    姜止没说话。猫又蹭了一下,然后绕到他身边,整个身子贴着他的小腿,从膝盖蹭到脚踝,尾巴竖得笔直,尖端微微打着颤。它蹭完又绕回来,抬头看着姜止,叫了一声,很小声的。


    姜止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比橘猫的声音轻多了。


    段思南也伸出手,想摸摸它,手指还没碰到,小猫就缩了一下,往姜止的腿边靠了靠,警惕地看着段思南。


    “它不让摸。”段思南的语气里带着点儿委屈。


    “它只认你。”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儿羡慕。


    姜止看了他一眼。


    “你手上有猫条味吗?”姜止问。


    段思南低着头闻了闻自己指尖:“没有。”


    “那它当然不让你摸。”


    段思南把手收回去,姜止已经在撸猫了,小猫眯着眼睛蹭着他的掌心。


    “你抱猫的样子真温柔。”段思南说。


    姜止的手顿住了,“等它熟悉了,跟你也好。”


    “那只狸花不跟咱们走,”段思南说,“这只跟。”


    三花在姜止的手底下蹭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他的身边,用脑袋顶着他的小腿。姜止把手伸到小猫肚子底下,轻轻一托,把它抱了起来,小猫在他的怀里缩了缩,爪子搭在他的手臂上,肋骨能摸到,有点儿硌手。


    “走吧。”他说。


    段思南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猫在姜止怀里慢慢放松下来,从缩成一团变成摊开四肢,脑袋搭在他手臂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路过拐角的时候,姜止又往墙头看了一眼。那只狸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它的尾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着。


    姜止看了它一眼,没停。


    段思南也看见了那只狸花猫,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两个人从墙根底下走过去。那只狸花猫蹲在墙头上,目送他们走远,始终没有跟上来。


    三花猫在姜止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蜷在胸前。粉色肉垫朝上,它打了个呵欠,露出粉嫩的小舌头,还有两颗尖尖的小牙,然后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埋在姜止的怀里。


    那只露出来的耳朵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


    段思南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


    姜止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猫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很轻很匀,肚子一起一伏的。


    “段思南。”他说。


    “嗯。”


    “给它起个名字吧。”


    段思南想了想,“你捡的,你起。”


    “你起的名字难听。”


    “我起的不难听。”


    “小没良心是谁起的?”


    段思南被噎住了。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那是外号。”他说。


    “外号也是你起的。”


    段思南沉默了一会儿。


    “叫三三吧。”他说,“三花猫,三根猫条换来的。”


    姜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猫睡得很香,不知道自己在被起名字。


    “三三。”他叫了一声。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它同意了。”段思南说。


    “它那是耳朵痒。”


    “就是同意了。”


    巷口的歪脖子树上,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姜止抬头看了它一眼。


    “报恩的来了。”他说。


    段思南也抬头看了一眼。


    “不像。”他说,“那只小没良心没这么胖。”


    麻雀在树枝上跳了一下,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姜止笑了一声,抱着三三,继续往前走。


    三三在梦里蹬了一下腿,爪子从姜止手臂上滑下去,又缩回来。它打了个呼噜,声音细细的。


    姜止低头看了它一眼。


    “三三。”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猫的耳朵没动。它睡得很沉。


    段思南的嘴角弯了一下。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不知道谁家的院子里种了桂花树,香味淡淡的,一丝一丝的,在空气里飘着。


    三三在梦里又蹬了一下腿,这次蹬得更用力了,差点从姜止怀里翻出去。姜止赶紧托住它,把它往怀里拢了拢。


    “做梦都在跑。”他说。


    “梦见你了。”段思南说。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给它喂猫条。”


    姜止看了他一眼。“你还会读猫心?”


    “我会读你的心。”


    第34章


    姜止愣住了, 抬眸看了一眼段思南,三三在怀里打挺似的翻了个身,从梦里醒来了。爪子在空中划了两下, 差点儿从怀里翻出去,姜止赶紧拖住它, 把它往怀里抱了抱。


    “我们还没钱,”他说,“倒是供上了一只小祖宗。”


    三三抱着姜止的手腕不肯松, 嘴里还叼着他的袖口, 磨来磨去的, 牙尖勾住了线头, 拉出来一条长长的白线。姜止捏了捏他的后颈,立刻缩成毛茸茸的一团, 两只前爪搭在他手心里, 脑袋往他指缝里拱。


    “你看看它。”段思南说, 嘴角翘着。


    姜止低下头。小三花盯着姜止看了两秒,然后把脑袋埋进他掌心里, 整只猫缩成一个球, 尾巴尖还翘在外面, 一勾一勾的。


    “完蛋了。”段思南说, “它已经彻底赖上你了, 跑不掉了。”


    墙头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它蹲在墙头上,尾巴从边缘垂下来, 一甩一甩的。阳光照在它身上, 橘色的毛泛着一层金, 像是一团融化了一半的焦糖。它看着姜止手里的小三花。


    “喵!”声音很响,像是在打招呼。


    小三花从姜止怀里抬起头, 回了它一声,“喵!”


    比橘猫的短,尾音往上翘,像是在问问题。


    姜止看着两只猫,看了一会儿。


    “感觉他俩像是好朋友。”他说,“在道别。”


    段思南也看着墙头。橘猫蹲在那儿,它又叫了一声,“喵!”还砸吧了牙。


    然后站起来,沿着墙头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三花从姜止怀里挣了一下,但没有跳下去,只是伸长了脖子,朝橘猫的方向张望,耳朵转来转去。


    橘猫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尾巴在墙头上拖了一下,扫起一小片灰,很快就不见了。


    “反正住在这里,”段思南说,“它们想见面随时都可以。”


    他把小三花重新拢进怀里,它这次老实了,缩在他臂弯里,下巴搁在他小臂上,眯着眼睛看墙头。


    “段思南。”姜止叫他。


    “嗯。”


    “明天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吧。”姜止说,用手指拨了拨三三的耳朵,“检查一下身体,打个疫苗什么的。万一有什么病,早发现早治。”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三三。猫的耳朵在姜止手指间转了一下,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好。”段思南说,“我查查附近有没有宠物医院。”


    他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有一家,”他说,“离这儿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评价还不错,说医生挺负责的。”


    “贵不贵?”


    段思南往下划了划,看了看评论里的价格。


    “基础检查加疫苗,大概两百多。”


    姜止沉默了一下。两百多,够他吃一个星期的饭了。但他低头看了看三三,它正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瞳孔放大了一点,里面映着他的脸。


    “行。”他说,“明天去。”


    三三好像听懂了,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一翘一翘的。


    段思南看着姜止,嘴角弯了一下。“你对它真好。”


    “养了就得负责。”姜止说。


    “那你对我呢?”


    姜止的手停了一下,三三趁机从他指缝里钻出来,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他虎口上。


    “你又不是猫。”姜止说。


    “我可以是。”段思南说,眨了眨眼,“你养我。”


    姜止看了他一眼。段思南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翘着,那缕呆毛在风里晃了晃,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狗。


    “你已经在我家了。”姜止说,“还用我说养不养?”


    段思南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滴滴滴……”


    段思南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动了一下。他接起来,没有开免提,但姜止站在旁边,听的一清二楚。


    风声有点儿大,呼呼呼的灌进听筒。还带着跑步的声音,闷闷的,忽远忽近。然后是沈灼的声音,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被发现了。”他说。


    “他们看到你了?”他问。


    “应该不会。”沈灼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风声和脚步声,“我戴了帽子和口罩。应该认不出来。”


    姜止靠过去,离手机近了一点。段思南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往他那边倾了倾。


    “你现在在哪?”段思南问。


    “在跑。”沈灼说,声音突然远了一下,像把手机拿离了耳边,然后又贴回来,“我不能说。说了你们也被盯上。”


    段思南沉默了两秒。


    “安全第一。”他说。


    沈灼没回答。电话那头只有风声和脚步声,还有他越来越重的喘息。


    “挂了!”


    电话断了,盲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的。


    段思南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记录停留在沈灼的名字上,时长四十七秒。


    姜止站在旁边,怀里揣着那只小三花,它已经快睡着了,下巴搁在他小臂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一翘一翘的。


    “让他这么去试探,”姜止说,“可能周围布防会更加严密。”


    段思南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知道。”他说。


    “行动要更快了。”姜止说。


    “事情想要成功,就要等。”他说,“不能急。”


    “你就不怕来不及?”姜止问。


    段思南没回答。


    小三花突然从姜止怀里挣了一下,猛地一蹬后腿,整只猫像弹簧一样弹出去,四只爪子在空中划了几下,稳稳落在地上。


    姜止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冲出去了,像一道闪电,直奔院墙根下那片杂草。


    姜止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灰褐色的,贴着墙根跑。小三花扑过去,前爪一拍,那个东西翻了个滚,小三花一口叼住,动作快得姜止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小三花叼着那只老鼠,扭着猫步走回来。


    它的姿态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头昂着,下巴抬得高高的,尾巴竖得高高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它走到姜止面前,低下头,把那只老鼠放在他鞋尖前面。


    老鼠还没死透,肚皮一起一伏的,四条腿微微抽搐。


    小三花抬起头,看着姜止。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期待。它用脑袋蹭了蹭姜止的裤腿,然后又退回去,蹲坐在老鼠旁边,尾巴在身后慢慢扫来扫去。


    姜止低着头,看着那只老鼠,又看着小三花。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三花的脑袋。它立刻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往他掌心里顶。


    段思南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这小家伙,”他说,“知恩图报。认为人类不会打猎,给你送饭来了。”


    姜止蹲在地上摸猫,没抬头。


    “我是会打猎的人类。”他说。


    段思南看着他。


    “你打过什么?”


    “……超市里的鸡腿算不算?”


    段思南笑出了声,三三被笑声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又缩回去继续蹭姜止的手。


    “你那不叫打猎,”段思南说,“叫采购。”


    姜止瞪了他一眼,段思南没躲,嘴角还翘着。


    三三在姜止手底下蹭够了,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只老鼠,又看了看姜止。它用爪子拨了拨老鼠,老鼠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它等着你吃呢。”段思南说。


    姜止看着那只老鼠,沉默了两秒。“……我谢谢它。”


    “你得收下。”段思南说,“猫送礼物,你不收它会伤心的。”


    “你替我收。”


    “它送的不是我。”


    姜止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把老鼠轻轻拨到旁边的草丛里。三三跟着跑过去,歪着头看了看,又跑回来,蹭了蹭姜止的裤腿,好像在说“你不吃算了,我帮你存着”。


    段思南看着这一幕,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它跟你一样。”他说。


    “什么一样?”


    “嘴硬心软。”


    姜止没接话,把三三捞起来抱进怀里。


    “段思南。”姜止叫他。


    “嗯。”


    “明天的检查得你过去,我得上班,要不该被炒鱿鱼了。”


    “好。”段思南说,“我查的那家宠物医院,早上九点开门。我早点去,人少。”


    “嗯。”


    段思南看着他。


    姜止的手指从小三花的头顶滑到耳后,它歪着脑袋配合他,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在它耳根后面画圈,那是猫最喜欢被挠的地方。小三花的后腿开始不自觉地蹬地,像踩奶一样,一下一下的。


    “虽然上班有点累。”姜止说。


    段思南往前走了半步,停住了。


    “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说。


    姜止的手停了一下,小三花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在半空,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段思南把手插进兜里,站在那里,看着姜止蹲在地上摸猫。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姜止站起来,把小三花捞进怀里。它这次没挣,老老实实地缩在他臂弯里,下巴搁在他小臂上,眼睛半闭着。


    “进去吧。”姜止说。


    “好。”段思南说。


    段思南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只老鼠,看了一秒,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把老鼠挑起来,放到墙根下面的草丛里。


    小三花从姜止怀里探出头来,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墙根下那片草丛晃了一下,是风吹的。它缩回脑袋,把下巴重新搁回姜止的小臂上,闭上眼睛,喉咙里又响起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段思南走进来,关了门。客厅里光线很暗,窗帘还拉着,只有电视机下面那盏小夜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


    姜止站在客厅中间,抱着猫。小三花已经快睡着了,脑袋歪在他臂弯里,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尖。


    “段思南。”姜止叫他。


    “嗯。”


    “沈灼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段思南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他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等他再打电话来。”他说。


    姜止抱着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了一下,小三花被震醒了,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如果他不打呢?”姜止问。


    “他会打的。”他说。


    小三花在姜止怀里翻了个身,爪子搭在他手腕上,指甲勾住了他的袖口。姜止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把它的爪子拨开。


    “段思南。”他又叫了一声。


    段思南转过头。


    “你说的很快,”姜止问,“是多快?”


    “不知道。”段思南说。


    姜止没说话。


    “但不会太久了。”段思南说,“不管结果是什么,都不会太久了。”


    小三花在姜止怀里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露出粉色的口腔和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哈欠打完,它把脸埋进姜止的臂弯里,整只猫缩成一个毛球,尾巴卷过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姜止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他把小三花放在沙发上,它立刻蜷成一团,缩在靠垫旁边。它闭上眼睛,喉咙里的咕噜声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震动。


    “你可以摸。”姜止说,“它现在睡着了。”


    段思南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三三的耳朵尖。猫耳朵抖了一下,没醒。段思南的手指在它耳朵上蹭了蹭,动作很轻,像怕弄醒它。


    “它没躲。”段思南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喜。


    姜止看了他一眼。段思南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那缕呆毛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你摸猫就摸猫,”姜止说,“看着我干嘛?”


    “我在看你。”段思南说,“你比猫好看。”


    第35章


    姜止脸上湿漉漉的, 三三趴在他枕头边上,正用舌头舔他的鼻尖。舌头上的倒刺刮在皮肤上,沙沙的, 有点痒。姜止睁开眼,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瞳孔放大,圆溜溜的。


    “几点了?”他问。


    “六点半。”段思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穿戴整齐了,坐在床边, 手里拿着手机, “三三五点半就开始叫了, 我把它抱出去喂了猫条, 它又跑回来了。”


    三三见姜止醒了,又舔了一下他的鼻尖, 然后缩成一团, 靠在他脖子旁边,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只认你。”段思南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 “我抱它, 它待一会儿就跑。”


    “因为你身上没猫味。”姜止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粘人精小猫儿, 他得去洗漱了, 你得跟我待一会儿了。”


    三三像是能听得懂话,乖乖从姜止的床上跳下来, 转而粘着段思南。


    出门的时候, 三三趴在段思南的鞋面上, 两条后腿颤颤巍巍地撑着,前爪扒着他的裤腿, 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段思南弯下腰,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它立刻伸出舌头去舔,湿漉漉的,蹭得他指尖亮晶晶的。


    姜止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看了一眼。三三的脑袋比昨天抬得高了点,眼睛也比昨天亮了点,但右后腿还是不敢着地。


    “今天带它去诊所看看。”姜止说。


    “约了十点。”段思南把三三从裤腿上扒拉下来,托在掌心里,那只小猫太小了,还没他的手掌大,缩成一团,“宠物诊所的医生说了,先拍个片子看看腿。”


    姜止系好鞋带,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两张现金放在鞋柜上。


    “拿着,检查要花钱。”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


    “我有钱。”他说。


    “你那钱留着买果冻。”姜止把现金往鞋柜深处推了推,又看了一眼段思南怀里的三三,那只小东西正歪着脑袋看他,黑溜溜的眼睛,湿乎乎的鼻头,哈哧哈哧地喘气,“检查完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段思南说。


    姜止拉开门,走了出去。三三软绵绵的叫了一声。


    段思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别叫了,晚上就回来了,跟我在一起,可以吃三根猫条,怎么样?”


    “喵!”


    到了公司,一上午都在开会。


    产品迭代的评审会,从九点半开到十一点半,产品总监拉着所有人过需求,一个个功能点掰开揉碎了讨论,吵了又吵,改了又改。


    姜止坐在会议桌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记了一页半的东西,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每隔一会儿他就拿起手机看一眼,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反反复复的。


    十点零三的时候,段思南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姜止在桌子底下回了两个字:“好的。”


    没过一会儿,又是一条消息:“拍了片子,医生说只是骨折,不用手术,静养就行。”


    姜止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十点五十八,第三条消息:“打了疫苗,洗了澡,现在香喷喷的。”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三三被段思南托在掌心里,浑身湿漉漉的,毛发贴在身上,显得更瘦更小了。它抬着脑袋看镜头,小耳朵抖成了残影。背景是宠物诊所的白色墙壁,还有段思南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拇指轻轻抵在三三的肚子上。


    姜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散会之后,姜止回到工位,等周围的同事都去吃饭了,才打开手机,点开了请假系统。他选了半天事假提交。审批人是他自己,秒过。


    他关了电脑,把抽屉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备份照片。照片是手机拍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那把铜色钥匙的齿纹,这就足够了。


    下楼之后,随便找了个小摊子,照着照片配了把钥匙。


    地铁上,姜止戴着口罩和帽子,把卫衣的帽子套在棒球帽外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车厢里人不多,零星几个,各自低头看手机。


    他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把配好的钥匙,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段思南发来的消息:“三三睡着了,趴在我的腿上,打呼噜,你什么时候回来,饭快做好了。”


    他打了几个字:“公司下午有事,晚点回去。”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你和三三在家好好待着。”


    段思南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来了一条:“三三说,它想你。”


    车到站了。


    建设银行工体北路支行。他推门进去,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带着银行特有的那种味道,纸张、金属、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冷冰冰的。大厅里人不多,姜止取了号,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等着叫号。


    他拿出来手机看着三三的样子,嘴角弯起一抹笑,还没坐一会儿。


    “A037请到4号窗口办理业务。”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梳着发髻的女柜员,看见他走过来,礼貌的笑了。


    “先生,请问办什么业务?”


    “开保险箱。”姜止说。


    “请出示身份证。”


    “身份证遗失了,”姜止从兜里掏出来证明,展开,又递了过去,“但是有公安局开局的证明可以么?”


    “您稍等。”柜员站起来,拿着证明走到后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关上了,百叶窗拉下来一半,姜止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翻什么东西。


    大概过了几分钟,柜员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胸口的工牌上显示着经理字样,他看着证明,又看了看姜止。


    “先生,这个证明是上周开的?”


    “对。”


    “您怎么现在才来?”


    “工作忙。”


    经理点了点头,把证明交给柜员:“可以。”


    柜员重新坐回椅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嗡嗡嗡地响起来,吐出一张单子。她把单子推到姜止面前,指了指右下角的位置。


    “在这里签字。”


    姜止顺手签好。


    柜员站起来,引着他穿过一道厚重的铁门,走过一条长廊,姜止数着门牌号,他紧紧的攥着那把钥匙。


    到了。


    编号0372。


    柜员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退到一边。姜止把另一把钥匙插进去,也拧了一下。两把钥匙同时转动的时候,保险柜的门弹开了一条缝。


    柜员走了。


    “您好了叫我。”柜员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白光惨白,照在走廊两侧的铁门上,反射出一片冷森森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保险柜的门。


    里面只有一个U盘和一份文件。U盘是黑色的,金属外壳,很小,躺在他的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文件是牛皮纸信封装的,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缠得很仔细,边角都折进去了,信封上没有写字。


    他把U盘塞进裤兜最深处,又把信封折了折,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姜止感觉有些不对劲,事情太顺利了,包括身份证明,他从没想过,简简单单的就能拿到。


    他关上保险柜的门,锁好,转身往回走。出了银行大门,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巷口站着三个人。


    三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姿松松垮垮的,但目光落在他身上。中间那个男人稍微靠前一点,年纪大一些,四十来岁。他的嘴角叼着一根烟。


    姜止的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但方向偏了一点,往马路对面偏。他不确定这三个人是不是冲他来的,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他心里在想,如果不是的话,他走快一点就能过去,如果是的话……


    “姜先生。”


    那个叼着烟的男人开口了。


    姜止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


    “东西交出来吧。”那人说。


    姜止的手插在兜里,握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里。


    “什么东西?”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姜止面前晃了一下。是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姜止走进银行的背影,拍得很清晰。


    “从你出门就跟着了。”那人说,“别装了,东西交出来,我们省事,你也省事。”


    “我说了,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姜止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再这样我报警了。”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像听了什么笑话,笑出了声。


    另外两个人走过来。


    姜止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巷口的墙壁。


    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攥着那把配来的钥匙,手指一松,钥匙滑进了袖子深处。左手还插在兜里,握着那个U盘,指甲掐进掌心里。


    左边那个人先伸手了,去抓他的肩膀。


    姜止侧了一下身,肩膀往里一缩,那人抓了个空,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姜止借着这个空隙,膝盖顶了上去,正顶在那人的大腿外侧,足够让他失去平衡。那人闷哼一声,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撞上了巷子里的垃圾桶,铁皮的,哐当一声巨响。


    右边那个人反应快,一拳挥过来,直奔姜止的脸。姜止偏头躲了一下,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带着一阵风。他顺手抓住那只手腕,往外一拧,那人吃痛,弯下了腰。


    姜止没学过格斗,他知道怎么用巧劲,怎么在力气不如人的时候找到对方的薄弱点。这些技能从来没用来打过架,现在用上了。


    叼烟的男人把烟拿下来,扔在地上,碾了一脚。


    “有两下子。”他说。


    他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里面的深灰色T恤。他的身材比那两个人厚实多了,肩膀宽,腰背厚。


    姜止往旁边挪了一步,想往巷口跑。巷口是马路,有人,有车,有监控。只要跑到马路上,这些人就不敢怎么样。


    但他还没跑出两步,那个叼烟的男人已经截住了他的去路。


    “别费劲了。”那人说,“东西给我们,你走你的。”


    姜止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巷口。马路上有人经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没往巷子里看。远处的路口有红绿灯,红灯在亮,几个行人在等,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这条巷子。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姜止的背又贴上了墙壁。


    他深吸了一口气。


    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几个人,急促的,杂乱的,像有人在跑。叼烟的男人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走。”他说。


    那两个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一个捂着大腿,一个揉着手腕,听见这个字,二话不说就跟着往巷子深处跑。三个人跑得很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


    姜止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朵里嗡嗡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蹭破了一层皮,渗出了血珠,但钥匙还在,U盘也在。


    他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大口大口地吸气。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姜止抬起头,看见两个穿警服的民警站在他面前。一个年轻点,二十来岁,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一个年纪大点,四十出头,头发花白,肚子微微发福。


    姜止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有人报警说这边有人打架。”年轻的那个民警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你跟人打架了?”


    姜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年长的民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走吧,先跟我们回所里。”


    他伸出手,把姜止从地上拉了起来。


    民警拉开警车的门,扶着他坐进去。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要交出来的吗?”年长的民警从前座回过头来。


    姜止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


    警车拐了一个弯,工体北路的银行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姜止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段思南发来的消息。


    “三三睡着了,趴在我腿上,打呼噜。”


    姜止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


    警车又拐了一个弯,车窗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民警同志。”他说。


    “嗯?”


    “我能打个电话吗?”


    民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到了所里再打。”他说。


    第36章


    段思南抱着三三进门, 小猫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尾巴卷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他换鞋的时候, 三三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晃晃悠悠地跑到沙发上, 在靠垫旁边找了个位置,蜷起来,眯着眼睛看他。


    他腾出一只手, 把另一只鞋也脱了, 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


    “三三, 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蹲下来, 用手指挠了挠三三的下巴。三三眯起眼睛,脑袋往他手心里顶, 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他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是姜止发的好的, 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他给姜止发了一条:“排骨炖好了,你到哪了?”


    等了一分钟, 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三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又等了两分钟, 还是没回。


    手机传来震动, 三三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晃晃悠悠的跑到沙发上, 他腾出来一只手,接起来电话。


    “请问是段思南先生吗?这里是林州分局, 姜止先生在我们这儿, 他出了点状况, 麻烦您过来一趟。”


    段思南的手收紧了,“他怎么了?”


    “跟人起了冲突, 受了点皮外伤。对方跑了,我们到的时候只剩他一个人。具体情况您来了再说。”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和钱包。


    巷子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踩着手机的光往前跑,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跑到巷口,他伸手拦车,一辆空车从远处开过来,他直接拉开门坐进去。


    “林州分局,师傅,麻烦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家里人出事了。”段思南说。


    “别着急,这个点不堵车,一会儿就到。”司机说。


    到派出所的时候,姜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左颧骨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暗红色的血,嘴角破了一道口子,结了痂。


    姜止看见他,站起来,扯了一下嘴角。


    段思南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没动。


    民警从旁边的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段思南,走过来。


    “你是段思南?”


    “是。”段思南说。


    “姜止的……?”


    “室友。”段思南说。


    民警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把情况说了一遍。他们赶到的时候对方已经跑了,只剩下姜止一个人。


    “他身上的伤我们简单处理了一下,但最好再去医院看看。”民警合上文件夹,“对方跑了,我们会继续追查。这里签个字,就能走了。”


    段思南点头,签好字,说了声谢谢。


    他走到姜止面前,姜止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段思南没说话,伸手拿过姜止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姜止的东西,手机、钱包、一串钥匙。他拿过来,转身往外走。


    姜止跟在他后面。


    出了派出所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段思南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姜止跟在后面,步子慢一些,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打车的时候,段思南站在路边拦车,姜止站在他身后。一辆空车停下来,段思南拉开车门,等他先上去,自己才坐进去。两个人都坐在后排,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司机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播一档夜间情感节目,女主播的声音很温柔,说:“感情里面最重要的不是付出,是沟通”。


    到了小院门口,段思南付了钱,推门下车。姜止跟下来,


    进门的时候,姜止弯腰换鞋,扯到了手上的伤口,嘶了一声,很轻,但段思南听见了。


    姜止换了鞋,走到客厅中间,站着。段思南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外套还没脱。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段思南的轮廓勾了一圈模糊的亮边。


    沉默了很长时间。


    段思南转过身。


    “你是不是傻?”段思南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姜止站在客厅中间,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缠着绷带。他张了张嘴,嘴角的伤口被扯动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没说出话。


    段思南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多危险吗?”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了,“万一你出事怎么办?”


    姜止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去,你怎么办?”姜止说。


    段思南愣住了。


    “沈灼已经暴露了,而且,那个戒指,出现在照片里,是他的,沈灼是不是咱们这边的害说不好,那个人是真的要帮你,还是看着你走进深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件事情必须我去。”


    段思南的嘴唇动了一下。


    “所以你想试一试。”段思南说。


    姜止没否认。


    “我只想帮帮你。”姜止说。


    段思南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姜止听见他拉开抽屉的声音,听见药箱被拿出来的声音,听见他走回来的脚步声。


    段思南把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纱布、胶带。他拿起一把剪刀,剪开一段纱布,动作很利落,但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坐下。”他说。


    姜止在沙发上坐下来。段思南站在他面前,弯下腰,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按在姜止嘴角的伤口上。


    姜止疼得缩了一下。


    “别动。”段思南说。


    他的手更轻了,几乎是贴着皮肤在擦,碘伏凉丝丝的,在伤口上刺了一下,然后变成一种钝钝的痛。段思南低着头,离他很近,他的呼吸扫在姜止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碘伏的味道。


    三三跟着他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蹲在姜止脚边,仰着头看他。


    段思南换了根棉签,蘸了碘伏,去擦姜止颧骨上的伤口。那处伤比嘴角的严重,纱布揭开的时候,姜止嘶了一声。段思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以后不准这样了。”段思南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姜止看着他,他没看姜止,眼睛盯着伤口,棉签在上面打圈。


    “你受伤了。”段思南说。


    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拿了一根新的。


    “我心疼。”他说。


    姜止愣了一下。


    他看着段思南,段思南没有看他,低着头,认真地把碘伏涂在他颧骨的伤口上,动作很轻很慢。


    “知道了。”姜止说。


    段思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他把姜止脸上的伤口都处理完了,又拉起他的左手,拆掉手背上潦草的绷带,重新消毒、上药、包扎。他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缠着纱布,缠得很整齐。


    缠完之后,他把剪刀放下,把碘伏的盖子拧紧,把用过的棉签收拾干净,全放进垃圾桶里。他合上药箱,把药箱放回茶几底下,站起来。


    姜止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朝他晃了晃。


    是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躺在他掌心里。


    “这次也是值得的。”姜止说。


    段思南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个U盘。


    姜止把U盘攥在手心里,看着他。


    “姜止。”段思南说。


    “嗯。”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姜止没说话,他把U盘塞进段思南的手里。


    “你吓死我了。”他说。


    “没事了。”他说。


    “你保证。”他说。


    “保证什么?”


    “保证下次不这样。”


    姜止看着他,看了两秒。


    “我保证。”他说。


    段思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把U盘揣进兜里。


    “我去热饭。”他说,“排骨凉了不好吃。”


    三三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段思南做饭。它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一下一下的。


    “段思南。”姜止叫他,“一会儿一起看看u盘数据有没有损毁。”


    第37章


    姜止把U盘插进电脑, 电脑发出一声很轻微的提示音,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


    他看了一眼段思南。段思南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几乎要碰到姜止的头顶。


    “点开。”段思南说。


    姜止双击。文件夹弹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子文件夹,命名全是日期加编号。段思南的手从椅背上移开,落在姜止肩膀上, 轻轻按了一下。


    “先听录音。”


    标志着录音图标的文件有十几条, 姜止随便点开一条, 林深的声音从电脑喇叭里传出来, 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他那辆车, 刹车系统我已经让人动过了。不需要当场出事, 只要在一个月之内, 随便哪次急刹……”


    姜止愣住了,“录音哪里来的?”


    “那段时间, 总觉得有问题, 就在林深的办公室里装了点儿东西, 当时没来得及取就出了意外, 不过, 现在也不算迟。往下看吧。”


    姜止没说话,关了那条, 点开下一条。这条是邮件截图, 林深用私人邮箱发给竞争对手的, 内容是思南集团最新一条产品线的成本结构和报价策略。截图上还显示了发送时间,正好是段思南出事前两个月。


    接下来是转账记录。是林深名下的空壳公司, 分四次向一个境外账户转了总计八百万。备注栏写着咨询费。收款方的开户名,姜止不认识,但他看见了下面那段文字说明:该账户持有人因涉嫌洗钱已被公安机关冻结。


    两人一条条的看下去。录音、截图、转账记录、股权代持协议、海外公司注册文件,每一份都能成为实打实的证据。


    U盘保存还算不错,除了几条报价相关的文件打不开,其他的都是正常的。


    “看完了?”段思南问,没回头。


    “看完了。”姜止说,“这些证据足够把他送进去。”


    “我给沈灼打个电话。”段思南说。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了。


    姜止转回去看电脑屏幕,把U盘里的文件又扫了一遍。录音的时长,截图的时间戳,还有转账记录的金额,他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


    阳台上,段思南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姜止听不太清楚,但很明显的他的声音很低沉。偶尔停下来听对方说话,又说几句。姜止看着他的背影。


    三三开心的扭着腰,跳上电脑桌摇着尾巴,昂着头看姜止,“喵!”


    “没事。”姜止说,抬手摸了摸它的头,三三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推拉门开了,段思南走进来,表情比出去的时候要凝重些,眉头微微皱着,但看到姜止和三三之后,立马轻松了些。


    “沈灼说什么?”


    段思南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三三立马跑过去,跳上沙发,在他身边蜷成一团,段思南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他说林深已经知道证据被取走了。”段思南说,“银行那边的人,就是他的手下,你暴露了,他那边也在收网。”


    “什么意思?”


    “林深在转移资产,他名下的公司正在变更法人代表,海外账户的钱也在往外转,他可能已经准备跑了。”


    “多久。”


    “依照沈灼说的,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律师那边整理资料最快也得两三天,然后才能报案,但是这几天很关键,也很危险。”


    “危险什么?”


    段思南顿了顿:“林深这个人很可能最后有一招鱼死网破,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沈灼说,我们这几天不要出门。”


    “也包括你,公司那边只能请假了。”段思南补了一句。


    姜止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沈灼好像跟你很熟悉的样子,那不就,那次在茶馆的时候见过一面?”段思南问。


    姜止愣了一下:“嗯,只有那一次,但他的眼神不太对。”


    段思南挠着三三的下巴,三三舒服得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反正也是我的,”段思南小声嘟囔了一句,“他别想。”


    “你在嘟囔什么,声音大一些。”


    “没什么,就是想今天天气真不错,能带着三三散步。”


    姜止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段思南被他看的有点儿不自在,移开视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吃醋了?”姜止问。


    段思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杯子。


    “没有。”他说。


    “那你问那么多。”


    “我随便问问而已。”


    “段思南,你过来。”姜止叫他。


    段思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姜止面前。三三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他们的脚边,绕来绕去。


    段思南伸出手,捏了捏姜止的脸。拇指和食指夹住姜止的脸颊,往外扯了一下,又松开。姜止的脸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白印子,很快又恢复了血色。


    “干什么?”


    段思南没回答。他又捏了一下。


    “你闻到了吗?”姜止突然说。


    段思南的手停在他脸上,没动。


    “闻到什么?”


    “醋味。”


    段思南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没有。”他说。


    “你确定?”


    “确定。”


    三三不满意地喵了一声,转了一圈,缩成一团。


    “三三都知道你在嘴硬。”


    思南低头看着三三,三三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三三把脸埋进姜止的腿缝里,不看他了。


    “……它不懂。”段思南说。


    “它什么都懂。”


    段思南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三三的背。三三抖了抖毛,又把脸埋回去。


    “它跟你一样。”段思南说。


    “什么一样?”


    “嘴硬心软。”


    姜止没接话。他把三三从腿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缩成一团,脑袋埋在他臂弯里,只露出一只耳朵。


    “沈灼还说了什么?”


    “他说律师三天之内准备好材料。”段思南说,“这三天,我们什么都不要做,等。”


    姜止把三三放在沙发上,它立刻跑回段思南旁边,蜷在他腿边。


    “那你打算这三天干什么?”姜止问。


    段思南想了想。


    “养生。”


    姜止看着他。


    “早睡早起,自己做饭,少油少盐。”段思南说,“在院子里种种菜,浇浇水,晒晒太阳。陪三三玩。”


    “还有呢?”


    “还有……”段思南想了想,“陪你。”


    姜止没说话。他看着段思南,段思南也看着他。三三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哈欠。


    “你打算怎么陪?”姜止问。


    “你想怎么陪?”段思南问。


    三三不满意地喵了一声,姜止弯腰把它抱起来,它立刻缩成一团,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


    “三三说它想吃猫条。”姜止说。


    “你替它说的?”


    “它刚才喵了一声,你听见了。”


    段思南笑了一下,转身去拿猫条。三三从姜止怀里探出头来,朝段思南的方向张望,尾巴一翘一翘的。


    段思南撕开猫条的包装,挤了一点在指尖上,蹲下来。三三从姜止怀里跳下去,跑过去舔他的手指,舔得呼噜呼噜的,整个脑袋都在晃。


    姜止站在旁边,看着段思南蹲在地上喂猫。


    “律师那边,你打算用哪个?”


    “以前合作过的。”段思南说,“姓周,专做经济犯罪案件的。沈灼已经联系过了,他答应接。”


    “信得过?”


    “信得过。”段思南说,“他帮我打过好几个官司,没输过。”


    三三把猫条舔完了,又舔了舔段思南的手指,然后跑回姜止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它这是告诉你,它也信得过。”姜止说。


    段思南站起来,把手上的猫条汁在纸巾上擦掉,看着三三。


    “它什么时候开始替你做翻译了?”段思南问。


    “从它来那天开始。”


    “你也别出门。”他说,“三天。”


    “好。”


    “说话算话。”


    “拉钩。”段思南伸出手,小指翘着。


    姜止低头看着那只手,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段思南的小指。两个人的手指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手背,温热的。


    “拉钩上吊。”段思南说。


    “一百年不许变。”姜止接上。


    姜止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跟你学的,都幼稚了。”


    “那有什么不好的?小孩子,天天都开心快乐。”


    三三从靠垫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两个人,又缩回去。


    “姜止。”段思南叫他。


    “嗯。”


    “你说林深会跑吗?”


    姜止想了想。


    “会。但他跑不掉。”


    “为什么?”


    “因为证据在我们手里。”姜止说,“不管他跑到哪,都有人找他。”


    “段思南。”姜止叫他。


    “嗯。”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段思南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你怕吗?”


    段思南没马上回答。他看着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


    “不怕。”他说,“你在。”


    第38章


    段思南整理证据到凌晨, 临睡前,他把证据打包压缩加密,发给了律师还有股东, 又想了想,把最精简的邮箱截图证据发给了媒体, 外加一份他的亲笔签名声明的扫描件。


    他发完之后,把电脑合上,靠在沙发上。


    三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从卧室门缝里钻出来, 跳到桌上, 蹲在电脑旁边, 歪着脑袋看他。段思南腾出一只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它眯起眼睛,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别出声。”段思南用气声说, “他在睡觉。”


    三三把下巴搁在桌上,不叫了, 就那样看着他。


    段思南弯腰把它捞起来, 放在膝盖上。它缩成一团, 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你说他醒了会不会骂我?”段思南小声问三三。


    三三舔了舔他的手指, 没回答。


    “你倒是什么都不操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 是律师的消息:“材料收到, 开始准备。立案最快三天。”


    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手机还没放下, 又震了。这次是沈灼:“看到热搜了,你动作真快。”


    段思南愣了一下, 切回微博。热搜榜上,“段思南”三个字已经挂上去了,后面跟着一个“爆”字。话题冲到了第三,阅读量几分钟就过了千万。


    微博热闹的很,第一条相关话题是十几分钟前发出来的,是一个蓝V财经账号发的,标题写得很抓眼球:《思南集团前CEO段思南现身?实名举报副总裁林深》。配图是那份声明的截图,段思南的签名被放大,红圈标出来。转发量十几分钟就过了千。


    话题瞬间冲上热搜。“段思南”三个字已经挂在了热搜榜上,后面跟着一个“爆”字。姜止刷到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


    【这人不是已经死了么?】


    【活久见,还能死而复生,这算起来得有将近两个月了吧!】


    【早就听说林深不是什么好人,趁人虚,要人命。】


    【反正没实锤之前,我不站队,谁爱怎么说怎么说。】


    【各位,这是财经新闻,不是饭圈!】


    【只有我关心他的脸吗?这么好看,能当明星了吧。】


    【楼上什么关注点?】


    三三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跑到厨房门口,又跑回来,冲他喵了一声。


    “饿了?”段思南问。


    三三又喵了一声。


    段思南站起来,去厨房倒了猫粮。三三埋头吃,吃得呼噜呼噜的,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碗里。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洗了手,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姜止还在睡,姿势没变,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耳朵。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他脸上。


    段思南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他走回客厅,打开电视,调到财经频道。声音开得很小,但画面很清晰。记者站在思南集团大楼门口,身后是旋转门和保安。天还没完全亮,楼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玻璃幕墙映着灰蓝色的天空。


    “观众朋友们,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思南集团总部大楼门口。”记者举着话筒,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今天凌晨,一封实名举报信在网络上引发热议。举报人是思南集团前CEO段思南,他指控现任CEO林深涉嫌转移资产、泄露商业机密以及企图谋杀……”


    镜头晃了一下,转向停车场出口。一辆黑色轿车被堵在那里,前后左右全是人。记者举着话筒往前挤,保安拦都拦不住。


    “那就是林深的车!”有人喊了一声。


    摄像机的大灯闪得厉害,车窗是黑色的,看不见里面的人。副驾驶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姜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快一个小时了。”段思南说,“你要不要来看看?”


    姜止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三三从厨房跑出来,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蜷成一团。


    姜止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热搜第一已经是“段思南实名举报”了,后面跟着那个“爆”字。


    他往下划。实时微博里,有人把段思南的照片翻出来了,是思南集团官网上的旧照,穿西装,打领带,站在发布会现场,背后是思南集团的logo墙。


    有人扒了他的履历,说他是业内最年轻的CEO,有人翻出了车祸的旧新闻,说他命大,有人开始分析那份声明里的证据,逐条解读。


    也有人骂他。


    【炒作吧?消失两个月,现在突然冒出来,八成跟林深有私怨。】


    【拿公众当枪使,这种人最恶心。】


    【证据呢?几张截图就能定罪了?我还能P呢。】


    姜止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段思南。段思南正盯着电视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看看?”姜止问。


    “看什么?”


    “有人在骂你。”


    段思南转过头,看着他。


    “骂就骂吧。”他说,“反正又不少块肉。”


    电视里的直播还在继续。林深的车还堵在停车场出口,记者越围越多,保安的喊声从话筒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镜头扫过副驾驶,一只手伸出来,挡了一下光。


    “那是林深?”他问。


    “嗯。”段思南说,“他小舅子在副驾驶。”


    “你见过他小舅子?”


    “照片上见过。”段思南说。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开始连线律师分析案情。段思南把电视关了,拿起逗猫棒,在三三面前晃了晃。


    三三立刻从姜止腿上跳下来,扑向逗猫棒。段思南把逗猫棒往左一晃,三三扑了个空,脑袋撞在沙发腿上,懵了一下,然后继续追。


    姜止看着他逗猫,看了一会儿。


    “你那个U盘里,还有没发出去的东西吗?”


    “有。”段思南说,“留了一手。”


    “留了什么?”


    段思南把逗猫棒往上一提,三三跳起来,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下,没够着,落在地上,仰着头看逗猫棒,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最狠的那条。”段思南说,“等林深动手的时候再放。”


    他拿起手机继续刷微博。


    热搜已经冲到了第二。实时微博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是思南集团门口的画面。林深的车终于动了,缓慢地往前开,记者追着车跑,有人拍打车窗,有人在喊“林总说两句吧”。车拐出停车场,加速,消失在路口。


    评论区又炸了。


    【跑什么?心虚了?】


    【不跑等着被堵?换我我也跑。】


    【段思南要是真死了倒好,活着回来就是一场大戏。】


    【楼上这话说得,什么叫死了倒好?】


    姜止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软飞盘。橙色的,塑料的,边缘磨得有点毛了。是三三的玩具,它喜欢追着跑,但从来叼不回来。


    “玩这个?”段思南问。


    “它喜欢。”姜止说,“你不是说要养生吗?遛猫也算运动。”


    段思南笑了一下,站起来,接过飞盘。


    三三看见飞盘,眼睛立刻亮了,尾巴竖得笔直,四条腿绷着。段思南把飞盘往客厅空地上扔了一下,没用力,飞盘飘出去,落在地板上,滑了一段。


    三三冲出去,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追上飞盘,用爪子拨了一下,飞盘翻了个身,它低头闻了闻,然后用脑袋顶了一下,飞盘又滑出去一段。


    “它不会叼回来。”姜止说。


    “那你教它。”


    “我教了,它不学。”


    段思南走过去,捡起飞盘,蹲下来,在三三面前晃了晃。三三伸爪子去够,他把飞盘举高了一点,它站起来,两只前爪扒在他膝盖上。


    “你教它,它学。”段思南说,把飞盘递给姜止。


    姜止接过来,蹲下来,把飞盘放在三三面前。三三低头闻了闻,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舔爪子。


    “……它不学。”姜止说。


    段思南笑出了声。他走到姜止旁边,蹲下来。三三看了看姜止,又看了看段思南,喵了一声,然后站起来,用脑袋顶了一下飞盘。飞盘滑出去,它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它让你扔。”段思南说。


    “它让你扔。”姜止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段思南先移开视线,捡起飞盘,站起来,往客厅另一头扔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飞盘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


    三三冲出去,这次跑得更快,追上飞盘,用爪子按住,然后回头看了段思南一眼,喵了一声。


    “它让你夸它。”姜止说。


    “三三真棒。”段思南说。


    三三低头舔了舔飞盘,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不起来了。


    “……它什么意思?”段思南问。


    “意思是飞盘现在是它的了,不还了。”


    段思南看着三三,三三也看着他,尾巴在身后一扫一扫的。


    “跟你一样。”段思南说。


    “什么一样?”


    “嘴硬心软。”段思南说,“嘴上说不还,其实等着你去拿。”


    姜止站起来,走过去,弯腰从三三屁股底下把飞盘抽出来。三三不满地喵了一声,用爪子拍了一下他的手。


    姜止拿着飞盘走回来,站在段思南面前。


    “你来扔。”他说,“它喜欢你扔的。”


    段思南接过飞盘,往客厅角落扔了一下。飞盘飞出去,落在地板上,转了两圈。三三冲出去,追上飞盘,这次它用嘴叼住了,虽然叼得不稳,跑了两步就掉了,但它叼住了。


    “它叼了!”段思南说,语气里带着惊喜。


    “看见了。”姜止说。


    三三叼着飞盘跑回来,跑到段思南脚边,把飞盘放在他鞋面上,然后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飞快。


    段思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三三真棒。”


    三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往他手心里顶。段思南捡起飞盘,又扔了一次。三三又追,又叼回来。


    “你刚才说留了一手,”姜止说,“最狠的那条是什么?”


    段思南把飞盘扔出去。


    “林深和锐动科技签的那份对赌协议。”段思南说,“如果思南的业绩达不到约定标准,他个人要赔十个亿。”


    “十个亿?”


    “嗯。”段思南说,“他签的时候,以为自己能掏空思南跑路。现在他跑不掉了,那份协议就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三叼着飞盘跑回来,放在段思南脚边,仰着头看他。段思南弯腰捡起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份协议的?”姜止问。


    “出事前一周。”段思南说,“沈灼复印了一份放在保险柜里。”


    “等这件事结束,”他顿了一下,“我们还得换个地方,这里他们肯定也知道了,只不过,我们的房租又打水漂了。”


    “换哪?”


    “你想换哪就换哪。”段思南说,“有院子,能种菜,能养猫。”


    “还能养你。”姜止说。


    段思南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


    三三不满地喵了一声,用爪子拍了拍段思南的膝盖。


    “它今天怎么这么兴奋。”段思南说。


    “因为你陪它玩。”姜止说,“平时都是我陪,它烦了。”


    “它不烦你。”


    “它烦我。”姜止说,“它只是不说。”


    三三叼着飞盘跑回来,这次没有放在段思南脚边,而是跑到姜止脚边,放在他鞋面上,然后仰着头看他。


    “它让你扔。”段思南说。


    姜止弯腰捡起飞盘,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扔出去。飞盘飞得很远,落在客厅另一头的沙发垫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三三追过去,太快了,一头撞在沙发腿上,懵了一下,然后叼起飞盘跑回来。


    段思南笑出了声,笑得蹲在地上。


    姜止也笑了。


    第39章


    睡到半夜的时候, 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在草里爬。


    “咚!”窗台上的花盆被碰了下来,发出碎裂的声音。


    姜止睡得迷迷糊糊, 手往旁边一摸,段思南不在, 睁开眼,只见着他已经坐起来了。


    “是……”姜止刚要开口。


    段思南伸手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说话。


    随即段思南侧过身, 伸手撩开窗帘, 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黢黢的, 只有昏黄的路灯洒在空地上,形成小小的光圈, 小飞虫在灯下飞, 几棵冬青树的影子摇摇晃晃。


    窗外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比刚才更近了些,但很快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声短促的闷响, 然后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越来越远。


    段思南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 又放下了。


    “结束了。”他说。


    “林深的人?”


    “嗯。那边已经把人控制住了。”段思南顿了顿,“沈灼在现场。”


    姜止掀开被子, 光着脚踩在地上。


    “去看看。”


    段思南拉了他一下。


    “穿鞋。”


    姜止低头看了一眼, 把拖鞋趿拉上。两个人走出卧室, 三三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跟在他们脚后跟后面, 尾巴竖得笔直,喵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段思南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


    “没事,你在家待着。”


    三三不满地蹬了一下腿,但没跳下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外面的路灯亮着,照着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院墙根底下停着两辆警车,车顶的灯在闪,蓝红交替的光打在墙上,一下一下的。


    几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被按着脑袋往车里塞,动作很利落。


    沈灼站在警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说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看见段思南和姜止从院子里出来,跟警察说了句什么,然后走过来。


    “抓了五个。”沈灼说,“都是林深的人,从后墙翻进来的,带着家伙。”


    “有人受伤吗?”段思南问。


    “没有。我们的人多,他们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按住了。”沈灼翻开文件夹,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有一个身上带着刀,已经没收了。”


    段思南点了点头。


    三三从段思南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沈灼,又看了看警车,喵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


    “出入境那边有消息吗?”段思南问。


    沈灼的表情变了。


    “追到了。”他说,“但差一点。”


    段思南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林深今天下午从新城转机,飞了开市。”沈灼说,“我们查到的时候,他的航班已经起飞了。出入境那边拦截到了他的出境记录,但人已经走了。”


    “资金流呢?”他问。


    “大部分拦截下来了。”沈灼说,“思南账上被转走的资金,我们追回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已经到了海外账户,追回来需要时间。”


    “够了。”段思南说。


    他伸出手,在沈灼肩膀上拍了一下。


    “已经很好了。”段思南说。


    沈灼的肩膀僵住了,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段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段思南问。


    “没拦住他。”


    “你又不是海关。”他说,“你能做的都做了。”


    三三又从段思南怀里探出头来,这次它盯着沈灼看了好几秒,然后喵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像是在安慰他。


    段思南低头看了一眼三三,又抬起头,三三挣开了他的怀抱,朝着姜止走过去。他的目光落在沈灼的手上,空空荡荡的。


    “你的戒指呢?”段思南问。


    沈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下左手,然后又伸出来。


    “有段时间没戴了。”他说,声音很轻,“放在家里,怕在外面丢了。”


    段思南没说话。他看着沈灼的手,看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姜止。


    姜止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翘着,脚上趿拉着双蓝色塑料拖鞋。他正低头看着三三,三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想把脑袋伸出来。


    段思南看着姜止,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姜止感觉到了,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怎么了?”姜止问。


    “没怎么。”段思南说,收回视线,重新看着沈灼。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沈灼问。


    段思南想了想。


    “先发声明,确认我已经回来了。然后走法律程序,该起诉的起诉,该追的追。”


    “林深那边呢?”


    “他跑了就跑了吧。”段思南说,“跑得了人跑不了钱。他名下的资产已经被冻结了,海外账户也在追。他跑到哪都花不了钱,迟早得回来。”


    沈灼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有事打电话。”


    段思南点了点头。


    “对了,段总,这边还需要签字。”


    段思南点了点头,一旁的民警拿了份文件,段思南接过来,就着院子的光,从口袋里掏出笔,签了字。


    “段先生,这段时间请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段思南点头,民警转身上车。


    “保重。”沈灼说。


    “你也是。”


    段思南看着沈灼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三三从姜止的怀里跳下去,跑到墙根底下,蹲在那排紫色小花旁边,歪着脑袋看警车。警车的灯还在闪,蓝红交替的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灰扑扑的毛照得一会儿蓝一会儿红。


    “你刚才笑什么?”姜止问。


    “什么?”


    “你看我之后笑了一下。”姜止说,“有什么好笑的?”


    段思南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揉碎成一片亮眼的金。


    “没什么。”


    姜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蓝色塑料拖鞋,左边那只的带子还断过,他用胶带缠了两圈,缠得歪歪扭扭的。


    “你也是。”姜止说。


    段思南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棉拖鞋,是姜止的,大了一号。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三三从墙根底下跑回来,在两个人脚边绕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姜止的拖鞋上,不走了。


    “它什么意思?”段思南问。


    “意思是外面冷,该回去了。”姜止说。


    他弯腰把三三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缩成一团,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


    “走吧。”姜止说。


    “好。”段思南说。


    两个人转身往院子里走。段思南走在前面,姜止跟在后面。三三从姜止怀里探出头来,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喵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


    进了院子,段思南把门关上。门环上的铜狮子晃了一下,叼着的铁环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很安静。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落在地上。紫色的小花晃来晃去,花瓣上沾着露水,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三三从姜止怀里跳下去,跑到花旁边,低头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喷嚏,跑回来。


    “它不喜欢花的味道。”段思南说。


    “但是看起来它很喜欢你。”姜止说道。


    两个人走进屋里。段思南关上门,把灯打开。光管闪了两下才亮,发出嗡嗡的声音。三三跑到沙发旁边,跳上去,在靠垫上找了个位置,蜷成一团。


    段思南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


    “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你想让我回去?”他问。


    “难不成公司不想要了?”姜止说。


    段思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公司要。”他说。


    姜止等着他说下半句。


    “但是我不想走。”


    姜止愣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走。”段思南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那种低低的、闷闷的。


    “思南现在没人管理,”姜止说,“当然不行。”


    段思南没说话。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得先回去,把公司稳定下来,”姜止说,“然后再回来。”


    “这样也可以?”他问。


    “不然呢?”姜止说,“你有更好的办法?”


    段思南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这么办。”姜止说。


    “你刚才说,让我回来。”


    “嗯。”


    “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姜止说。


    “别想那么多。”姜止说,“先把公司的事处理好。”


    段思南点了点头。


    “好。”他说。


    “你回去以后,小心点。”


    “嗯。”


    “你什么时候走?”


    段思南沉默了一下。


    “明天我就回去,事情积压了不少,得赶紧处理完,才能……”段思南瞥了一眼姜止,“回到这边。”


    段思南接着说道:“快的话一个星期,慢的话……最多也就半个月。”


    姜止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段思南的手比他大一点,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你手好凉。”姜止说。


    “你也是。”


    段思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姜止的手握得更紧。


    三三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两个人中间,看了看段思南,又看了看姜止,然后一屁股坐在他们脚边,把下巴搁在姜止的拖鞋上,闭上了眼睛。


    段思南低头看了它一眼。


    “它睡着了。”他说。


    “嗯。”姜止说,“它也累了。”


    段思南靠着沙发,姜止靠在他旁边。三三趴在两个人脚边,呼噜呼噜地打着鼾。


    “睡觉。”他说。


    “好。”姜止说。


    第40章


    “咔哒。”


    门口传来一阵关门的声响, 床铺空了,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姜止朝着门口看去, 人已经走了。


    三三蹲在床边喵了一声。


    “他走了。”姜止说,声音带着些暗哑。


    他坐起来, 穿上鞋,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杯温水, 杯底压着张纸条:粥在锅里, 三三的猫粮在厨房第二个柜子里, 猫条在冰箱上, 我走了,很快回来。


    姜止盯着纸条看了好久, 把它叠好, 放在裤子口袋里。


    他走到厨房, 打开锅盖。白粥还在冒热气,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煎蛋, 煎得金黄, 边缘有点焦。他盛了一碗粥, 坐在餐桌前, 三三跳上椅子, 蹲在桌角,歪着脑袋看他。


    “你吃过了?”姜止问。


    三三喵了一声。


    “他喂的?”


    三三又喵了一声。


    姜止低头喝粥。粥熬得刚好, 稠度适中, 是他喜欢的口感。


    他拿起遥控器, 打开电视,调到财经频道, 原本播报着今日金价大幅下跌百分之十五,但画面突然切到思南集团总部大楼,楼下围满了人,记者们举着长枪短炮,里三层外三层,保安拉起红色隔离带,被挤得东倒西歪。


    屏幕上打出醒目标题:“思南集团前CEO段思南现身,失联数月后首度公开露面。”


    镜头一晃,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楼门口。车门开了,段思南从里面出来。西装,深灰色,剪裁合身,和在家里穿着旧T恤、围裙做饭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下车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风一吹,那缕呆毛又翘起来了。


    记者们一拥而上,话筒几乎戳到他脸上。沈灼从人群里挤过来,一只手挡在段思南身前,另一只手推开面前的话筒,手臂上被戳了好几下。他比段思南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


    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


    “段总,这几个月您去了哪里?”


    “段总,有传言说您遭遇车祸,是真是假?”


    “段总,您对林深副总裁的事有什么回应?”


    “段总,您这几个月是不是去整容了?看起来状态不错!”


    “……”


    段思南没说话,脚步没停。


    沈灼一边推着段思南往大楼里走,一边对着记者说:“让一让,现在不方便回应。整容那个问题我替他回答了,没有,天生丽质。”


    姜止看着屏幕,嘴角浮上一抹笑。然后他看见段思南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镜头。那一眼很短,但姜止觉得他在看自己。隔着屏幕,段思南在看他。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开始分析段思南回归对思南集团股价的影响。姜止把电视关了。


    屏幕黑下来,客厅太安静了,往常现在正是早饭时间,段思南总会在厨房里探出头跟他说早安,可是今天不一样。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没动。又震了一下。他伸手拿过来,屏幕亮了,是段思南的消息:“到了。人很多,沈灼在挡。”


    姜止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没发出去。又打了“注意安全,也没发出去。最后打了一个嗯,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两秒,按了。


    消息刚发出去,又震了。


    “好多人,我好怕。”


    姜止愣了一下。段思南会怕?


    他打了一行字:“你怕什么?”


    还没发出去,又进来一条:“沈灼挡在我前面,你是不是该吃醋了?”


    姜止盯着那行字,他打了两个字:“没有。”


    “真的?”


    “真的。”


    姜止忍不住笑了。三三抬起头看他,喵了一声。


    又一条消息进来了:“想你和三三。”


    姜止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正要打字,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黑了。没电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上出现一个红色的电池图标,然后又黑了。


    “没电了。”他对三三说。


    三三歪着脑袋看他,尾巴一翘一翘的。


    少了一个人。明明段思南才走几个小时,但这个屋子好像比平时大了好几倍。沙发太宽了,茶几太远了,天花板也太高了。他们在这里总共就住了几天,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里陌生。


    三三从茶几上跳下来,踩着他的腿走过去,又走回来,然后一头栽进他怀里,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它的爪子在空中划拉,发出那种又细又软的叫声,像是在撒娇。


    “你是饿了还是怎么了?”姜止说。


    三三又喵了一声,尾巴竖得笔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蹭得他衣服上全是猫毛。


    姜止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猫条。三三跟在他脚边,差点把他绊倒,他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


    “你故意的吧。”他说。


    三三仰着头看他,眼睛圆溜溜的。


    他撕开包装,挤了一点出来。三三凑上去,舌头一卷一卷的,吃得吧唧吧唧响,整个脑袋都在晃。吃完之后,它舔了舔嘴,抬头看着他,瞳孔放大,圆溜溜的,。


    “没了。”姜止说,“一天一根,你爸定的规矩。”


    三三喵了一声,不满意。


    “你爸定的,你找他。”


    三三甩了甩尾巴,踩着猫步走回客厅,跳上沙发,蹲在靠垫旁边,开始舔爪子。姜止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回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伸手从茶几下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只小狐狸玩偶。


    三三吃完了,舔了舔嘴,抬头看着他。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反正也会有猫条。


    “真是小没良心,你知道么,段思南走了。”


    三三抬着头,歪着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是走了?”


    三三“喵”了一声,甩着尾巴。


    “还是你也想他了?”


    姜止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回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忘了充电。他想了想,没去找充电器。他伸手把茶几下面的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那只小狐狸玩偶。


    姜止把它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捏了捏它的肚子。


    “段思南。”他叫了一声。


    没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段思南。”


    玩偶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掌心里。


    姜止把它放在胸口上。


    段思南现在回去了。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世界,西装,司机,记者,董事会,几百亿的市值。他还会回来吗?回到这间破旧的小平房。


    姜止盯着天花板。他想起段思南第一次站在这个厨房里的样子,围裙太小了,系在身上很滑稽。想起他第一次做三明治,煎蛋煎老了,吐司烤焦了……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一幅接一幅,转得他头晕。


    三三跳上沙发,踩着他的腿,在他旁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他把小狐狸玩偶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灰蒙蒙的,看不清是哪里。脚下是水泥地,头顶是铁架子,像那座废弃的炼油厂,又不像。他往前走,走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他看见段思南。


    段思南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穿着那件灰色西装,背对着他。姜止叫了一声,段思南没回头。他又叫了一声,段思南还是没回头。


    他走过去,走到段思南面前。


    段思南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然后段思南的手松开了,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是一只灰扑扑的玩偶。


    姜止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那只玩偶,它就碎了。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间流下去,落在地上,和灰色的水泥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猛地抬起头,段思南不见了。他站在原地,手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呼!”


    姜止猛地惊醒,他的后背全是冷汗,手心也是湿的,三三蜷缩在他的腿边,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从他腿上跳下去,蹲在地板上,仰着头看他,尾巴轻轻摆了一下,但那只小狐狸玩偶还被他攥着,完好无损,歪着眼睛看他。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三三又跳回沙发,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喵!”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玩偶。把玩偶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咚咚咚的。


    “他答应我的。”姜止说,“他会回来的。”


    三三舔了舔他的下巴,沙沙的,有点痒。


    姜止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充电器,把手机插上。屏幕亮起来,红色的电池图标变成了绿色。手机震了一下,连续震了好几下,是段思南发来的消息,好几条,在手机没电的时候攒着的。


    他点开。


    “你手机没电了?”


    “是不是没看到我消息?”


    “三三有没有想我?”


    “你有没有想我?”


    姜止盯着这几条信息想了想,“好的,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三三说她想你。”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出来,跳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呢?”


    “也是。”


    姜止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三三,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段思南发来的一张照片:思南大厦27层的落地窗,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阳光很好。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这里视野很好,但没有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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