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止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脖子上。


    热水把皮肤蒸的泛红,身上的水汽还没三干净,t恤领口被洇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有点儿凉,他随手扯了扯领子,发现阳台上坐着个人。


    段思南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阳台窗户打开了,坐在小折叠椅上,腿太长,膝盖顶在窗框上,姿势看起来不太舒服。


    他没开灯,外面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给他勾了一圈模糊的轮廓,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发出窸窣的声响。


    姜止站在客厅里擦头发,看了他一眼,没动。


    两个人待了好几天了。


    他有时候觉得这事儿挺神奇的,一个从娃娃机里蹦出来的人,就这么住进了他家,他居然没报警。


    不是没想过,第一天晚上就想过了。一个陌生男人凭空出现在自己床上,换了谁都得报警。


    但第二天早上段思南给他倒了杯水,他就忘了。后来又过了几天,做饭、看电视、说话,好像这个人本来就该住在这儿似的。


    他想,大概是那只娃娃的关系。他认识那只娃娃在前,认识段思南在后,心理上总觉得是先把那只灰扑扑的东西揣进兜里带回来的,不算陌生人。


    段思南没回头,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对面楼的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止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转身拉开冰箱。里面有两罐啤酒,是上次买的,一直没喝。他拿出来一罐,走到阳台门口。


    “给。”他说,把啤酒递过去。


    段思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扫过,落在那片洇湿的领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接过啤酒。手指碰到罐身的时候,凉得缩了一下。


    姜止靠在门框上,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爽的眯起了眼睛。


    外面的路灯照着对面的楼,亮着一排小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楼下那棵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来回晃。


    “外面冷。”他说。


    “还行。”段思南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没打开,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拉环的边缘。


    “在想什么?”姜止问。


    段思南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习惯了。”


    “什么?”


    “在娃娃机里的时候。”段思南说,声音很轻,“每天都能看到外面人来人往。有人在机器前面站着,投币,抓娃娃。抓到了就笑,抓不到就走了。没有人往角落里看。”


    他的拇指停在拉环上,不动了。


    “那时候想,要是有人能把我带走就好了。”


    夜风又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伸手去理,就那么坐着,任由头发扫在额头上。


    姜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段思南看着他,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拉环拉开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泡沫涌上来一点,他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我父母很早就没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姜止握着啤酒罐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在福利院待过三年。”段思南说,“后来被收养了。”


    他停了一下。


    “养父母对我还行。有饭吃,有学上,过年也有新衣服。”他说,“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家。”


    他的声音散在夜风里,窗帘在他身后飘起来,又落下去。姜止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没看姜止,盯着对面的楼顶。


    “所以我拼命读书,拼命赚钱。”他说,“想有自己的家。”


    “后来呢?”姜止问。


    “后来有钱了。”段思南说,“但家还是没找到。”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他又喝了一口啤酒,这次眉头没皱,大概已经习惯了那个苦味。


    姜止靠在门框上,啤酒罐在手里转了一圈。冰凉的铝壁贴着掌心,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知道那种感觉。


    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习惯了,但偶尔也会想,要是有个人在就好了。


    他没说。他靠在门框上,把啤酒罐里的最后一口喝完。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你呢?”他问。


    姜止把空罐子放在窗台上。


    “父母离异。”他说,“各自成家。我从大学起就自己养活自己。”


    段思南看着他。


    “一个人?”他问。


    “一个人。”姜止说。


    当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比想象中要轻松。好像说多了,就不在乎了。


    段思南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啤酒罐,拉环还挂在上面,一晃一晃的。


    夜风停了。楼下那棵树也不晃了。对面楼的灯灭了几盏,只剩零星几个还亮着。


    空气里有种雨后泥土的潮气,但雨一直没下下来。


    路灯的光照在阳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坐在椅子上,影子的头碰在一起,像是靠在一起说话。


    姜止靠在门框上,想着要不要回去睡了。他的头发已经干了,被风吹得有点凉。脚也凉,拖鞋早就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


    很轻。是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啤酒罐上的水汽。只是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段思南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没动。


    姜止没躲。


    他看着那几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窗帘又飘起来了,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姜止。”段思南叫了他一声。


    “嗯。”


    “你有没有想过,”段思南顿了顿,“如果那天你没投那五毛钱……”


    “没想过。”姜止打断他。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投了就投了。”他说。


    段思南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动了动,从搭着变成了握着。指尖扣在姜止的手掌边缘,凉凉的,轻轻的。


    姜止还是没躲。他看着对面楼顶的天线,看了很久。夜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一点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要下雨了。”他说。


    “嗯。”段思南说。


    “进屋吧。”


    “好。”


    段思南站起来,手从他手背上滑开。那一小片凉意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姜止转身走进客厅。段思南跟在后面,把阳台窗户关上。


    “啪”的一声,锁扣合上了。


    屋里还是那么暗,小夜灯亮着,电视机下面那一圈昏黄的光。姜止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段思南跟过来,坐在他旁边。


    窗外开始下雨了。先是几滴,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然后密起来,变成一片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摇沙锤。


    姜止靠在沙发上,头发还有点儿潮,后脑勺倚在沙发垫上,凉凉的。段思南坐在旁边,也没说话。楼上的脚步声停了,隔壁的电视声也关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明天周末。”姜止突然说。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嗯。”


    “不用面试。”


    段思南又“嗯”了一声。


    “要不要打游戏?”他问。


    段思南愣了一下。


    “打游戏?”他重复了一遍。


    “嗯。”姜止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翻出那台落灰的游戏机,“买了两年了,没怎么玩过。”


    他把游戏机接上,把两个手柄都擦了一遍,然后坐回沙发上。段思南看着他把线插来插去,看着电视屏幕亮了,出现一个游戏界面。


    “玩过吗?”姜止问。


    段思南摇了摇头。


    “那正好。”姜止把其中一个手柄递给他,“我也不会。”


    段思南接过手柄,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按钮。他的手指在手柄上摸索着,一个一个按过去。


    “按这个是往前,这个是跳,这个是攻击。”姜止指着屏幕上的教程,“先试试。”


    段思南按了一下,屏幕上的小人往前跳了一步,掉进了坑里。


    姜止笑了一声。


    “重来。”他说。


    第二次,段思南操作的小人跳过了坑,但撞到了前面的墙。姜止在旁边喊“跳跳跳”,段思南按了一下,跳起来了,但跳早了,还是撞上了。


    “你等它靠近了再跳。”姜止说。


    段思南又试了一次。这次跳过去了,但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一跤。


    姜止又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段思南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服气。


    “没笑。”姜止说,嘴角还翘着。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


    两个人就这么打了一个多小时。姜止的技术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轮流死,轮流重来。打到后面,姜止干脆不打了,靠在沙发上看段思南玩。


    有一关段思南卡了七八次,姜止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按手柄,“按这里,马上跳……”他的手握着段思南的手,带着他操作了一下,小人跳过去了。


    两个人愣了一下。


    姜止把手收回去,清了清嗓子,“就这样。”


    段思南没说话,耳朵有点儿红。


    段思南操作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每次掉进坑里或者撞上墙,他就“啧”一声,然后默默重来。


    姜止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缕翘在头顶的头发,看着抿着的嘴唇。


    “你过了。”姜止说。


    段思南愣了一下,低头看屏幕,小人站在终点线上,屏幕上跳出“过关”两个大字。


    他转过头看姜止,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过了?”他问。


    “过了。”


    段思南看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但姜止看见了,有种意外和开心。


    “再来一关。”段思南说。


    姜止没说话,帮他按了下一关。


    雨还在下,沙沙的。电视屏幕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段思南操作的时候还是那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但偶尔会问姜止一句“这个怎么跳”或者“那个怪能不能打”。


    姜止就凑过去看,指着屏幕说“按这个”“等一会儿再打”。


    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姜止的手柄早就放在茶几上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离段思南的手很近。


    又过了一关,段思南把手柄放下,靠在沙发上。


    “不打了?”姜止问。


    “休息一下。”段思南说。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游戏界面,背景音乐还在放,轻快的旋律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沙发上还有姜止身上的水汽留下的潮湿痕迹,淡淡的,快要干了。


    “姜止。”段思南叫他。


    “嗯。”


    “明天真的没有面试?”


    “没有。周末。”


    “哦。”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明天还能打吗?”


    姜止转过头看他。段思南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


    “随便。”姜止说,转回去看屏幕。


    段思南“嗯”了一声,也转回去看屏幕。


    雨声渐渐小了。电视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一遍一遍地循环。两个人的肩膀还挨在一起,谁都没挪开。


    姜止想,明天不用面试。明天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打游戏,可以不用出门。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段思南的手在他手旁边,没动,也没缩回去。指尖碰着指尖,凉凉的,但也不凉了。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屋里只剩下游戏机的背景音乐和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呼吸声。


    姜止闭上眼睛,安心的,手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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