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止的大脑飞速旋转,房东过来了。


    “小姜?小姜在家吗?”


    姜止刚才迷迷糊糊的那股子劲头,蒸发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坐起来,下意识看了一眼段思南。


    裸着的,坐在床沿上,正低头看他。


    姜止脑子里“嗡”的一声。


    门外又响了:“小姜?我知道你在,开门。”


    姜止一把捂住段思南的嘴,压低声音:“别出声。”


    段思南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温热的呼吸喷在姜止手心上,痒痒的。姜止的手指蜷在一起,但没松开。


    姜止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床,桌子,椅子,窗户,窗帘,衣柜。


    衣柜。


    他指了指角落那个老旧的木头衣柜,用气声说:“进去。”


    段思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看向他,眨巴眨巴眼睛。


    姜止没时间跟他废话,一把拽起他,把人往衣柜那边推。段思南被他推得趔趄了一下,但没出声,几步走到衣柜前,拉开门,钻了进去。


    衣柜门关上的瞬间,姜止看见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也亮晶晶的。


    然后门关严了。


    “小姜?干嘛呢,磨磨蹭蹭的?”


    姜止深吸一口气,光着脚踩到地上,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被子胡乱团了团。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房东王姐站在门外,四十来岁,烫着小卷毛,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她往屋里瞄了一眼,又看向姜止:“干嘛呢这么久不开门?”


    “刚起床。”姜止侧身让开,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在穿衣服。”


    王姐走进来,四下打量着。姜止跟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厉害,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这屋里怎么一股……”王姐吸了吸鼻子,“一股什么味儿?”


    姜止也吸了吸。


    “不知道,”他说,“也可能是我昨晚吃的那个外卖。”


    王姐没再追问,在屋里转了一圈,视线从床上扫到桌上,从桌上扫到地上。姜止站在她身后,余光瞥见衣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没有。


    “小姜啊,”王姐转过身来,看着他,“三个月了。”


    姜止点点头:“我知道。”


    “姐也不容易,”王姐叹了口气,“房子也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你拖三个月,姐就得自己垫三个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姜止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止沉默了一秒,说:“我现在转给您。”


    王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姜止已经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把卡里剩下的八千三,转了六千到王姐的账户。


    “转过去了。”他把手机屏幕递给她看。


    王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行,小姜痛快,姐也不为难你。剩下一个月的你抓紧凑凑,凑齐了给我。”


    姜止点头:“好。”


    王姐把手机还给他,又在屋里扫了一圈。这一次,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衣柜上。


    姜止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这衣柜,”王姐往那边走了两步,“怎么晃悠悠的?”


    姜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衣柜门关着,但门板确实在微微颤动。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衣柜里,段思南隔着门板,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他把手抵在门板上,没动。


    “哦,”姜止说,“那个衣柜腿有点问题,我垫了东西,可能没垫稳。”


    王姐走到衣柜前,伸手……


    姜止的手指掐进掌心。


    “王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钱您收到了吗?”


    王姐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他:“收到了啊,你不是让我看了吗?”


    “那就行,”姜止说,“我怕转账有延迟。”


    王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衣柜,把手收了回来。


    “你这屋里是该收拾收拾了,”她说,“乱糟糟的,衣柜也晃晃悠悠的,回头塌了砸着你。”


    姜止说:“好,我收拾。”


    王姐往门口走。姜止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那我走了,”王姐跨出门槛,回头看他,“下个月别忘了啊。”


    “好。”


    姜止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后,听着王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下了楼,消失在远处。


    然后他转身,几步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段思南站在里面。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缩在那个逼仄的衣柜里,微微弯着腰,低着头。衣柜里挂着的衣服挤在他身边,有一件衬衫的袖子搭在他肩膀上。


    他抬眼看向姜止,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着。


    衣柜里太闷了。他的额角渗出来一层汗,呼吸有些乱。


    姜止看着他,他也看着姜止。


    “出来。”姜止说。


    段思南跨出衣柜,站在他面前。


    姜止看着这个人,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都太扯了。


    “你,”他说,“你到底是谁?”


    “段思南。”那人说。


    “我知道你叫段思南,”姜止说,“你梦里说过,刚才也说了。但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是段思南?你是思南集团的ceo?你怎么证明?”


    段思南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报出一串数字。


    “身份证号:11010119970815xxxx。思南集团地址:林州区金宝街89号,思南大厦。我的办公室在27层,落地窗朝东,桌上有一盆仙人掌,是前台小姑娘送的。公司银行账户:xx银行xx分行,321……”


    他顿了顿,“需要我继续说吗?”


    姜止愣住。


    段思南又说:“你可以上网搜。段思南,思南集团。”


    姜止掏出手机,点开搜索引擎,输入。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指顿住了。


    真的有这个人。


    真的有思南集团。


    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


    “思南集团ceo段思南遭遇车祸,车辆坠河,目前下落不明。”


    “段思南失踪已满一个月,警方扩大搜索范围。”


    “思南集团悬赏百万寻人,家属仍未放弃”。


    姜止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一条配图的。


    照片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新闻发布会现场,眉眼深邃,气场两米八。那五官,那轮廓,那站姿……和他衣柜里站着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姜止抬起头,看向段思南。


    段思南也在看他。


    姜止的目光落在肩膀上,那道疤很浅,像是刚愈合不久。


    新闻里说是车辆坠河,下落不明,那身上有疤,算是合理。


    “你,”姜止说,“你失踪了?”


    “严格来说,”段思南说,“我被困在那个娃娃里一个月。”


    姜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怎么不变回去?”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姜止把手机放下,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行,”他说,“你现在变回来了,那你走吧。该回家回家,该找警察找警察,该干嘛干嘛。”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段思南站在原地,没动。


    姜止看着他:“走啊。”


    段思南说:“我没地方去。”


    姜止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家住哪儿,你公司地址,你都说了。你没地方去?”


    段思南沉默了一会儿,说:“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姜止的手还扶着门把手。


    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不是意外。有人想让他死。他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所谓的那个家,可能已经不是他能回的地方。


    “那你,”姜止说,“你总不能待在我这儿吧?”


    段思南没说话。


    姜止说:“你这是私闯民宅。”


    段思南说:“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姜止噎住。


    “我那是在娃娃机里夹的!”他说,“我夹的是个娃娃!我怎么知道里面有个……有个……”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台娃娃机,”他说,“已经撤走了。”


    姜止又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段思南说:“刚才你开门的时候,我从衣柜缝里看见外面那扇窗户。窗户对着的方向,是玩具城的方向。那个位置,能看见门口,但我没看见那台娃娃机。”


    姜止走到窗边,往外看。


    确实。


    玩具城门口的那排娃娃机,少了一台。那台贴着“五毛一次”海报的,不在了。


    他转过身,看着段思南。


    姜止忽然想起昨晚。


    他把那个灰扑扑的娃娃塞进兜里,揣了一路。他对着它说话,给它起名叫“小望”,捏它的耳朵,把它放在自己胸口上。


    他以为那是个娃娃。


    一个五毛钱夹来的、没人要的、跟他一样倒霉的丑娃娃。


    现在那个娃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人。


    “行。”姜止说,把门关上。


    段思南看着他。


    姜止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抬头看着这个人。


    “今晚你睡沙发。”他说,“明天我帮你联系家人。”


    段思南沉默了一下,说:“我没有家人。”


    姜止顿住。


    “你刚才不是说,”他想了想,“家属仍未放弃?警方正在寻找?”


    “那是公司公关发的。”段思南说,“我没有家人。父母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配偶子女。思南集团是我一手创立的,董事会那些人,在我出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我,是争权。”


    姜止听着,没说话。


    段思南又说:“车祸那天,我的车被人动了手脚。刹车失灵,方向盘锁死。我冲下河的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然后我醒来,就在那个娃娃里。”


    姜止看着他。


    “那,”他说,“朋友呢?总有朋友吧?”


    段思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姜止听懂了。


    没有朋友,或者说,他以为的那些朋友,可能已经变成了别的。


    姜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来,昨晚他对那个娃娃说:我也没人要。


    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


    和他一样。


    没人要。


    “沙发挺硬的。”姜止说。


    段思南看向他。


    “你睡不惯别怪我。”


    “好。”他说。


    姜止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翻,翻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他回头看了段思南一眼,把衣服扔过去。


    “穿上。”


    段思南接住,低头看了看那件t恤。t恤是灰色的,领口有点松,洗得发白,上面印着一行已经看不清的英文字母。


    他套上t恤,穿上裤子。


    姜止看着他把自己的衣服穿在身上,忽然觉得这场面实在太荒诞了。


    一个被裁员的倒霉蛋和一个从娃娃里变出来的ceo,莫名其妙的凑在一起。


    “你饿不饿?”姜止问。


    段思南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只有泡面。”姜止说。


    段思南沉默了一秒,说:“好。”


    姜止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桶还剩半箱的泡面,拆开两包,倒上热水。


    姜止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怎么证明那个车祸不是意外?”


    段思南放下筷子,看着他。


    “车是我自己的,”他说,“保养一直是我自己盯着。出事前两天,我让人送去保养。那个人跟了我一年半。”


    姜止听懂了。


    “他干的?”


    段思南没说话。


    姜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


    姜止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那明天再说吧。”


    段思南看着他。


    姜止没抬头,嘴里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今天还有今天的事情要做。明天的事,明天想。”


    段思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之后,姜止把两个碗收了,扔进垃圾桶。他走到床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段思南。”他叫了一声。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姜止说:“你明天别走。”


    身后沉默了。


    姜止顿了顿,又说:“我是说,没地方去就待着。别乱跑。你那个车祸不是意外,万一被人看见你在我这儿,我也跟着倒霉。”


    身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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