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哥,方便来一趟十五楼吗?”


    姜止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把吃了一半的面包放回抽屉。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墙照出他的脸,眼眶底下有两道青灰色,是上周通宵改方案留下的。他盯着那两道青灰看了很久,想着,早知道就不熬了。


    “叮咚!”电梯亮起指示灯,十五楼到了。


    hr的话说得很漂亮:公司架构调整,不是个人问题,补偿会按n+1走,你能力在这儿,肯定很快能找到下家。


    姜止点头,签字,接过那张离职证明,折叠好放进胸口的兜里。


    人力资源的小姑娘递给他一个纸箱,说是公司准备的,可以装点私人物品。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小姑娘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他回到工位,开始收拾。


    抽屉里东西不多。


    一个用了两三年的马克杯,杯口缺了一角。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是他入职那年买的。一根充电线,接口已经松了,充十分钟断五分钟,一直没舍得扔。几包速溶咖啡,上个月买的,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已经过期了。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进纸箱。


    隔壁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姜哥,你干嘛呢?”


    “收拾东西。”


    小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箱,不问了。


    姜止把最后一包咖啡放进箱子,站起来,抱起纸箱往外走。


    路过前台的时候,看见新来的实习生正在补口红。小姑娘冲他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


    电梯门合上。


    纸箱的重量压在手臂上,他才发现自己没按楼层。电梯停在十五楼,门关着,数字一动不动。他腾出一只手,按了1。


    电梯开始下行。


    他盯着跳动的数字,想起入职那天也是坐这部电梯,人事说十楼是业务部,以后你就在这儿。那天是晴天,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得他眼睛疼。


    现在也是晴天。


    一楼到了。


    门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站在写字楼底下。


    他眯着眼睛抬头,看见玻璃外墙里倒映出一个抱着纸箱的人。那个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有点乱,眼眶底下有两道青灰。


    姜止看着他,他也看着姜止。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姜止把纸箱放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是房东的微信。


    “小姜啊,三个月房租了,明天再不交,我只能换锁了。”


    他站在台阶上,阳光晒得头顶发烫。他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王姐,我最近有点困难,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打完看着那几个字,又删掉。再打:王姐,我明天一定想办法。打完又看着那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什么也没回。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连云都没有。


    他抱起纸箱,往前走。


    穿过红绿灯,走过便利店,路过水果摊,经过一群放学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走,纸箱越来越沉,手臂越来越酸。


    直到他看见一家玩具城。


    门开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塑料和棉花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本来要走过去,余光扫到门口摆着的一排娃娃机。


    然后他停下来了。


    玻璃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是那个追了十年的动漫ip,他手机壳上印着它,钥匙扣上挂着它,枕头边上摆着它的手办。海报上写着:五毛一次,惊喜连连,更有机会中百万大奖。


    他站在门口,冷气吹在脸上。


    五毛一次,他摸了摸裤兜。


    左边兜里是钥匙和手机。右边兜里是几枚硬币,他摸出来,摊在掌心看,一枚一块的,一枚五毛的,两枚一毛的。


    一块的要留着坐地铁,一毛的没用。五毛的……五毛的正好一次。


    他把纸箱放在门口,走进去,站在最角落里的一台娃娃机前。


    玻璃里面堆满了那只动漫ip的玩偶,大的小的,穿衣服的没穿衣服的,有的抱着胡萝卜,有的戴着草帽。爪子悬在上方,银光闪闪的。


    他投进那枚五毛硬币。


    音乐响起来,灯闪起来,爪子动了。


    他握住摇杆,往左,往前,再往左。对准了一只小小的、灰扑扑的玩偶,它缩在角落,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同类挤得看不见脸。他只看见一只眼睛,缝得有点歪,像是在斜眼看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这只。


    大概是因为它看起来也很倒霉。


    他按了下爪键。


    爪子落下去,金属爪尖碰到那只小玩偶,抓住,往上提。


    他屏住呼吸。


    玩偶被提起来,晃晃悠悠的,从一堆花里胡哨中间穿过,往出口移动。爪子在半路抖了一下,玩偶歪了歪,差点掉下去。


    出口打开了。


    玩偶掉下来,咚的一声,落在取物口里。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那个黑洞洞的口,摸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掌心看。


    是一只黑色的兔子。不对,也许是熊?不对,也可能是狗。它的眼睛确实缝歪了,一只高一只低,像是在斜眼看人。嘴巴是三条线缝出来的,不是微笑也不是难过,就是三条线。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身上蹭着一点灰。


    姜止看着它。


    它斜眼看着他。


    他把玩偶举起来,对着光看。什么也没看出来,翻过来看背面,捏了捏,软软的,填充棉塞得不均匀,有的地方鼓有的地方瘪。


    “五毛钱。”


    玩偶斜着眼睛看他。


    “五毛钱抓了个丑东西。”


    他把玩偶放下,又看了看机器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玩偶。它们每一个都比这只好看,似乎也更值钱,都比这只更像他追了十年的动漫ip。


    但他抓的是这只。


    他把玩偶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机器里的灯还亮着,音乐还在响,那只灰扑扑的被抓走之后,剩下的地方空了一小块,很快就被别的玩偶挤满了。好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抱起纸箱,把玩偶揣进兜里。


    低头看了一眼,兜太小,玩偶太大,一半露在外面,灰扑扑的脑袋搭在裤兜边上,歪着眼睛看世界。


    他往左走。往左可以少走十分钟。


    纸箱还是那么沉,手臂很酸。他走几步,换个姿势抱,再走几步,再换个姿势。


    那只灰扑扑的玩偶在他裤兜里晃了晃,歪着的眼睛一直斜着看外面。


    “爸爸,你看,那个娃娃好丑啊!”路过的小男孩指着姜止的裤兜。


    男孩的爸爸瞥了一眼,单指抵着唇边:“不可以不礼貌。”


    姜止没有搭理,只是向前走。


    他走进小区,爬上四楼,站在那扇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窗帘拉着,电脑桌上摆着一排绿植。他抱着纸箱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把纸箱放哪儿。


    最后还是放在了地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纸箱。马克杯的杯把露在外面,多肉的叶子黄了两片,充电线缠在一起,速溶咖啡的包装袋皱皱巴巴。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只玩偶。


    玩偶斜着眼睛看他。


    “你看什么看。”他说。


    玩偶还是斜着眼睛看他。


    他把玩偶放在枕头边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还有多少钱。卡里八千三,是攒着过年回家的。交了房租,还剩两千三。两千三,找工作,吃饭,交水电费。够活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要是找不到工作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说过两个月修,到现在也没修。他盯着那块水渍,看它像什么,像眼睛,像那只玩偶的眼睛。


    他又翻了个身,脸朝外。


    那只玩偶还斜着眼睛看他。


    他伸手把它拿过来,举在眼前。


    “你是什么玩意儿?”他问它。


    它没回答。


    “我花五毛钱抓的你。”他说,“五毛钱。你知道五毛钱能买什么吗?一个馒头。半个包子。两根葱。我拿五毛钱抓了你。”


    玩偶斜着眼睛看他。


    “你长得很有个性。”他说。


    玩偶没动。


    “我抽屉里还有十七个手办,每一个都比你贵,每一个都比你好看,每一个都比你像它。”他说,“我追了十年,十年。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概念吗?”


    玩偶还是斜着眼睛看他。


    “我上大学的第一天开始追,追到现在。那家公司我待了两年半,今天被裁了。”他说,“你知道被裁是什么概念吗?”


    玩偶没动。


    “就是你不要人家,人家也不要你。”他说,“就像你缩在那个角落里,没人抓你。”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不说了。


    屋里很安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路灯的光。楼上有脚步声,走来走去的。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他看着那只玩偶。


    玩偶看着他。


    “你也是。”他说。


    他把玩偶放回枕头边上。


    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几点。


    他翻了个身。


    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是那只玩偶。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从枕头边上滚到了他手边。


    他把玩偶拿起来,在黑暗里看着它。


    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轮廓,和两只歪着的眼睛。


    “你怎么又滚过来了。”他说。


    玩偶没回答。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玩偶没回答。


    “你当然睡不着。”他说,“你只是个玩偶。”


    他把玩偶放回枕头边上。


    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伸过去,把玩偶拿过来,放在自己枕头旁边,脸侧过去就能看见的地方。


    “算了。”他说,“你睡不着就睡不着吧。”


    他侧过身想着,它确实没人要。


    “我也没人要。”他说。


    屋里很安静。楼上的脚步声没了,隔壁的电话声也没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了。


    那只玩偶在那一小点光里,灰扑扑的,歪着眼睛,好像在看他。


    他把手伸过去,捏了捏它的耳朵。


    “你耳朵怎么一只竖着一只耷拉。”他说,“是不是缝的时候没人看着。”


    玩偶没动。


    “我眼睛下面这两道青灰,是熬夜熬的。”他说,“熬了三个通宵,改方案。改完方案,被裁了。”


    玩偶看着他。


    “早知道不熬了。”他说。


    他把手收回来,枕在脑袋下面。


    “明天房东要换锁。”他说,“你知道换锁是什么意思吗?”


    玩偶没回答。


    “就是我这扇门,打不开了。”他说,“我的东西,都在里面。那个杯子,那盆花,那根充电线,那十七个手办,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


    “你也在里面。”


    他看着那只玩偶。


    玩偶也看着他。


    “你刚被我抓回来,就要被锁在里面了。”他说,“你什么感觉?”


    玩偶没回答。


    “我没感觉。”他说,“我已经没感觉了。”


    他把眼睛闭上。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那只玩偶还在那儿,歪着眼睛看他。


    “你看着我干什么。”他说。


    玩偶没动。


    “你是不是想问我,明天该怎么办。”


    玩偶没动。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要是知道,就不在这儿了。”


    他把手伸过去,又把那只玩偶拿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你挺沉的。”他说,“明明这么小,这么沉。”


    玩偶趴在他胸口上,歪着眼睛看他。


    他低头看着它。


    “明天我把你揣兜里。”他说,“换锁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在外面。”


    玩偶看着他。


    “外面那么热。”他说,“你扛得住吗?”


    玩偶没回答。


    他把它往上提了提,提到自己脸旁边。


    “你身上挺软的。”他说,“就是棉花塞得不匀,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


    他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


    “这儿最软。”


    玩偶被他戳得晃了晃。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算了,你哪有名字。”


    他把玩偶放在枕头边上,侧过身,看着它。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他说,“叫什么呢?”


    玩偶看着他。


    “叫小望吧。”他说,“我们总会有希望的。”


    玩偶没动。


    “你不喜欢?”


    玩偶还是没动。


    “不喜欢也没办法。”他说,“我就这么叫你了。”


    他把手伸过去,捏了捏它的耳朵。


    “小望。明天见。”他说。


    他闭上眼睛。好像听见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叹了口气,再听,又没有了。


    窗帘缝里那一点点光还在,照在那个灰扑扑的玩偶身上。


    它歪着眼睛,看着他。


    他没再睁开眼。


    呼吸慢慢沉下去,沉下去。


    那只玩偶趴在他枕头边上,灰扑扑的,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在那一小点光里,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守着他。


    窗帘缝里透过来的光,暗了一点,又亮了一点。


    楼下的车声,远了一点,又近了一点。


    姜止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


    姜止睡得很沉,他什么也没听见。


    在那一小点光里。


    它的眼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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