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躺着一团柔软的东西。
叙磊回到家里没看到明怡,只看到就是这样的一幕,她的房间里小夜灯亮着,光线柔和又温馨。
穿过了黑暗,从客厅到卧室,像是鱼钩上的鱼饵,吸引着叙磊一步步靠近。
“明怡。”
这声呼唤轻极了,就像是一阵风敲了敲门,它并不是询问主人的意愿,只不过是自顾自闯入家时,撞到了门框而已。
叙磊走过去,伸出手,推开门,他的脚步很轻,手贴着明怡睡衣的袖口,轻轻地握住。
他的手隔着纯棉的料子,紧紧地扣在她的手腕,感受着她的脉搏律动,一下,又一下。
明怡不太舒服,挣动了一下手腕,反倒是把叙磊惊动了,他像是鱼钩上的鱼一样,想要挣脱,却又不舍得饵。
叙磊的手愈发用力,阻止了一场本不会发生的离别,紧接着,明怡的脉搏更清晰地隔着衣服传递过来。
叙磊的目光落在了明怡睡得微红的脸庞上,她的额角微微出汗,碎发黏在额头上,反倒是平添了几分可爱。
她的额心那颗红痣,像是一种微妙的禁忌符号一般,却让叙磊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爬进被子里,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在冬天寻找热源,嘴上却关切又小声说着:“睡得太热了吗?是不是衣服穿太多了?”
紧接着,他的手就抓到了那件衣服。当时在店里买的时候,有过几秒他幻想过自己摸上这套睡衣的手感,不过那时,他并未想出是在什么情况下他会有可能触碰到它。
被子高耸着鼓起,叙磊的手紧紧地扣着明怡的手腕,身子却很有求知精神地探入了被窝里。
他的外套落在床边,衬衫的扣子解开了好几颗,一只手贴着明怡身上的睡衣,脸颊贴在她的胸口。
心跳声咚咚咚地传来。
叙磊闭上眼睛,此刻不再思考任何事情,只是在倾听着心跳的频率。
可是,这犹如重物压住一般的窒息感却让明怡猛地惊醒。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挣脱了桎梏,睁开眼睛,看见空空荡荡的房间,紧接着,才是感受到贴在自己身上的叙磊。
一瞬间,惊吓和安心同时涌上心头,明怡忍不住晃了晃脑袋,被子底下的那只手四处乱摸,终于摸到了叙磊的头。
她轻轻一笑,呼吸顺着肺部被挤出体外。
而那只手却被叙磊握住了,随后,隔着衣服,她的手腕被烫了一下,似乎是一个吻。炙热的呼吸,和滚烫的触感,明怡一下子就想要蜷缩起来。
她晃了晃另一只被他握住的手,示意叙磊松开她。
明怡想要掀开被子看看叙磊,她想要看着叙磊的眼睛。
可叙磊却抽身出来,直接走了。明怡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像是被丝线绕住了,不知所措。
她捡起床边的衣服,忍不住猜想:他们和好了吗?这是在一起的意思吗?
好心办坏事,但一件坏事又可以引发一件好事。
比如,这系列的动画片,实在是太过无聊又吵闹,每集都是两个角色重复着一个单词,不停的念叨。
终于在这一天,叙磊打开电视机,调到动画片时,忽然感觉到明怡伸出手拉了拉他。
叙磊转过头去问道:“怎么了?”
明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指了指窗户外面,然后站起身,回过头来,嘴巴一张一合:“出去走走。”
叙磊立马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也如释重负地看了一眼暂停的动画片,然后走到玄关处。
“来试试鞋子。”叙磊早就买好了运动鞋,只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明怡试了试,很合脚。
叙磊笑了笑,打开了门,带着明怡在小区里走。
小区里路过的人不太多,大部分都是家长带着小孩在散步,有的孩子已经找到了伙伴,尖叫着朝对方跑过去。
灯光很昏暗,隔得很远才有一个路灯,树影摇晃,不时有微风吹过。
晚风有些凉,明怡很不适应。她站在距离叙磊半步远的地方。
“前面有秋千,我带你去荡一荡。”叙磊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儿童广场这么说道。
明怡看向那个地方,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叙磊伸出手,摊平,放在明怡面前。
看着叙磊的手,又看了看叙磊的表情,明怡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上面,很快就被叙磊抓住,带着一些强迫意味地往前走去。
明怡撅着嘴,跟着叙磊在小区里面走。她在心里将此刻的感觉和看动画片时的感觉做对比,叹了口气,放松了身子,跟上了叙磊的步伐。
叙磊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放慢了脚步,一边介绍着旁边的东西,一边观察她的状态。
“前边有一个小水池,里面有乌龟,还有蛤蟆,夏天的时候有些吵,不过离我们家很远,听不到。”叙磊一手抓着明怡的手,另一只手指了指前面的假山。
明怡顺着看过去,不感兴趣的点了点头。
“那边走过去有一条小巷,可以从那里出小区,不过也要刷卡。”叙磊指着假山后面的方向对明怡这么说的。
明怡瞥了一眼,又点了点头。
“再绕过前面的那两排房子,就到中间的儿童乐园了。还有游泳馆,你想不想游泳?”叙磊轻声问道。
明怡摇了摇头,她呀,只想在家躺着。
叙磊看着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忍不住好笑,更用力地将她的手往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抓。
“冷不冷?”叙磊看着明怡穿着的外套,总觉得有些单薄。
明怡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叙磊,又转过头看路。道路的右前方出现了一块息屏了的广告牌。明怡路过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头发乱糟糟的,帽子塞了一半在上衣里,裤子有半截塞进了鞋后面。
明怡很快又转过了头,看着叙磊。
叙磊察觉到她的目光,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忽然觉得有点冷了?”
明怡回忆起刚刚自己看到的样子,用力的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叙磊松开了握着明怡的那只手,脱下自己的厚外套,披到明怡的身上。
他的外套很大,穿在明怡的身上,看起来像是多年前流行的那种下衣失踪款式的上衣。
明怡低下头,看着这件宽大的衣服将自己整个笼在其中,她笑了笑,主动地伸出了手。
叙磊见状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儿童乐园的方向走。
他们出来的早,小孩都还忙着做作业。
叙磊快步走到秋千前,“来,我推你。”
明怡坐上去,双手紧紧抓住秋千的绳子。叙磊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推着秋千。
秋千慢慢地荡了起来,叙磊很有经验,他把控着秋千,始终荡到一个不会让明怡觉得害怕,又摇起来很舒服的高度。
两个人沉默地,一人推着秋千,一人笑着坐在前面。
时间过去了很久,直到小孩子们都倾巢而出,又蜂拥而至,明怡才转过头看向叙磊。
叙磊伸出手握住了秋千绳子,一下就把秋千归位,“回家吗?”
明怡点点头,起身跟着叙磊。
往回走的路上,叙磊实在想不出那么多可讲的话,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安静地走在小区里。
回到家,叙磊看着坐在板凳上换鞋的明怡,试探地问道:“明天继续?”
明怡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皱成一团,她既不想出门,也不想看电视剧,可是没有第三个选择供她挑选。
于是,她只能在叙磊面前使出最没用的那一招,假装听不见。
叙磊没等到回应,走到她身前,帮她把鞋子脱了下来,袜子叠在鞋子上,又问道:“明天继续吗?”
明怡偏着头,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好吧,那明天也继续。”叙磊看她这样,直接就拍板决定了。
明怡的两颊慢慢的鼓了起来,但仍旧别过脑袋不看叙磊。
叙磊见她没有反驳,就站起身打开门,对她说:“先回家吧。”
明怡别扭地站起来,低头看着地板,不知道在找什么,脚步倒是很快,飞快地跑进了家里。
第二天早晨,叙磊起来的时候,把早餐做好以后放在保温盒里,走到明怡的房间门口看了看,发现她还在睡觉。
他想到昨晚上明怡闹的别扭,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不过他没有去督察局,而是来到一家律所。
方奇早早就在门口候着他了。
“老叙,你怎么才来啊?我都等你两分钟了。”方奇抱怨道。
叙磊走过去,搭着他的肩,用力一掰,“我看你是欠揍了。”
“别别别,”方奇赶紧求饶,“打我这种孤家寡人有什么意思呀?要是你一不小心在打我的时候受了伤,那还有人心疼呢。”
叙磊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晓钉姐说的,这个不是我说的。”方奇连忙解释道。
叙磊往前走,“说了不要编排她。”
“哪敢啊?我们只是编排你。”方奇嘿嘿一笑,跟了上去。
走进了律所,叙磊也不再和他计较。
方奇几步跳到叙磊身前,引着他往里走,“这个律师很专业,你之前准备的那些材料差不多了吗?”
“基本齐全了。”叙磊点了点头。
方奇在大事上非常的专业,“那行,进去你和他说,记住一定要把所有你想问的问题都问清楚,特别是程序,还有相关流程上,以及如果不行的话,有哪几条策略可以在这段时间内弥补。”
叙磊点了点头,“好的,我记住了。”
紧接着,方奇就看到叙磊推门进去。
他原本想在门口站着等一等的。但没想到叙磊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他在律所的会客厅坐了好一阵,都快把人家律所的茶点吃完了。
等到叙磊走出来的时候,方奇问了一句:“怎么样?”
叙磊抿着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有点麻烦,明怡的情况不太好办理工作签证。”
“虽然我知道你不考虑婚姻签,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婚姻签似乎是最好的一个办法。并且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觉得明怡她也不排斥婚姻签的这种可能。”方奇分析道。
他想着那天那么多人对明怡讲可以有其他选择,但她还是选择了和叙磊回去。
方奇觉得,这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明怡的态度。
“这对她来说不公平。”叙磊皱了皱眉,“她只是看起来有很多选择,但实际她在这个城市除了我,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
他甚至举了另一个例子,“就像她当时审讯时,和言丛雨、唐盈相处得都很熟。如果她们两个出现在明怡面前,明怡未必就会选择我。”
方奇只觉得这个人冥顽不灵,并且当局者迷,“我看未必,你未免也把明怡的信任想得太简单了。”
“或许吧。”叙磊并不想就这件事再继续谈下去。
刚刚从律师那里得到的结果,已经让他足够失望。
他走向自己的车,问道:“要我送你一程吗?”
方奇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扫辆车骑回去。”
说完,他便转身走到一旁的自行车停放处,扫码骑车离开了。
叙磊目送方奇离开,心里还挂着律师说的那些话。
律师告诉他,以明怡目前的状况,申请工作签几乎是不可能的。首先,她不具备有稳定工作的能力。再其次,有能够出示稳定工作相关的证明的公司,都不太会选择承担明怡目前状况背后的巨大风险。
律师同时也告诉他,如果要走其他的签证,那会更复杂。
毫无悬念,他选了更复杂的那种方式,他不可能让明怡离开这里。
这就得要求他尽快把那些材料都处理好,提交上去,同时,也得加快流程。
叙磊坐在车上,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他知道有一个人能帮他处理好这些问题,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去找那个人了。
这么神通广大,又无视法律和秩序的存在,除了赵晴余的人,不会有别人了。
哪怕是沙立,或许也只能让他自己先想想办法。
想到这里,叙磊叹了口气,他并不愿意去找她。早在他和郑家人相处的过程中,他就学会了关于人要为自己的抉择付出代价,这是他成长以来学会的第一个道理。
他把手机打开,调到了联系人的那一栏,又把手机的屏幕熄了。
叙磊叹了口气,心想,先试一试吧。
“赵老板,我想和你做一桩生意。”叙磊开门见山地说道。
电话那头响起赵晴余爽朗的笑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有两种方法。一呢,是让明怡这个人的身份彻底消失,反正她和你在一起咯,也没有区别。二,我不介意配合你们那框框绕的程序,只不过,我想你也得帮我处理一件事。”
“我可以处理。”叙磊说道。
赵晴余满意地笑了笑,“可以,那就说定了,我要陈慈飞和元乘死。你手上那么多明家的人,这都审不出来,那也太没用了。”
叙磊明白赵晴余和陈慈飞之间的恩怨,但这个元乘为什么会扯进来,他就不明白了。
“元乘不是那个神棍吗?他怎么了?”叙磊问道。
赵晴余冷哼一声,想起自己逃离前元乘和阿龙威胁她的时候,那般嚣张跋扈的嘴脸,“总之,你的忙,我先答应了,我的事,你尽早解决。”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我有个好玩的点子,我要看他们狗咬狗!哈哈哈哈。”
叙磊皱了皱眉,“我是押了明家的人,明昆阳醒了之后,为了脱罪必然会吐出有用的东西,但狗咬狗,这不是我能做到的。”
“你配合我就行了,少废话。”她扔下这句话,就笑着和什么人说话去了。
叙磊看着通话界面,半晌,发动了车子,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有人推着卖新鲜的小香瓜,他买了几个堆在副驾,又开到了超市,买了几袋糖,买了彩铅和画册。
等车驶入地下车库时,副驾的位置已经堆满了。
他提着东西,想到明怡在家里等他,脸上难免泛起笑意。
打开门,明怡正坐在餐厅的桌子上,一边吃早餐一边画东西。
“我回来了。”叙磊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朝着明怡走过去。
明怡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
叙磊想到今天剩下来的时间没事,于是对明怡说:“要不要把散步的时间提前?下午的时候我们出去走走。”
明怡嚼着东西,想了想,点了点头。
于是叙磊就坐在她身前,看着她吃东西。
明怡这一份三明治吃完之后,抬起头,无声地说:“我吃完了。”
叙磊伸出手帮她擦了擦嘴角,然后说:“那我们走吧。”
明怡原以为只是在小区走一走,没想到电梯直接就来到了地下车库。
她怀里抱着叙磊给她买的糖,嘴里嚼着糖果,疑惑地跟着他往前走。
坐到车上,不用叙磊提醒,她就自己系上了安全带。叙磊瞥了一眼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往城市的中央驶去。
明怡好奇地看着窗外,她很久没有来过外面了。
这座城市还是一样,只要出了太阳,永远是一望无际的蓝天。
白云很少,几乎不会出现。
街道上的树也是那样,高大挺拔,树叶微微泛黄。
明怡很少见到树叶发黄的样子,她有些好奇,看向窗外的落叶。
“秋天到了。”叙磊用余光瞥了一眼她好奇的样子,对她说,“冬天的时候,这里不会下雪,但银杏树的树叶落下来,会堆满街道,踩起来的时候很有意思。”
明怡转过头来看着叙磊,心里隐约有些期待,因为叙磊和她讲这件事,就意味着她有可能在这里待到秋天以后。
虽然叙磊从没有和她说起过她的归处,但明怡自己是知道的。
她的国籍并不属于泛陆统辖区。
以前她就听明昆阳说过,哪怕是有本事跑了出去,去到泛陆统辖区,同样没人救得了她,因为她会被遣返回去。
明怡那时并不知道遣返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如果跑出去了,也会被一遍又一遍地抓回来。
因为她是属于苹斓的,而这次她要是回到苹斓,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却发现副驾驶的凳子下面有着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滚落下来的小香瓜。
她捡起来,抱在怀里。
叙磊注意到她怀里抱着的东西,和她解释道:“刚刚路过的时候有卖的,想着你没尝过,买给你尝尝。”
看着叙磊,明怡心里忽然燃起一阵希望,或许这次她不用再回到苹斓。
明怡摸着小香瓜的表皮,闻着它的清香味道,嘴角不自觉上扬,她抱着小香瓜,又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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