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黑,她瞧不清他脸上的伤有没有好。
“六娘子?”
门后,传来丫鬟的呼唤,叶忆容眉头未松,将叶惊繁推开来,淡道:“站好。”
“哦,哦。”她后知后觉,自己又做错事了,不该这样,叶惊繁垂下头,跟在叶忆容身后进院儿。
“阿兄,抱歉,我是想你了,才出来的急了些。”
叶忆容不知何缘故,从方才她抱住他开始就头痛,这时候,听见她的声音,他心境略有凌乱,叶忆容十分不喜这种情况,他侧过头,清冷冷的一张脸:“惊繁,你想被我罚吗?”
叶惊繁不说话了,有些惶恐起来。
“你跟瑞秀如何教的六娘子?”叶忆容转向一侧的小佩瑞秀,“再要她整日放肆,你二人便离了叶府——”
“奴错了,大郎君!”
小佩瑞秀连忙道,都要跪下了,叶惊繁也没想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竟会连累小佩跟瑞秀。
“我也知道错了,阿兄,你不要赶走小佩跟瑞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一人做事一人当,当自己梁山好汉。
叶忆容见她面上明显的害怕,他头没那么痛了,瞥了眼叶惊繁那湿哒哒的衣裳,嘱咐小佩:“你去给你们娘子拿件外裳过来。”
“是。”小佩忙离去。
叶忆容又对瑞秀道:“明日去颂香馆拿些燕窝人参,用饭之余,要你们六娘子每日喝汤药。”
方才一抱,身子轻得像一张纸,待在叶府这么久,也不见长个子。
“是,多谢大郎君。”
叶惊繁又轻易地被他给“哄”好了,本来方才还有点儿怕他了,这会儿,又心无芥蒂地对他亲近起来。
叶忆容一路进到寿安堂,瞥见亲近极了的邓姨娘跟大老爷,他并未多言语,垂首请安,大老爷瞥他一眼:“只是摔了一跤,不值当让你回来一趟。”
言下之意,其实是叶忆容就这么不回来更好。
“嗯。”
叶惊繁是想跟着叶忆容一道进屋去看老太太的。
可老太太此时乏了,只见叶忆容,她便在寿安堂外等着,等到小佩拿了外裳来,二老爷,邓姨娘,大老爷,双生龙凤都走了,她也没离去,刘妈妈给了她一盏琉璃灯要她提着,小佩都困了,叶惊繁要小佩跟瑞秀先回去,反正她等着叶忆容一道走,出不了事。
寿安堂入夜不留光亮,只余门廊处的灯笼没吹熄,叶惊繁蹲下身来,提着手里的琉璃灯,注视着前方发呆。
直到叶忆容都出来了,她还在发呆呢。
叶忆容也没想到还会有人在。
今日听闻老夫人出事,他身为嫡长子,身负孝名,必定要及时赶到,一路骑马疾驰,此时事了,眉眼之间便毫无遮掩,逸散着些许疲累。
见惊繁披着外裳,攥着灯笼蹲在地上发呆,叶忆容自黑暗之中走上前来,他良久不言地注视着她。
“惊繁。”
轻轻一语似是吓了她一跳,叶惊繁回神了,她腿都麻了,快速站起身,边跺脚边道:“阿兄。”
这么会儿,就有蚊子咬了她几口,她方才竟都没注意,这时候听见蚊子在她耳边嗡嗡,她急忙双手扇了扇周遭。
“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想笔画。”
见叶忆容下台阶,叶惊繁跟着他,两人只有一盏灯笼,叶惊繁生怕叶忆容没灯笼也会摔一跤,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笔画?”他抬手,外头雨小了些,可是顾念惊繁,还是撑着伞回去。
叶惊繁好久没见他,能跟他说上话,心里开心:“我在学阿兄的字呢,你瞧。”
今日正巧才上完了女先生的书法课,她将一页被女先生夸赞了的宣纸叠好了带在身上,没想到会遇到叶忆容,便给他看。
叶忆容并没有想什么,他接过她写的字,也没展开,冷淡淡道:“学我的字?上次没挑中,不是说我写的复杂?”
“是复杂,可那是阿兄写的,我就想跟着学。”
“女子学簪花小楷更好,心柔贵妃临安府出身,是女子之中的典范,府中女郎学的全都是簪花小楷。”
此时,便是叶忆容此人阴翳性情泄露之时。
叶忆容看似温和知礼,实则对人情往来一窍不通,尤其是对上好意,他从不领情,好似需得将人百般地推开,千般地试探,见此人确确实实万般需要自己,是央求着自己的,才会满了意。
是个从根儿上就有疯志的人。
叶惊繁哪里懂得那么多?
她只觉得叶忆容奇怪。
“阿兄是想要我学簪花小楷吗?”
“随你,惊繁。”
“那我就学瘦金体,因为瘦金体是阿兄常写的字。”
叶惊繁什么都没想,她对叶忆容伸出手,“阿兄,你冷吗?你身体不好,冷的话你可以牵着我的手走啊,都说我身上暖和。”
叶忆容微顿,瞧了眼她十分粗糙的手心,他也知晓她身上暖和:“不必,我身体康健。”
“那好吧,阿兄,身体康健最好了,你看看我写的字啊!看看我写的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才等了你这么久,我觉得我写的挺好的,先生也说不错。”她跃跃欲试。
叶忆容被她催着,到未落雨的回廊处,将宣纸展开来,叶惊繁提着灯笼靠近,十分有自信地给他照亮,也正巧,观察他玉白的一张脸。
她留下的咬痕已经瞧不见了。
惊繁彻底放心了。
暗淡的光影之中,叶忆容一展开,就看见了一整面他自己的名字。
这张宣纸上写满了叶忆容三个字。
每个字的字迹都写得各有特色,她还没掌控好如何写字,唯一共同点,是这实心眼的孩子写的字全都一笔一划,也因此,全无瘦金体的风采。
夜中雨幕里,叶忆容自从看见这满页宣纸起,便觉得心中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指尖微微用力,视线转向身侧的女儿家。
她身上暖融融的香味散过来了,叶忆容多日不见她,心境本来重回安宁,回归了原来的想法。
他认定自己不喜欢叶惊繁这个妹妹,可母亲只生了他们一双儿女,他们血脉相连。
所以往后,若她乖乖留在府中,服从管教,不生事不闹事,他会给她寻个人品尚可的夫家,亲自备上嫁妆,保她将来衣食无忧,也算全了这段血脉之情。
仅此而已,仁至义尽,无仇无怨,也再无什么瓜葛,就像他对任何一个弟妹一样。
叶忆容微垂下眼,那写满了一页的叶忆容三字还在‘望’着他。
他闭了闭眼,心又乱了,问她:“惊繁,为何要练我的名字。”
“我想着阿兄会高兴就练了,我自己也想练,”
她的笑容里全无一丝阴霾,“我第一个学的字,就是阿兄的名字,等我彻底学好了,再学文惠,文惠这两个字也学好了,再学阿兄。”
她安排的妥妥当当。
“都是我?”
“对,”叶惊繁笑着点头,“阿兄,我写的还行吗?”
“嗯。”叶忆容不知该说什么,若是其他字,他该亲自指点她的。
“先生也说我写的还行。”
“你写的这些字,先生都看过了?”
“对呀,”叶惊繁答应得爽快,“我每日写五张阿兄的名字,每张都给先生看一下,如此才能越练越好。”
叶忆容听得头晕。
惊繁上学有半月了。
她每日写五张他的名字给先生看,如今这叶忆容三字,她从没摸过笔都已经开始写得不错了。
想起方才她出神,说在想笔画。
莫不是一笔一划,想的都是他的名字。
他对惊繁有刻意的疏远,但妹妹,对他又有刻意的接近。
叶忆容从没与任何人有过什么亲近,他少友人,亲缘也淡漠,循规蹈矩,恪守知礼,从骨子里便是冷的。
“惊繁,你不必刻意讨好于我,你的一切规制本就按着叶家女郎的规制操办,未来成婚,也会择选门第不错的儿郎,叶家既收养了你,便不会亏待了你,”
叶忆容没将话说死,只道,“你清楚我的意思吧?”
叶惊繁不清楚。
她摇了摇头:“阿兄,我没有讨好你,你的意思是说,我在讨好你,想要未来嫁个有钱的好男人吗?”
“惊繁,你讲话......”叶忆容叹了口气,没管教她的话语粗俗,只往回路走了。
拐个弯便是朝夕堂,叶惊繁可以回去了,叶忆容却要再走一段路。
他却听见脚步声跟着他,叶惊繁快步到他身侧,“阿兄,阿兄。”
“我没有讨好你,我是喜爱你,因为你是我阿兄。”
“喜爱我?”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这样说了。
叶惊繁在他身后,点了点头:“我总觉得在这个叶府里,我只跟阿兄你是亲人,我不能亲近你吗?阿兄,我想亲近你。”
“你晓得你在说些什么吗?多大的人了。”
“怎么了?我不能说吗?”她一双桃花目明亮亮,剔透极了。
恐怕连个相爱的爱字,她都不认识,又怎会开了窍呢?她怎会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可也怪不了惊繁。
她无父无母,听伺候母亲的老人讲,被母亲收养后,就前年在平定军的那段时日,惊繁整日围在母亲身侧,哪怕母亲生性冷淡,她也对母亲颇为亲近。
妹妹没有亲人,想要一个亲人,她还小,这很正常,可她讲的这些话,不合规矩。
“惊繁,过来。”
叶惊繁忙离他更近。
“往后这种话,在府里不许说了,不合规矩,听到没有?”
“哪些话?我喜爱阿兄,想亲近阿兄,是这些吗?这些我不能说吗?”
“不能说,也不许说什么男人,小小年纪,知不知羞?”
“可我想的又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我为何不能说?”
她竟也懂得些男女之事,只是好似根本不知男女之事代表着什么。
“不许说。”
“哦。”叶惊繁失落极了。
“每日练的字也是,”说起这个,叶忆容就闹头疼,“往后先生教什么字,你便写什么字,或是练你自己的名字。”
“我连阿兄的名字都练不了了吗?为何?”叶惊繁明显地失落起来,“怎么规矩就那么多呢?日子真难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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