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帝台令 > 15、深仇
    元化七年夏末,此时日头不似盛夏毒辣,日光盈盈落下,伴有阵阵清风拂面。


    围于四下的汹涌百姓或面露好奇或面色凝重,无数双眸子紧紧可着正中央的斩刀,而围着刑场的狱卒们皆是陌生面孔,神情肃穆地巡视四周。


    百姓们着意压低的讨论声似嗡嗡蝉鸣,听不清其中之意,直至锁链相撞声响起,嗡鸣声骤然散去,变得如死水般沉静。


    隐于街道暗处的少年身影微颤,步伐将将踏出半步就被身后的苏逸摁住,“我们该走了。”


    “我——“”少年嗓音嘶哑,死死地可着被狱卒推上高台的两道身影,他回头看了眼苏逸,猩红眼眸中带着浓烈哀求,“就再多看一会儿,好不好?”


    “不可以。“苏逸侧开视线,不忍看少年悲切神色,他目光凝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仍旧不失驻守边境将领的气节,嗓音干涩发哑:“我只答应了你过来看一眼,既然已经看到你爹娘了,就该走了。”


    言罢他攥住少年纤瘦手臂,拉着少年往外走,他侧眸低头凝着还不及自己腰的少年,而少年扭着头望着后头,泪流满面。


    苏逸眼眶也红了几分,往外走的步伐更快了。


    值守在窄小偏门的守卫屏息凝神多时,还远看到一大一小的身影气息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处,他视线快速环过四处。


    “我们走了,你们保重。”苏逸经过他时步伐不停,悄声低语。


    守卫紧抿着唇,趁着无人注意掏出袖中早已经准备好的荷包塞过去,垂眸看了眼眼泪婆娑的少年,心中悲愤渐起:“弟兄们都在,为何不劫刑场!”


    苏逸凝眉,瞥了眼跟着自己多年的老部下,低声呵斥道:“你们的亲人孩子都还在,是想他们跟我们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吗!”


    男人欲言又止。


    苏逸心知他也是好意,但他们不能这么做,“将军被带走前给你们下的最后一道军令,不要违背了。”


    男人默然,他回头看了眼刑场所在的位置,等他再回过头来时只看到了两人背影,距离他不过五步之遥的地面上赫然留着荷包的样式,他上前捡起荷包,深深地叹了口气。


    两道背影中大的步步坚决,毫无迟疑,小的一步三回头,每一眼都落在了刑场的方向,两人走到了马厩前,大的单手将小的拎上马,策马扬鞭离去。


    马蹄伴着艳阳踏上泥泞土地,穿过丛丛疏林远离边境小城,前方是看不见城池的路径,耳畔是少年时有时无的抽泣声,临近酉时方才起见袅袅炊烟,似有烟火气息。


    疾驰多时的骏马缓缓停下,已经平静下来的少年回头,“我们能去那里吗?”


    “不能。”苏逸收回目光,抱着他一同下了马。


    少年抿唇,“那我们能去哪里呢。”


    苏逸没有回答,而是四下寻着枯枝,安营扎寨。


    看着他来来回回忙碌的身影,少年也跟了上去,还没有枯枝高的小身板费了些许劲儿才回到拴着骏马的树下,当他放下树枝时,陡然发现四下没了苏逸的身影,不过才六岁的少年霎时间慌了神。


    他找了半响四周都寻不到苏逸,少年默默地回到原地,垂头看着撕咬野草的骏马,不知该何去何从。


    “傻站那里做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嗓音传来,少年倏地拾起头,只见苏逸提着清理好的野兔走来,他嘴角微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打火石点燃枯枝,篝火徐徐升起。


    苏逸将烤好的兔腿递给已经有一日没有进食却半声不吭的少年,“吃饱了我们再赶路。“


    少年一言不发地接过兔腿,安安静静地啃着。


    “褚煦。”


    少年掀起眸,看过去。


    苏逸望着远方的斜阳,道:“你要记住今天。”


    褚煦循着他的目光而去,大片大片血色夕阳映入眼帘,少年被罩在血色中,喃喃道:“未月十四。”


    是他爹娘的忌日,亦是他逃亡的第七日。


    “师傅,我不敢忘,也不会忘。”两年前扮做靖安侯府第三子,化名程惟的褚煦回过神,他凝着透过窗牖斜斜洒落桌案上的班驳光影,道:“我爹娘驻扎边境多年,不过是回京复命途中不知帝王微服私访在外,途径时没有前去觐见而是一路直奔京都,见的是太后娘娘,回到边境后一道圣旨取了他们的性命,他们不无辜吗?”


    驻守边境的将领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他面色冷沉,“需要他们时他们是朝廷重视的将士,不需要他们时弃之如敝履。”


    十三年过去了,还有谁记得他们。


    苏逸嘴角微微张开,须臾后又缓缓抿紧。


    当年靖安侯府的密信只比京中的密令早了半个时辰,他还记得将军接到密信时的惊诧面色,一同在厅堂的女兵将领,亦是将军夫人的陆氏更是面色苍白,靖安侯夫人与她在未出阁前就是闺中密友,如此严肃的事情靖安侯府定然不可能是开玩笑。


    可他们俩是驻守将领,又该往何处逃,他们若是逃了,其他将士会面临怎样的磨难,无人能知晓。


    两人迟疑不过半息,当机立断打算寻人带着自己的独子连夜逃离。


    他从一个身无分文流浪在外的流民一步步走到将军府侍卫之首,已经是蒙受了他们极大的恩情,苏逸并没有犹豫,举荐了自己。


    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两人对了须臾,朝着他跪下,拒绝了他的搀扶,对着他磕了三个响头。


    苏逸还记得他带着褚煦出了城后遥遥可见一人举着圣旨策马而来,在他身后的是近百人的将士。


    他们进城后不久,朔宁城禁严,不出不进。


    翌日夜里他安顿好褚煦,只身悄悄前往朔宁城,寻了好半天才寻到一张熟悉面孔,偷偷询问下才知晓京中以两人通敌叛国之名,下令于未月十四斩首示众。


    百姓或有不知情者,可他们这些人日日跟在两人身边,倘若两人真的通敌叛国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知,且京中前来传旨的侍卫并陈列出半点罪证,就这么草草定了罪。


    褚煦后来也探过,如此大的罪名,兵部和大理寺中都寻不到相关卷宗。


    苏逸望着褚煦僵直背脊,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了恻隐之心,但不是对端阳公主,而是担心褚煦是否已经对端阳公主上了心,若真的对她下杀手,日后回过神来是否会悔恨莫及。


    可见少年如此决绝的样子,他沉默了会儿,道:“想做什么就做吧,师傅陪着你。”


    褚煦闻言敛下眸中冷色,回身对着苏逸拱手,少年背脊再抬起转身推开门扉,走出这扇门他就不再是褚煦,而是黎朝帝婿程惟。


    等候在院门口多时的少女瞧见他快步流星的身影,眼眸亮了亮,迎上去:“褚——”少女停顿了须臾,换了个称呼:“哥哥。”


    程惟见到她停下步伐,眸光瞥见她手中的匣盒,匣盒上落着熟悉的字眼,“去阜阳了?”


    “嗯。”程知时提起手中的匣盒递给他,“前两天和娘亲过去的,想起你在阜阳时就喜欢他们家的糕点,就挑了点回来。”


    程惟掀眸看她,“你留着用吧。”


    程知时面上闪过不解,看看手中的匣盒又看看男子,心中隐隐升起少许惶恐,“你喜欢别的了吗?”


    “程知时。”程惟同兄长般唤她。


    不知为何,程知时心中的惶恐多了几分,忙道:“我还有事,就不——”


    “不要在我身上费心思。”程惟打断了她的步伐。


    低沉嗓音恰有千斤重将程知时压入泥土中,半点儿往前走的力气也没有,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这句话,此前她只当他心中只有复仇,眼里不会有其他人,是以她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可以等到他事成了,再谈此事也可以。


    可是自打他和乔予宁成亲后,她的心就没有落下来过,害怕他会喜欢上乔予宁,明明是他们先认识的,明明伯母在怀着他时娘亲就曾说过,日后自己要是有个女儿,两家必然是要结为亲家。


    程知时唇瓣时启时合,纠结许久都不敢问他,害怕听到不想听的回答。


    “以你的才情和家世,再好的男子都能够找到。”程惟瞥见伫立于不远处的两道身影,停顿了须臾,道:“长辈一时兴起言说的事情当不得真,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今日多谢你的好意,我还有旁的事情先走了。”


    “褚煦!”


    程知时目光下意识地追着他的身影而去,少年头也不回。


    伫立在凉亭内的靖安侯和程政屿听闻她脱口而出的名字,神色都是一变,不远处的程知时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面上闪过慌乱,好在四下除了他们外再无其他人。


    不多时,靖安侯府中就没了程惟的身影。


    靖安侯看着在原地望着门口的女儿,无奈道:“程惟那边,我会寻个时候再和他说说。”


    “他真没有这个心思,强行将他们俩凑在一起也成不了佳侣,何必呢。”


    程政屿已经与他明里暗里言说过数次,靖安侯府上下三代就程知时这个独女,自幼时起就是捧在手心怕热着含在嘴里又怕化了,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们也会想办法给她寻来,但此事确实难求。


    靖安侯瞥了他一眼,“你不再努力努力,怎么知道不行。”


    程政屿:“……”


    他沉默了会儿,默默道:“他现在可是有妇之夫,当初要不是您提到端阳公主,他还不会想到这一茬呢。”


    靖安侯哑口无言。


    说起这件事,倒让程政屿想起了适才就想问的事情,“宫中当年既然在争,陛下为何会松口由着太后娘娘保全端阳,这不是落了下风吗?”


    靖安侯摇头:“不是落下风,而是交易。”


    程政屿不明其中的意思,追问:“什么交易?”


    “因为端阳的事情,他们俩人僵持了大半年,”靖安侯想起那段时日朝中大臣们各执一词,党派间的争斗就差摆在了明面上,但很快事情就迎来了转机,“对于帝王来说是新的砝码,但对于褚家来说却是亡命的征兆。”


    帝王对褚家起了杀心,而且甚是迫切,“他是要借着褚家告诉朝臣,若不以他为尊则与褚家一个下场,太后自然是不肯,但屋漏偏逢连夜雨,都察司在这时摆出太后母家贪腐一事。”


    “所以,太后同意了他的做法,条件是将何家贪腐一事轻拿轻放?”程政屿皱眉。


    “不止这一个,”靖安侯停顿了下,视线掠向适才程惟离去的偏门,道:“还有端阳的命。”


    程政屿愣愣看着自己的父亲,半响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靖安侯亦是叹息。


    “虐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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