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筠意识朦胧,试图睁眼。
面颊一沉,似乎有只手拍了拍她的脸:“醒醒,醒醒,魇住了?”
这次叶筠听得清楚,是父亲的声音。
她眼睛睁开一线,一半意识还在噩梦里,迷迷糊糊接话:“脑子?”
叶簌:“?”
旁边放着块湿冷的浸水丝帕,叶簌抄起来往叶筠脸上一盖,顿时叶筠浑身一激灵,像只被扯住翅膀的蜜蜂,嗡一声惊坐而起。
她这时才感觉到,后背衣衫浸透了汗水,湿哒哒贴在身上,很是难受,忍不住扯了扯领口。
“做噩梦了?”叶簌不动声色地问。
叶筠向来不在父母面前说无关紧要的谎,梦游般点点头。
不远处宁拂关切回头,看着叶筠扯住领口原地扭曲:“没事吧,热么?”
叶筠摇摇头。
她注意到母亲正站在窗前,大门方向单云天单膝跪地,孙三小姐蹲在地上,用力系紧靴子绑带。
厅堂里的气氛有些紧张,不是恐惧,而是戒备。
叶筠舌尖的话咽了回去。
看着这幅场景,她当然不会再认为众人是被自己吵醒,问道:“出事了?”
叶簌不答,下颌朝湿帕子一扬,示意叶筠自己擦脸,笑道:“雨住风凉,咱们该走了。”
他语调轻快,仿佛浑然无事,一旁单云天欣赏他这幅情态,心底不禁涌上几分豪情,一拍孙秾华肩膀,道:“好孩子,不要慌,咱们爷俩一路闯了九九八十一关,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临门一脚栽在小河沟里?”
孙秾华用力点头,只道:“爷爷放心,我不怕的!”
宁拂并不作声,带着几分忧虑怜爱瞥向叶筠鬼一样的脸色,心想这孩子会做噩梦,多半是晚间受惊的缘故,外面风寒雨冷,再吃些惊吓,怕是要病上一场。
但这时凶险就在窗外的夜色里,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只能提醒道:“叶公子,孩子出了汗再被冷风一激,怕是要生病,我这里有干净帕子。”
她的意思是让叶簌先给孩子擦干汗水,此刻正值紧要关头,她竟还留心这些细节,非时时留心、关怀入微不能解释。
叶簌微感惊讶,含笑道了声谢,低头见女儿还带着几分惺忪神色,小脸却已经因为母亲的关怀笑开了。
他一捏叶筠面颊:“去吧。”
叶筠甜甜应声,她速度极快——本来也没有衣衫可换,只能就着水稍一擦身,再将湿了的贴身衣物除下丢进灶火里,再原样系好中衣外袍,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
她眼睛黑白分明,晶莹明亮,唇角弯弯,实在是很讨喜的模样。
叶簌伸手捏她的脸。
叶筠仰着脸任凭父亲捏,又竭力转头对宁拂弯起眼睛,等到叶簌放开手,她原地跳了两下,终究按捺不住心绪,抱住猞猁用力亲了一口。
叶簌知道这孩子情绪完全被母亲牵动了,并不点破,只轻声笑道:“你倒自在。”
那是自然。
永定公主此生见多识广,朝堂上大风大浪当头拍下面不改色,岂会轻易失态变色。
更何况……
叶筠抚摸猞猁的手一顿。
她本性肖似父亲,极为多疑敏感,自然不会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变化——自从身体变成幼童,心智似乎也受到身体影响,虽说不至于性情大变,但她能意识到,自己的作风虑事其实已经发生了一定改变,更随心而为,换句话说就是更孩子气。
孩子当然会孩子气。
初生牛犊不怕虎,孩童本性就是天不怕地不怕。
更何况,她的父母都在这里,天塌下来都顶得住,还有什么可怕的?
见众人收拾完毕,单云天率先说了声走,举步向外走去。孙秾华被他护在身后,紧紧跟随。
宁拂说:“我先吧。”
不待单云天回应,她抢在前面,一步踏出门去。
远处起伏不定的草野沙沙作响,雨后浓重的土腥气扑面而来。一滴水珠沿着屋顶滚落,滴在宁拂颊侧,冰得她浑身一震。
她不敢松懈,全身内力流转运行,执剑在手全心警惕,运起目力向黑夜深处望去,草木摇曳的影子此起彼伏,看不出任何异样。
门外草棚还拴着几匹马,宁拂的枣红马也在其中,见主人出来,枣红马发出兴奋嘶鸣,前蹄扬起,一双大眼睛越发明亮,毫无疲惫倦色。
宁拂一剑削断绳子:“小彤,跑。”
枣红马没反应过来,还想往主人身边蹭,宁拂秀眉倒竖,调转剑柄一拍马背,斥道:“还不快跑!”
枣红马半是疑惑半带委屈地嘶鸣一声,但它着实太有灵性,当即奔进了夜色。
宁拂松了口气,仍不回头,只轻声道:“出来吧。”
话音未落,余光骤然光芒大作!
两簇火光映在客栈窗纸上,成了整片黑夜中最显眼的存在。
“你……”
单云天立在门口,愕然回头吐出一个字。
只见叶簌并没急着出来,一手挽袖,一手执着火折子,缓步点燃厅堂中各处灯盏。
火焰跳跃升腾,厅内越来越亮,转瞬间寥寥几盏灯都被点燃,叶簌还不罢手,随手又引燃桌椅稻草。
风灌进来,好似浇了一瓢热油,火焰呼啸高涨,灼热几乎扑面。那只猞猁惊恐,呜的蹿出门外。
单云天:“……”
叶簌微微一笑,转过头来。
他冰白面颊在火光里映出霞色,宽袍广袖如鬼似仙,仿佛是从火焰深处生出的一抹幽艳的影子。
他丢下火折子,抄起女儿,一步踏出门外,道:“走了。”
.
狂风吹过夜空,卷起大片浸透雨水的荒草。
荒草丛中,一队身穿轻甲,披坚持锐的黑衣人向前潜行,靴底碾过泥水,发出极轻的响声。
他们来自大晟朝廷,出自皇城翊卫。
尽管大晟的江山社稷历经几代帝王摧残,早已走到了日薄西山的境地。然而破船还有三千钉,前些年慕氏主政朝堂,将奄奄一息的萧氏江山又续上了半口气,朝廷对各地的掌控力度也就随之恢复些许。
正因如此,他们才能一路追寻单云天、孙秾华遗下的踪迹,只等夜黑风高,便要动手抓人。
最前方的男子停下来,抬手做了个停步的手势。
“我再重申一遍,单云天及其他一切闲杂人等,格杀勿论。不可伤及孙秾华性命,务必活捉。”
众人点头应是,男子犹不放心,强调道:“孙氏仅剩孙秾华一人,活捉她是大功,失手弄死了她则是大过。大家提着头出来办事不容易,要功要过自己掂量着,听明白了没有?!”
黑夜里看不清神色,但众人听得出统领凝重的语气,不由肃然。
统领适可而止,没有继续敲打,目光沉沉投向前方,心里生出很多紧张以及兴奋。
他出身亦算不凡,否则这等隐秘且重要的大事不会交给他来办。正因如此,凭借自己不凡的身份与背景,他远比身边这群属下更清楚这桩大事的重要性。
孙骁天手中持有慕氏遗书,早已是板上钉钉的公认事实。而今孙氏满门尽灭,府邸夷为平地,那本传说中的遗书却仍不见踪影。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它在孙秾华的手中。
想到这里,统领全身微微战栗,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只要能将这本书带回京中,奉给天子,其功劳必然大到难以想象——要知道,时至今日,凡是能与慕氏扯上一星半点关系的,都是朝野上下全心戒备又讳莫如深的存在,更何况是慕徽亲笔撰写的书册!
统领强行按捺住翻涌的心绪,低声吩咐:“按之前安排的,都散开,包抄过去。”
众人三三两两成组,相继拉开距离,黑衣没入夜色,就像一点点漆黑的墨水滴进了装满浓墨的砚台,转瞬间无影无踪。
统领屏气凝神向前潜行,目光如电死盯远处,冷不防双眼一阵刺痛,险些滴下泪来。
他脚步一顿,愕然看向前方。
——一团火光冲天而起,照亮整片夜色。
火势不算可怖,但在无星无月的漆黑天穹下极为醒目,像是荒野上一轮将坠未坠的太阳。
统领面色变了,吩咐身后属下:“怎么回事?去探探情况!”
身后属下低声道:“是讯号。”
统领脱口问道:“什么?”
或许是骨子里的直觉作祟,刹那间他汗毛倒竖,心底生出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一声轻响,像是皮制水囊破了个洞。
鲜血泼洒四溅,统领咽喉处晕开一道血红,仰面栽倒。
他栽倒在一双翊卫制式的靴子旁,靴子主人低头看来,通身翊卫黑衣,脸却是一张从未见过的忠厚面孔。
统领最后的视野里,那张忠厚面孔缓缓弯起嘴角,眉梢沉落,露出一个诡异邪恶至极的笑容。
那些翊卫们已经奉命各自散开了,周遭没有旁人,唯有统领死不瞑目的尸体。
黑衣人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不知在对谁说话,语调轻而悠长,像是鬼魅絮语。
他说:“杀你的讯号啊。”
.
一人高的荒草连绵成海,数道身影无声穿行其间。
叶筠伏在父亲肩头,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火光,身前是草木摇曳的怪异暗影。
夜间荒野本就难辨方向,更不要说暴雨过后泥泞无比。以叶筠现在的身高,一脚踩进泥坑能淹到小腿,拔出来都费力。
但即使被抱在怀里,不需自己下地行走,也绝不是一件轻松好玩的事。为隐蔽起见,众人无法选择相对好走的官道,只能从官道下的草野穿行,近人高的野草边缘锋利,稍一沾身就会割伤。
叶筠把手缩进袖子,盖住手背上割出的七八道交错红痕,她偏了偏头,脸颊贴上微湿的衣袍——草尖悬挂连串水珠,不住滴落,众人外袍都已沾湿了大半。
如果是真的五岁幼童,恐怕早已哭闹不休。但叶筠毕竟是个假孩子,她趴在父亲肩头,犹有余力兴致勃勃地四下张望。
忽然,她呀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此刻四下只有草木风声,所以格外明显。
“怎么了?”
叶筠用气声回答:“西边好像有光。”
大部分时刻,有光意味着有人。
在这种时候,碰见人比碰见妖魔鬼怪风险大得多。
众人瞬间全身一凛,本能驻足四下张望。
“又没有了?”叶筠茫然而天真地环顾,“刚才一闪就过去了……是不是我看错了?”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何况避开叶筠所说的方向,并不影响众人的最终目的地。
众人调整方向,再度前行。只是走得更加谨慎,而且沉默,唯有将脚从泥水里拔出来时,会带起轻微的声响。
前方地势渐高,稍微好走了些,行至一处避风的土坡,正宜停下歇息。
单云天前去探路,宁拂坐倒在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取出一颗糖块含住。
一股辛辣直冲头顶,浓郁到口腔产生了烧灼的幻觉,然后舌尖才后知后觉尝到一丝微不可见的甜味。
拿错了。
宁拂眼含泪花,咬住糖块,冷静地想。
离开素华台时走得太急,错把师父的秘制生姜糖块当成琥珀饴装走了。
这邪门的糖块不同于寻常姜糖,口感像是十块生姜被用力压在一起,凝结成了指肚大小的一块。那种辛辣烧灼简直无法形容,宁拂怀疑整个素华台上下除了师父何晦真人,没人可以面不改色吃下去。
宁拂默然地咔嚓咬碎了糖块,舌尖已经没了知觉,几乎潸然泪下。
她本想分些饴糖给两个孩子,甜食可以缓和情绪,然而如果把这邪门的生姜糖块分出去,恐怕和投毒也没什么区别了。
一边叶筠举着一只巴掌大的银质水壶仰头猛灌,可能是喝得太急,捂住嘴闷闷咳嗽。叶簌接过水壶,给她轻轻拍抚脊背,顺便用脚尖把那只满身泥水蹭过来的猞猁往远处推了推。
宁拂心里忽而一动,无声偏头,只见另一边抱膝而坐的孙秾华不知何时抬起头,注视着叶氏父女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她孤零零的、削薄瘦小的侧影里,透出了一种无言又悲伤的艳羡。
如果一个人从未得到过某样东西,那么对那样东西其实更多可能是好奇,而非极度渴求。拥有之后又突然失去,往往才最刻骨铭心。
譬如孙秾华。
察觉到母亲的目光,叶筠刚一缓过气,立刻哒哒哒跑过去。
好在她还记得自己是在潜行而非郊游,迎着母亲含笑的目光,她压低声音,有些焦急地望着宁拂左袖:“……”
“母亲”二字涌到舌尖,幸好叶筠应变极快,话音一出口硬生生扭转,呜了一声:“你的伤要当心。”
宁拂不意这孩子跑过来竟然先问起她的伤势,她左袖已完全湿透了,裹着雨水贴在伤口上,冰冷麻木,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反正夜色里看不清衣袖湿痕,宁拂温声道:“放心,我没事。”
她不动声色欠身,浸湿的袖摆擦过叶筠悬在半空的指尖,单手替叶筠理了理领口,触及叶筠裸露的一点肌肤,蹙眉道:“冷不冷?”
作为魔教顶级功法,天魔功练到深处,容颜不衰,寿元绵长,同时脉搏、体温等各方面都会出现异于常人的变化。叶筠只有十五岁,天赋再高也受年纪限制,天魔功等级有限,所以表现还算正常。但幼儿大多体热,叶筠和真正的年幼孩童比起来,就显得体温偏低。
自家人知自家事,叶筠有点心虚,连忙摇头:“不冷。”又看向宁拂一直拿着的荷包,表情好奇。
宁拂平日里习惯给外门的小弟子们分些点心糖果,见叶筠好奇,顺手递过去:“吃糖吗?”
下一刻宁拂突然反应过来,然而来不及了,叶筠哪里会拒绝母亲的邀请,早已高高兴兴道谢,迅速拈起一块糖送进嘴里。
“!”
叶筠僵在原地,脸色风云变幻,眼底泛起泪光。
饶是如此,她依旧反应极快,扑上前一把捂住宁拂的嘴,由于动作过快,看上去简直像气势汹汹要把宁拂当场闷死。
宁拂没躲:“?”
刹那间叶筠几乎想要不管不顾扑进母亲怀里,她恋恋不舍退开,竖起食指压到唇边示意宁拂不要出声,然后飞速从荷包里又抓出一块糖,哒哒哒跑回父亲身边。
她高高兴兴说:“父亲,吃糖!”
宁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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