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回到帝后反目前 > 12、死因
    叶筠。


    这个名字滚过宁拂舌尖,她认真注视女童稚嫩的小脸,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些许熟悉的影子。


    她失败了。


    女童眉睫深浓,泪光盈然,哪怕不言不动站在那里,都好看如一幅工笔画卷,五官细节经得起最刻薄、最挑剔的审视。


    哪怕年纪幼小,稚气未脱,也能看出这张脸一定继承自绝世的美人,而绝世的美人,最令人难忘。


    宁拂确信自己没有见过相似的容貌。


    她神情未变,眼底却闪过极其隐秘的疑虑。


    ——既然不曾见过,那心底升起的怜爱亲近,究竟从何而来?


    .


    “轰隆!”


    银蛇蹿过天际,雷声震耳欲聋,窗外树影在风雨中摇曳着若隐若现,就像伸向天际的鬼手。


    厅堂中迅速空了下来,苏遗梦最后一个走到窗前,步履蹒跚。


    方才混乱中她受了伤,衣衫几处血色,颊边一抹殷红,她立在窗边,嘴唇轻轻颤抖:“我……”


    苏遗梦苦笑一声,她心里清楚,宝篆苏氏以香药闻名,往往杀人无形中,最易令人戒备,即使哀求,也只会自取其辱,不可能被允许留下。


    “……我的马还在门外。”苏遗梦咬住嘴唇,放低姿态,“妾身弱质妇人,深夜跋涉着实为难,可不可以带走坐骑?”


    事实上深夜、暴雨、泥泞颠簸的郊野小路,骑马摔断脖子和跋涉遇险哪个更容易死人还真不一定。但苏遗梦开口央求,宁拂无意刁难她,淡淡道:“可以。”


    苏遗梦面露喜色,下意识往门口走了两步,触及道道冷淡戒备的目光,猛然回过神,掉头翻出窗外。


    足音消失在雨声里,很快又绕回客栈大门外,隔着风雨听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苏遗梦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厅堂彻底空寂下来。


    如果忽略地上多出的两具尸体和一截胳膊,此刻的客栈大堂竟然显得十分平静。


    宁拂注视着门外,直到苏遗梦彻底离开,余光瞥到单云天仍然躬身而坐,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孙三小姐被他整个挡在了墙角,看不见人影,单云天脸上显出一种难以言描的警惕,额角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是汗。


    他的目光依旧盯着厅堂深处。


    人已经走光了,他在戒备什么?


    不对!


    宁拂一个激灵,骤然回首。


    厅堂深处还有一个人。


    一个裹着破衣,缩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熟睡的老妇人。


    刹那间宁拂心脏漏跳了半拍,难以言喻的后怕顺着脊骨攀爬上来——一个大活人就在那里,她竟然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拎住叶筠领口。


    叶簌单手抱起不省心的小女儿,看向相同的方向。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叶筠。


    她泪痕未干,秀眉轻蹙,面容清稚,神态天真。


    她响亮地问:“父亲,那个老婆婆是不是死了?”


    “……”


    童言无忌,有些话还真的只有叶筠方便说。


    毕竟幼童说话冒犯一点,大多数人也不能拉下脸面去计较。何况那老妇人的确古怪,厅堂中何止喧闹,简直一度人头打出狗脑子,如果是个普通人,早吓得魂飞魄散了,那老妇人却一直静静睡着——她十有八九是蓄意装睡的武林高手,否则只能用已经吓死了来解释。


    叶簌轻咳一声:“阿筠,太无礼了。”


    “可是这里好吵!”叶筠致力于装傻子,忧心忡忡地问,“她好像一次也没有动过,好奇怪,她不会出事了吧!”


    伴随着女童清稚的语声,场间凝滞的气氛顿时消散无踪。


    另一道仿佛在砂纸上磨过的声音响起:“不懂礼数的小鬼头。”


    阴影里那道裹着破衣的身影终于动了,老妇人支起身体,转过脸来。


    刹那间,所有人都是一怔。


    头发花白蓬乱,衣裳破旧褴褛,然而露出的却是一张肌肤微褐、徐娘半老的面孔。


    如果看她的头发,会觉得她已经六十岁。


    如果听她的声音,会觉得她已经八十岁。


    但如果看她的脸,会觉得她最多只有四十岁。


    孙三小姐发出一声极其惊讶的轻呼。


    宁拂微怔,神情错愕,似在竭力回想。


    叶簌沉吟不语。


    叶筠知道自己肯定不认识,左右转头试图从其他人脸上看出些端倪。


    单云天握刀的那只手忽然蜷了起来,然后松了松,他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道:“原来是织夫人当面。”


    电光火石间宁拂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声。


    她想起老妇人是谁了!


    织夫人是尊称。


    她真正的绰号织女,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十多年前曾是江湖上极有名的女人。她使的兵器非刀非剑,反而更像织布的梭子。只是寻常梭子只能织布,她的梭子织的却是性命。


    织女嗬嗬笑了两声,那声音活像鸟儿啼鸣,只不过鸟是夜枭:“不错,居然还有人识得老身。”


    “织夫人也是为三小姐而来?”


    织女一手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来——这下,她忽然又显得很像一个衰败老妇了:“是啊,老身有一句话要问。”


    单云天的手再度握紧刀柄。


    “你不用怕。”织女道,“老身黄土埋半截的人了,不玩虚头巴脑的花样,问这丫头一句话就走。”


    单云天满含戒备,并不敢贸然相信,背后却轻轻一动,孙三小姐探出半张脸,微颤的声音响起:“夫人要问什么?”


    “你爹娘怎么死的?”


    顷刻间所有人都愣住了,饶是目无下尘如叶筠,都问不出这么毫无缘由揭人伤疤的问题。


    旧日传闻织女性格古怪,果然所言非虚。


    单云天色变:“织夫人,积些口德!”


    孙三小姐声音颤抖的更加厉害,很难说是因为紧张还是愤怒:“夫人此言何意?!”


    织女一哂:“外面人人都说,你们家是被南下的乌戎轻骑突袭杀尽了,是真是假?”


    刹那间孙三小姐的表情像是被活活剜了整颗心,单云天抓住女孩衣袖往身后一推,呼的站起身来。


    如果细看,单云天的动作其实有点怪异,但那点怪异真的太细微了,在这个气氛如此紧绷的场间很难注意到。


    叶簌瞳孔霎时一凝。


    他是绝顶的武功高手,单云天极力掩饰的那一丝异样在他眼底迅速放大,只听单云天厉声喝道:“织夫人,你究竟想干什么,不妨坦坦荡荡说出来!”


    织女眯起眼,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不住颤动,张口正要说话。


    “我爹娘……”孙三小姐一字一句道,“织夫人,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表情不再悲恸,声音不再颤抖,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浮现出狠色:“我不管你是什么高手豪杰,拿我爹娘作筏子,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别人也就罢了,孙三小姐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叶筠注意力终于被她吸引过去,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这个从始至终缩在单云天背后的女孩,把对她的评价向上调高了一点。


    魔教崇尚强者,叶筠不一定高看铁骨铮铮的英雄豪杰,但软骨头绝对只配给她当狗。


    气氛剑拔弩张,紧张到了极点。


    织女凝视着孙三小姐的面孔,语调忽而柔和了些:“你不用多想,五年前我赶去金城,见了你爹娘一面,那时候你躲在架子后面,撞翻了落地瓷瓶,还磕伤了头,是不是?”


    孙三小姐双眼圆睁,完全愣住了。


    她下意识抚上额角,指尖触及一个极其浅淡的疤痕。时光仿佛瞬间倒转,记忆里浮现出蝉鸣聒噪的夏日,她赖在母亲寝房里逃避午睡,却听见外间影影绰绰传来母亲和另一个陌生沙哑的声音。


    她从没有听见母亲那么哀伤的语调,以至于她蹑手蹑脚凑到博古架后想要偷听,却不慎撞翻了身边的巨大瓷瓶,痛哭、惊叫和喧哗同时响起。


    母亲奔过来抱住她安慰,她痛哭不止,于是一切好奇不解都在瓷瓶声里一同碎裂了。


    无忧无虑,承欢膝下的过往,恍如隔日。


    毫无预兆的,孙三小姐颊边淌下两串泪水,她听见对方问:“五年前他们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今日相似的问题,我再问你一次,你爹娘究竟是怎么死的,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孙三小姐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的答案。


    ——传言为假,孙骁天一家之死,果然不是那么简单。


    窗外雨声渐趋稀疏,风却越发大了,从大开的窗扇里灌进来,有如鬼哭,掀起织女蓬乱花白的头发,她看上去就像一个疯子。


    孙三小姐的眼泪并不美丽,甚至可以称作狼狈,但这眼泪足以打动最铁石心肠的人。


    世间唯情最能动人,


    织女却没有任何表情,她木立在那里,头发和破衣在风里猎猎作响,而后忽然纵声高歌道:


    “李牧在,秦难侵;李牧亡,赵国沉。”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万里长城坏,荒营野草秋。秣陵多士女,犹唱白符鸠!”


    她扬首大笑,沙哑凄厉似狂似癫,一袭破衣阔步向前,就这样穿过场间凌乱的狼藉,越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狂笑高歌,身影没入门外漆黑的夜雨,幽魂般消失了。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