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槐花巷近来最大的热闹是什么, 就不得不提一提那家新开的“添香豆腐铺”了。
前段时间豆腐铺刚开业的时候,街坊邻居人人挤破头,都想买一块“豆腐西施”亲手做的豆腐。
没过几日, 这个所谓的“豆腐西施”, 以前原来是惜花楼的一名妓子的事,又传得沸沸扬扬。
以前的主顾们纷纷觉得晦气, 都说吃了她家豆腐要得脏病。
那些慕名前去的男人们呢,要么被自家婆娘撵回了家, 要么就是发现红袖只是在正经卖豆腐后, 败兴而回。
一时间, 添香豆腐铺前门可罗雀。
在大家都以为这铺子撑不了几日, 就要关门歇业时,老板娘红袖竟然又招了两名长工!
一个长得明艳大方,待人接客全无小女儿的娇羞,一些不知这家铺子深浅的过路客, 总是被哄得服服帖帖的。
一个整日带着帷帽坐在铺子门口, 支了个小摊帮人写信,一次两文钱, 买了豆腐便只要一文。
一来二去, 豆腐铺的生意竟又有了些起色。
“老伯, 这是您的家书,你收好。”
沈熹微小心翼翼地拿起刚写好的信,递给眼前的老人家。
纸是老人家自带的竹纸,发黄发脆。放在从前, 那是连沈府的下人都看不上的纸。
可沈熹微一点都不挑,娟秀的字迹缓缓书写着百姓对远方亲朋的牵挂。
“姑娘这字写的真好看!”老人家不识字,但看着这信便觉得赏心悦目, 心满意足地拿回了家。
“微微!进来先吃饭!”陈涓涓朝外喊了一嗓子。
“来啦!”沈熹微收拾好笔墨,屁颠颠儿地进铺子里吃饭,今天的午食是粟米饭和烧豆腐,她早就闻到香味了!
一开始,陈涓涓和沈熹微其实都有些吃不惯粟米,感觉剌嗓子。
但红袖的手艺实在是好,豆腐烧得比肉还好吃,特别下饭,两人吃了几天就习惯了。
沈熹微摘下帷帽准备吃饭,大夏天在外头闷了一早上的帷帽,此刻的她已是满头大汗。
“多吃点豆腐,头发长得快。”陈涓涓看着沈熹微的头发,念叨道。
“知道了知道了。”沈熹微左手拿勺,开始大口吃饭。
红袖伸手摸了摸她狗啃一样的发尾:“等晚上我给你修修吧,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今天的豆腐怎么做得这么多啊?不留着卖钱吗?”陈涓涓只感觉今天的豆腐格外大份。
红袖无奈笑笑:“这些都是前日卖剩下的,天气热,再不吃就坏了。厨房还有两份都长毛了,等着扔呢。”
“发毛?我去看看!”
陈涓涓兴冲冲地往厨房去,她在现代可没少看毛豆腐直播,她感觉她好像有创收新思路了!
红袖一脸莫名其妙:“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没见过放坏了的东西是吗?”
沈熹微捧着肚子正笑,就见陈涓涓把两板毛茸茸的豆腐怼到了她面前。
“喂喂喂你拿远点啊啊啊啊啊!”沈熹微尖叫着躲开,感觉自己眼睛都要长毛了。
陈涓涓不怪她不识货,耐心科普:“你看,这种全是白毛、没有黑点的,其实是能吃的,加点辣子一裹,别有一番风味!”
“哎哟我的小祖宗。”红袖把豆腐拿过来放到一边,“这大夏天的,谁愿意吃辣啊?”
彼时天宇王朝尚未进入吃辣大流行的时代,最多是在冬天的时候吃一点祛祛寒。
百姓想吃辣茄在菜市上也买不到,连药铺也不是天天有得卖的。
“桀桀桀。”
陈涓涓奸笑了一下,她马上就会让天宇王朝的人见识到,什么叫资本创造需求。
说干就干,陈涓涓吃饱饭就去了趟杏和堂。
张掌柜今日不在店里,接待她的是店里的伙计。
陈涓涓最后在牛角椒和篡椒两款药用辣椒里面,选了牛角椒。
这个篡椒看起来像是后世没有的品种,虽然伙计说它也很辣,但陈涓涓不敢用没把握的东西,牛角椒看起来更像现代常用的干辣椒。
盐的成本价比较贵,加之陈涓涓心里已经锚定好了分销渠道,所以这回她做的是减盐版本。
与此同时,受到毛豆腐的启发,陈涓涓还尝试做了一批腐乳。
这是高中生物课上就教过的东西,不难做。要是做成了,以后卖不完的豆腐都可以做成保质期更长的腐乳。
第一批毛豆腐很快就新鲜出炉~
红袖胆子比较大,率先尝了一口,然后就被这新奇的味道惊艳到了!
看到红袖的反应,陈涓涓十分满意:“好吃吧!嘿嘿,要是舍得用油炸,会更好吃。”
沈熹微本来是不敢吃的,看到两人的样子,半信半疑地浅尝了一口,然后辣得斯哈斯哈:
“嘶……好辣好辣,这时候要是来杯冰饮子就好了!”
不愧是她的目标用户啊!
没错!陈涓涓瞄准的,就是能在冰饮铺子消费的殷实人家。
经过一番踩点,陈涓涓最终选择了城里客流量最大的“康记冰饮”。
京中许久没见这么新鲜的吃食了!
还十分物美价廉,一份只卖5文钱。都是吃得起10文冰饮的人,不会吝啬再花点小钱尝尝鲜。
康记东家以为陈涓涓是来抢生意的,一开始还想赶她走,后来却发现,凡是买了毛豆腐的人,在他家买的冰饮也更多了!
无他,都是辣的!
陈涓涓连着摆了七日的摊,口碑迅速积累,生意一日比一日好。
到了第七日,康记东家再见陈涓涓时,简直像是看到了散财童子,喜笑颜开:
“陈姑娘,又来啦?来来来,天气热,先上我这来吃碗冰饮,不收你钱。”
陈涓涓欣然接受,毕竟这几日她确实给康记带来了不少生意。
但随即,她又向康记宣布了一个消息:“康老板,明日我便不来了。”
“什么?”康老板只觉得晴天霹雳,“可是外头太晒了,你小姑娘受不了?要不你日后把摊子摆我店里来?”
陈涓涓一看康老板这态度,就知道有得谈。
“虽然我这摊子不摆了,但日后你可以到‘添香豆腐铺’进货。一份我只收你4文钱,你拿到铺子里卖,还能再赚点利。”
“还有这种好事?”康老板大喜过望。
“好事当然也不能让你全沾了。”陈涓涓笑咪咪,“康记一份只许卖六文钱,我还要在这贴一个月告示,告诉大家想吃五文钱的毛豆腐,可以上‘添香’买。”
康老板一时间犯难了,这样一来,他的主顾就只剩那些懒得跑的人。
但一想到能让他家的冰饮多卖一些,康老板最后还是点点头:“行,那你可要答应我,不许再卖给别家冰饮铺子。”
陈涓涓不接这茬,只道:“五文一份,谁来都卖。”
“你这丫头!”康老板气得吹胡子瞪眼。
但他也知道,他若不做,有的是冰饮铺子愿意做,到时进价还要变贵!
最后,康老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陈涓涓在这边买卖谈得风生水起,豆腐铺那边却出了事。
沈熹微的书信摊摆了有些日子了。
虽然一直戴着帷帽,但来的人多了,有时还是不小心漏了点脸。
在她们不知情的时候,关于添香豆腐铺前那个代笔匠长得美若天仙的流言,已经在好事之人嘴里传开。
今天,书信摊来了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张嘴便唱了段“十八摸”让沈熹微写。
沈熹微虽已不是当初那个不经事的小女孩,但此时也是气红了脸。
手中的笔啪一声丢在桌上,溅起的墨喷了那男人一身。
男人气急败坏:“能跟红袖那种货色混在一起的女人,跟我在这装什么清高!”
说着,竟还伸手把沈熹微的帷帽扯了下来!
自从出了沈府那日后,这还是沈熹微的头发第一次在太阳底下晒着。
“哈哈哈哈哈,我还真当你是什么天仙呢!”男人见状哈哈大笑,“看你这副模样,不会是刚从哪个庵里逃出来的淫尼姑吧?”
红袖本来在后院忙着,听到外面的动静,此时刚跑出来。
啪的一声,红袖一巴掌甩在了男人脸上,然后双手叉腰,挡在了沈熹微身前:
“我红袖做过的事,敢做敢认,你们说便说了。谁允许你编排我好姐妹的!”
“我呸,你当婊子你还有脸了?”男人破口大骂,直接跟红袖推搡起来。
街坊四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们说话,竟还顺着那男人的话继续编排,说添香豆腐铺就是一窝脏的臭的。
红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哭着跟那男人扭打在一起。
沈熹微从小到大哪里跟人动过手,加上右手还伤着,只能拿起家里的扁担,见缝插针往那男人身上打几下。
陈涓涓刚回到槐花巷,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二话不说,冲进后院垃圾堆,把这些天做坏了的霉豆腐端了出来。
上面遍布着五彩斑斓各色菌种,堪称最强生化武器。
沈熹微见陈涓涓端着那臭不可闻的东西杀了过来,默契地先把红袖扯到了一边。
嘭一声巨响,变质豆腐全都砸到了男人身上。
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鼻孔嘴巴全被糊住,男人也顾不上继续闹事了,一边干呕一边冲回家洗澡。
陈涓涓站在原地,冷冷地环视着还在围观的人群:“你们这些人,有本事就自己搬走,别跟‘脏的臭的’做邻居;没本事,就把嘴给我闭紧了!”
众人这才悻悻离去。
红袖、沈熹微皆是扑到陈涓涓怀里哭,陈涓涓一手摸着一个人的头,轻声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有些烂人就是这样的,笑贫笑娼,欺弱畏强。等我们变得很厉害,就没有人再敢这样欺负我们了。很快的,信我。”
作者有话说:
大家爱吃毛豆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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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画十八岁生辰那日在海里捞到程意川时,就觉得他比族里其他男人都好看。
一开始,她只想要他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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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东宫寝榻上。他滚烫的泪滴落在她脸上。
“孩子、金子,孤全都可以给你,甚至是你的族人,孤也可以尽力周全。小画,求你了,留在孤身边”
第22章 女子科举
那天的闹剧, 仿佛只是她们平淡生活的一个小插曲。
日子还是依旧那样过,可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起了变化。
比如, 红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担心自己的过去给她们惹麻烦了。
比如,沈熹微从此没再戴过帷帽, 也不再摆书信摊了。因为店里根本忙不过来!她就算瘸着手,也得帮忙卖豆腐……
毛豆腐实在是销得太好了, 连陈涓涓都有些意外了。
这些天, 除了慕名来店里的散客, 京城各大冰饮铺子和酒楼都是一板车一板车的来拉货。
毛豆腐的畅销, 也给本来不招人待见的腐乳带了新的机会。
比起毛豆腐的清淡鲜香,腐乳的风味更醇厚、更复杂一些,往往要多吃几次才能爱上。
陈涓涓心态放得很平,有些新品就是要先养一养, 进行消费者教育。
毕竟腐乳这玩意儿, 在各种美食当道的21世纪,都能有自己固定的市场份额, 她对它很有信心。
抱着这种养成心态, 陈涓涓经常给进毛豆腐进得多的人, 白搭一些腐乳,每次都会推荐不一样的吃法:如佐粥、炒青菜等等。
一车一车的黄豆进豆腐小院。
第二天就能换成一袋袋铜钱。
红袖每天笑得合不拢嘴,她这辈子呀,就是有贵人运!
为了赶工, 豆腐小院迎来了第四位新成员——拉磨一把手,一头叫清清的驴。
这名字是陈涓涓随口取的,其他两人没有什么异议。沈熹微还赞许:“清清, 涓涓,一听就是一家人。”
牛马跟驴,可不就是一家人嘛。
养驴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在沈熹微身上。
毕竟红袖是做豆腐骨干,陈涓涓是加工骨干,只有她闲着没事干。
一个月的时光悄悄溜走,添香牌毛豆腐畅销全京城,添香牌腐乳也有了自己的稳定客流。
是的,陈涓涓已经将自家产品品牌化了。因为自从这两样吃食的吸金能力被别人看到以后,市场上已经陆续出现了仿品。
就算仿品再多,说起毛豆腐和腐乳,京中百姓还是只认添香牌。
不止因为它是头一家,还因为它就算再多人追捧,宁肯每日不够卖,也绝不涨价。
众人只道添香豆腐铺的几位姑娘仁义,根本不知道其中真相。
是陈涓涓不想涨价发财吗?根本不是!
就在她准备做高端化产品线,再狠狠割一波的时候,系统久违的魔鬼提示音又响起了。
【996:叮,恭喜宿主推动天宇王朝豆制品行业的内卷发展。社会意义重大,奖励福报分10分。】
KPI面板上的数字瞬间刷新成了29.02%。
硬了,陈涓涓的拳头真的硬了。
飘了,系统几天没涨分她是真的飘了。
一瞬间,陈涓涓就变成了霜打的茄子。还涨什么价挣什么钱啊?
钱嘛,够花就行了……
现在她一份五文的定价挡在这,只会有一些愿意赚辛苦钱的百姓进来蹭一点。
要是涨价了,让别人知道这里面有更多的利益,那些商家只会更趋之若鹜。
她的kpi就真压不住了。
曾经那些关于添香豆腐铺的闲言碎语,在独特的美食和流传甚广的义商名头面前,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沈熹微除去帷帽一段时间以后,很少再遇到用异样眼神看她的人了。
有些平日就事忙劳累的妇人,看见沈熹微这样干活方便,大夏天也好打理,竟然还模仿了起来。
虽然不敢一下子剪得那么短,但是把头发剪到齐胸处的人越来越多了。
尽管沈家的闹剧近几个月来,一直在贵人圈里流传甚广,但由于沈相的刻意控制,坊间没多少流言。
几乎没有人会把添香豆腐铺的短发女子,跟沈家出走的假千金联系到一起。
但若有心找人,想知道她们的踪迹还是不难的。
第一个上门来寻的故人,正是季长东。
“老板,来一份毛豆腐,我口味重些,烦请多放些辣茄酱。”
熟悉的清润嗓音响起,陈涓涓抬头望他。
槐花巷聒噪的蝉,有一瞬间仿佛都哑了声,世界静得让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找了她很久。
在听闻沈家的事后,得知两个女孩离开后先去了趟杏和堂,他就马上去了一趟。
结果却被张掌柜告知,他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张掌柜还提起了涓涓姑娘现在很缺药的事。
当晚季长东便飞鸽回了神医谷。
可惜那药金贵,神医谷也没有存货,重新炼制还缺一位药引。好在秦伯父已从西南学成,正在回来的路上。
没找到药,也没找到她。
第二次再去杏和堂碰碰运气时,店里的伙计告诉他前几日涓涓姑娘来买过一次牛角椒。
辗转错过几回……终于在听闻关于短发姑娘的传言后,季长东决定亲自来添香豆腐铺看看。
比起在沈府时,她变化很大,瘦了,黑了。
不难想象这些日子她吃了多少苦,张掌柜说她后来去杏和堂换药,背上已经留下了大片疤。
可她看起来还是那么自在,好像什么都打不倒她,她头顶的天怎么都塌不下来。
就算是卖豆腐,也能卖出名堂。
连沈熹微的变化都如此之大。原先动不动寻死的小姑娘,在经历这遭变故后,看着竟比原来还有精气神。
他突然很羡慕沈熹微,能有涓涓儿陪在身边。如果当初他被逼出朝堂,一身功名尽作尘土的时候,也有她陪在他身边……
或许也不会白白蹉跎了这么些时光,到头来自己也习惯了这种做闲散废人的日子。
季长东眼中的笑意渐渐黯下。
陈涓涓只朝他笑了笑,对她来说,只是看见了一位好久不见的老友:
“可把你等来了,上旁边坐一会儿先,有点事求你。很快昂,就剩最后几份豆腐了。”
求人都这么理直气壮。
一份特辣毛豆腐被塞到季长东手上,烫得他猝不及防。
那些迤逦、羡慕、懊悔的思绪瞬间消散干净,只顾着将那份毛豆腐左手倒右手,跑到铺子里她们吃饭的木桌前开始吃了起来。
等季长东吃完,添香豆腐铺今日的毛豆腐也宣告售罄了。
陈涓涓擦擦额头的汗,这才有时间给客人倒杯水。
她端着水坐在他对面,也不拐弯抹角:“我那药……”
一个剔透的玉瓶被推到她面前,陈涓涓一下噤了声。
“药的事张掌柜已经跟我说过了,可惜还差一味药引,短时间内可能没法替你寻到。不过你们别担心,秦伯父已在回京的路上。”
沈熹微凑上来拿起玉瓶:“那这个是?”
“这是秦伯父留给我防身的,可解百毒。虽然跟蛊毒不一定对症,但紧要关头也能试试。”
季长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东西,可陈涓涓一下就明白了这东西的贵重:
“不行不行,这个我不能收。”
“你留着比我有用。”季长东也不肯退让。
红袖促狭地看了两人一眼,这男的她好像在哪里见过,总感觉有情况。
对了!好像就是当初把考题捡走的那位书生!再联想到之前听她们说,考题最后还是回到了她们手里……
红袖发现自己无意间可能促成了一桩姻缘。
沈熹微可没跟季长东客气,把玉瓶揣进了怀里:“行,我先替小涓儿收下了,多谢季公子。若是最后用不上,我们定会归还。”
“不可以!快还回去。”蛊毒已经消停好几日了,陈涓涓觉得没必要欠别人这么大人情。
可惜不管怎么说沈熹微都不肯还,简直是喂清清喂久了,那股子倔驴脾气学了十成十。
“涓涓你就收下吧,你若出了事,大家都会心疼。”红袖意有所指地打了圆场。
季长东耳根子一下就红了,喝了口水掩饰了一下:“刚刚那豆腐还挺辣的。”
沈熹微白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图谋不轨。
陈涓涓没懂几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只说:“那行,东西先放我们这压压胆,等秦神医把我的蛊毒除了,我们立刻还你。”
“行,若无别的事在下就先告辞了。”季长东很爽快地起身。
这就走了?红袖跟沈熹微都有些诧异。
“豆腐挺好吃的,明日我再来买。”季长东又说了句。
红袖和沈熹微:……
陈涓涓感激地送客:“行,明天给你准备我的升级秘制版!”
季长东含笑的眼始终围着陈涓涓打转,直到走之前最后一句,才说:
“听闻上面准备开设女子科举,若沈小姐有意,初试应该是在今年秋天。”
他直觉涓涓儿应该对这件事没兴趣,所以这话是直接对沈熹微说的。
季长东带来的消息,在豆腐小院引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他没明说,但陈涓涓和沈熹微都能猜到,这事应该是太后牵头办的。
寻常考生到了殿试,都算天子门生。女子科考入仕的,恐怕便都是太后门生了。
这件大利于天下女子的事,不过只是太后清除异己的一步棋。
有志之女,愿者上钩。
接下来的一整天,沈熹微都心不在焉。清清被她喂了一遍又一遍,都快吃撑了,驴槽还是满的。
陈涓涓有些看不下去了:“如今你已不是沈家女,想来太后不会再为难你。若你想考,便去试试吧。”
她记得之前问沈熹微怎么痴迷经商那会儿,沈熹微说过自己其实也想科考。
如今真有了机会,不去也太可惜了。
沈熹微扯断了手里的草秆:“要我给那种人当马前卒,我宁愿天天卖豆腐。”
陈涓涓叹了叹气,没再劝。
作者有话说:
2026.4.11,纪念自己日更五章……
第23章 出人命了
季长东刚找上门的没几天后, 豆腐小院又迎来了第二位故人——沈泽禧。
因着是白天,来送豆子、买豆腐的板车进进出出,为了图方便, 后院的门便没有上锁。
小霸王一推开门, 就看到沈熹微抱着比她还高的一捆干草,正准备喂驴。
“阿姐!”沈泽禧哭嚎着抱住她。
说实话, 两人以前在沈府时都没这般亲密接触过。
沈熹微惊得怀里的干草掉了一地:“泽禧,你怎么来了!”
小霸王哇哇大哭:“阿姐, 我找你找得好苦!你怎么成这样了啊……呜哇哇哇哇。”
出事那天, 沈泽禧被万氏锁在了院子里。
明面上用的理由, 说是怕沈泽禧看见王家大少爷太激动, 惹了祸。
实际上,万氏到底怕沈泽禧耽误什么,她们几人都心知肚明。
“你怎么找到我的?”沈熹微摸摸他的头,轻声问。
沈泽禧吸吸鼻子:“是我偷听到张嬷嬷和娘亲说, 你可能在这家豆腐铺, 我便寻过来了。”
沈熹微听得心里一惊,环顾四周, 确认沈泽禧后面没有尾巴后, 才重重把院门关上。
“她们知道我在这?还说什么了吗?”
沈熹微攥紧了拳头, 担心万氏不会就这样放过她们。
都怪她,不该那么任性的,肯定是因为她没戴帷帽,才会被发现的。
沈熹微非常自责, 怕自己再次给小涓儿招来祸事。
“后面她们发现我了,把我轰走了。”沈泽禧摇了摇头,“之前他们还说, 说你不是我姐姐。”
“泽禧,你的姐姐确实另有其人。”沈熹微没明说是谁,只是暗示。
但沈泽禧才不管谁是他所谓的亲姐是谁呢:“不,你就是我姐姐!你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怎么可能不是我姐姐呢。
每回我被罚跪,都是你悄悄派人给我送吃的;我娘说我玩物丧志,没收我东西,年年生辰你都亲手做小玩物给我,让我娘不好没收……”
沈泽禧桩桩件件说着,听得沈熹微泪水长流。
她想起有一年泽禧过生辰,她做了只大风筝送给他。
两人撒开脚丫狂奔着放风筝,最后泽禧摔断了两个门牙,她也被祖母训了一通。
昔日闹的乌龙,现在想起来心里却温暖发胀。偌大的沈府,她放不下的唯有祖母和泽禧了。
看见姐姐在哭,沈泽禧心里更是难受。他在怀里掏啊掏,然后掏出了一小沓银票:
“阿姐,你在外面是不是过得很不好?这些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份例,全都给你。”
沈熹微摇摇头,把银票推了回去:“姐姐不要你的钱,更不要沈家的钱。”
她站起身来,在沈泽禧面前转了一圈。
“你看,姐姐好着呢,吃饱穿暖,也没缺胳膊少腿。现在你涓涓姐姐还带着我做生意了,赚了可多钱呢。”
见沈泽禧不信,沈熹微又把他领去前头铺子里。
足足吃了两份毛豆腐,又亲眼见证源源不断的客人和进账。沈泽禧才终于相信:姐姐确实过得挺好的!他也终于安下了心。
小霸王又在铺子里待了一会,欢快地跑来跑去,嚷嚷着要给姐姐们帮忙。
陈涓涓和红袖也由着姐弟俩闹,只让沈泽禧不许离锅灶太近,免得碰伤了。
对这个血缘意义上的亲弟弟,陈涓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更多的是由沈熹微而起的爱屋及乌。
自从女子科举的消息出来后,她们有几天没见过沈熹微笑得这么开心了。
可惜沈泽禧是偷跑出来的,不便久留。
最后姐弟俩依依不舍地告别,并约定好:等他下回能溜出来,他还要来找大家玩。
沈泽禧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沈熹微的笑容才渐渐淡了下来:“万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闻言,陈涓涓数钱的手一顿。
红袖是听过万氏赶尽杀绝抢药那一出的,此刻也有些着急:“那怎么办!要不你们先出去躲躲?”
上次季长东造访以后,她才知道陈涓涓身中蛊毒一事,也知道了这毒多半是那个女人下的。
铺子里的账向来都是沈熹微在管。
陈涓涓把整齐码放好的钱,放到了沈熹微手里,然后才摇摇头说道:“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辈子。”
她没说出口的是,不管是她要完成小水的遗愿,还是沈熹微如果最后决定要走科举这条路。
她们总有一天,都是要跟沈家锣对锣鼓对鼓,正面碰上的。
沈熹微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笑得自信:“那我们就,见招拆招!”
接下来的几天,几人严防死守,出门办任何事情,都是两个人一块。
豆腐小院每夜门户紧闭,姑娘们就连酣睡之时,枕头下都藏着一把菜刀。
一连几日的风平浪静,让三人心中都非常不安。万氏静悄悄,必是在作妖。
可令她们没想到的是,这意外居然先发生在了外头。
这天早晨,添香豆腐铺门前如往常一样大排场龙。
几个官差带着刀,凶神恶煞地上了门。
领头的那个大声质问:“你们谁是这家豆腐铺的老板?”
排队人群开始交头接耳,纷纷议论了起来。
这种场面红袖见得更多,先是把两位妹妹往身后一扯,这才巧笑倩兮地上前:
“我是,我是。小女子讨口饭吃不容易,向来本本分分经营。若是有哪里不小心得罪了官爷,还请高抬贵手~”
说着,红袖还伸手握住了领头的手,一张折得小小的银票,也被悄悄塞入他手中。
那官差感受到手里的银票,冷笑一声收下了,还趁机揩了把油。
红袖心里松了口气,以为愿意收钱就是事情不大,谁知那官差却是个不讲江湖规矩的,大喝一声:
“你家铺子吃死了人,还敢在这里自称本分?来人,把她给我押回去。”
“什么?吃死人?天呐!”
食客们瞬间炸开了锅,他们中的不少人可是每天都要吃上一份的,此刻听闻这种消息,一个个又惊又怒。
“必须带回去严惩!”
“天呐,我就说我怎么吃完以后上茅房都屁股疼,我原以为是自己吃太辣呢!”
“抓住她!抓住她!”
也有食客出言维护:“可我每天来上一份,也没吃出什么毛病啊!”
她是真担心老板被抓走了,她就吃不上了!
“你没听官老爷说,都吃死人了吗?”立刻就有人出声呛了她一句。
“我记得你,每回来都能看见你。说不定你就是已经中毒了,才天天想吃呢!”
“天呐!我这就去医馆!”妇人尖叫着跑走。
……
陈涓涓起初有些发懵,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冲上去拦住官差们的去路:
“慢着!这毛豆腐是我做的,要抓也是抓我,跟她没有关系!”
陈涓涓此举,正中领头那人下怀:“行啊,那就一并带走吧。”
“轮不到你个长工在这大包大揽!”红袖劈头盖脸骂了陈涓涓一顿,“给我在家把店守好了,等我回来要是少了东西,仔细你的皮。”
沈熹微拦住要对陈涓涓出手的官差。
“天宇行商律第四十六条:若店犯恶事,除非东家或苦主指证,否则罪不及工人。大人们执法为民,自身也要守法才行。”
说到最后一句,沈熹微冷冷看向领头的。
“哼,倒是读过几年书。”领头官差摆摆手,让手下人撤开。
在官差看不见的地方,红袖和沈熹微都朝陈涓涓拼命使着眼色:不要轻举妄动。
是了,她不能这么冲动把自己也白白搭进去。
她得留在家,才有机会想办法把红袖救回来。
陈涓涓低下头,隐去眸中滔天的怒意,终于没再言语。
官差们动作粗暴地把红袖押了回去,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一路上嚷嚷得人尽皆知。
铺子前的食客无热闹可看,也不敢再吃,此时也陆续散去。
陈涓涓冷静下来,智商终于重新占领高地:
“我去外面打听打听,这个吃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比我懂律法,衙门那边,你去走动一下,别让红袖受罪。”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悔恨。
她们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见招拆招,最后也不过只是连累身边人。
这次的事情,要说跟万氏没有关系,她们是不信的。
寻常官差办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刚那些人,明显就是冲着陈涓涓和她们的店来的。
陈涓涓在外面四处奔走,才打听到:吃出人命的,是城西一家常跟她们进货的酒楼。
有位客人声称在酒楼吃过毛豆腐后,便开始恶心发烧,回去找酒楼算账时,整个人脸色和眼球都发黄得厉害。
酒楼的人看他毫无实证,自然抵死不认,说这人就是来讹钱的。
没想到又过了几日,那客人就不行了。死状极其可怖,整个肚子胀得吓人,脚也肿成了猪蹄。
死者家人抬着棺材到酒楼门口闹了一整日,到了隔天早晨,酒楼掌柜才突然改口。
不仅承认这个客人几日前确实来店里吃过毛豆腐,还供出了添香豆腐铺,说他家酒楼一直都是在拿的货。
官府的人即刻便去添香豆腐铺拿人了。
陈涓涓整理了现有的线索,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其一,那个食客的病症,很像她在现代科普视频里看到的黄曲霉素中毒。可她不管是选材、发酵,还是调味环节,都有严格注意。
其二,如果吃死人的毛豆腐真的出自她家,那掌柜为何不一开始就把她们供出来?而是到最后才改口。
她们绝对是被冤枉的。
可证据呢?证据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都察院,谢忱
掌灯时分, 沈府芷风院。
张嬷嬷正在绘声绘色地讲着今天官府去那几个死丫头那里拿人的事。
“哈哈哈哈”万氏听了,笑得开怀,“就凭她们几个, 还想做成事儿?简直痴人说梦。”
前阵子手底下的人打听到, 那两个丫头出府后不仅没有露宿街头,甚至做起了小生意, 简直把她气坏了。
聊到这次做的局,张嬷嬷也颇有些自得:
“真是瞌睡了就来枕头, 现成的屎盆子, 当然要往她们头上扣。”
万氏欣然点头。
本来还愁着要怎么一下子把人摁死呢, 谁知道就发生了这档事, 连老天都在帮她。
“京县令和那酒楼掌柜,老奴都已打点好。这案子最后怎么判,不过都是夫人您一句话的事。”
“哦?”万氏挑挑眉:“那妓子已经改口了吗?”
“尚未,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 已经让下面的人用过几遍刑了。老奴就不信了, 一个腌臜玩意儿,嘴能硬到哪里去。”
“对, 就这么打, 打到她把陈涓涓她们拖下水为止。”
万氏心中戾气横生, 这种贱骨头,就是欠收拾。
若是不能把那俩人拖下水,她大费周章抓个妓子又顶什么用?
窗外夜色昏沉,高悬的明月被云遮了个严实。
沈府灯火通明, 陈涓涓却拖着一身疲惫,摸黑回到了槐花巷。
季长东早已等在门外。
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涓涓儿,季长东心下暗自庆幸, 还好,这次他赶上了,他在她身边。
“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刚打了照面,季长东就开门见山地问。
陈涓涓心里早就已经认了这个朋友,此刻也不矫情:“等熹微回来,多了解点情况再一并说。”
陈涓涓在屋里点起一盏烛火,随便指了处地方让季长东坐下,自己便趴在了桌子上,像一只蔫头耷脑的猫。
“秦伯父是神医谷谷主,救人无数,武林中很多人承过他的情。恰好,他也还算疼爱我这个继子。”
季长东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见陈涓涓还是没反应,他终是没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大不了我找人帮你劫狱。”
陈涓涓被他的话震撼到了,一时都没注意到自己头上还有只手:“季长东,你还记得自己以前也是个朝廷命官吗?怎么敢帮着我乱来的。”
季长东轻笑,只模棱两可说了句:“在其位,谋其事。”
“但这也只是下下策。”陈涓涓没拍开头上的手,“我有些头绪了,但是找不到证据。”
“有头绪便先尝试去做,做不成,还有我给你兜底。”
如从前般温润的嗓音,听得陈涓涓嘴唇一扁,刚想说点什么,沈熹微便回来了。
听到外面来人,季长东早已悄悄收回了自己的手。
沈熹微今日千方百计,使了很多银子,才撬开了某个狱卒的嘴。
红袖刚到衙门,就被上了大刑。
那些人口口声声,要红袖从实招来:在豆腐里面下了什么东西迷惑食客,才致人死亡的。
还不断诱供,问她是不是店里的长工出的主意。只要她肯把其他人供出来,便不用受罪。
红袖宁死不屈,永远是一句:不是她们店做的事,她不认。
想起狱卒说的红袖受刑的场面,沈熹微流泪不止:“这些当官的,简直不是东西。”
纵使有天大的冤屈,也只能白白受着。
她从前竟然完全不知,天宇是这样的官在横行霸道,百姓们生活在怎样的人间炼狱。
陈涓涓听完虽然也很难过,但她知道沉溺于悲伤毫无意义。
她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猜测。
一,吃死人的毛豆腐应该是酒楼自己做的,没有一开始就攀咬是因为心虚,也可能是想先处理证据。
二,万氏应该已经跟酒楼掌柜和京县令勾搭上了,她们除非找到铁证公之于众,不然很难翻身。
陈涓涓突然站起身:“我要去城西那家酒楼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东西。”
“现在?”沈熹微擦干眼泪,“天都黑了。”
陈涓涓眼神坚定:“宜早不宜迟,不能再拖了。”
季长东也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那我呢?”沈熹微忙问,她的手还没好全,跟着去只怕会拖后腿。
“你留在家里,理一下我们跟那家酒楼的往来账目,有大用处。”
季长东跟沈熹微反应过来,皆会心一笑。
有了思路的陈涓涓不再蔫头耷脑,又恢复了以前那副生猛的模样。
两人并肩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摸到了城西酒楼的后院。
陈涓涓试探性推了一下后门,没推开,果然已经上了锁。
“涓涓。”季长东轻声喊了句,人已经在院墙下扎好了马步。“你踩着我,爬上去。”
季长东身量极高,陈涓涓右脚踩在他的大腿上,左脚再踩上他的肩膀,轻轻一蹬,人便上了院墙。
平时看着很清瘦的男子,踩起来却稳得像踩在了石阶上。
陈涓涓有些恐高,强迫自己不往下看,狠狠心,跳下了墙头。
脚下的土意外的松软,脚踝没受多大的力,还深深陷进去两个坑。
陈涓涓勾了勾唇,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时的季长东也已经翻了进来。
陈涓涓脚尖点了点地,示意他底下可能埋了东西。
季长东四周勘察了一番细节,最后朝她点了点头,还竖起了大拇指。
这里确实是刚被人挖过不久。
两人又摸黑进了酒楼的后厨,里头摆着一个空荡荡的大木架,许多竹篾竹篮也被闲置在一旁,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豆腐香气。
陈涓涓感觉自己已经确认得差不多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还是尽快离开现场为妙。
谁知,一只硕鼠突然从两人眼前蹿过,撞倒了堆在一块的竹篮,哗啦啦一阵响动。
“谁在里面?”守院的老仆大喝一声,走了过来。
天杀的死老鼠!
千钧一发之际,陈涓涓拉着季长东躲到了门后面,玩了一手灯下黑。
老仆推开厨房的门,举起灯笼开始查探,四处仔细瞧了瞧。
门板和墙壁之间形成的狭小空间内,两人身体无法避免地紧紧贴在了一起。
陈涓涓强行控制着呼吸,平复刚刚急速运动带来的喘,缓慢、悠长的气息就这样喷洒在季长东胸口。
季长东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烫,再这样下去,可能要唐突了。
罪魁祸鼠再次窜了出来,被老仆狠狠一脚踩住:“原来是你这小畜生。”
老仆这才放下了疑心。
都怪掌柜的这几天老是叮嘱他,看家护院要比以前更用心,搞得他听见老鼠的动静都疑神疑鬼。
老仆刚带上门走出去,季长东就马上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夜色昏暗,陈涓涓看不见他绯红的脸,只暗暗发笑:这人还真是处处守礼。
某人已然全然忘记,一个时辰前他还摸过她的头,或者说,根本没往心里去。
待两人重新翻出院墙,才终于开始出声交谈。
“现在证据我们大概是知道在哪里了,可若京县令已经被万氏收买,我要告到哪里才管用呢?”
夜风吹散了季长东脸上的热意,几乎是瞬间,他就想到了一个人:“都察院,谢忱。”
这名字有些耳熟,不就是沈泽禧之前打错的那个吗?陈涓涓倒抽一口凉气:“谢家那个旁支?”
季长东点点头:“据我所知,此人在此次殿试上得了太后青眼,一路扶摇直上,目前在都察院任监察御史。”
“你怎么确定他会帮我们?”陈涓涓对世家的人有本能的敌意。
“其一,谢忱目前除了涉及太后的一些案子,其他事办得都还算公道,官声尚可。
其二,若谢忱知道,此次京县令背后是打着沈家名义的万氏,应该也很乐意给他们添堵。”
听了季长东的耐心分析,陈涓涓回过味来了,但还是担忧:“他一个初入朝堂的小官,能压得住京县令吗?”
季长东似乎是想起什么,笑了笑:“就算他压不住,还有他上峰。不巧,右佥都御史,也是个脾气又直又臭的。”
杨冠清那厮,可不就是脾气又直又臭吗。
听季长东语气和评价,陈涓涓立刻就咂摸出味来了:得,这把熟人局,稳了。
第二天正午时分,都察院门口的鸣冤鼓响彻了一整条街。鼓上厚厚的灰尘被扬起,激得陈涓涓狂打喷嚏。
谢忱闻鼓而来,看见的便是陈涓涓鼻头红红,跪在地上的模样。
“大人!民女有冤,民女的东家有冤!”
陈涓涓提前在手上涂了点辣椒汁,此刻抹了抹眼睛,直接眼泪汪汪。
“有何冤情,你且道来。”
天宇律例,若遇官员断案不公,百姓可至都察院击鼓喊冤,都察院需中门大开受理。
若有刁民谎报冤情,也会当场下狱。
虽然有此律法,但向来民不与官斗,这登闻鼓鲜少有人敢敲。
百姓们纷纷前来围观,有人率先认出了陈涓涓:“咦,这不是添香豆腐铺那长工吗?”
再联想到昨天疯传的毛豆腐毒死人案件,吃瓜群众都有些血脉沸腾了。
一传十,十传百,都察院门口一下子便围得水泄不通。
陈涓涓跪在露天的审讯堂正中,声情并茂地朗诵着自己的状纸。
一陈,城西酒楼自产毛豆腐操作有误,害死食客,还以此构陷添香豆腐铺。
二告,京县令收受贿赂,欲对东家红袖屈打成招。
状纸乃状元郎精心出品,字字戳人肺腑,围观百姓听得群情激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真相大白
谢忱看着眼前的官司, 只觉头大。
京县令向来是个两不站的中立派,他此次若是出手干预,会不会替太后开罪了此人?
利弊在心中过了好几遭, 他还是迟迟拿不定主意。都察院门前的怨声却越来越响了。
不得已, 谢忱开口道:“本官不能凭你的一面之词妄下定论。敢问姑娘,可有铁证?”
若是拿不出来,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拎得清自己的位置——他先是太后的人,才有资格做这朝廷命官。
正午日头毒辣, 晒得陈涓涓头脑发胀, 鼻腔作痒。一股鲜血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随手一揩, 状纸上便染了几点猩红。那颜色刺得谢忱眼睛微微发疼。
“有的!证据我们有的!”
沈熹微终于从拥挤的人群里挤了出来。众人只见一名长相清丽、头发却短得怪异的女子跪在地上, 双手高捧起一本账册:
“民女沈熹微,参见谢大人!”
沈熹微特意将名字咬得极重。
“此乃我们铺子与城西酒楼的往来账目,上面详细记载了酒楼进货的日子、份量。
大人只需招来城西酒楼的账房,细细比对菜品流水簿, 一对便知他家是否存有自产嫌疑。”
沈熹微。
谢忱心中默念, 一下便想起了那则关于沈家假千金削发离府的传闻。
难怪京县令那油滑的老东西愿意下场搅这趟浑水,原来早与沈家勾结上了。
再看眼前两位姑娘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出走的良心终于爬回了肚子里。沈家这赶尽杀绝的事, 做得确实不地道。
心下了然, 也无需投鼠忌器。谢忱沉声道:“来人,传城西酒楼的掌柜和账房先生。”
见谢忱有意接下这案子,陈涓涓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
沈熹微一把扶住她:“小涓儿, 你没事吧?”
秦神医说过,天气越热,陈涓涓这毒就越难控制。大中午晒了这么久的太阳, 怕是要出事了。
“没事儿,就当苦肉计了。”陈涓涓反过来安慰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身上还带着秦神医和季长东给的药呢。”
“人还没到之前,两位姑娘可到阴凉处稍作休息。”
陈涓涓腹诽:这谢忱当人的时候还是挺善良,当狗的时候另说。
她俩都不是没苦硬吃的人,立刻便起身去一旁。休息片刻后,陈涓涓才好受了一些。
等到官差将人和流水簿都带回时,她已经满血复活了,再次直挺挺地跪在了堂前。
看到状告自己的人竟是添香的两位长工,酒楼掌柜还没开口,脸上就已经写满了心虚。
谢忱细细比对两本账簿,一下便看出了端倪:“整个七月下旬,你家酒楼拢共就从添香豆腐铺进了一百份毛豆腐。不知你店里售的这三百一十份,是从何而来?”
酒楼掌柜知道自产一事已经瞒不过去了,却还想垂死挣扎:
“是,我是贪便宜自己做了些,跟你家进的货掺着卖。但那也不能说明吃死人的豆腐不是你家产的吧?”
“放你的狗屁!”陈涓涓怒骂,“城中六家冰饮铺子、十来家酒楼都是同我家进的货,怎么偏就你家出了人命?”
谢忱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有点想笑,轻咳一声:“咳咳,公堂之上,注意措辞。”
陈涓涓自知失言,语气收敛了几分,但说出口的话却半分不让:“我们做生意本本分分,任何工序都经得起查验。
凡做过,必留痕。谢大人不如派人去他家后厨搜查一番。
掌柜的若问心无愧,我想那原料器皿应该都还好端端地码在厨房,毕竟没有人会平白糟践东西,不是么?
若厨房没有,呵呵,那就有意思了。这不得水里捞一捞、地里挖一挖的?”
说到“地里挖一挖”的时候,酒楼掌柜的脸色明显不对劲了。
谢忱能走到今天,自然不是个傻的,当即就派人去了趟酒楼后厨。
最后,果然在后院的地下起出了一袋袋发霉变质的黄豆。
京中近来酷热无雨,能在地底下霉变成这样的干货,想来入土前就已经好不到哪里去了。
酒楼掌柜这下辩无可辩,罪名被钉得死死的。他面色惨白,瘫坐在地上。
“你状告的第一条,本官现已查证:添香豆腐铺实属无辜。城西酒楼不仅以劣等食物谋害人命,还栽赃诬陷,按律当斩。”
谢忱的宣判声落下,都察院门前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下文。毕竟,能告到都察院来的,第二件才是重头戏。就是不知这位谢大人,是能继续秉公断案,还是官官相护了。
“至于第二条——”谢忱沉吟了片刻,“凭本官的品级,无法问罪正六品官员。我已将此事向右佥都御史大人禀明,大人稍后便至。”
其实按正常流程,接到状纸后,再怎么着也会先拉扯几天,很少这么快便追查到底。
再说,沈相和杨冠清同为皇党。若这京县令李德志真是沈相的人,杨冠清哪怕再刚直,也难免有所顾虑。
谢忱已经做好了这几日在背后慢慢拱火的准备。没想到,杨冠清只是看了一眼递过去的状纸,立刻就搁下了手头所有事务,亲自赶来彻查。
季长东的字迹文风,杨冠清一眼便认出!
这家伙躲了他那么久,如今愿意把尾巴露出来,他自然是要赶紧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等杨冠清风风火火赶到现场时,平时威风凛凛的李德志也已经被传到了堂前,在百姓面前受审。
炎炎烈日下,李德志站着,陈涓涓和沈熹微跪着。
毛豆腐一案已经水落石出,奄奄一息的红袖也从狱中被带到了众人面前。
可面对板上钉钉的事实,李德志依旧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包庇真凶?他那是受人蒙蔽。
屈打成招?不过手底下的人没轻没重,并非他授意。
一番诡辩后,他竟只剩个失察之罪。
陈涓涓气得牙痒,可确实没能找到证据进一步锤死他。
事已至此,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新来的杨大人身上,眼含希冀地望着他。
季长东说过,这是个好官。
她一介平民拿不到的证据,他们那个位面的人,若有心查,必能查到蛛丝马迹。
杨冠清面对李德志这种油滑的小人,也是极为恼火的。他正打算下令彻查,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随从悄悄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
“大人,沈家的信。”
杨冠清展信一看,脸色变了好几变。
左手拿着季长东亲笔所书的状纸,右手拿着沈家来信,杨冠清心中发苦。
最终,他还是下了决心,避开了陈涓涓的眼神:罢了,这件事总归没有伤到这几个小娘子的性命。便得过且过吧。
杨冠清不痛不痒地训斥了李德志几句,扬言会将他的失察之罪引奏圣上。
明面上是罚,其实是将这案子就此定性。对京县令的追究,也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之后杨冠清责令李德志查封城西酒楼、将酒楼掌柜下狱问斩,但百姓们的心还是凉了半截。
本就热邪入体,如今又急火攻心,陈涓涓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眼中有泪水蓄起,她有点想念21世纪了。生了病可以去医院,被冤枉了也多得是地方可以投诉。
她讨厌这里,更讨厌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念头刚起,胸腔便一阵翻涌,陈涓涓一口鲜血喷在了杨冠清所坐的桌案前,当场晕了过去。
轰轰烈烈的毛豆腐案,随着苦主急病晕厥,就这么虎头蛇尾草草结束了。
官府有官府出的结案告示。
民间也有自己的说法。
陈涓涓喷在都察院堂前的那口血,也洒在围观百姓的心中,久久难凉。
案子一了,都察院的大门也就此关上。
沈熹微颤抖着手,把杏和堂复原的那两颗药喂进陈涓涓嘴里。
怀中的人依旧昏迷不醒。沈熹微的眼神从李德志、谢忱、杨冠清身上一一扫过,冷得像结了霜。
若天宇尽是这种官,那这官位,不如换她来做。
一念既生,万山无阻。
李德志朝杨冠清作了一揖,便扬长而去,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她们一眼。
不过几个蝼蚁罢了。听从上命顺手捏一捏,就算没捏死,还能翻了天不成?
此时的谢忱静默无言。
杨冠清心中有愧,本想出言安抚一番,却见昏迷不醒的陈涓涓又喷了一口黑血出来。
“快传郎中!”
谢忱几步上前,把住了陈涓涓的脉:“她这是中毒了。你刚刚给她吃的什么?”
众人这才想起,陈涓涓最开始喷的那口血,还是鲜红的。
谢忱的妹妹身子骨弱,这些年他在准备科考之余,也自学了些医术。虽然只学了个皮毛,但这么明显的中毒之症,还是不会诊错的。
听闻陈涓涓是中毒,沈熹微忙从她身上翻出玉瓶,倒出丹药就要往陈涓涓嘴里塞。
季长东说过,此药可解百毒。
药送到陈涓涓嘴边,被谢忱伸手拦住:“你又要喂她吃什么?”
他已经有点担心沈熹微在心急之下,又乱喂药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进来,把药推入陈涓涓口中:“这个可以吃。”
“长东老弟!”看见来人,杨冠清惊得站了起来。
季长东没有看他。他打横抱起陈涓涓,起身离去,只留下一句:
“这些年,是我看走了眼。来京城这些年,有些事,不是我学精了,是你学精了。”
沈熹微追到门外:“你要带她去哪?”
“秦伯父赶来京城还要数日。涓涓蛊毒未除又中新毒,恐怕等不及了。我带她去找伯父。”
沈熹微很想跟过去,却不能放着重伤的红袖不管。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
“我等你把她好好的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神医谷(1)
陈涓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 她走进S市CBD的那座写字楼,中转了一次电梯,终于到了她事业部所在的楼层。
她的工位满满当当, 是网上说的那种一看就不会跑路的工位。
左边的鱼缸里游着她养的电子鱼, 右手边是下属请的咖啡。
电脑屏幕上,正在进行一场视频面试, 那个满脸稚气的年轻人正在努力做着自我介绍。
对面这个忐忑不安的孩子,摊开了过往所有求学、求职的经历, 等待她的评价和判决。
突然, 电脑屏幕闪了几下, 画面一阵扭曲后, 出现了一个带着面具的西装男人。
【996:怀念吗?这种一切尽在你掌握的感觉。没有压迫,不用遭罪,回去吧,回去多好。】
不, 陈涓涓合上了电脑。
谁说没有压迫, 她正在被压迫,她也是压迫本身。
她口中喃喃:“回家, 我想回家。”
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都开口说了同一句话。她睁不开眼睛, 却能感受到一切。
耳边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她身边忙碌。
温热的毛巾拭去她额角的汗,清润的男声响起:“好,解完毒, 我带你回家。”
陈涓涓的意识被猛地拽走,那道清润嗓音越来越远,一阵失重感过后, 她跌落在自己出租屋的沙发上。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这里,是每个深夜都在等她下班的,“家”。
脚踝处传来毛茸茸的感觉,她低头看去,是小猫在用头蹭她。
茶几上的手机亮起了屏幕,一条条绿色泡泡弹出。
[运营小许:不是吧,陈组长真的猝死了吗?]
[总监老吴:默哀!对小陈的离开我深感遗憾,本来今年还给她留了一个涨薪名额,真是造化弄人。]
[业务组阿黄:小陈是我们公司最优秀的组长,英年早逝,太可惜了。]
……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全是同事,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手机屏幕闪烁两次,西装男再度出现。
【996:回来吧,你的涨薪,你的同事,你的猫,都在等你回来。】
陈涓涓把猫抱起放在膝头,一边摸着它的肚皮,一边低低地笑开:
“我说,996,你在给我画饼之前,好歹先做做背调。我的猫已经去世两年了。”
陈涓涓话音刚落,猫咪就化成了莹莹光点,在她手中散开。
“还有,小许背后告我黑状,老吴卡了我升职两年,阿黄造我黄谣。虽然我最常跟他们几个联系,但是我跟他们关系最差。”
手机上的几条绿泡泡瞬间消失,996疯狂修复bug。
天晓得,它只是感觉到宿主内心的防线松动了,所以想加把劲冲垮防御墙,引诱她早点努力回来,结果好像……
“谢谢你让我知道,那个世界有多不值得我留恋。我要回家了,豆腐小院,那里才是我的家。”
哗啦啦,梦境开始生出裂纹,而后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等陈涓涓再次醒来时,眼前的环境十分陌生,恍惚间她还以为她又穿越了。
“涓涓姐姐醒啦!醒过来啦!”
耳边童声响起,还是熟悉的称谓,看来她此刻尚在天宇。
陈涓涓晃晃头,她想起来了,她在都察院告状失败,毒发吐血,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小孩已经跑了出去,不知要向谁报信。
房间徒留陈涓涓一人,空荡冷清,却比她在沈家见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奢华。
一袭青色衣摆迈过门槛,随即映入她眼帘的,是季长东的脸。
朗朗如日月入怀。
陈涓涓感觉自己的眼眶好像有些湿,是吊桥效应吗,她好像越看他越顺眼了……
“季长东,你是不是又救了我一次。”
她问得肯定,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别乱动,身上还有针呢。”
季长东快步走过来按住了她,陈涓涓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扎满了银针,吓得一激灵,赶紧乖乖躺好。
刚刚跑出去的小孩也跟了回来,对着陈涓涓咧开嘴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
“涓涓姐姐,你可算醒了!你都不知道,这几日季哥哥快把师傅逼得想跳崖了。”
“要你多嘴!”季长东弹了一下小孩头上的发髻,这才给陈涓涓介绍起来,“她叫小灵,是神医谷的药童,我不便在你房中久留,这几日我不在的时候,都是她守着你。”
“谢谢你呀,小灵。”
“不客气的姐姐,你们先好好说会话,我去喊师傅来给你起针!”小灵说完就又跑了出去,走之前还笑眯眯地看了两人一眼。
“咳咳。”季长东干咳掩饰尴尬,“这里是神医谷,秦伯父和我娘的家。”
“这次毒发这么严重么,我身上不是还有药嘛?怎么还直接送到神医谷来了?”
陈涓涓往窗外望了一眼,才发现这里是一座依着山势而建的山庄,雕梁画栋,气势磅礴。
“药里被下了新毒,我赶到时,你虽然已经服下了解毒丸,但还是昏迷不醒,我不敢赌,直接带你来找秦伯父汇合了。”
季长东说得轻巧,没提她一路上屡次垂危,吊命的灵药他喂了一颗又一颗。
好在跟秦烨汇合的地方,正好离神医谷不远,历尽险阻才把陈涓涓的命给保了下来。
陈涓涓听到自己又中了新毒之后,只觉得:……她可真难杀啊。
“如今你虽然新毒已解,但伤了元气,身体太虚,暂时还不能拔除蛊虫。
你且安心在这修养一段时间,有什么需要,尽可同我说。”
季长东温声细语,跟陈涓涓解释着她现在的处境,看见她的嘴唇苍白干燥,还起身给她倒了杯茶水。
因她躺着不便坐起,季长东还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个木勺,一勺一勺地将水送到她唇边。
入口的水温度适中,陈涓涓喝着,眼神也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淡淡粉色,慢慢爬上了季长东白皙的脸。
陈涓涓虽然没正经谈过恋爱,上辈子也是活到28岁的人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就算是个傻子,应该也能看出来他对她有意思。
“季长东,你……”
陈涓涓不想当吊着人不负责的渣女,可现在也确实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表态。
犹豫再三,还是没敢捅破这层窗户纸,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居然还是个富二代,大家不都说你是寒门榜样吗?”
季长东猜到她本来的下文,心跳漏了一拍,听她改了话锋,虽然有点失落,但也不气馁。
这种事,确实得等他自己先开口才对。但此刻并不是良机,他看得出来她想回避。
顺着她的调侃,季长东答道:“这些都是秦伯父的家产,跟我关系不大,考上状元之前,我家也确实清贫。”
陈涓涓突然有些好奇关于他家的故事了。
“叩叩。”敲门声响起。
猜到是秦神医来起针,陈涓涓忙把人请进来:“快快请进。”
她现在这一身针可太酸爽了。
没想到进来的除了秦神医以外,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中年美妇。
不是京城贵妇人那种精雕细琢的美,淳朴自然,举手投足尽显利落,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同她亲近。
岁月在她脸上落笔温柔,眼角的纹路不显丝毫老态,只添风韵。
“伯父,母亲。”见有长辈进屋,季长东先是放下了喂涓涓的勺,然后才恭敬行礼。
“秦神医好,秦夫人好~”陈涓涓确认了来人身份,也乖巧打招呼。
美妇莞尔一笑:“叫我季婶婶就行,我跟秦烨各论各的。”
陈涓涓瞳孔地震,悄悄看看秦神医的脸色。
季长东猜到她在想什么,低声解释:“我随我母亲姓季,并非先父姓季。”
原来是她老古董了,陈涓涓有些赧然。
秦烨一根根拔掉陈涓涓身上的针,嘴角噙着笑意:“其实叫我季夫君也可以。”
季琳白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轻松欢乐的氛围在这家人身上流淌,让陈涓涓也偷尝了一口幸福的滋味。
等她身上最后一根针被起出,秦神医和季长东也被季琳赶了出去:“行了,你俩出去吧,我还得给涓涓上药呢。”
父子俩立刻退出门外,季琳也拿出了一个白瓷药罐。
“我身上还有外伤吗?”陈涓涓纳闷,难道她都晕过去了还有狗官对她动刑?
季琳挖出一块乳白色的膏体,房间里瞬间弥漫着淡淡药香:“这个呀,专治烫疤的。长东特意叮嘱的,让我等你能坐起来了就得开始给你上药。”
陈涓涓脱下自己的衣裳,脸色绯红:“他怎么知道……”
“哈哈,我也问过那兔崽子,以为他竟敢乱来。后来才知他也是听一个药铺掌柜说的。”
季琳的食指带着薄茧,打着圈,将药膏揉在她背后凹凸不平的疤上。
“我们家长东,是个很细心的孩子呢。”
陈涓涓脸颊越来越烫:“嗯……”
“你想不想听我和秦烨的故事?”季琳突然问,引得她八卦之火熊熊燃气,连连点头。
季琳的声音低沉婉转,一个农家寡妇捡到落崖神医的故事,便铺展开来,简直比话本子还精彩。
原来小灵说的秦神医想跳崖,那是真跳过。
“那时我同秦烨情投意合,却不愿被人说我高攀,迟迟不敢接受他的心意。
当时长东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觉得他娘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男子。
他不仅劝我安心改嫁,不用顾虑他,还说他定能考取功名,让别人都说,是秦烨高攀了状元家。”
陈涓涓哑然失笑,没想到季长东以前还有这么狂的时候。
后来的季长东也确实争气,连中三元。金榜题名第一件事,便是让他娘大胆追求真爱,给秦烨一个名分。
秦烨的漫漫追妻路,这才终于圆满。
季琳见陈涓涓听得开心,才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希望这小子轮到自己的时候,也能大胆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神医谷(2)
听出季琳的弦外之音, 陈涓涓心里暗忖,或许该大胆的那个人不是他呢。
跟一个,几千年前的古人谈恋爱吗?
还是, 跟一个比自己实际年龄小了几岁的弟弟谈恋爱?
还是说, 在这个封建时代,以丫鬟出身, 跟状元郎谈恋爱?
药膏被缓慢涂抹至完全吸收,季琳轻笑一声, 帮陈涓涓把衣服重新穿好, 又接着前头的话继续道:
“人生苦短, 莫为了他人那些莫须有的眼光, 辜负真正的好时光。”
看着季琳走出门去,陈涓涓趴在床上,若有所思。
日头一点一点西斜。
神医山庄坐落在山谷之间,比京城凉快不少。待到最热的那两个时辰过去, 庄子内也到了备晚食的时候。
陈涓涓所在的房间地势较高, 从窗户望出去,只见山庄内各处都升起了袅袅炊烟。
鸡鸣狗吠, 人声渐起, 整个山庄因忙碌而开始鲜活起来。
原来这里并不止住着秦烨他们一家, 是许多代代传承的岐黄世家聚居之地。其中,以谷主秦烨的医术、家世最盛。
神医谷的安宁,由曾经受他们恩惠的高手守护。达官显贵、江湖高手,世间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出意外, 等闲也不会有人敢轻易开罪神医谷。
除了十年前有一次,谷主秦烨在去给当时的武林盟主疗伤途中,遭人伏击后落崖。神医山庄基本称得上是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涓涓姐姐!涓涓姐姐!”
小灵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拉着陈涓涓的手,把她往外牵:
“师傅说你多走动一下,有利于身体恢复,后山的五味子熟啦,你陪我一同去摘吧!”
陈涓涓任由她拽着走,脸上全是无奈的笑。这孩子简直是个社交悍匪。
西边的山挡住了半个太阳,傍晚的风微凉怡人,送来了野菊的清香。
确实是个适合踏青的好时候。
上山的路常有人走,修得非常平整,一点都不累人。
哪怕陈涓涓拖着病殃殃的身体,爬到半山时也只是微微有些喘气。
小灵入了山,简直像老鼠掉进了蜜罐。
一会儿指挥着陈涓涓帮她摘高处的野李子,一会儿挖龙葵弄得一手泥。
原本要摘的五味子,却是忘了个干净,还要靠陈涓涓提醒才想起来。
为了找五味子耽误了些时间,两人准备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整片天空都是静谧的深蓝色,远处的炊烟愈发显得浓白。
“糟糕,这个点才回去,好吃的全没啦!都忘记饭食了!”
预感到回去以后可能要饿肚子,小灵随手又在旁边树上薅了两个柿子,跟陈涓涓你一个我一个的吃了起来。
见小灵背上的箩筐里满满当当全是药,陈涓涓主动把她的背篓要了过来:“小孩子背那么重的东西,担心压得你长不高。”
路从远处的山庄延伸到她面前,有人提着一盏灯笼走来。
纤长身影慢慢靠近,朦胧烛火打在那人脸上,正是来接人回家的季长东。
两人缓缓走向彼此,距离越来越近。
“饭菜都热了两轮了,还没见你们回来,大家都等着急啦。”季长东浅浅笑着,让自己的专程来接显得不那么刻意。
小灵气得眉毛倒竖:“以前怎么从没见你们等过我?”
“你个小皮猴天天误饭点,能一样吗?”季长东朝陈涓涓伸手,接过了她身上的背篓,“给我吧。”
而他手里原本的灯笼,则很自然地丢到了小灵手上。
嗯,涓涓儿身体不好,不能累着。
小灵认命地提着灯笼,走到前面去给两人照路。夏天山里蛇虫多,不小心踩到了可不好,毒不死也得痛上一阵。
季长东和陈涓涓,就这样并肩走在后头,看着小灵在前面,拿着灯笼还不老实地一蹦一跳。
烛光明明灭灭。
小径两旁,是大片盛开的紫菀花,在这蓝调时分更显梦幻。
有流萤在草丛间飞舞,忽然有一只,扑在了季长东头顶的发髻上。
陈涓涓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落在了他身上。
季长东率先打破沉默:“今天玩得开心吗?没累着吧?”
语调如流水,是毫不遮掩的温柔。
陈涓涓摇摇头,由衷感慨:“神医山庄的日子,真的挺惬意的。”
“嗯,我从前也想过,等致仕了可以来这里颐养天年。只是没想到,还没等告老,倒是先丢了官。作为全山庄唯一不会医术的年轻人,在这住着也无趣,索性便先在京郊长居。”
这还是季长东第一次主动提起丢官一事。
四下无外人,陈涓涓问得毫不避讳:“皇上,真就这样弃了你?”
他摇了摇头,流萤也在此刻从他身上飞走:“是我自己不愿再回去了。”
朝廷局势如黑白棋子,争来争去,不过是哪方多一着点,哪方又丢了一子。
他读遍群书,所愿不过为生民立命,而不是作为皇党去算计钻营。这样的朝廷,容不下一个身负盛名、追随者众的纯臣。
他讲得浅薄,陈涓涓听得认真。
说了半天光聊自己了,季长东有些懊悔,遂问道:“那你呢,之后有什么打算?将你们的豆腐铺子发扬光大么?”
陈涓涓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孩子气地踢飞了一颗石子:“总要讨生活嘛。若熹微想入仕,我也得想办法供着。”
季长东眼力好,往前走几步,来到陈涓涓刚踢过的石子前,也是一脚:“那你呢,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她想要有个什么样的未来?又是否允许他加入呢?
陈涓涓第一次有了坦白的冲动:她的来历,她的系统困局,她答应小水的报仇一事。
千言万语在舌尖滤过,最后还是挑了件份量最轻的心事吐露。
石子再次被一脚踢向前,带着下定决心的力量:“其实,我很可能是相府真正的血脉。我要把当年之事查清楚,给我下毒之人,也欠我一个道歉,和一条命。”
小水的那条命。
蓄满力量的石子远远飞射出去,弹在了小灵的屁股上。
小灵被砸得诶哟一声,不假思索便断定了是季长东又在拿她寻开心,飞奔回来寻仇:“长东哥你个大坏蛋,又欺负我!吃我一拳!”
季长东并不争辩,看着小灵跑过来,双手托其腋下,一举而起,把小灵在手上掂了掂。
灯笼落在地上,烛火彻底灭掉。原先并不起眼的月色,取代烛光,盈盈洒在他们前路。
朦胧月色中,她听见他说:“对,谁欺负你,便打回去,我也会帮你。”
小灵在季长东手中拳打脚踢,小短腿却怎么都挨不到他身上,简直快到气炸了。
陈涓涓展颜一笑,对着小灵说:“我来帮你打大坏蛋!”
说完,陈涓涓便对季长东上下其手,专挑他身上的痒肉。
季长东躲开白眼狼陈涓涓的手,赶紧把小灵放了下来,朗笑着往前跑:
“好啊,你俩居然合起伙来欺负我!我打不过还躲不起吗?”
陈涓涓和小灵拔起腿便追,三人一路打打闹闹,终于回到了山庄。
已经有人将菜重新热了一遍,秦烨和季琳确实是一直在等着她俩。
陈涓涓有些不好意思:“让神医和婶婶久等啦,我们回来迟了。”
季琳招呼着三人洗手入座:“没事没事,肯定是小灵那泼猴儿在山上又贪玩误了时辰,快洗手吃饭吧。”
小灵哼哼唧唧的,但师母确实没冤枉她,一时间敢怒不敢言。
季长东掸了掸身上小灵踹出来的几个小脚印,这才净手吃饭。
席间陈涓涓多吃了几口的菜,都会被其他几人很自然地换到她的面前。一些清淡养身的菜,也会被夹到她碗里。
神医谷的时光就这么悄悄溜走,眨眼便到了陈涓涓拔除蛊毒的那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添香大酒楼
正午的日头高悬, 蝉鸣鸟叫在山林间此起彼伏地响起。
神医山庄一处房间内,蒸腾的雾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陈涓涓衣裳未解,泡在房间正中的木桶之中, 漆黑的药液莲香扑鼻。
屋内乌泱泱挤满了人, 全都是山庄内有头有脸的圣手和陪同来学习的药童。
陈涓涓感觉自己被秦神医拿来上公开课了,但是她没有证据……
“《苗疆蛊论》记载, 血蚀蛊最喜湿热,最忌寒凉。第一套针, 我会先将蛊虫从体内设法引到你的肌肤表层。
第二套针则是打开你皮肉与外界的交连, 由我以天山雪莲为引做的药汤将蛊虫灭杀。
蛊虫将死之时, 会挣扎破体而出, 到时候可能会有些疼,需得忍一忍。”
秦神医一边在陈涓涓肩背处飞针,一边用最浅显的话将复杂医理给她讲明白,以便必要时候她能及时做出一些配合。
他的技术已经娴熟到仿佛人针一体, 目光凝滞之处, 下一秒便扎进了一根银针,针尾还在轻轻颤动。
有几个第一次见到秦烨这手功夫的药童, 都忍不住发出了阵阵惊叹, 但都无一例外地被自己的师傅用眼神制止了。
此刻正是最要紧的时刻, 容不得半点分神。
屋内的大人们皆是神情紧绷,医者们生怕错过秦神医的任何一个动作,季长东和季琳则是浓浓的担心。
对医者来说,这是很难得的学习机会, 中原能有幸得见蛊毒的时候并不多,更何况这还是极为罕有的血嗜蛊。
以血为食,损人精气, 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殒命,直到七窍流血暴毙那天才知道自己身中蛊毒。
像陈涓涓这样还有流鼻血症状外显的患者,秦烨在西南学习的时候从未曾耳闻。
一般到了血气外溢的阶段,中毒者理应油尽灯枯气绝身亡才是。
秦烨这几日私下替她诊脉斟酌药方之时,有向她提过自己的疑问:她是怎么挺到今日的呢?
当时的陈涓涓垂下眼帘,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道:“或许是我命不该绝,上天垂帘,又给了我一条命吧。”
可能是系统冥冥中的选择,也可能跟小水生前修习的一些东西有关。
这个时代,是她避不开的旅程。
思绪回拢到当下,随着秦神医第一套针走完,陈涓涓感觉体内有东西正在快速蠕动到自己的眼睑、嘴唇、颈侧等皮肤薄弱处,一路撕咬皮肉,痛得她大脑一度空白。
一想到待会有虫子从这些地方出来,陈涓涓心下大骇,知道蛊虫会跑到皮肤浅层,但是没想到会跑到这么刁钻的地方啊!还这么痛!
恐惧、疼痛,激得陈涓涓止不住地战栗。
第二套针密集作用于头部,对下针的精准度要求极高,陈涓涓的状态也严重影响了秦神医走针。
速度从飞针放缓至一根根缓慢旋入。
“涓涓,涓涓,不怕,马上就再也不痛了。”季长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大手伸进药液,紧紧包住了她颤抖不止的手。
第二套针走完,陈涓涓在秦神医的示意下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了药液里。
痛苦的呻吟从水下传出,破碎不堪。
在漆黑药液的遮掩下,没人看到蛊虫破体而出的恐怖场面。
等几条猩红虫尸浮出水面,季长东感受到紧握的小手也懈开了紧握他的力道。
陈涓涓已然脱力晕厥,身子软绵绵滑落至桶底,被季长东一把捞了出来。
她眼皮紧闭,上面不断渗血。往日娇嫩的唇如今惨白一片,徒留一个血淋淋的细小洞口。
季长东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到屋内的床榻边,任由她漆黑药液浸透的衣裳,瞬间染污了他的青衣。
万氏,万氏。
季长东心底发恨,恨意比壮志未酬被逼罢官那天,还要入骨三分。
秦烨将针从陈涓涓体内起出之后,仔细探查了一下她各处伤口。
细细诊过脉象后,秦烨才长出一口气,对屋内众人点了点头:“蛊毒已清,涓涓姑娘再无大碍。”
医者们纷纷围了上来,不停拉着秦烨探讨方才他演示过的那些手法。
季琳大手一挥,将这些聒噪的医迷和还在担心不已的季长东都轰了出去,给陈涓涓仔细擦洗和包扎伤口。
季长东虽然放心不下,也只能攥紧了拳头在门外踱步,耐心等娘亲先把涓涓儿身上的伤口处理好,还得脱了衣服检查有没有别处外伤。
陈涓涓受伤的眼皮、脖颈处缠了层层白色纱布,嘴唇的伤口也仔细上过了药。
陈涓涓再次醒来时,短暂地变成了目不能视、口不便言的小废物……
苦难不愧是文学的温床,过了几天到处撞到东西的日子后,陈涓涓恨不得写一本天宇版《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她在神医谷养病养得艰难,豆腐小院的生活也热火朝天。
从都察院出来后,沈熹微便下定决心开始备考今年秋天的女子科举。
红袖非常的支持。
“考!想考,我怎样都能供你学,我娘能卖豆腐供我爹考试,我当然也供得起你!”
沈熹微心中暖得发烫,发愿必要考出名堂来,护着红袖、涓涓、和如她自己一般的女子,在这世间立足。
因着是第一届,毫无往年的样例可以参照,沈熹微备考得一个头两个大,已经无暇帮手店里的事。
但毛豆腐一案在京中闹得满城风雨,说书人编了好几版故事,在各大酒楼不停地演。
作为苦主的“添香豆腐铺”,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因为更广的知名度而更上一层楼。
红袖的伤养了没几日,就撑不住下地干活了。
实在是不忍心看着白花花的钱就这样流走!
现在店里只剩她一个劳动力,她怎样都得支棱起来。
因着实在忙不过来,红袖只能寻思着去牙行买几个人回来,以解燃眉之急。
可若是买了人,又要费心教,又要重新寻住处安置,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日子要是顺起来,从来都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城西酒楼掌柜的被下狱问斩之后,其妻小为了维持生意,将被勒令停业的城西酒楼挂牌出兑了。
红袖见到牙行挂的城西酒楼兑贴,当下便起了心思。
若是将它盘下来,不仅解决了场地、人手问题,还能让豆腐铺做大做强。
吃死过人的吃食营生,哪怕价格定得极其低廉,谁还敢接呢?
谁又比她红袖更适合接?
红袖急匆匆回家跟沈熹微商量了一下,两人一拍即合,都觉得此刻就是让添香招牌发扬光大的好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当天下午,红袖便带着这些日子攒下的积蓄直奔牙行,盘下了城西酒楼。
掌柜的家人见买主是红袖,本有心刁难。
但无奈家中已经几日揭不开锅,酒楼出兑了好几日,也只有红袖一人来问。
为了不让酒楼就这样白白砸手里,那掌柜的家人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卖给她们。
就这样,城西酒楼的招牌被摘了下来。
明晃晃的“添香大酒楼”招牌被挂了上去。
家中有大生意要张罗,沈熹微也停了几日学习,将自己从前掌家时学到的经商知识学以致用。
在沈熹微的刻意引导下,此事又在京中成了一桩美谈,被人们争相传颂:
话说添香大酒楼的红袖掌柜,在被城西掌柜坑害下狱后,竟然还不计前嫌,怜其家人孤苦无依,将他家没人要的酒楼盘了下来。
有了沈熹微的帮忙,初任大掌柜的红袖终于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沈熹微也顺理成章地当上了酒楼的三掌柜。
至于这二掌柜的位置,自是留给陈涓涓的。
除了延续以往城西酒楼的菜式,菜牌上还新加了许多豆制品菜色。
从前跟添香豆腐铺进货的老主顾们,如今也可以原价在添香大酒楼买到同样的品质。
红袖大掌柜放出了话:
绝对不可能用任何劣质原料搪塞客人,添香豆腐铺的出品规矩,必定会延续到其他任何一道菜品上。
至于酒楼原先的班底,除了作为主要帮凶的账房先生和头灶是她们必须解雇的以外,其他人只要愿意跟着新东家干,她们既往不咎,月银还略涨了一些。
但若是谁敢把以前那些腌臜习惯带到添香大酒楼来,她们也必定不会轻饶。
酒楼伙计们听了这话,有人夹起尾巴做人,也有那滑头的,见当家的是两个小女子,不知死活还想继续糊弄。
开业前夕,有个采办买了些注水猪肉以次充好,当场便被验货的沈熹微连人带箩筐地给踢翻了。
红袖大掌柜说到做到,除了让他卷铺盖走人以外,还给从前做豆腐营生相熟的酒楼们去了信:
这种烂人,哪家酒楼若还再敢启用,便是砸自己招牌。
得罪她们的这个头,谁都开不得。
一番恩威并施以后,从前酒楼留下的老人们对这两个新来的女掌柜已是服服帖帖。
添香大酒楼开业第一日,不止大堂人挤满人,连厢房都是间间爆满。
有从前吃惯了城西酒楼的客人,也有添香豆腐铺的常客,更有许许多多慕名前来的好事之人。
从前来往较多的冰饮铺子、酒楼都派人送了礼。
谁也没想到,两个小娘子能在短短几日内,将一家偌大的酒楼安排得如此妥帖。
食客们人来人往,红袖像个小陀螺似的,旋着香风在大堂包厢来回转。
沈熹微微拧着眉,亲自站在新招来的账房先生旁边看着,严格把关。
就在此时,添香大酒楼的大门,走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隔山隔水
开业第一日, 添香酒楼的大堂挤得小二们腿都快沾不着地了。
柜台边,沈熹微穿着一身寻常的青白色布裙,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虽然已经习惯了以短发示人, 但毕竟打开门做生意, 她作为酒楼的三当家,还是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
早上出门前她便努力将及肩头发都盘到了一块儿, 还配了几个从红袖那里薅来的首饰稍稍遮挡。
尽管如此,仍然有几根细碎的头发垂到了她脸侧, 为那张惯来板着的清丽脸庞添了丝柔美。
王斯祺走进大堂时, 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沈熹微。
上次分别时她的狠心绝情, 至今还历历在目, 让他每每想起都疼得呼吸一滞。
今日再见,两人隔山隔水,山水之间还弥漫着重重大雾。
“沈姑娘,好久不见。”
时过境迁, 这些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他打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她仔细打理以后,仍然有些凌乱的短发, 原先常说的“别来无恙”怎么都开不了口。
沈熹微闻声, 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便又继续忙起了手头上的事——来者是客,开业第一天没有把客人赶出去的道理,他爱在哪便在哪吧。
王斯祺并不因她的冷漠而气馁,径直走到了柜台边, 将手中厚厚一摞礼物放在台面上。
“我来贺你新张之喜。”
礼多人不怪。
“有心了。”沈熹微朝他点点头,转头便对手底下的人嘱咐起来:“春生,把礼物放到库房。有柴, 招呼客人上座,好酒好菜满上。”
王斯祺知她心中已是厌极了他,没有再过多同她攀谈。
有柴看了看三掌柜的脸色,十分有眼力儿见地,将王斯祺引到了离柜台最远的桌子前。
“这处角落僻静些,公子您可以在这慢慢享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喊小人。”
王斯祺点了点头后,便坐在那安安静静地等着上菜。
添香酒楼出餐的速度极快。开业前夕,沈熹微仔细问过厨房里的老人后,便交代后厨在正饭点的时候,将从前食客们常点的招牌菜都多备几份,以便随时上菜。
客人们等菜用的时间少,走得便早,一来二去,一餐的时间可以多招待好几桌客人。
虽然三掌柜说了好酒好菜满上,但有柴可不是什么实心眼的愣头青。
他略微估摸了一下这个公子的食量,只让厨房少少上了几样招牌和一壶酒。
王斯祺也不计较这些细节,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一筷接着一筷,细细品尝起了毛豆腐。
原来,这就是她现在赖以谋生的东西吗。
果然是她,不管怎样都能把日子过好,不让自己像任何人低头。
王斯祺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离了王家,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他做得到那么淡然处之吗?若是他有朝一日跌入了市井的泥潭,他会有她这样一点点往上爬的韧性和勇气吗?
就算她已经不再是沈家大小姐,她还是一个闹得了都察院、开得了酒楼的奇女子。
听老师说,沈熹微最近甚至还开始为自己延请名师,准备参加今年秋天的女子科举。
王斯祺越想越沉默,最后端起酒杯一口闷下了今天的第一杯酒。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从来都是他配不上她罢了……
等到桌上的饭食都被吃得所剩无几时,王斯祺拿出帕子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便起身准备离开。
那壶酒,自始至终也只不过动了一杯。
他是王家嫡长子,肩负家中所有长辈的期待。他不会借酒消愁,更没有什么情难自抑,有得只是一颗不值钱的真心。
今日从这里离开后,等待他的,是宋家含羞待嫁的那位小姐,是祖父为他铺好的青云路。
临走前,王斯祺朝柜台处深深一揖:“你家的吃食很别致,今日多谢款待,日后我定当常邀友人前来捧场。”
沈熹微头也不抬,淡淡回道:
“不必了,王公子。我如今已不再是沈家大小姐,王公子同我走得太近的话,若又引得哪家小姐吃味发难,随随便便就能捏死我个小老百姓。”
她现在可招惹不起宋雉一流。
王斯祺听罢哂笑一声,一揖到底,终于转身离去。月白色锦衣没入人海,再看不见踪影。
民间不讲究那些男女大防,酒楼里的人也并不知道沈熹微从前底细,只把她当成商户家出身的厉害小娘子,有什么想问的也不拘着。
王斯祺前脚刚走,有柴就开始朝沈熹微挤眉弄眼:“三掌柜,刚才那位是您的老相好吗?”
新来的账房老余,本来还在沈熹微的死亡凝视下兢兢业业拨算盘,听到有柴这话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偷听。
沈熹微看着有柴,皮笑肉不笑,眼神冷得几乎能把人冻死:
“大堂的活不够你干的话,就去厨房帮忙洗菜。”
“我错了三掌柜,哎呀,那桌客人茶杯好像空了,我去添点水!”
有柴灰溜溜地滚开了,再也不敢乱打听……老余也把竖起的耳朵重又放下。
三掌柜的八卦可真是听不得!还是大掌柜好相与,就是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二掌柜是个什么性子……两人心里都止不住在嘀咕。
直到子时将近,添香大酒楼才送走了今日的最后一桌客人。
春生帮着将醉醺醺的客人搀扶到了门口,有柴领着其他一众跑堂收拾起了桌椅卫生。
“今天开业第一日,大家都辛苦了。这里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大家下了工后可以去打些酒吃。”
红袖一边揉着累了一天的腰,一边将许多小钱袋子堆在柜台上,让大家出门前都自行拿一个。
得了赏钱,大家都开心得不行。
一只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轮流从柜台上拿走一个小钱袋。
沈熹微正在仔细理今日的账本,此时板着脸叮嘱:“喝酒可以,别忘了明日上工的时辰。”
看到众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一下都变得严肃惶恐起来,红袖才笑着出来打圆场:
“哎呀,今日确实是忙得晚了些。明儿起亥时以后店里就只留两个人轮值,轮到的人第二日可以晚一个时辰上工。”
“多谢大掌柜!”
“谢过红袖掌柜。”
……
在一声声道谢中,大家伙陆续散了。
在城中有住所的伙计回了自己家,有些像老马这样没有家人屋舍在京中的,就歇在了后院的厢房,晚上还兼着守院的活儿。
豆腐小院离酒楼要走上小半个时辰,但红袖和沈熹微还是赁了辆马车,坚持每夜都回家。
车厢摇摇晃晃,沈熹微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昨夜她挑灯看书到三更,一大早又去酒楼帮忙,忙活了整整一天,根本睡不够。
红袖伸手给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天辛苦你做这恶人了。”
她指的是严格御下的事。
红袖自己也是底层爬起来的,知道大家讨生活不易;沈熹微呢,向来也是个宽以待人的主。两人都不是那种忍心苛责人的。
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若让人觉得她俩都好相与,做事便容易不上心。
沈熹微柔柔笑着:“我日后不常在酒楼待着,你还要同他们朝夕相处,当然是我来扮黑脸更合适。如今我这威立起来了,以后有那等刁的,你只管推到我这让我处置。”
红袖叹了口气:“要是涓涓在就好了,她定能有两全其美的点子。又能让人尽心做事不敢怠慢,又能让人心里服服帖帖。”
想到初见陈涓涓的场景,红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时不过是浅浅交谈,她便被勾起了心思,不由自主就想为自己搏一搏,心甘情愿为涓涓卖命。
“唉,也不知道她的身体治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被两人念叨着的陈涓涓狂打喷嚏。
“阿啾!阿啾!”
陈涓涓披着外衣坐在桌前,明明是大夏天,但山里的夜晚还是那么冷。
“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休息。主要是事情有点着急。”季长东赶紧给她倒了杯热茶,让她捧在手里喝。“关于你出生那年的事,季伯父的朋友查到了一点消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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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种相思两处愁
陈涓涓仔细看着季长东递来的密信, 小小一张纸上,挤着极大的信息量。
自从在下山小径上,季长东说了要帮她一起“打回去”之后, 两人便开始联手查起了当年的事情。
虽然前几日陈涓涓眼皮受伤, 目不能视,但季长东有什么进展还是会第一时间跟她同步。
今天是她眼睛拆纱布的第一天, 也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密信。
看陈涓涓差不多快将信读完了,季长东才开口道:“我们之前的思路是对的, 顺着稳婆那条线查下去, 果然查到了万氏还没做干净的首尾。”
沈进虽渣, 但远远还没有到食子的地步。
万氏想要避开他做事, 就只能花钱找外面的人替她消灾。
江湖上最常替权贵富户处理腌臜事的,便是阎王殿。
阎王殿的规矩:不问原因,只按任务的难易程度报价,并且永远不会泄露买家的任何信息。
可规矩, 是面向外人的。
若是找阎王殿打探消息的人, 曾经救过阎王的命,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据阎王殿的人说, 在荷花宴当日, 相府的人就去找他们买了稳婆一家老小的命。
不过在阎王殿派人赶到那稳婆家时, 她的儿子吕二一家已经收拾了金银细软跑路了。
从这个逃命的行为来看,吕二必然知道当年内情。他的手里,甚至可能还有稳婆留下给他保命的证据。
说来也讽刺,自己的老娘为了他的富贵前程在外面生死未卜。他却直接跑得没影了, 连给亲娘收尸的打算都没有。
“呵,这吕二也真挺不是个东西的。能找到他跑哪里去了吗?”
陈涓涓攥着信纸的手默默用力,关节处都泛着青白。
“一般来说, 阎王殿接了任务便会一直执行下去,直到任务完成。他们能透露这些消息给我们已属难得……如今阎王殿和秦伯父的人都在找吕二,现在就看是谁先找到了。”
陈涓涓闭上眼睛,脑子飞速运转:
职场法则第五条,位置决定想法,屁股决定脑袋。
如果是她在这个境地,她会怎么做?
从荷花宴那天起找了两个月,阎王殿都没找到人的话,那起码在路引、或者各路官道的排查上,他们就不必白费力气再摸一遍了。
祖籍地址和名下其他房屋田舍,这些最容易摸排的东西,也可以先放一放。
一个身上带着财、还拖家带口的平头百姓,也不可能往流民堆里钻。
灯下黑摸回家?
这招怕是已经被阎王殿以前追杀的人玩烂了。左邻右舍但凡有个被买通的,早就被告发八百回了。
……
不能近人烟,又跑不远。
万千思绪在陈涓涓脑海里滤了一遭,突然,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吕二住址附近可有什么深山老林?”
季长东拧眉,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些天接触过的信息和京郊的地形图。
过目不忘的本领在他退出官场以后,久违地重新发挥了作用。
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勾勾画画。
“他们家在城南十里告儿庄,附近大山绵延,十家有九家是猎户。”
骨节分明的手,三两笔就让京城和村庄的分布情况跃然桌上。
“东边这一片是黑风山,有个山匪窝,常年截道南来北往的商队;西边这片人迹罕至,频频有猛兽出没,寻常村民也不敢往那去。
按照你的推测,吕二祖上若也传了几分猎户的本事,还真有可能往西边这片钻。”
陈涓涓摇摇头:“不,正是因为告儿庄十之有九是猎户,吕二才更不可能往西边的山里跑。他知道的藏身之所,村里人未必就不知道。逃命的时候,熟人可比土匪可怕多了。
黑风山虽有毒瘤,但山体广大,总有山匪管不到的角落。这吕二,十有八九是跑到东边去了。”
季长东有些汗颜,确实是他想得浅显了。可涓涓儿这洞察人心和人情的本事……
“涓涓。”
“嗯?”陈涓涓还沉浸在自己可能抓到吕二马脚的兴奋里无法自拔,含笑望向他。
季长东目光灼灼,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对这些事情,为什么很老到的样子?”
他莫名就想起,之前在醉香楼外,秦伯父说的那句:
“从涓涓姑娘的脉象上看,蛊毒之深,应该活不到今日才对。”
涓涓儿身上,似乎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听到季长□□如其来的质问,陈涓涓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眼前这人,可不是当初把她当救命稻草的沈熹微。
她似乎在察觉到他的心意后,有些太过放松警惕了……如果知道心上人是借尸还魂的异类,真的有人能淡然处之吗?
可现在这个局面,她能怎么遮掩过去呢?
古代消息闭塞,人的认知都是有边界的。互联网的出现,是全人类的集体开智。
小说、影视、名著、新闻……在海量信息的堆叠下,人们有很多样本可以支撑做决策。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对陈涓涓来说,要推测这些事情非常简单。当排除一切不可能的选项以后,剩下的便是唯一的真相。
季长东身为古代状元,虽然已经是一代智力巅峰,但是在他的眼里,此刻的陈涓涓简直是智多近妖。
其实他们之间差的根本不是智商,而是几千年的样本量。
陈涓涓很难跟他解释,斟酌了好一阵,还是避重就轻,先尝试糊弄一下:
“当务之急,我们还是赶紧找人去黑风山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洞穴之类的藏身之处吧。
寨子里便不必,吕二他们不会傻到带着金银羊入虎口,我们也无需让自己人冒险。”
见陈涓涓有意回避这个问题,他便也不再追问。
不管她曾经有过怎样的经历或奇遇,其实都不重要。
他喜欢的,就是现在这个,由那些“不可说”组成的她。
季长东有耐心,等到她愿意敞开心扉的那日。
他默默提起笔,在纸条上细细写下陈涓涓提供的搜查方向。
落在陈涓涓眼里,这件事就这样被轻轻揭过了。或许他也只是随口一问吧,她悄悄松了口气。
写好的纸条被卷起塞入竹筒中,季长东以手为哨唤来一只信鸽。
“这么晚还上工,真是辛苦你了。”
陈涓涓伸手摸了摸鸽子的脑袋,还给它塞了一小片肉干。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古代信鸽,眼神亮晶晶,是藏不住的好奇和探究。
季长东喉结滚动了一下,语调幽幽:“我也在上工呢,涓涓奖励我什么呀?”
“嗷。”
陈涓涓应了声,顺手也揉了揉他的脑袋。
眼前男子的脸肉眼可见变得涨红,抓着鸽子的手也失了力气。
鸽子咕咕咕地从他手中挣脱开,飞向窗边,一头扎进无边黑夜。
雪白羽翼划破水一样的月色,往京城疾飞……
窗外夜莺歌声高亢嘹亮。
沈熹微原本看书已经看得有些意识模糊了,被夜莺这么一叫唤,反而醒了醒神。
她用力摇摇头,眼睛重新聚焦在手中的书卷上,上面淡淡的松香味勾得她鼻尖痒痒的。
这书,是今天王斯祺送来的贺礼之一。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她如今正在备考科举的……沈熹微内心止不住地犯嘀咕。
今日酒楼关张前,红袖去库房清点了一下收到的贺礼,想着若是有什么贵重的得先带回豆腐小院。
结果在一众贺幛、红封和吉利糕果中,拆出了整整两摞书。
红袖看着这些泛黄卷边的书怒骂:“奇了怪了,哪有人在开业第一天送人书的,送也不送点新的!这不纯找人晦气么?谁干的好事?”
沈熹微拿起最上面一本,随意翻开一页,便认出了王斯祺的字迹,心头微颤。
女子科举从无先例,她想一举高中,只能摸着男子科举的路来做准备。
这些书涵盖历科程墨、四书集注、房稿……全是如今她最需要、外面买也买不到的书。
书里边角小字的注解,写的不仅是他自己的学习心得,更是集齐了王家为他聘请的名师所长。
“一字千金,这些书还是挺值钱的。”
沈熹微弯腰将两摞书尽数抱起,打算带回家好好攻读。
库房黑灯瞎火,只顾着搬书的她并没留意,有张小纸条从书堆里掉了出来。
等她走出去甚远,还在清点礼物的红袖才瞥见了地上那张纸。
红袖“咦”了一声,弯腰将它拾起。
上面的字迹横平竖直,让人揪不出任何错漏,却写着最不合规矩的话: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红袖眯了眯眼,瞬间想起了涓涓跟她说过的王斯祺。
那个孬种……呵,这会倒是又深情上了。
红袖冷笑一声,将纸条细细折好放入怀中。
书值钱,真心可不值钱。
小姑娘如今赶路要紧,可别让她再被这些不打紧的人,晃了心神。
这纸条,等以后时机合适,再还给她罢。
……
沈熹微自然不知道红袖的这些小动作。
更深漏长,在短暂的困倦过去以后,她聚精会神地看完了第一本程墨。
除了看以外,她还拿起笔细细写下了自己对这些文章的补充和见解。
太后既然专门开设女子科举单独出题,就证明她不止是要现有的人才换个女子身为她所用。
过往科举所涉经史文章,她能借鉴的只有文章形式和考校方向。
而不能跟在那些男人后面,人言她易言,她必须有自己作为女子的见解。
大胆说出自己所思所想,才能走到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面前。
鸡鸣三声天光大亮。
沈熹微越写越精神,晨风吹进小花窗,手稿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今天是添香大酒楼开业第二日,红袖也起了个大早,熹微要在家温书,她得打起精神操心所有事物。
天井里水声哗哗,是红袖在洗漱。
房间里笔声沙沙,是熹微在疾书。
八月,是万物努力结果的八月。
作者有话说: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是元稹的诗~
这章在4.26有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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