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裴临之没说红香绿玉早就发现了。


    方才到他起身的时辰, 红香绿玉径直进去隔壁侍候,一看床榻上没人还议论了几句。


    绿玉仔细,见屋内整齐, 衣裳鞋袜都不在, 稍琢磨一下就知道自己主子的去处了。


    红香还笑了一句:“昨儿见大爷生闷气, 还以为他能坚持到几时呢。”


    他刚说完,绿玉一把捂了他的嘴,紧接着两人没了动静。


    裴临之想也知道,定是绿玉指着这边提醒红香呢。


    他不说话, 江秀樾不自在地抿唇,看看帐顶看帐外,手里摩挲扣弄着被边的流苏。


    裴临之面朝她侧躺着,手肘枕在脸下,清隽面容似春风吹雪, 眼中柔和旖旎, 又抓了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气力才压下几近沸腾的血与狂跳的心脉。


    这是他的妻子, 几乎称得上是不光彩手段争来的妻子。


    原以为他要孤寡一生,哪知竟荣得仙子顾盼垂怜。


    裴临之目光专注灼灼, 江秀樾别开脸去, 抽回自己的手:“我、我要去看看明日观之要用的花果点心。”


    他不走, 她没法叫下人进来送水服侍, 裴临之便也紧随其后起身。


    他心情很好,从木椸上取下自己的外裳穿,还能边在她身后不紧不慢道:“看点心就罢了,只要不是后悔要跑就好。”


    毕竟实是她前科累累。


    熟料他话音落,前面坐等他离开的人僵了一瞬, 低头扣着衣角当没听到,呼吸都开始不顺畅自然。


    就差把心虚二字回头丢在他脸上。


    裴临之动作一停,太阳穴愈发鼓胀,一双凤眸半眯,声音愈发平静。


    “江秀樾,人不能这样,再一再二不能再三。”


    江秀樾本就没想好措辞,是话赶话赶到这儿了。


    她站起来,眼睛看着他,似要讲出一些道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这不是彼此说一句“心悦你”就能完美结束的事情,他们现在的关系,目前的处境,彼此的家族……


    每一件都摆在台面上。


    她心里有他,却不只有他。


    裴临之缓步上前去,捧起她的脸,轻轻笑了笑逗她:“无妨,我追着你跑就是了,你在裴家我守着你,回了江家我等着你,你嫁了别的人户我搬过去陪着你。”


    江秀樾捂了他的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他却又正色道:“秀樾,你这样很好,我喜欢你以自己为先。”


    他说过的,她是自由的,只是请不要再逃避。


    裴临之走了,这次终于是从房门口出去的。


    只是不巧,迎面碰上了彩茗彩蘋,他一颔首,娴熟从容,如入无人之境。


    他走远后,彩茗环顾一圈,“这是姑娘的院子对吧。”


    怎么好像她跟彩蘋走错门了一样。


    这傻姑娘,彩蘋手肘捣她:“快进去了,姑娘等着呢。”


    收拾妥帖再用了早饭,江秀樾带着彩蘋到各处转了一圈,再仔细查看一遍备下的东西。


    离开前,满院子的雪白纸扎在风中哗哗作响,各色长幡上下翻飞,铭旌被捧去覆在裴观之的棺上。


    江秀樾忽然有几分害怕。


    大大小小的事务她操持过许多,这却是她筹备的第一件丧事。


    婚丧嫁娶,分聚离合,这里面,她最讨厌这样的离别。


    入了夜,裴临之回来得有些晚,江秀樾只留了一盏灯等着他,人已在榻上躺着休息了。


    他轻轻走过去,坐在床沿,见她睫毛抖了两下,便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脸颊。


    “很累?”


    她睁开眼,“有点儿。”


    “那我陪着你,看你睡了再走。”


    江秀樾面颊在他手指上蹭蹭,“好。”


    四月十五,宜:入土,祭祀,出行。


    江秀樾已除服,今日便穿了浅色的大衣裳,于人群队伍中,立在一身玄色的裴临之身后。


    下葬时,按例,她该在远处等待,填土后再靠近行礼。


    裴临之回头看她一眼,代她上前去。


    江秀樾便远远望着。


    尽管与老宅争执了许多次,裴观之还是要被葬在最边缘,孤零零的一个角落。


    一如他生前那样。


    仪式进行得很快,下人们卖力,下葬时也很快,眨眼的功夫,就将一个人的二十年都埋在了里面。


    填了土修了坟茔,老宅里的人都走了,只留下上京家里的几人。


    彩蘋看绿玉抬手示意,便上前一步道:“姑娘,过去吧。”


    在坟前,长幡猎猎如悲鸣哭嚎,江秀樾身后站着裴家人,她默默跪在那儿,把带来的纸钱一点点烧给他。


    该给他的眼泪,一年多以前就已哭尽了。


    临了,她用帕子包了一捧坟前土,装在盒子里。


    这是给大太太的。


    回去老宅路上,二老爷道:“一会儿用了午饭大家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咱们就启程回了。”


    下午时,彩茗彩蘋将东西最后收拢好,由老宅的下人抬去马车上封严。


    彩茗站在廊下抬头,“道长看的日子就是不一样,白日里还好好的,现在居然阴天了。”


    彩蘋看了眼内室,里面江秀樾在休息。


    她接了话:“就是今年的雨水未免勤了些。”


    话音落,紫电一闪而过,紧接着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在上方天空炸开,随后闷雷滚滚,骤雨急。


    ……


    “惠君?惠君?”


    清朗明润的声音在叫她,逐渐急迫的手在推她,清晰而又朦胧的声音远了又近。


    江秀樾迷蒙之中翻过身去,窗外阳光正好,眼前似有大片白光。


    她抬手遮了一下眼,摇摇头清醒一下后,又看向床边。


    逆着光,看不清。


    但身形是熟悉的,声音是久违的,气息是相近的。


    她猛地坐起:“观之?”


    话音落,屋外旭日偏转,阳光弱了几分,使得视物清晰看见。


    眼前温柔眉眼含笑,通身贵气文雅又隐带少年意气的,不是裴观之还能是谁。


    裴观之笑着捏她的脸,“你睡得好沉,我怎么都叫不醒你。”


    江秀樾蹙着眉,哪里似有不对。


    她问道:“你回来了?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


    “快些走,不然来不及了。”


    “走?去哪儿?”


    裴观之只笑,然后掀了她的薄被拉着她欲走,力道巨大不容挣脱,动作急匆不等人思考。


    江秀樾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跑,回头看了眼床榻。


    那里是不是,应该有个什么东西。


    最柔软的锦缎,金色的万字福寿。


    跑至门口处,裴观之骤然停下,她反应不及,一个踉跄后站稳。


    裴观之手持着剑,直指门外。


    门外光芒只会更盛,江秀樾别脸躲避着,莫名心跳咚咚,一边眯着眼细瞧。


    那人一身玄色长衫外披,单手端于腹前,拇指套翡翠扳指,袖上玉色丝线绣蜿蜒藤枝,腰间垂着一枚竹节形玉佩。


    眉目清冷若远山,骨相凌厉,凛冽风骨,偏面上溅着血渍,平添几分妖魅。


    他身后廊外肃穆而立着数十黑甲府卫,只待这个家主一声令下,拿下门口那只困兽。


    她猛地回头看了眼床榻,再望向门外,无助地叫了声:“伯渊。”


    一声巨响炸在耳廓,宛若城破。


    裴观之剑指其喉,手劲似要把江秀樾腕骨捏碎。


    “裴临之,你占据我妻,枉顾人伦,按律当绞,你猜,会不会有人落井下石,那垂死挣扎的老皇帝会不会借机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他一字一顿,恍若癫狂,贵气不再,手一挥,剑尖从地上挑起一个玉白物什丢向裴临之。


    趁他横抬手臂抓握之际,挥剑而去——


    江秀樾目眦欲裂。


    “裴临之!”


    彩蘋彩茗听到内室一声惊喊,对视一眼后赶忙跑了进去。


    二人身后自围墙西侧越过一道身影来,衣袍在风中翻飞,阔步超过二人去。


    内室里,江秀樾惊魂未定大汗淋漓,单手撑床坐着,另一只手指尖落在额头,轻捂着半张脸,正闭眼急促地喘息。


    窗外又是几声响雷,她肩膀瑟缩,又立马反应过来梦里的巨响是哪里来的。


    裴临之走近,玄色衣衫还带着外面风中的尘土气。


    他欲脱去外袍,江秀樾却先一步抱住了他,像是反复确认什么,片刻后又慢慢地松开。


    江秀樾瘫坐着,脑海中原本瑰丽眩晕的画面像是穿透层层大雾,清晰地刻在了她的眼前。


    手腕上的骨痛还令她指尖忍不住地颤抖。


    实在是太真实了。


    下一刻,她的手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掌轻轻捉住。


    裴临之坐在床沿,将她拢在怀中,手抚着她的脊背,语气和缓慢慢:“做梦了?”


    江秀樾脸颊枕在他的肩上,点了点头,满身的信赖全然托付给他。


    “那我陪你躺一会儿。”


    他抚着她缎子似的长发,送她后躺,江秀樾顺势往里侧给他让出位置来。


    裴临之看她拍了拍绸缎床褥,忽而笑:“第一次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拍了拍让我上来。”


    江秀樾注意力果然被拉偏,故意往外挤了挤,“那你在下面躺着吧。”


    他笑着俯身,凑到她面前:“我交赁资行不行?”


    “赁资?”


    裴临之低头含住她的唇,吮吻了一下后道:“这个,够吗?”


    作者有话说:


    怎么我都觉得有点齁得慌


    第42章


    他们挨得极近, 气息交融,呼吸纠缠。


    江秀樾垂眼,目光掠过他的眼, 落在他的唇, “不太够。”


    话落, 裴临之俯身,她抬起手臂顺势搭在他的颈后。


    屋外滚了两声雷,大雨倾盆而下,水打红花溅绿叶, 风开露井桃。


    彩蘋陪着彩茗坐在廊下赏雨,听到身后传来细微动静,闷撞声响正与雷声交叠。


    风一吹雨斜,一闪而过的安静中溢出几声压抑娇哼。


    她拉了接雨玩儿的彩茗:“走吧,去收拾我们的东西, 明日要回家呢。”


    彩茗偏头欲指:“那……”


    彩蘋拦住她:“无妨, 走吧。”


    细细碎碎的交谈声走远,裴临之用力提醒她:“可以了, 她们走了。”


    江秀樾躺在枕上,乱发间一张芙蓉美人面羞愤, 脖颈胸脯全是他挥汗如雨。


    见她不答, 反而咬紧齿关, 外面一声响雷际, 他骤然一沉。


    两个丫鬟走到拐角处,乍听后面一声细细尖叫,继而一连串的细碎颤音,消在落雨声中。


    嗓子打开,江秀樾得了其中趣味。


    她胸腔憋闷, 紧闭的眼前全是裴观之温柔慌乱又癫狂咒骂的身影,还有一剑斩去刹那间晃眼的寒光。


    急剧需要有人将她从迷乱梦境拉回到人间。


    她手脚并用攀紧,于雨夜中在耳廓边呢喃,气声也是震耳欲聋。


    “再重一点。”


    夜半骤雨消,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滴沥清光满。


    裴临之依旧覆在那儿,拨弄她额前的湿发:“好些了么?”


    江秀樾睁眼见他眸光潋滟,欲,色半退,美色异常。


    这样的人物在自己面前低头是一件很有快敢的事情。


    半晌后她点了点头。


    他便搂紧了她:“什么梦吓成这样。”


    以至那一声凄厉惊呼在隔壁都能听得到。


    那真的只是个梦吗,江秀樾也不太确定,因为里面的每一寸气息每一丝疼痛都是真实的。


    遑论兄弟阋墙,剑拔弩张,针锋相对,鲜血横飞。


    她沉默着,裴临之想到那声名字,还有她抱着自己时上下摩挲确认真假的模样。


    “与我有关?”


    江秀樾看他一眼。


    他眼一眯:“还与裴观之有关?”


    交处猝然收紧。


    她到底年纪小些,藏不住事情,裴临之如今也深悉自个儿到底是个什么品性货色。


    若真是裴观之活着,兄弟二人因她对峙。


    他吸气沉声道:“手足相残?然后呢,我伤了他?或者说……我杀了他?”


    毕竟裴观之在先他在后,她为了旧人怒吼新人也是应该的,他不该争较这个。


    眼瞧着他有了兴趣,江秀樾却已经慢慢说服了自己。


    应是今日行了葬仪,那些愧疚心思使她日有所想夜有所梦。人都死了,多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她推搡着想要睡,裴临之顶了一下,催着她快说。


    江秀樾忖度了会儿,只能道一句:“也不至于如此呢。”


    她不想说那些丧气话,她讨厌这样的离别,像是心脏被掏空一样。


    裴临之却琢磨过味儿来。


    她说得含蓄,既不至于伤了裴观之,又能让她如此低迷的,那就是反了过来。


    当即便肯定道:“他杀了我?”


    梦里那蚀骨剖心般的闷痛再次回忆起来,江秀樾别来脸欲躲。


    他语气清淡地接了一句:“那他在你心里还挺伟岸。”


    “……”


    一直到上了马车,江秀樾都没再与他说一句话。


    加了二房,回程的队伍愈长,又顾及着孩童,便走得更慢了一些。


    虽只走了几天,马车里总归憋闷,彩茗一个劲儿地扇风:“再过个几天就更热了。”


    江秀樾靠着闲书打发时间,闻言觑她一眼,“那一会儿停了你去后边马车上找小七与红香玩儿吧,”


    彩茗嘿嘿笑了一下,“那我可去啦。”


    晌午时分,队伍在一茶摊前停驻。


    红香在这边女眷周围转了又转,瞅着时机小跑了过去,附在江秀樾面前道:“二奶奶,彩茗让我过来叫你。”


    她停了扇子,目光寻了一圈没看到彩茗人:“她怎的了?”


    不算太热,红香却闷得满头大汗,一双眼滴溜溜地转。


    江秀樾扫了他一眼,对上他讨好地笑,慢慢道:“不去,你让她自个儿回来找我吧。”


    “别呀,二奶奶。”


    红香皱了脸,头上两个红绳绑的发包包都不喜庆了,就那样可怜巴巴地盯着她,还顺道求了求旁边的彩蘋。


    彩蘋晓得这两人好几天不说话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顾及着人多,到后来发现她家姑娘看都不看大爷了,这才想过来估计是闹别扭了。


    她家姑娘有个特点,对着旁人端庄亲和有余,一旦与她亲近了,她就爱对着人使小性子,就等别人来哄才行。


    裴恒之的妻子白氏正坐在旁边,怀里哄着稚子,闻言道:“嫂嫂还是去看一眼吧,说不得是什么要事。”


    白氏还真以为是彩茗叫她,江秀樾红着脸更不过去了。


    彩蘋伸手在后边戳了戳她,“姑娘快些去吧,彩茗也是轻易不劳动人的,”


    被架在那儿,江秀樾只得站起身来,跟二太太说了一声后跟了红香去。


    到了半路,红香笑容满面地拉了彩蘋:“彩蘋姐姐,我们去那边吃东西吧,绿玉跟彩茗都等着呢。”


    彩蘋食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回头我要被骂了,你们主仆真是……”


    红香抬手摸了摸额头,嘿嘿两声不说话,


    茶棚不远就是一片竹林,森寒洁绿,热风拂叶,涛声阵阵。


    江秀樾径直朝里走,不多时,就被人陡然从身后拢住,松香轻裹,轻叹一句:“气消了成不成?”


    她转过身回头,见他一袭玉色长衫,修长笔直立在林中,一身气度风姿真应了这竹的品格。


    她忽然发现他这人,总是能拿捏她,也怪自己,心性不坚。


    裴临之轻笑,牵了她去用午饭。


    细细品来,母亲的话还是在理的。


    到底是在路上,饭食不会太精细,裴临之不过是找了机会与她多待一会儿。


    江秀樾整日里在马车上,茶水点心也不断,她略吃两口就停了筷子。


    他便问道:“瞧着你精神不大好,这几日还有做噩梦吗,睡得好不好?”


    她摇摇头:“就是路上有些累,算算日子,还得二十日才能到上京。”


    路上也不是每日都会遇到客栈村落,就像今晚,大约又要在马车里睡了。


    江秀樾不过是发发牢骚,谁知入了夜,车队安静下来后,她的车上进来了一个人。


    她忙吹了蜡烛,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裴临之坐在一旁抬起她的腿,把寝衣往上推,在掌心倒了桃花油后轻轻揉按她的小腿。


    “你整日里坐着,泡脚后这样揉按会舒服许多。”


    他说着,已经摸去了她的脚,指节抵着她的脚心。


    等两条腿都捏完,马车外只剩府卫巡逻的脚步声。


    裴临之将盛着桃花油的小瓷瓶放到暗格里,拿帕子擦了手准备悄悄离开,衣角却被抓住。


    江秀樾的车架宽敞,躺两个人也不拥挤,她咬着唇,却难以启齿。


    他眸光一闪,笑了声:“秀樾,请神容易送神可难。”


    她本就好不容易才伸手的,听他还要再三确实,当即恼了要开门推他走。


    裴临之扣住厢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接下来的路上,除了确有要事,无论马车还是寻到住处,裴临之都终于有了容身之处。


    当然,还是要付赁资的。


    至于赁资几何,视情况而论。


    路上再一次下雨时,裴临之正与二老爷下棋。


    昨日运气好,路过一处庄子,恰主人家也在此游玩,他们便写了拜帖上门,询问能否借宿。


    二老爷看着洞窗外雨织帘幕,忧心忡忡:“今年收成怕是不好。”


    裴临之道:“咱们走前,我让三叔祖清点库中的粮食以防不时之需,那日他给我来信报数,撑一阵子应该不难。”


    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对人说。


    临走前那晚,他也曾做过一个梦。


    梦中一场大雨足足下了七日,自沂州向北向西,水灾共波及四个州府,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大水褪去后,堪称尸横遍野。


    裴临之原本只当一个不知所谓的梦,直到今日有急报,言这几府确是已经下了两天的瓢泼大雨,他这才怀疑起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也是他今日找二伯下棋的原由。


    “二伯,咱们得加快了,务必要尽快回到上京。”


    不仅是要回朝中预备安排赈灾,更是要避开路上流亡百姓。


    他们一行人车马齐备,锦绣华缎,又有诸多女眷孩童,实在不适合耽搁。


    二老爷晓得轻重,当即便扔回棋子道:“你放心,你二伯母这边我来说,咱们下午便走。”


    江秀樾那边本来也没拿下多少东西来,现在已经收拾完毕。


    裴临之握着她的手:“之后我可能不得空,顾不上你这边,路上颠簸赶路,你自己注意休息。”


    若是没记错,这两日应当还是她的信期。


    她重重点头让他安心:“嗯,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伯渊儿:我不与他争这个


    后来的伯渊儿:呵。


    第43章


    他们一路向北行, 路上雨越来越小,但是道路泥泞难行,已经停下来数次。


    裴临之的马车上猛禽往来不断, 全是从四州府处加急送来的密报。


    随着一封封信, 裴临之的心愈发沉重。


    原来是真的, 那个梦不是梦,更应该称之为一个“预知”。


    一个没有根由、突如其来的预知。


    许多事情他已经来不及去探寻,如今民生凋敝百姓困苦。解决,比追问更紧要。


    四州府辖内的裴氏族人与铺面得家主令, 在雨后第三日便暗地屯粮置药,此时正值百姓清陈粮,上京家里的银钱加急送去一笔又一笔。


    江秀樾见他马车中烛火彻夜不息,便让彩蘋拿着自己的私印去找他,言可加盖信中, 同时告知江家协助。


    如此紧急抽调二百万两现银才堪堪够用。


    直至第五日, 当地豪门望族察觉不对,紧随其后大肆收购哄抬高价。


    至第七日雨势渐小, 大片大片几近成熟的粮食悉数葬于水中,农户百姓手里的陈粮也早卖空了。


    此时江秀樾一行人离上京还剩一日路程。


    仆从侍卫燃了火烧水置办吃食, 裴家几位主子便下了马车活动腿脚。


    大人还好说, 几个小的吃了大苦头, 尤其裴恒之的裴子煜才三岁, 不会忍,难受了就一个劲儿地哭。


    给白氏也心疼地直掉眼泪,只能想办法哄。


    眼下好不容易又停了一下,都撒欢跑着玩儿去了。


    眼瞧着二老爷与裴恒之都在外面,江秀樾便找了理由离开, 悄悄去了裴临之的马车。


    甫一进去,就先让冰片薄荷呛了一下。


    听见她动静,裴临之终于抬起头来,顺便把小几上的提神香料都收了,开了一点点窗通风透气。


    “你怎么来了?”


    江秀樾不语,听着他沙哑嗓音,看着他疲倦面容,眼里满是止不住的心疼。


    他笑了一下,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


    坐下时,江秀樾扫了一眼几上的信:“圣上不同意拨赈灾银?”


    他点头,埋首在她身前,嗅她身上的香气。


    他们计算赈灾银时已经压了又压,只要求朝廷拨付一百万两。


    圣上言国库空虚,私库不足,不肯拿钱,何况哪里就需要一百万两这么多。


    并斥裴临之为首的几位朝臣借机贪墨,几大家族更是落井下石发国难财,其心当诛。


    “圣上真是……”


    她话刚出口,伏在她膝上的裴临之忽然睁眼,血丝密布,眼皮褶深。


    他按下江秀樾脊背的一瞬,一支雕翎箭从开了一条缝的窗外射进来,擦着她的头发钉进身后厢壁。


    一击不中,一群蒙面的黑衣人从林子里冲出,提刀就砍。


    马车外尽是惊呼声,仆从四散奔走,府卫拔剑迎上。


    外面裴恒之与侍卫护着二老爷夫妇与白氏裴子煜先躲进马车,然后在外围成一个圈防守。


    他们压力很小,因为黑衣刺客几乎都奔着裴临之去了。


    二老爷掀了窗看一眼,心里有数。


    “恒之,你先去临之那边,这边留侍卫即可。”


    裴恒之看了父亲一眼,点头后冲了过去。


    裴临之让江秀樾躲在车里不要动,然后取了自己的剑出了车厢。


    “爷。”


    绿玉突然出现护在他身边。


    刺客见正主出现了,不与旁边人撕扯浪费时间,拼着受伤也要先攻到他的近前。


    江秀樾不敢乱动扰他心神,只从窗缝中偷偷去看。


    只见裴临之一身金线镶边的玄色衣衫,手向下持剑踱步在迷蒙水汽中。


    黄昏橘灿的晚霞从乌云中挣扎而出,缕缕金光洒在他的身上,黑色浮光织金上烁烁闪光。


    刀枪剑戟里,他依旧从容不迫。


    竟使得刺客一时之间围着他不敢上前。


    更外围则是府卫包围。


    她一时之间,竟然分神想起了那个梦里的场景。


    他也是这样,玉冠鹤氅,俊面雅气,目光锐利,气势冷凝。


    然后……一时不察败在了裴观之的剑下。


    梦里吓得她甚至都没见到他血肉模糊惨死的模样。


    江秀樾胸口忽然一股扯痛,像是被人拽住了心脏,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隐隐作痛。


    她瞳孔震颤着,死死盯着外面不放。


    裴临之扯了一抹笑,恍若玉面修罗,“区区百万两银,他既不愿出钱,裴某替他便是,只是这皇位,恐怕也需裴某替了。”


    “裴贼庶子!果然狼子野心!”


    刺客话音落,裴临之已挥剑斩落他的头颅。


    同时截了这人一片衣角,擦拭着剑上鲜血。


    一举一动,仿佛擦拭琴弦。


    对了,江秀樾还未听过他抚琴,他抚琴极好的。


    扔了那片衣角,裴临之又挥剑砍去。


    府卫与绿玉似是得了号令,一齐朝刺客杀了过去。


    圣上昏庸,太祖太宗留下这支黑羽卫传到现在也不成什么气候。


    裴氏的府卫私兵却是精心供养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刺客一个不留,且都是折断脖颈的致命伤,绝不留后患。


    裴临之接了绿玉递过来的雪白绸缎,细细擦过他的佩剑。


    “当然,这话你们传不回去,他是听不到了。”


    说完,他丢了帕子,转身从马车窗缝中对上江秀樾惊魂未定的双眼,眉目舒缓,轻微一笑。


    气度高华,姿态从容,风姿出众。


    似天际的一抹蓝灰紫意,又可与东升的一弯银勾弦月争辉。


    如果眼皮侧脸上没有溅上那些血渍的话。


    裴临之褪了鹤氅扔给绿玉,提步上了马车,待彩茗彩蘋退出去后,将她嵌进了怀里。


    胸口处,他的心跳咚咚。


    江秀樾心尖还在颤,被他紧紧抱着,手不断地拍打他的后背。


    又在这声声心跳中渐渐平复下来。


    他一动不动,只箍着她,任她拍打发泄。


    从窗隙一瞥而过她的失神时,裴临之便想起了她梦中的一幕。


    没有什么比让她亲眼见识他的伟岸,更能抚平她内心的隐忧。


    不多时,绿玉他们打扫完这片小战场,受伤的仆从也都安顿好,重新燃起了篝火。


    江秀樾从他怀里出来,眼睫还湿着:“我得出去了,也好让二婶他们放心。”


    裴临之吻了吻她的眼,“晚上我过去陪你。”


    这应当是她第一次见杀戮,晚上恐怕会做噩梦。


    她摇头:“你还有事要忙,也没怎么休息,不要过来。”


    说完,故意瞪他一眼,非让他答应不可。


    瞧着他点了头,这才下去。


    彩蘋已经替她先向二太太报了平安,只说刚刚正好睡着躲过一劫,现在惊魂未定,等缓好了就下来。


    二太太一见她红红的眼,果然是吓得不轻的样子,将她搂在怀里,像对亲女儿一样安抚了她一番。


    江秀樾有些不好意思,白氏却笑道:“无妨的,刚刚母亲已经哄过我跟敏芝了。”


    因着先前的饭食洒的洒,脏的脏,重新做又废了好一会儿功夫。


    等吃上晚饭,都已经月至中天了。


    裴子煜撑不住,早早睡了过去。


    等白氏从马车上下来,江秀樾便问道:“煜哥儿没事儿吧,还有小七,怎么也不见他。”


    白氏道:“没事儿,母亲当时捂了他的耳朵眼睛没让他瞧见,小七皮猴子一样还激动着呢,红香跟了他用饭去了。”


    裴恒之饭后去了兄长那儿。


    今日是兄长第一次在人前说那些话,以前他只猜测过兄长会不会有这些想法。


    裴临之听了他问,只道:“裴氏风骨传家,声名在外,名不正言不顺的事不做。”


    皇帝只是沉迷美色仙丹荒于朝政,并不听信谗言,也不诛杀忠臣,日后史书上也只记他无能。


    若是裴氏取而代之,不论日后多么盛世,都摆脱不了犯上作乱谋朝篡位的本质。


    因为一无绝世可继,二无废国可举,以受命于天为单薄支撑又太强词夺理,百姓未必会认。


    上京裴氏他是第三任家主,家族根骨未成,不能崩在他的手上。


    他有那个心,却没那个力,只能匡扶社稷,扶大厦之将倾。


    裴恒之若有所思,点头欲走。


    反正兄长做什么他都跟从就是了。


    “叔夜。”


    裴临之却叫住他。


    “你回来时,琴是否带在身上?”


    “兄长要抚琴?”裴恒之一笑,“我带了,一会儿叫绿玉给你送来。”


    他一颔首:“多谢。”


    裴恒之也道:“说起来,我也许久未听兄长抚琴了。”


    他走后,绿玉很快将琴送了来。


    琴身镶嵌绿松石,纹若绿浪涟漪,是裴恒之找了大家仿着名琴绿绮制的。


    裴临之接过来,细瞧一眼后笑。


    倒是巧。


    绿绮一曲《凤求凰》名传天下。


    “拂拭绿绮,为君奏一曲。”


    深夜时分,琴声悠扬流畅,一扫傍晚时分的肃杀血腥气,随后缠绵悱恻,哀丽婉转,最后一声古朴拙音收尾。


    空中扑棱棱飞过一只夜枭,呜声空灵诡异,直穿云霄。


    江秀樾静静侧躺着,眼角流出两行泪来,打湿脸下的手臂。


    一曲凤求凰,他们不懂。


    她恰是卓文君,她懂。


    但是裴观之的控诉声声入耳。


    若是他们在一个寻常人家,民不举,官不究。


    偏生有个视他为死敌的圣上。


    如今圣上是赶狗入穷巷,必做困兽之斗,他拿捏住裴临之这个把柄,还能放过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江秀樾沉沉呼气, 胸腔郁结懊恼。


    她想,如果当初不和离就好了,就不会有兼祧, 不会与裴临之有什么交集。


    也许她永远会是那个低着头与他避嫌喊他兄长的二弟妹, 而不是现在这样, 战战兢兢担心他的来日。


    她不敢想刀劈斧砍在他身上的样子。


    或许是她杞人忧天,庸人自扰,总是不信他的本事与能力。


    是她投鼠忌器,一叶障目, 她不敢想“万一”两个字。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也许现在,最好及时止损是不是。


    她这一生,怎么总是在亏欠。


    翌日一早,车马整备妥帖出发, 力求傍晚时分入城。


    裴临之偶尔会望过来, 江秀樾只回望过几次,其余不敢再多看他有, 唯恐落下泪来。


    上京城门处,裴家与江家各派了人来等着。


    江秀樾看到挂了江府牌子的马车, 让彩茗先去报平安, 可以跟着回江家先去看了她爹妈, 明日再回听涛阁。


    彩蘋是孤儿买进府里的, 最亲的只有一个她,江秀樾便握了她的手,“我们一起回家。”


    进了丰元大街,远远就看见裴家大门外等了一众人,连老太太都搬了交椅坐在那儿。


    除了裴临之, 也是在等她的儿子,久不见面的二房一家。


    等下了马车,裴临之先给老太太磕头,随后二老爷携了家人一齐给老太太磕头请安。


    “儿不孝,见过母亲。”


    老太太扶着杖站起来,将儿子儿媳搂在怀里,拉着他们先起身。


    等回了四井堂,裴恒之兄妹三人与白氏裴子煜再给老太太磕头。


    眼下一家人都齐了,孩子重孙承欢膝下,老太太面颊红润,笑得露牙,一个劲儿地笑着说好,赏了这个赏那个。


    江秀樾走到大太太身边给她见礼,将手里的盒子捧给她。


    “太太。”


    大太太双手接了盒子,眼看要泣不成声,听到那边哈哈笑声后又憋了回去。


    等小七裴子煜都困了,下人带了他们先去休息。


    老太太这才把裴临之与江秀樾都叫了过来,细细问过裴观之葬仪。


    等看到大太太手里的锦盒后,便让她捧过来,树皮一般布满褶皱的手摸了又摸,抚了又抚。


    大太太依赖着她,婆媳二人守着盒子又是哭了一场。


    儿子媳妇婆子丫鬟又是围过去劝了又劝,将大太太从老太太膝上搀起来。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这下仲维入了土,再没什么挂记的了,你以后也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大太太僵着一张脸,想笑也扯不出来,只能慢慢地点头。


    老太太又把江秀樾叫到跟前:“你家里人也来问过几次,等明日你便也回去一趟,跟我那老姐姐报个平安。”


    江秀樾屈膝道:“多谢祖母。”


    今日众人舟车劳顿都疲乏,老太太心疼这些晚辈,便让他们都快快回去休息,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临走前,裴临之看了江秀樾一眼,承熙堂都没进,先跟着三老爷与三太太去了他们那儿。


    裴宁芝许久不见哥哥,颠颠地跟在屁股后面去了。


    热热闹闹的廊子下,又只剩了江秀樾与大太太。


    大太太满心满眼都是那盒坟前土,挥手让她自个儿回了。


    江秀樾领着彩蘋,斜影长身走在檐廊下。


    同样的一条檐廊,哪一回走都是不一样的心境。


    想想当初还在挂记迁怒裴观之,后来犹恐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被裴临之发现。


    现在走在这儿,又全是对自己,对裴临之的迷茫,仿佛刽子手一直高举了断头刀在等。


    刀光森寒,响环叮铃,风声鹤唳。


    听涛阁早已被宋妈妈打扫好等她归来,晚饭她没胃口用,沐浴后便直接上了床,熟悉的被衾气息将她包裹。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顶锦帐里已全是他们二人的气息。


    缠绕交汇,不啻于水乳交融。


    彩蘋看她精神不佳,便与宋妈妈先出去了。


    宋妈妈让厨房交好的婆子做了几个菜,在她房里摆了一桌。


    彩茗那丫头回江家了,她便只叫了彩蘋。


    一来小小接风,二来也是仔细听听姑娘这段日子的经历。


    彩蘋口条好,事无巨细地讲给宋妈妈听了。


    给宋妈妈惊得一愣又一愣。


    举着筷子喃喃叹一句:“我的亲娘诶。”


    这也发生太多事了。


    她疑惑地再求证一下,眼瞧着彩蘋坚定点头,保证刚说的话一字不落绝无虚假。


    宋妈妈愣愣不出声。


    这一个来月,居然已经到了交颈而卧,鸳鸯戏水的地步。


    “那癸水呢,癸水来了没有?”她急急问。


    虽然上一次闹了大乌龙,总归只能靠这个猜一下。


    “去的路上姑娘来了一次,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奔波疲乏,只有一点点就没了,倒是腹痛了两日。”


    宋妈妈啧了一声:“这两个人都年轻力壮的,怎么就这么难,这孩子也是个沉得住气的,到底想挑个什么时候来。”


    彩蘋不明白:“不都一样吗?不怀两个人也是夫妻一样处着,怀了和离完说不得再嫁回来,也还是夫妻处着。”


    宋妈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手指戳了戳她的头:“总归要过了明路才好,不上不下的像什么样子。”


    问完了自己想问的,宋妈妈催着彩蘋快吃,吃好了就快去休息,“这两日姑娘跟前有我,你跟彩茗歇上两三天。”


    “谢谢妈妈”彩蘋笑道:“还有,老太太允了姑娘明日家去。”


    “成,我跟着回去就是。”


    第二日早上,江秀樾早饭都没吃,估摸着各处角门夹道都开门锁了,便让小五去看看车套好了没有。


    小五脚程快,一会儿功夫跑回来:“二奶奶,车套好了,就在走车马的小门处等着呢。”


    从回了这宅子开始,她又是二奶奶了。


    江秀樾从妆台上拿过一只匣子,抽开活盖,取了那条珠玉串出来,一圈一圈缠在了手上。


    精巧的珠子,莹蓝的光,沉甸甸凉腻腻,坠在她皓白的腕子上。


    随着她放下手,又掩在了衣袖之下。


    等上了车,从门里又踏出哒哒马蹄声。


    能这个时辰骑马出门的,只可能有一个人,不过这不是他惯常走的门。


    她摸了腕上的珠子,垂眼一动不动。


    宋妈妈现在看裴临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笑吟吟地叫了声:“大爷。”


    裴临之颔首,目光平静落向前面那座车驾。


    靛蓝的帘布遮着,一丝动静也无。


    宋妈妈见他眼神稍疑,笑着道了句:“老太太昨儿允了我们姑娘家去。”


    昨日他也在,自然是知道,疑的也不是这个,不过还是“嗯”了一声。


    这时,纤纤玉手轻轻拨开车帷一角,腕上一对儿玉镯滑落,磕碰的窸窣碎声引裴临之望去,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妈妈,兄长身有要事,我们暂且避开些,让出路来。”


    “哎。”


    宋妈妈拿眼在马车与裴临之之间转了两圈,吩咐车夫与小五驱着车子贴墙。


    “不必。”裴临之忽然出声道。


    “弟妹既在先,我岂有争抢之理,一时半刻也耽误不了什么,弟妹先行,我跟在后面便是。”


    江秀樾不敢看他,连听他的声音心里都在发颤,喉咙一酸就要憋出泪来,她咽下酸涩深吸口气。


    “如此多谢兄长了。”继而吩咐宋妈妈道:“妈妈,走吧。”


    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作响,江秀樾侧身,听着身后清脆马蹄。


    他一定很奇怪吧,为什么她说不理人就不理人了,态度急转直下。


    脾气这样怪的人,真是讨厌。


    从丰元大街的裴府到江家,一路穿过两条闹市,起早谋生的摊贩早已开始张罗。


    这样热闹的烟火气与吆喝声也挡不住不远不近坠着的蹄声。


    盖雪的脚步碎而有韵律,轻易能识别。


    宋妈妈就在马车旁走着,回头望了好几眼。


    想着这两人现在的关系,还以为是心照不宣的寻常,便没再多话。


    拐过一道弯,不远处就是江府的朱漆大门,裴临之收紧缰绳勒马,没再跟上前去。


    昨日归家后人多眼杂,她又成了那个埋起头来自欺欺人遇事只会跑的江秀樾,人前多么正经端庄的样子。


    再一再二又再三,不知是因为见了裴观之的母亲,还是因为又躺在了与裴观之的那张婚床上。


    他除了无奈,连气都生不起来,看着下人用小轿接了她进去方离开。


    扶着宋妈妈的手进青绸轿子前,江秀樾顿了一下,偏过脸去遥遥望了一眼。


    却只看到一片宝蓝色衣角,那外披玄色鹤氅上坠着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甩过一道弧。


    她收回眼神,眨眨热意上涌的眼,低声道:“妈妈,待会儿让彩茗回去后跟老太太赔个不是,说我想在这边家里住两天。”


    她要好好地想一想。


    江秀樾回来得早,祖母的荣禧堂还未摆饭呢。


    她先去了父母那边见礼请安,在周氏与五妹妹江碧樾的陪同下,依次去了西边院子的二房三房处。


    二房二哥江慎樾的妻子柳氏如今也有五个月的身孕,她一直没来贺过,这次是直接带了礼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柳氏在娘家时就不大受宠, 成婚时家里更是几抬花架子嫁妆就打发了她。


    与李静挽天性安静的秀气内敛不同,柳氏骨子里的小心翼翼使她总不敢抬头看人,是婚后丈夫的敬重与珍爱让她慢慢敞开心扉, 胆子逐渐大起来, 不过也仅限于抿着唇笑。


    不论长辈关系如何, 二哥二嫂待他们总是不差的。


    江秀樾选了几味补品,还有几件她亲手做的婴孩包被与肚兜。


    柳氏笑着接了,露着一对儿虎牙说谢谢。


    “这襁褓如此软和贴肤,连线头都收得干干净净, 实在是让四妹妹费心了。”


    她站在那儿,腹部些许隆起,整个人恍若蒙上一层柔光,似明珠拂尘。


    江秀樾下意识摸上自己小腹,摩挲几下反应过来后又移开。


    笑道:“当初溯哥儿时候也是我亲手做的, 同样是我侄儿, 我当然不能厚此薄彼。”


    因着还有三房那里没去,江秀樾几人略坐坐就告辞走了。


    路上时, 江秀樾问道:“怎么看二婶脸色不好。”


    在里面的时候她没好意思问,显得好像落井下石有点尴尬。


    周氏把才十三岁的江碧樾往旁边推了推, 等她噘着嘴走远后才小声道:“二叔不知为何一直在外面忙, 已经好长一段时日不归家了, 二婶起了疑心, 派人去盯着,结果发现二叔在外面置了一所房舍。”


    “……啊?”


    时下许多士族兴狎妓饮酒作乐,说是置房舍,多半是将人养在了里面。


    “不过二房里也不缺妾室通房,怎么这次二婶反应这么大?”


    周氏挽着她, 两个人头低着凑到一块:“听说里面养了不止一个,甚至许多士族子弟出入不停来往不息。”


    “啊……”


    江秀樾都愣住了。


    因为这完全不是二叔的做派,他这人一向寡言谨慎。


    虽然如裴大老爷一样不得志,但是刻苦钻营,从不怨天尤人。


    周氏站直后一本正经地挽着她走,不忘把江碧樾小姑娘给叫回来。


    “再多我也不知道了,本身老太太也不怎么管他,这种没规没矩的闲话也不敢传到她老人家耳朵里。”


    等转完了一圈回到四井堂,老太太已经起了,梳好了头正准备穿衣呢。


    江秀樾上前去,从卞妈妈手里接了过来,仔细伺候祖母穿了。


    其余人都去了正厅等请安呢,眼下里也没外人。


    老太太摸着她的脸,抚了抚她眼下的乌青,肯定道:“出事儿了?”


    这个孙女总是报喜不报忧,吃了苦难受了从不往家里说。这个时候避开众人来到她这儿,那是真的没法子了。


    江秀樾给老太太穿好褙子,手背抵着额头,伏在她的肩膀上哭。


    只流泪不吭声,一口气倒不过来就开始一个劲儿地耸肩,小声地抽泣着。


    老太太握着她的肩膀扶她站好,慢慢擦了她的眼泪:“别怕,别怕,祖母在呢,祖母给你出主意,啊。”


    外面的人还在等,姜母使了卞妈妈出去传她的令:“就说今日我晨起让风吹着了,让他们都回吧,另外再把那几个悄悄叫住。”


    “哎。”


    卞妈妈应着出去了,不一会儿功夫,身后领着大太太三太太,还有周氏这个大奶奶进来。


    二太太在院门外瞧了又瞧,对着儿媳妇柳氏嘬着牙道:“瞧瞧,就咱娘俩出来了,满院子都防着我们呢。”


    柳氏抚着肚子不吭声。


    老太太这儿二房也只有初一十五来应个景儿罢了,不比大房三房见天的在跟前。


    平心而论,老太太对她已经很好了,客客气气地有来有往,甚至比她娘家的亲人还要好些。


    但是二太太毕竟是她的婆母,虽然总是对着她挑拣,素日待自己人也是不错的。


    柳氏哪头都不方便说话,也不适合附和着说,二太太自个儿絮叨一阵子没了趣,索性也住了嘴,她这儿也还一摊子笑话呢。


    那厢大太太她们进了后面内室,尤其大太太,心几乎是提到了嗓子眼。


    她那心头肉就在内室呢。


    荣禧堂晨起洒扫的下人都遣走了,内室里另一个跟了老太太许多年的谢妈妈听见外面脚步声,从里面开了紧闭的如意云纹屏式槅扇。


    甫一拨开,几人就见里面江秀樾正伏在老太太膝上捂着脸哭。


    瞧见她们进来,还不忘抹了把脸站起来行礼。


    柔婉端庄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红彤彤的一双杏眼欲言又止,似有满腹的为难焦灼。


    大太太瞬间心都揪紧了,冲上去抱住她:“我的儿。”


    周氏与三太太在后面进来,瞧着老太太脸色还好,悬着的心俱放下来,行礼后坐在了一旁。


    江秀樾伏在母亲肩头流了一会子眼泪,越想自己越矫情,竟惹得亲长都跟着担心,红着脸离开了大太太的怀抱。


    俱安静下来坐好,卞妈妈和谢妈妈适时奉了茶上来。


    等这二人也走后,只剩满屋的体己,江秀樾慢慢开口。


    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只能从头开始捋,讲到最后,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声音越来越低。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功夫,哪至于活像生离死别,糟糕得像是天要塌下来。


    几人目光对视一番。


    总结起来就三句话:一是她与裴临之越了界,二是唯恐连累了他想与他分开,三是她好像怀孕了。


    旁的暂且不论,大太太先看了看她的肚子:“怎么是好像呢?没找大夫看一眼?”


    江秀樾伸手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摇了摇头:“还未来得及。”


    不足一月,再妙手的大夫也不敢肯定,她只是有一种似是而非的直觉。


    那个生来是为了让她离开的孩子来了。


    也许它来得刚好。


    她可以据此甚是无情将裴临之丢开,他是有傲骨的人,不见得能忍下这种屈辱。


    老太太靠着石青五福捧寿引枕,“是不是的都不要紧,总要做了这个打算才好。”


    周氏上次还给江秀樾出主意,让她嫁给裴临之呢,这会儿有些后悔,总觉得是自己撺掇了她。


    “以前怎么没听说律例里还有这一条。”


    三太太因着三老爷熟读这个,她倒是听说过:“都是前朝传下来的旧例,本来也没什么用,就是怕人抓住不放。”


    江秀樾听了点头,“是这个意思。”


    三太太思索几息后道:“若是细思,其实也不完全是,毕竟是和离再娶。”


    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呐。


    大太太不管那么多,她只知道收兄弟妻男女同罪,都要施以绞刑,当即道:“若真是有孕就回家将养,孩子生了给裴家送去,此后两家分手一刀两断。”


    她只要她的骨肉好好的。


    老太太看了大太太一眼,垂下眼去沉思,心里深深叹了口气,瘦而无肉的脸颊愈发严肃。


    秀丫头重情义,当初舍了一个裴观之已经够她愧疚万分,眼下要再让她舍了裴临之,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拿不起放不下,若不是这样为难,也不至于回家来哭。


    但老太太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江秀樾是她教养起来的,心性至坚。她哭自己的两难,更像是把这无果的事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地讲给她们听,其实她自己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


    什么样的主意,能使她这般愧疚苦楚,迫切地需要她们理解她。


    老太太目光一凛。


    两难不只是对裴临之的两难,也是对她们的两难是不是?!


    她掀起眼皮,怒极地盯着下面的江秀樾,却果然迎上她慢慢坚定的眼神,与一抹愧疚而无可奈何的笑。


    老太太心里陡然一沉。


    江秀樾就知道,祖母是最聪明的人。


    她缓缓起身,步到中间后提裙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大太太三太太与周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老太太已经偏过头去,咬着牙恨恨道:“你心里没我这个祖母,还给我磕什么头。”


    江秀樾红着眼眶笑,她知道,祖母最是理解她。


    她终于怀了身孕,以此为由故作冷情,裴临之也许受不了这份屈辱,但也决计不会放手的。


    她不清楚他是不知道这个律例,还是胸有成竹可以解决这项罪名,她也不敢去问。


    一朝君亡,是幼主继位还是改朝换姓,她不想因为这个去改变他改变裴氏原有的谋算与立场。


    “我会以已经有孕为由拒了他,但……”她顿了几息,“我也想陪着他。”


    “无论最后东窗事发,还是只他自己被人诟病,亦或是……裴氏不敌,我都想陪着他。”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最起码减少一个别人攻讦他的理由。


    骤然靠近又骤然远去,他应该很疑惑很恼恨吧。


    也许是她自作聪明,但这是在她的认知里,她权衡后能做到的最好选择。


    她俯身磕下头去:“若是有一天,只求祖母看在秀樾的份上,别丢下这个孩子。”


    “你!”


    大太太简直难以置信,不敢信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气急之下起身甩了她一巴掌。


    三太太与周氏立马上前拦着,扶她坐下。


    江秀樾流着泪低下头,世事难两全,是她负了尊长的生养恩情。


    她欲膝行上前两步,又停住,只叫了一声:“母亲……”


    大太太别过头去,“别叫我母亲,你眼里没我这个母亲。”


    作者有话说:


    我搜了一下,按着床跟末次月经啥的,理论上时间太短是没法判断的,也不会这么早就影响情绪。但是时间线对起来,只能这样了,就当这个孩子不一般吧


    第46章


    老太太拍了一下旁边的小几道:“都没到那一步呢, 你跟孩子置什么气。”


    三太太抚着大太太也道:“就是,都说裴家大公子品行贵重,人也带着裴家走到今日这地位, 他既敢主动来招惹, 想必胸里早有定数, 秀姐儿说的也是万一不是,咱们就别在这儿庸人自扰了。”


    周氏在旁边把江秀樾给搀了起来,示意她去哄哄大太太。


    等她走到了母亲身前,大太太侧坐的身子又正了回来, 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打疼了吧?”


    江秀樾握着她的手,将脸贴在她的掌心,母亲的温度熨帖在心上,她摇头,“不疼的。”


    大太太也起来道:“刚刚儿媳失仪了。”


    老太太点头示意她坐。


    这遭算是便宜裴家那小子了。


    若是寻常相处, 还真不一定有这么情深意浓。本来秀樾能迈出那一步已经是想了又想, 不亚于将那份感情在心里刻了又刻。


    如今骤生波折,更是添了一份爱恨两难。


    老太太都想着是不是她这孙女上辈子欠了裴家两兄弟的, 个个都是分别在情真意切的时候。


    若论刻骨铭心,不消说需要多么的爱恨纠葛, 如现在这样, 只有缘无分这四个字, 就足够各自抱憾终身了。


    她拉了江秀樾的手合在自个儿掌心, 比大太太尚且细腻的手指多了岁月的褶皱,干燥而令人宽心。


    “你想跟着他去……祖母不拦你。眼下这些都是不一定的事,你也放宽心,好好养着身子才是。”


    “就是。”周氏承了话口,“回上京还奔波了一路, 正好一会儿叫府上的薛老先生给看一看。”


    三太太也喜洋洋地道:“那也别一会儿了,我这就使人去叫。”


    说罢朝着外走去,借机开了屏风槅扇门,让候在外面的卞妈妈使了小丫头去请。


    槅扇门一开,大太太与江秀樾拿帕子抹了抹眼泪,各自回了自个儿位置坐下。


    卞妈妈领着丫鬟从外面进来,重新上了茶水果子。


    并跟江秀樾道:“刚刚宋妈妈来说,彩茗已经回了那边,那边老夫人说姑娘在家里住几日都行的,不必着急回去。”


    江老太太笑道:“那正好,在家里过了端午再走,你三哥哥闲不住,邀了一群小子端午来家里骑射玩乐。待会儿再让你嫂子散几张帖子,将他们家里姊妹一齐请了过府来玩儿。”


    不一会儿,卞妈妈进来报:“薛先生来了。”


    薛大夫本名薛丛,年轻时候就在江家做府医,平常空了也会出去义诊,接触的病人多了,各门也都精通一些。


    他仔细把了江秀樾的脉,又问过最近一次癸水与腹痛状况,然后拈着一把黑灰相间的杂色胡子道:“应是有了。”


    不论如何,确定添丁就是喜事,屋里主子下人俱笑着,老太太更是连说三个好,将人请了出去,并吩咐卞妈妈给家里下人散赏钱。


    “裴家那边你自己看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江秀樾倚靠在榻上点头。


    她想等过了端午回去再说,也还没想好怎么与裴临之讲。


    夜里宋妈妈给她熏蚊虫,还说彩茗彩蘋太马虎:“彩茗就罢了,彩蘋也完全没寻思,亏得姑娘身子康健了些。”


    江秀樾穿着一身雪白寝衣,屈膝抱腿坐在床上,无端想起那夜裴临之弹的那首凤求凰。


    她忽然想,故作冷脸说那些话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裴府里,裴临之下马后解了披风给了常叔,“她回来了吗?”


    “二奶奶身边的彩茗回了老太太,说二奶奶要在江家多住两天再回。”


    裴临之理袖的动作一顿,几息后道:“过几日帮我准备一份食盒并几样花红礼物。”


    “好。”


    山不就他,他自是要就山去。


    “另外,过几日会有一位河南上来的苏通苏大人携三十万两赈灾银至沂州一带,让底下的商户把囤积的粮食药草提价一成卖给他。”


    常叔有些迟疑:“一成会不会太少了,恐怕会为众矢之的。”


    裴临之站在承熙堂前,远远望着听涛阁方向,再确认一次那里黑着。


    “无妨,到时候苏通会有便宜行事之权,让商户们以修整沂河为条件与他交换。”


    沂河连通海州与沂州,等修好,就是附近州县的一条出路,何况借河道修理也能暂时解决一部分百姓温饱。


    常叔低声开口:“那圣上……”


    他话音落,就听前面那道高大身影哼笑了一声,“前朝苛政暴敛攒下家当,新朝又无征战工事,国库里充盈着呢。”


    钱暂且不急,把事定了再说。


    他说完,还是提步绕了承熙堂而去,穿过那条夹道,去到一处植了丛竹的院子前。


    过来锁门的丫鬟看到他,叫了声“大爷”后退到了一旁,任他背着手跨过门槛进入。


    听涛阁的主子不在,彩蘋戌时二刻出来巡视一圈,想着无事便回去休息了。


    哪知刚走到正房廊下,就见一着鹤氅大袖,头束玉冠的熟悉身影立在窗下。


    她提着灯上前几步屈膝:“大爷。”


    裴临之看了眼黑黢黢的窗,不似老宅时那般明亮温和。


    “她这两日心情不是很好?”


    眉目总是拢着一抹愁绪,不怎么爱笑,也不怎么看他。


    “兴许是姑娘累着了。”


    彩蘋看着前方眉若远山清如明月的公子,她自认是了解姑娘的,想了想,还是道:“也可能是那日被吓到了。”


    她只能说到这儿,具体是被什么吓到,就需要大爷自个儿琢磨了。


    “是吗?”


    裴临之低声喃喃出口。


    是他挥剑杀人的模样,还是他口出狂言,亦或是单纯因为满地尸首。


    是了,是他大意了。


    彩蘋屈膝,目送他阔步而去。


    穿过夹道再入一角门,裴临之从承熙堂后廊上去了正屋,东次间的玛瑙石维摩几台上有一张模样拙朴的琴。


    从古墓棺板上拆下来的杉木做地,嵌玉与象牙,雕游鱼青松纹,再刷以大漆。


    这是他十岁那年亲手所制,平时都是摆在这儿,素日弹得也是那些名家琴。


    裴临之让常叔去找了长匣,将琴仔细放进去后道:“你亲送去江府,交到她手上。”


    常叔问:“大爷不带些什么话吗?”


    他垂眸盯着长匣,长指拂过上嵌的锦绸,织的花团锦簇纹样。


    喉结滚动,他缓缓开口:“不必,送去就是。”


    擅杀人者也是擅琴的君子,望你莫怕。


    因着江秀樾这个姑奶奶归家,江家筵席还未散,常叔来时悄悄让人通传,只言找四姑娘身边的小五。


    等小五出来见了他,哎呦一声:“常叔叔,您怎么来了。”


    常叔笑着问道:“二奶奶忙着吗?”


    小五想了下:“没呢,现下该在院子里听戏呢。”


    “那麻烦你通传一声,说我一会儿在府上的西侧门候着,劳她拨冗出来见见。”


    常叔是大爷身边的大管家,小五却也得向着自家姑娘,嘿嘿笑着:“那您老稍等,我去跟宋妈妈说一声。”


    宋妈妈一听,估摸着是大爷叫常管家来的,说不得西侧门外等的不止常管家一个。


    江秀樾第一个念头也是如此想,差点失手打了茶盏。


    因为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步步紧逼,问明她的缘由。


    光是想想要正面遇上他,她的心莫名开始狂跳,说不得是期待还是难以面对的逃避。


    一路上,她越走越慌,越走越快,宋妈妈险些跟不上,又担心着:“姑娘,你慢些,天黑别跌了。”


    话音落,江秀樾还真的在两块石板交界处绊了一脚,踉跄了一下。


    惊得宋妈妈立时丢了灯笼,冲上去一把扶住她。


    站稳后,二人都抚着心口惊魂未定。


    灯笼刚刚落地就燃了,没了光照明,江秀樾走得慢了些。


    等到了西侧门,守门的婆子退到一旁,她定了几息后跨过门槛,目光略略扫视过一圈。


    却只见门外立着常叔一人,他身后也只是一架普通的青绸马车。


    她抿着唇,心慢慢沉下来,连带着那些沸腾叫嚣的心思,一并归于沉寂。


    常叔上前一步:“深夜打扰二奶奶了。”


    江秀樾一笑:“无碍的,常叔所为何事?”


    常叔将怀里的长匣往前一送,宋妈妈下了台阶去接过来,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大爷差我送来的。”


    江秀樾瞧他一眼,见他再没有别的话,便低头开了长匣。


    角门上挂一对儿油纸灯笼,昏黄烛照下,琴身似有流光闪过,玉石象牙油润生辉。


    她伸手去抚触雕刻花纹,却敏锐察觉,在那株如云松树的枝干上,赫然刻着两个小字。


    ——伯渊。


    字迹稚嫩,隐见风骨,比他现在的字多了几分拙气。


    她摸着这两个字,仿佛窥见一位孩童的小心思,笑问:“这是大爷亲手制的?”


    常叔笑着答:“正是,大爷十岁那年得了好木,便做了这张琴。”


    想了想,又加了句:“平日里大爷珍惜得紧。”


    江秀樾指尖一勾,琴音清越灵韵,恍若松风,与他这人极为相称,眼前仿佛有他弹琴的画面。


    客从远方来,赠我漆鸣琴。


    “劳烦常叔替我转达谢意。”


    “是。”


    青绸马车走了,马匹缓缓前行,车轴在夜里吱呀作响。


    宋妈妈抱着琴,“姑娘,咱也回吧。”


    江秀樾却望着马车方向,凝目沉思。


    马车拐过一道弯,车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夜半热风徐徐,拂过一张清俊玉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江秀樾会琴, 却不甚精通,只是普通不出错而已。


    眼前这张仲尼琴内敛含蓄,克己复礼, 确实如它主人, 她弹不来。


    只屈指勾弄几下, 杂乱几音惊飞院外梧桐树上栖着的几只喜鹊,翅膀扇风呼啦啦地飞,在夜里格外显眼。


    江秀樾顺着宋妈妈视线一齐朝窗外看去。


    “……”


    也不至于如此吧。


    巷口暗影处,裴临之轻笑两声放下车帷。


    “回吧。”


    那夜后, 江秀樾再没见过裴临之,或是与他有关的人。


    倒是去周氏院儿里串门的时候,总听江瞻樾提起他。


    或说他在殿内说服圣上,已经把第二批八十万两赈灾银给定下,十日后即可启程押运至河南一带。


    或说他越了圣上, 直接带着圣旨找到年方六岁的太子盖了印, 蠲免沂州在内的受灾四洲府三年的钱粮。


    或说士族评他此举是在借机收拢民心,为裴氏以后轻摇直上垫土铺路,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圣上听了气地吐血三斗。


    “还说……”


    江瞻樾瞥了眼妹妹, 看她挺着背, 手在膝上攥紧, 见他停顿回望过来, “还说什么?”


    “还说今日裴府马车在正阳大街上遇刺,就是不知是哪方下的手。”


    江秀樾手心潮湿,泌了一层汗出来:“怎的会又遇刺?”


    江瞻樾摇头:“不过有听到他们讲话的百姓,说口音像是岭南人。”


    周氏啧了一声:“怎么又是岭南?”


    岭南离上京这么远,一无利益牵扯, 二无仇恨往来,何至于杀上京来。


    她又问江秀樾:“裴临之属什么的,是不是今年犯太岁?”


    瞧着妻子说得没谱,江瞻樾拉了拉她的裙摆:“鹤奴……”


    江秀樾想了一下,提醒哥哥:“江裴两家是姻亲,大哥也要小心才是。”


    “好。”


    端午时,裴家的裴敏芝几位姑娘一大早来了江府,跟江碧樾她们一起热热闹闹地凑到一起。


    本来也给张兰臻下了帖子,因为恭王世子缘故,这次就不能来了。


    江秀樾晨起已经沐浴过一次,在后花园陪着几位夫人小姐坐了一会儿后,又出了一身汗。


    等江碧樾撺掇着要去后山看大哥哥三哥哥他们射箭,她便借口更衣回了自己院子,让丫鬟准备热水,她想再洗一下。


    宋妈妈去了净室准备衣物巾子,偌大的内室里,只剩江秀樾独自低头解着外衫罗裙的系带。


    今日会见外客,她穿得繁复了些,只腰间坠着的荷包玉坠绦带就够她解一阵子。


    听见屏风那边有脚步声,她头也没抬道:“妈妈帮我看一下绦带,它跟多宝细金链子缠在一起了,我解不开。”


    那脚步声一停,几息后踱了过来,那人尚且在身后,松香已先一步漫到她的周边鼻间。


    她解链子的手顿住,微微抬眼,已有手先摘去她颈上的璎珞与背云。


    再从她后腰处着手,抽开挽着花样的朱红色织五毒纹样绦带。


    他动作轻柔,指尖却不可避免碰到她颈上的肌肤,隔着单薄衣衫碰到她的脊骨,再往下触到腰间软肉。


    温热层层递过来,带着他身上的香,激起久违地战栗。


    他动作慢斯条理,一路顺势走到她的身前,与她咫尺相依,呼吸相融。


    江秀樾低着头,看到玉白的指缠绕血红的宝石,金闪的细链,圆润的猫睛。


    她恍惚半晌,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裴临之已举起她的左手摘腕子上的镯与手钏,待抬起右手时,江秀樾目光游移,凝视后欲抽回,却被使力握住。


    温热的体温骤然滚烫,灼的她心头升起一股被拆穿与无力反抗的羞恼。


    这让她如何还能开口说那些话。


    他的指已摩挲上那串精巧玉珠。


    裴临之声音有些哑:“你带着很好看。”


    江秀樾停了挣扎,听他语气里的疲累,耳边全是大哥哥说过的那些话。


    他这几日过得很辛苦。


    她垂眸掩饰情绪,极力平静的声音掩饰颤抖:又问:“你怎么来了,这里是江家的内宅。”


    裴临之忽略她的平淡,凤眼垂下,吻了她的指背,褪下上面的宝石戒子。


    那日彩蘋的话言犹在耳,他尽力放缓,唯恐吓着她。


    只道:“我给老夫人送过节的果子,她见里面的一品雕花蜜饯做得好,便托我去后山找你大哥时给你捎过来。”


    满江府里都是下人,何需劳动他了。


    江秀樾深知,是祖母找了这么个借口让他俩见一面。


    见了面,又能如何呢。


    她心头钝痛,低着头不敢看,裴临之在她上方,眸光微闪,维持的平静背后,赫然一汪深意。


    不能急,不能慌,她像只蝸牛,一碰就会缩回去。


    “姑娘,热水备好了,可以过来了。”


    宋妈妈的声音由远及近,江秀樾环视一周,欲找地方先让他躲起来。


    最后想了一下,觉得不对,又想推着他出去。


    门口处宋妈妈能看到,她便推了他去到窗前,意图十分明显。


    裴临之笑了一下,“惠君,这不妥,再者说,你我二人的事她们都知晓,何必遮掩。”


    他慢慢道:“这不是沂州或者路上,你要逐渐适应。”


    不止适应宋妈妈,还要适应其余许许多多的人,丫鬟,婆子,亲长,小辈。


    江秀樾愣在原地。


    他们的想法已经完全背道而驰。


    他在计划前行,她在筹谋离开,虽然殊途同归。


    宋妈妈的脚步声愈近,催着她来不及思考,那厢裴临之已坐去了临窗的炕上,正襟危坐,似是来客。


    目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捧起她刚刚未吃完的一盏白水。


    饮一口寡淡无香,他这才发现不是茶汤。


    江秀樾无法,只得快步走了出去,刚出屏风,正迎上挽着袖子的宋妈妈。


    宋妈妈欲问她怎么还没宽衣,却被拉着径直回了净室,“这一会儿的功夫,不值当另污一件寝衣,索性进去再解。”


    宋妈妈点头:“也好。”


    等沐浴完换了新衣出来,江秀樾支开人独自回了内室,却发现已人去楼空。


    只一丝异于花果香的清冽松气证明他来过。


    然后,她在后山瞧见了他,□□猎猎骏马,挽弓似满月,眉目深邃,清冷气度。


    他在外人面前向来是君子做派的,只有她知道他步步紧逼时的威势,嗜咬她耳垂与耳坠时的阴鸷与慢斯条理的凶狠。


    他今日未骑马,现在□□的是她的飞雪,许是他身上沾染了他的气息,飞雪竟也乖乖听他的,任他驱使。


    江秀樾顺着他箭矢方向,见远处柳树上用丝线悬了一只角黍。


    箭矢飞奔而去,割断几不可见的丝线,角黍被等在旁边的侍从接住,盛在盘子上递过来。


    裴宁芝来得早,见她疑惑,便附过来解释。


    原是厨司送了几碟粉团角黍过来,本是给这群人射粉团用的,江荇樾觉得没意思,临时改成了骑射。


    眼下这角黍在树上都挂了两轮了,被刚来的裴临之射了下来。


    江秀樾去看旁边盘里的角黍,确实只没了几个,而且射下来的角黍好像都送到了这边。


    因为她见有几位女眷身前的案几上摆着剥好的,旁边还配了几碟蜂蜜枣泥。


    周氏面前有一只,是大哥哥给她的,隔壁李静挽面前也有一只。


    裴宁芝秀气文雅的脸上嘿嘿笑,悄悄指了指,“那是荇樾哥哥给她的哦……”


    李静挽听到,脸更红了。


    三哥哥?


    不等她多问,已有面熟的丫鬟将切好的角黍摆到她面前,并按她的喜好上了豆沙梅子。


    裴敏芝只笑笑,裴宁芝哼了一声去看自己大哥:“他怎么不给我!”


    裴临之扫过一眼,略过她去。


    “……”


    那丫鬟笑道:“裴大爷说裴府女眷多分不过来,我们姑娘居长,便先给她。”


    裴宁芝消了气:“……也行吧。”


    江府里下人前两日都是领过赏的,江秀樾待人也和善,丫鬟便好意提醒道:“姑娘,江米不好克化,您注意少食。”


    江秀樾点头道:“好。”


    丫鬟走后,她没抬头去看裴临之方向,用银簪吃了一块后,将其余的给裴宁芝裴敏芝分了。


    江米软糯粘牙,在唇齿间微微发甜。


    裴临之将飞雪牵给下人,整理衣衫回到席间,不动声色再望过去。


    她坐在树荫下,偶有细碎阳光穿叶而过,照她发丝金灿,随着动作,头上宝石璀璨灼烁。


    一阵风起,斑驳树影落在她腮凝新荔的脸颊与眉梢,和着飘动的清简薄衫,美极。


    裴临之喉咙滚动,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提着衣摆跪坐在几案前。


    江瞻樾举杯敬过来一杯酒。


    老太太下了令,江府里的人不许擅自透露江秀樾的孕事,因此他也不能对着这半个妹夫说什么贺词,只能聊表心意,改日再贺。


    裴临之当他庆刚刚射中角黍,便颔首后举了杯回敬。


    裴宁芝吃了角黍,也不在乎自己哥哥还上不上场了,凑到江秀樾跟前问:“嫂嫂,你今日跟我们一起回吗?”


    江秀樾手里拈着一株通泉草,几息后点头:“回的。”


    说罢,抬脸笑着重复道:“回的。”


    逢五日,同房,以衍后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筵席散后, 众宾客俱归了家,临行前,周氏吩咐下人拎着装了五毒饼蜂糖糕等果子的朱漆食盒给送上各府马车。


    江秀樾去荣禧堂与祖母母亲她们辞行。


    江老夫人拍着她的手嘱咐:“好好说, 不要起什么争执, 有些话务必要再三思虑, 不要话赶话,说些让自己后悔的。”


    江秀樾点头:“我记得了。”


    天已经擦黑,裴家那边还等着他们回去用饭,再不能拖延了。


    宋妈妈看着下人把行礼都装好, 回到荣禧堂等在门外,适时进去提醒一句:“裴家几位姑娘已经等在外面了。”


    老太太松了手:“去吧。”


    周氏跟着起身,陪着江秀樾送她到府门外。


    府内已点了灯,偶然一阵风吹过来,和着珍花奇草香气, 还有艾草的清苦味, 闻的人嗓子眼里苦苦的。


    周氏忽而眼眶有些发热,“我一直在想, 是不是我累得你……”


    是不是听了那日她说的那些话,秀樾才会去注意到裴临之。


    江秀樾挽着她, 拍拍她的胳膊:“不是的, 你不要这样想。就像你说的, 食色性也, 以裴临之的样貌气度,这是迟早的事。”


    与旁人无关,只与她自己有关。


    周氏仍旧不放心,再三叮嘱:“你若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


    远处裴府的车架灯烛璀璨, 宝顶上的琉璃玛瑙珠熠熠生辉,昏黄烛光下,还有几位俏丽丽的女郎在等她。


    江秀樾重重点头:“好。”


    说罢,领着宋妈妈而去。


    小五控着飞雪在马车旁等着,见着她来,提前打开车门。


    江秀樾走到几位姑娘跟前,微微屈膝:“几位妹妹久等。”


    裴宁芝她们跟着蹲一下回礼:“嫂嫂客气,我们走吧,兄长在车里等着呢。”


    “好。”


    江秀樾的马车就在第二位,前面就是裴临之的。


    宋妈妈扶她上车时,她余光扫过去一眼,里面燃了烛火,将他的身影朦朦胧胧投在车帷上。


    回去路上,她隔着虚空,眼神细细描绘那不甚明朗的暗影,一些话在她嘴边转了又转。


    她想,她想好要怎么说了。


    去四井堂时,裴宁芝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全是月余来她见过的趣事。


    江秀樾与她们走在一处,身前一步远就是他的高大背影。


    玄色长衫外是掺了金线织五毒纹的鹤氅,行走间似有光华,目光掠过他的臂膀,忆起他拉弓时的宽阔。


    裴宁芝问:“嫂嫂,你们在沂州有什么好玩儿的,兄长不与我说。”


    江秀樾沉吟几息。


    沂州时候……好像净是与他待在一处。


    她便道:“你二哥哥在那儿,我顾着他的事,也没出门过。”


    前方身影微顿,似有隐隐一哂,她脸皮微涨,匆匆别过眼去。


    倒是惹得裴宁芝些许惭愧:“嫂嫂对不起。”


    她笑一声:“无碍的。”


    自从二房回来,裴老太太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几乎每晚都是一大家子人一齐聚在四井堂用晚饭。


    今日他们晚了些,进偏厅时几位长辈都到了,连裴恒之与妻子白氏都已经从岳家回来,小小的煜哥儿在太祖母怀里撒娇。


    大太太在一旁看得眼热,等饭后,催着众人快散了,江秀樾转头就迎上她古井无波又净是暗示的眼神。


    出了正屋房门,他们一前一后顺着檐廊,欲从后门离去。


    暑日多蚊虫,檐廊下已然挂了竹帘,昏昏灯笼烛照很是幽暗。


    身后人声喧嚣逐渐远去,檐廊幽深而安静,前面那人略停一步,与她并肩。


    他们衣物相靠,手肘相蹭,一只大掌无声伸过来,毫无征兆地轻轻包住了她的手。


    感受到她的僵硬,裴临之低声开口:“无妨,此处无人。”


    长长的、昏暗的檐廊,他们明目张胆,他们在无人处偷,欢。


    久久空闲的听涛阁,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


    浅青的床帏已换成了柔和的淡粉与珍珠白,馥郁的玫瑰香浮于浅表,强势闯进一股极浅淡的桃花香。


    沐浴后,裴临之只着里衣步到内室,顺手一路放下海棠春睡粉彩瓷帐钩拢着的帷帐。


    等他放下第二道时,外面绣鞋轻软脚步声进来。


    藕粉的的帷帐被拨开,紧接着一道柔胜海棠艳若桃李的身影缓步而入。


    他们卧倒在锦帐内,肌肤相贴,四目相对。


    江秀樾双手上举攀着他的臂膀,迎接他深入的唇齿,又听他在耳廓边低笑。


    她早已闭了眼,只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身前,被肌肤暖热的指尖拨开她额前的发。


    “一直与二爷在一处?”


    他附在她耳边带着笑意低声问,薄唇擦过她的耳垂,激起层层战栗与绯红。


    她偏过头去,唇同样落在他的耳际,平复急促的呼吸:“不然呢,难道与你妹妹说她的二嫂日日与她最敬重亲爱的兄长,当着她早亡二哥的棺椁,夜夜笙歌?”


    说完又暗悔。


    裴临之重重落下,“这话倒也不假。”


    见他别于往日缓慢沉重,江秀樾及时阻了他,柔软的手挡在他蓄力坚硬的腹部。


    “不行。”


    这是第一次二人之间她说不行,他撑在上方,不急不缓,问出口时作恶一般:“为何?”


    江秀樾顾不上使力收紧,转而护着自己平坦小腹,蹙眉推他:“太重了,不行。”


    她软白的手就抵在二人腹部中间,掌指间凸起的骨节不容置疑地制止他。


    裴临之沉重落势停在中途,看她紧蹙的眉,再低头看她紧紧护住的腹,不成型的猜想油然而生。


    他想不出这个猜测具体是什么的时候,身体已经本能地离开,跪在她的腿间,俯身宽掌慢慢覆上她的腹,正盖在她的手上。


    他心猝然一惊,求证般地看向她,却见她仍闭着眼。


    直到现在,他们同房时,她也从不睁眼。


    他的手有些许颤抖,甚至因惊讶而泛着凉意,江秀樾指尖微动,却任他的手一直覆着。


    这不是她预想的场景,也不是她设想的画面,想好的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是做,摸孩子呢)


    如祖母说的那样,还是话赶话到了这一步。


    她不敢睁眼去看他的眼,也不敢去承接他的反应,只尽力平静道:“是,我怀孕了。”


    江秀樾听到他骤然一停继而急促的呼吸,压在她手上的手愈发小心翼翼。


    在她手掌护不到的地方,柔软的肌肤被微凉的指腹轻轻抚摸。


    有多轻呢……大概就像一片羽毛缓缓划过。


    有些痒。


    她闭着眼,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与他此刻的激动感同身受。


    大概就是今早薛大夫再一次肯定她确实怀孕时那样。


    不知道他有没有红了眼眶,清隽面上会不会几分温柔。


    江秀樾心里无数念头划过,终于听他低着嗓子,略有些哑,几乎是气音:“我们的……孩子?”


    是,是想象中那样温柔的语气。


    她咽下顶着喉咙生疼的酸涩,紧闭的眼皮中间溢出泪来,平复着呼吸,压抑着情绪,声音克制而平静。


    改正他:“这是观之的孩子。”


    几乎是不给他反应的间隙,她喊他的名字:“裴临之。”


    “我怀孕了。”


    所以呢?


    裴临之想问,一个呼吸间又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之间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现在孩子有了,她想翻脸了,对吗?


    他闭了闭眼,压抑下大起大落翻滚而来的情绪,看着她此刻的冷静,想到她几日来的疏离。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她答:“在你京郊遇刺之前。”


    所以,不是他想的那样,以为她是见了鲜血害怕,见了沾满鲜血的他害怕,对吗。


    在他还在安抚她,一心弹着凤求凰的时候,她就已经拉开了距离,想回到裴观之的怀抱。


    裴临之看着她清若芙蕖的面,淡若广爱无类的观音。


    他沉沉吐息,抛却脸面教养最后问一句:“若是顾念夫妻情分,我们的夫妻情分可比你与他还要长。”


    “可是像,终究不是。”


    她一句话,把所有的过往都否了。


    安静的夜,骤然冷下来的帐中,裴临之听到他的喉咙里溢出几声笑。


    他缓缓向前,伏在她身上,头枕在她的肩,似那交颈的鸳鸯。


    可是像,终究不是。


    江秀樾第一次睁眼,凝视着上方的承尘,多子石榴枕上,悄悄晕开一朵湿。


    他们耳鬓厮磨,却听他在她的耳边平淡道一句:“江秀樾,你没有心。”


    清冷得又像以前唤她“二弟妹”那样。


    合该如此,应当如此。


    半晌后,江秀樾身上被凉意浸透,恍觉他早就走了。


    她又不合时宜地想,他们做到一半,他还未疏解,不知怎么样了。


    初夏夜里尚有几分习习凉风,吹干裴临之略湿的眼眶。


    等他回到承熙堂,猩红眼眶与浑身冷意还是吓了常叔一跳。


    他长衫都没理好,露着胸膛前的雪白贴里,坐在条案后静了半晌。


    吩咐道:“常叔,把那块玉拿出来吧。”


    常叔忙不迭“哎”一声,取来那块拳头大小的玉,再按吩咐取了裴临之常用的那套刻刀。


    他拨亮灯芯,罩上琉璃罩,边笑着问:“大爷想好做什么了?”


    许久后,常叔听他“嗯”了一声。


    在寂寂深夜里,声色低沉无波,细察之下却略带喜意。


    “做一对长命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翌日早饭后, 江秀樾让宋妈妈去叫府医,“就说我身子不适。”


    宋妈妈晓得这是要公之于众了,“哎。”


    府医来得很快, 得了消息的大太太来得更快, 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听涛阁的院门, 进内室时呼吸都还没平复。


    她罕见的,眼睛都亮起来,因为许久没笑过了,她脸上的喜意都带着僵硬, 江秀樾欲给她行礼都被拦下。


    “你快躺着。”


    她坐在江秀樾床榻旁边的杌凳上,难免有些后悔。


    早知昨晚就不催着他们同房了,说不好江秀樾身子不适是不是昨晚给伤着了。


    大太太瘦条条一个人,面色也冷惯了,乍一沉思没有表情, 江秀樾心里都打突。


    因为琢磨不出婆母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抿着唇, 片刻后道:“昨夜兄长刚到听涛阁就接了邸报急急走了,想是有要事, 这会子还是别扰了他吧。”


    大太太闻言望过来,松了一口气, 那就是没伤着, 还好还好。


    她复笑着:“不扰他, 哪有弟媳怀孕巴巴地告诉大伯哥的道理, 倒是一会儿要告诉仲维与你公爹。”


    江秀樾靠在枕上,强扯着嘴角,附和地笑了一瞬。


    她这个婆母,一句话就斩断了与三房所有的关系。


    府医来后隔帐把脉问诊,大太太紧张地伫立在一旁, 手里的珠串被死死捏紧。


    待府医说了“恭喜”二字,她长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虚虚拜了两下,示意王妈妈送府医出去并送上赏银。


    人走后,大太太坐回杌凳上,有些紧张,有些不好意思,她欲言又止。


    江秀樾莫名看出她心中所想。


    牵了她的手放在自已腹上,即使隔着一层单薄锦被,覆上瞬间,大太太仍旧红了眼眶,拿帕子捂了口鼻。


    她压抑着自已情绪,哽咽道:“你,你好好歇着,我去跟老太太报喜。”


    说罢,匆匆离去。


    宋妈妈站在一旁,对这个几乎与她是同龄的妇人说不出评价,只能叹一口气。


    人世艰难,各有所图罢了。


    她俯身将江秀樾的锦被拉好,“我让彩茗去告诉大爷?”


    “不必了,他知道。”


    宋妈妈想想也是,说不得是昨晚没忍住提前告诉他了。


    “这也是大爷的第一个孩子,大爷应当也欢喜得紧吧。”


    江秀樾捂着腹喃喃:“也许吧……”


    但她也说了,这是观之的孩子,不是他的。


    这样冷情的话,还真应了他那句,她真是没有心。


    大太太走了没多久,各处的贺礼俱送了来。


    吃穿珍宝把件满满堆了一桌,宋妈妈让彩蘋带着人搬出去登记入库。


    转而对着江秀樾道:“属大太太送来的东西最多。”


    然后走过去,将一对儿油青镯子拿给她瞧。


    江秀樾捏了一只出来,对着光细瞧。虽是油青,却艳若橄榄,极为通透。


    府上女眷的嫁妆单子在公账上都有记档,她初初接手时翻看过一眼。


    当初大太太娘家式微,暗地里来找她讨要过陪送来的嫁妆应急,想来现在这样的镯子在太太那儿算是压箱底儿的好东西了,她对这个孩子也是真得上心。


    只是江秀樾没想到,大太太会这般上心。


    以往她是无必要不出门,整日里在静深居守着那尊像。这几日则是早中晚一天三时往听涛阁里来,回回不空手。


    或是那些亲手做的果子吃食,或是带些时令瓜果,或是翻了一块软布,带来给她瞧瞧是否粗糙。


    话也不多,略坐坐就走,背影里都透着欣喜。


    直到这事被老太太知道了,把大太太叫过去劝,“秀丫头现在还不稳当,你总这么去她怎么休息得好。”


    大太太嗫嚅着嘴,低着头从善如流:“是是是,我忘了。”


    之后她便一天只来一次,陪着坐一会儿就走。


    再送大太太出门,江秀樾立在廊下,看西面火红的落日,后院处传来几声悠长的“呦呦”鹿鸣。


    是裴临之先前送来的那一对儿鹿,小鹿长大了一些,也不怕人,有时会转到前面来,好奇地到处嗅闻细瞧。


    她问彩蘋:“裴临之……兄长是不是有十日没来了?”


    那晚他走后,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对。”彩蘋想了想道:“大概是前院太忙了。”


    “嗯。”


    明明这就是她想要的样子,他得到了她设想中的安全,可就是哪里空落落的。


    她深知不能既要又要的道理,她该开怀才对。


    直到眼睛余光处出现一道玄色长衫,身后的彩蘋更是惊呼了一声“大爷”。


    江秀樾眼睛被耀眼的落日一晃,泪水迅速盈积眼眶,缓缓淌下一行清泪来。


    胸腔鼓噪,那处空落被迅速填满。


    她方知,这几日来的彷徨不安来自何处。


    这才是兄长,这才是裴临之,他会一直在她身旁,无论是不是被她气到。


    她又恼,恨他也恨自已。


    恨自已不争气,怕他来怕他走;也恨他明明都那样说她了,为什么还要再惹人注目地过来。


    她离开倚靠的廊柱,借着闭眼缓和拭去脸颊上的泪,然后远远地盈盈下拜:“兄长。”


    裴临之负手而立,看她一副慵懒倦怠好颜色,心下好笑,又气又安心。


    他走近,立在廊前阶下,略仰脸,立身清正,声音和缓:“还未给弟妹道喜。”


    江秀樾别开脸不看他,退至一旁,抬手请他入内。


    房门大开着,红香绿玉与彩茗彩蘋分立门外两侧,恍若两军对垒。


    江秀樾目光一直落在他的鼻骨以下,却轻而易举地觉察到他眼神的直白与锐利。


    毫不遮掩地,将她上下打量,最后落在她的面上,将她看得颇不自然,


    裴临之凤眼略抬,敛袖伸手,递过去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她扯着笑略一颔首:“多谢兄长了。”


    他目光扫过她的笑,“不打开看看吗?”


    江秀樾当然不敢,唯恐里面是什么大胆或堂而皇之的东西。


    眼下一众下人还在院子里行走,让人瞧见如何是好。


    她不动,裴临之一直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动作,眼神也不曾移开。


    直到江秀樾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慢慢抬手打开那只锦盒。


    她扫过一眼,却只是一大一小两枚普通的白玉长命锁。


    白玉薄而通透,大的雕芰荷灵芝,小的雕如意云头纹,正中的莲子饱满。


    手艺不算绝佳,却打磨光滑柔润,触手细腻。


    江秀樾掌心持着那两枚长命锁,终于抬眼与他相视,一来一往,尽在不言中。


    这是他亲手做的,比能工巧匠少了几分精巧,多了几分拳拳爱意。


    她低头看着长命锁边缘处的莹光,还有质地与颜色,总觉得哪里有些相熟。


    直到余光瞥到自已手腕,她心头忽颤。


    华服遮掩之下,一串玉珠正静静缠在她的腕骨之上。


    在她的注视下,仿佛在缓缓收紧,箍住血脉,乃至心脏。


    这原来,也是他准备的,只是借了库房存物的名义送给她。


    本以为这只是一串再普通不过的珠子,他未必识得,她视若珍宝。


    却在她不知原委的时候,竟然当着他的面佩戴过。


    在江家她一身冷淡,他却吻上她的手,吻上这串珠子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在想什么?


    那晚她说自回上京以前便有意拉开距离的时候,她才因沐浴刚刚摘下不久,他有想起这串珠子吗?


    或许刚刚在院外,她闭眼擦泪的时候,他是否也已注意到她的腕骨。


    偏她还拿捏着两人身份的界限,叫他兄长。


    在他眼里,她如此表里不一,装模作样。


    说着老死不相往来的话。却把他送的东西日日佩戴在身。


    他呢,叫她弟妹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惠君,还是弟妹?


    江秀樾闭了闭眼,只觉在他面前已毫无脸面可言。


    裴临之后靠在椅背,从容姿态尽显。


    他又道:“我本想配一珠穗,想想又觉有些繁琐,还是简单红绳更好,等以后还可以换成璎珞或者金链,你觉得呢,弟妹?”


    江秀樾不言,只闭眼吞咽几下。


    她现在听他说任何话都像是内外双意。


    屋内安静,他也不觉尴尬,低笑了两声后告辞离开,仿佛真是来送礼的。


    临走前,他却顿了一下道:“对了,今儿十五罢,快要小暑了,暑日难挨,弟妹注意保重身体。”


    他们主仆几人走了,彩蘋伴着江秀樾站在门口目送,忽然道:“大爷性子好,还是关心姑娘的。”


    江秀樾看她一眼,只道:“今晚不必守夜了,饭后你叫了彩茗去睡吧。”


    彩蘋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看看她,再看看院外已消失的身影,忽然红了脸。


    大爷哪里是说小暑!分明是在说十五!


    江秀樾转身回房。


    今儿还能说十五,说不得明日就不会再顾及什么逢单逢双初一十五了。


    彩蘋追在后面进去,压着声音问:“那姑娘想的那些事……”


    她拾起桌上那锦盒,叹一声。


    还能如何,大概是要招供了。


    盘算许久,进退维谷,纠结困顿,到头来,竟是棋差一着,白费功夫一场。


    欲把锦盒递给彩蘋教她收起来时,江秀樾忽然发现哪里不太对。


    铺着锦缎的盒底高太多了,与外面真正能触碰到的底板差着起码二指宽,但是盒本身并不重。


    她坐下,先把长命锁小心翼翼取出来,隔着帕子放在桌上,然后细细研究锦盒。


    等四周摸索一圈后,她拇指指腹摸在鱼戏莲叶雕刻花纹上,这里鱼的眼珠可以转动,然后用力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盒底弹出一道只一指宽的夹层。


    里面赫然放着一物,用红绳仔细束着。


    彩蘋探一眼,疑惑出声:“一缕头发?是大爷的吗?”


    江秀樾忽而眼眶湿热,一下笑了出来。


    这还是她这许多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是勉强,不是附和,不是假意。


    单纯因他竟在意至此。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从大爷来开始,就不是豆荚子的大纲走向。头发有,但本该是上一章,写起来却发现插不进去,想放弃了的。珠子有,长命锁有,却不是这个作用,这一章要写的也不是这个。


    但是很奇怪,后半段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描述每一个走向,脱离了大纲,却自然而然,然后我发现,好像就应该是这样,“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写到这一句我都想哭,哭秀姐儿与大爷还是想要这句话。


    更哭豆荚子的大纲呜呜呜,我也费尽心思白忙活一场,命运戏弄豆荚子


    第50章


    江秀樾放下锦盒, 只拈着那缕发丝轻抚。


    它被主人挽得极工整,用红丝线仔细绕了几圈系好,藏在这两枚长命锁之下。


    若是她没有偶然发现盒子不对, 也许它会永远在黑暗中沉寂, 一如他暗暗开口的心思。


    她说过, 他总有拿捏人心的本事,就如此刻,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江秀樾将发丝放回夹层,再把夹层平推回盒子去, “咔哒”一声后,盒面平整,缝隙隐藏在花纹之下,那两块长命锁也被她放进去一一收好。


    天将要黑,彩茗进来问是否要摆饭。


    自她怀孕后, 就不去四井堂与大家一起吃了, 还是以前一样,厨房做了单独送来。


    这几日她心情不好, 连带着胃口也差,今日的水牌都是宋妈妈另定的, 没上那些份例菜。


    她让彩蘋先把盒子放床头的小几上, 再与彩茗道:“摆吧, 你们也轮着下去用, 不用都留在这儿伺候。”


    彩茗“哎”一声离开。


    饭后侍候江秀樾梳洗完,彩茗彩蘋与宋妈妈她们便都退下了,屋里的烛火也只剩了内室几盏。


    今日内室的两道帷幔她没教放,可以直接看到隔开明间次间的八扇紫檀髹漆雕连珠纹海棠春睡熟绢屏风。


    江秀樾散了发髻,只着如云素纱寝衣, 歪靠在炕上一边看书一边等。


    等到她伏在小几上昏昏欲睡时,房门才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接着是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几息后,来人停在她身边。


    熟悉的气息弥漫,宽掌落在她的肩膀,温热身躯俯身靠近,欲将她抱起。


    他俯身而来时,江秀樾睫毛一个劲儿地抖,索性放弃,睁开了眼,眼中迷蒙,只几星睡意。


    裴临之松开她直起身,继而提着衣摆坐在了她旁边:“装也不装得像一些。”


    她歪脸换了个方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却笑了几声,慢斯条理地戳穿她:“那你为什么在这儿等着?”


    说罢,他两手分撑在她两侧,上身俯近,散着热意的胸膛几乎贴在她的后背,将她拢在里面,不容她再闪躲。


    “江秀樾,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是裴临之这几日思索出来的、最可能使她退缩的根由。


    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她顾虑的。


    不见得是惧怕外人眼光,也不是亲长的阻拦与不许,更不是惧怕他双手鲜血淋漓,至于裴观之……也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阻隔,他实在想不出。


    他需要江秀樾自己来回答。


    他就是这样的人,凡事志在必得,步步紧逼。明明也做好了被他质问的准备,江秀樾还是被他压的喘不过气来。


    怕什么?


    她流着泪,闭上眼全是梦里裴观之那一声声质问,京郊外流淌的欲取他性命的鲜血,还有她未曾见过的街上凶险。


    她霍地直起身,紧贴着他的胸膛,侧身揪着他的衣领,泪流满面,双眼通红,几乎是要吼出来,又被她顾念着死死压住。


    “怕什么?我怕你死!怕因为我别人让你去死!”


    纠结的,挣扎的,桎梏围困她这么久的心事脱口而出。


    江秀樾再没有力气,松了肩膀力气与攥着的领口,伏靠在了他的身前。


    头顶抵在他的下巴,额头隔着衣料触到他的锁骨,双手松松按在他身前,眼泪流进他的衣裳里。


    她再忍不住,抵在他胸前颤着肩膀啜泣。


    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裴临之怔了片刻,身上强势威仪俱褪,将她严严实实搂抱在怀里,无声安抚她犹如细丝崩断的情绪。


    垂眸流转际,已然想明白了她的意思。


    《律·户律·婚姻·娶亲属妻妾》若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妇者,各绞。即便奸妇不坐,其本夫亦当拟绞。


    《律·名例律》十恶条:第十曰内乱。谓奸小功以上亲、父祖妾及伯叔母、兄弟妻、兄弟子妻,及同宗有服之亲。


    一开始他所提及的,让他或裴恒之的孩子兼祧承继大房香火勉强才是正理,大太太提起的她与自己这样,充其量是个变通之法。


    若悄悄生了孩子便走,尚可托词称孩子是过继来的,两家人瞒得死死的,外人不会觉察,或可侥幸。


    可二人如今已同若夫妻,他们这样是十恶重罪,即便如江秀樾一开始所想两人分别,只要孩子在,总是祸端。


    若被有心人察觉并检举,她尚且可保,裴临之无论如何是要被绞的。


    江秀樾哭得伤心,裴临之方觉她下这个决定是担了多大的压力,做了多难的抉择。


    其用心之良苦,却被他轻而易举挑破。


    见她眼泪有所缓和,裴临之吻在她的发顶,轻叹一息:“是我对不起你。”


    方才逼问是对不起她,蓄意勾引是对不起她,令她担惊受怕是对不起她,或许更早为一己之私答应大太太也是对不起她。


    她好好一个贵女,受他牵连拖累到这牵肠挂肚百转千回的漩涡里来。


    如今律法凋敝,连他母亲都忘记了此事,他也没料到,她居然会想到这一层。


    他拥着她,眸色深深,声音轻而重若千钧,坚定非常:“你放心,不会有那一日的。”


    江秀樾唯恐他此刻改变了一开始的决定,忙拉开距离抬头看着他:“你、你不要……”


    她话未说完,他的手指已抚摸上她的唇,擦着边缘,往前一步便是她湿润檀口。


    裴临之拇指拭去她的泪,缓缓开口,嘴角有一丝笑,语气仍旧平淡。


    “不会的惠君。无论新帝嗣位还是旧朝更迭,都是铲除异己、党同伐异,这没有什么分别,不会更改我的初衷,于我而言也不过是略调整我的计划罢了。”


    他说得从容,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江秀樾忽觉她确实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了。


    她咬着唇,颇不好意思道:“是不是我多事了……”


    “不是。”


    裴临之出言打断她,捧着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并没有,相反,我还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就忘记了这一层,就不会有所准备,他日一旦有人以此攻讦我,我将很是被动,所以真的谢谢你。”


    他说完拥她入怀,细碎的吻落在她桃花香的发上:“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担心了。”


    这样的恐慌终于不是她一个人承担,也不用带着愧疚与狠心对他装模作样,江秀樾在他的怀中心里大安。


    她像只小猫一样嗅闻着他身上的香气,一路流连攀至他的脖颈下颌,最后唇寻到他的,急切又小心地贴上去。


    她并不深入,不得章法一般细细碎碎地吮,裴临之迎了几次,都被她躲开。


    他耐不住恼了,轻轻咬住她的下唇,眸色潋滟纵容:“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江秀樾用鼻尖点他,像是为他考虑般故作无辜:“真让你点,你敢吗?”


    她说着手往下伸,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略略握住。


    果真烛火已备。


    裴临之本凤眼半眯注视着她,在她用力下不得已闭眼喘息。


    一阵紧箍过去,也只敢急切地寻了她的唇报复。


    他如实坦白:“确实不敢。”


    她握茎怀瑜,现在他才是真正的投鼠忌器。


    江秀樾改一双藕臂交织在他颈后,愈发攀附着他。


    她本只着单薄纱裙,因此只一跨坐,瞬间濡湿裴临之的衣衫。


    他摸了摸她的脚,令她双腿盘在腰后,然后稳稳当当地抱着托起,将她送至床榻上安睡。


    “现在早晚还是有些凉,你要实在想在临窗的炕上吹风,就让彩蘋给你拿条小衾。”


    她虽是被抱着走动,臀下也不是无所依靠,有东西拖住她,她就安心。


    等被放躺在床上,他离去际,江秀樾却没松开在他颈后的手。


    将他拉下来,咬唇道:“上次你也是就这么走了,轻轻的,不妨事。”


    裴临之目光幽暗,眼波流转间黝黑瞳孔紧紧锁住她,胸腔内急促鼓动,仿佛代替他碾磨。


    他不懂这些,有所顾忌。


    江秀樾看着他,读出他的欲与迟疑,红着脸慢慢地引导他:“像我们一开始时那样就好。”


    开始时?


    缓慢的,克制的,敬重的,收敛的,纠缠的,离分的,深沉的,窒息的。


    裴临之眸色愈深,回忆起当初那份不堪与阴鸷,那时唯恐吓着她,还故作一份疏离与克制。


    偏偏弄巧成拙,仿若深陷沼泽之地。


    他挣扎而出,偏偏排出空气,吸力愈深,动辄艰难。


    他想,心意相通之人不该隐瞒,也许有一天,他会将这份觊觎与肮脏告知给她。


    江秀樾看他君子深堕欲,海模样,红尘缠绕那份清冷,与他四目相对。


    第一次,裴临之看清她眼尾的迤逦绯红,如水似烟波,浩瀚如渺,沉浸其中。


    几分饱胀,江秀樾眼角滑出泪,后仰起脖颈。


    那时候她想急切的抓住什么,身前却无所凭依,空虚得只能去抓床褥。


    现而不同。


    她可以扣着臂膀,攀着脖颈,抓着肌理,紧紧相依。


    有所顾忌,他们克制到极致,迟迟不到,以致裴临之痛苦地埋首在她颈侧喘息。


    湿漉粗喘喷洒在肌肤上,江秀樾抱着他的头啄吻他的耳廓,随即向下滑去。


    裴临之额头青筋悉数暴起。


    这个场景,他只梦中敢折辱。


    现而真切实意落在眼前,他眼前炫光弥漫,金星散开,所有声响都从耳边离去,满身鲜血悉数奔流向下,五感尽消。


    长长的耳鸣寂静后,忽而天高云淡,鼻翼翕动间满是他喜欢的桃花香。


    作者有话说:


    这两条律法引自大明律,到现在堪堪想好怎么破


    让我写黏黏糊糊行,动脑子……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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