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很冷,他把面罩揭下来,睫毛上沾着车内湿乎乎的热气,挂在睫毛梢上凝成小水滴,沿着伤疤向下滴。
岳岚守在车前。
“没睡啊。”
“嗯。”
“睡不着?”
“没有。”纪野烦闷,“问这么多干什么?”
“哥哥关心你啊。”岳岚说。
地上堆着零星的柴火,两人支着长腿坐在一起。
原野上冷风激荡,荒漠深处传来的声音刺耳地刮过耳朵,他们的衣摆在风中拍打着。
岳岚看着纪野的脸,欲言又止:“你脸上的伤我会给你找药,我们去基地就立刻找医生。”
“不用,伤疤是男人的荣耀。”纪野说,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他不在乎自己的脸,他又不会靠脸去讨好什么女人,
勾引这种事多下贱,他是做不来的。
岳岚闻言轻轻叹口气:“都是为了救维托和阿让。”
纪野嗯了声,当时情势危急,他不想让他们死。
结果他们去给那个女人做狗。
还不如死了好。
岳岚沉默了片刻,对今晚发生的事发表了些许意见:“哥哥知道你反人类,但是你也太过了。”
纪野冷着脸:“我不是反人类,我只是讨厌跟人接触。”
“ok,ok,知道了,你讨厌她,哥哥了解。”
岳岚知道纪野的洁癖跟年不同,年是过分爱干净,一般来说过度自恋的小处男都这样,纪野则是一种心理障碍,因为杀了太多人,所以潜意识里想要躲避,继而厌恶抵触同类。
岳岚的本意是让这俩人看着她的,想着这两俩活阎王自视清高,不会对人家动手动脚的,确实也没有动手动脚的,纪野是直瞄着脑袋来了,直接要把人给枪毙了。
再这么下去,人还没送到基地,半路上就被他活活吓死了。
岳岚耐心跟纪野谈心:“你把人家的玩偶都烧了,人家怎么惹你了?”
虽然他也觉得该烧就是了。
维托跟阿让那副媚态,急什么急,他们是处男,不是鸭,哪有上赶着送的。
纪野拽着脸:“她看我。”
“什么?”岳岚的表情十分错愕。
“看你怎么了?”
“她看我。”纪野重重说。
是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
纪野对人的眼神并不敏感,但是她那样看他,他隐约觉得这个女人就像是在视奸他一样。
温热,滚烫,又黏糊糊的。
很麻烦,很排斥。
她刚刚醒来时看到他就像见了鬼一样。
自从她到来后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厌烦。
岳岚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过于严重了:“你的意思是,你说要打死人家,还怪人家看你是吧?”
“嗯。”
岳岚:?
他语重心长:“哥哥知道你是处男,很爱干净,但是我们男人生来光芒万丈,就是要被看的。”
“看你一眼你能怀孕么?”岳岚劝说他要大度。
见他不坑声,还是死倔着脸:“你就没看她么?”
“没有。”纪野薄唇紧抿。
“那怪了,你不看人家怎么知道人家看你?”
这下他无话可说了。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岳岚暖心安慰。
纪野声音闷闷的:“维托和阿让都被那个女人迷惑了。”
岳岚发现这孩子思想一直很歪。
“是他俩自己做错了事,才跟人家道歉。”
“他们没有做错,她本来就是我们的。”纪野冷声道。
“她是我们的?”岳岚说。
“嗯,她是我们的,我想对她怎么做都可以。”
“那你去做啊。”岳岚语气轻飘飘的,尾音上扬,怂恿着,“去啊,看人家理不理你。”
纪野梗着着脖子,半天脸憋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岳岚见他脸都憋红了,“小处男。”他轻笑着。
“她在队里也待不了多久,我们早晚是要把她卖掉的。”
“所以你就忍几天吧,大家和谐相处。”
“而且...也不是那么难接受吧。”岳岚轻声说,注视着他别扭的脸。
“对人家友好点。”
“大家都是人啊。”
“将来怪兽万一把地球占领了,那时候就看不到人了。”
岳岚看着远方绝望荒凉的地平线,冷风涌来,一轮日出在悲怆地升起。
他的语气很平静,谁也不知道人类文明还能存在多久。
现在世界各地的人类都在往基地逃亡,基地是灭亡前的诺亚方舟,是全人类心中最后的避难所,可如果一旦最后这道防线崩塌,那他们该去哪里呢?
不过他觉得想的有点久远了,现在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还不一定呢。
想那么远干嘛呢。
“而且啊,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不能怪女人。”
出于狙击手的天性,纪野永远是多疑的,岳岚也了解这点。
“哥哥知道你担心队伍,但是她不会改变什么的。”
“你信哥,咱们兄弟天下第一好,她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影响不了我们的感情。”
岳岚让纪野放宽心,他们都是生死患难过来的,好兄弟之间情比金坚。
如此伟大纯洁的兄弟情谊怎么可能被一个女人插足玷污呢?
岳岚哼了声,认为那很荒谬。
纪野歪着头,似乎是听进去一些。
岳岚见有效,继续哄着他:“你学一学年啊,看看人家情绪多稳定啊。”
年沉默寡言,不吵不闹,岳岚交给他的看守任务他看起来十分认真对待的样子。
岳岚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
纪野手抄进口袋里,捏着里面的蝴蝶结搓了搓,不吭声。
今晚烧那群兔子时年明明提前看到了,如果他愿意的话是可以阻止的,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装作没看到,什么都没说。
纪野在口袋里摸着蝴蝶结,对岳岚嗯了声。
岳岚见这个阎王点头了,顿觉身心舒畅,觉得小队的未来就在前方。
他把金属饭盒递给纪野:“哥哥给你留的。”
他注意到了今晚烤串纪野一口没吃。
纪野接过来感受到还是热的。
“一直用柴火给你煨着呢,怎么样,哥哥疼你吧。”
岳岚是把他们真心当弟弟疼的。
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明天,能活多久。
末世里没有人在乎他们,没有人爱他们。
他们只能这样流浪,像捡垃圾一样活着。
末世里每条生命都在很努力地寻找出路啊。
-
清晨的沙地上铺了一层闪亮的露水。
空气朦胧潮湿,小队人已经早早醒了,他们起床时很轻,不发出声音。
少女还在熟睡,浓密的睫毛长长眨动着,乌黑长发流淌到脚背,像是睡美人一般,少年们看了她一会儿,几滴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脸上,像宝石一样美。
他们都看失了神。
弗薇在风中灰烬的气味中醒来,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个毯子。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车窗外小队升起火,盘着腿坐在火堆前野炊。
她在风中伸出手,太阳光的味道让人觉得愈合与温暖。
“嗨,小甜心,你醒啦,做梦有没有梦到我们啊?
今天双胞胎对弗薇极度热情,弗薇也回之以友好,跟他们说了早上好,他们很开心,乐得嗷嗷叫,开心到要把衣服脱了。
其他人及时制止了他们,齐刷刷黑着脸,队伍的脸都要被这两个小老外丢光了。
他们坐在地上,腿碰着腿吃早餐,十分和平的样子,年把一个锃亮的纯钛饭盒丢给弗薇,说以后她用这个吃午餐,以后她的东西放在他的袋子里。
饭盒中间有一道金属隔板,把饭菜分成了两份,弗薇观察了一会,偷偷把昨晚拿的种子放了进去。
大家压着眉都看到了,但是都装作若无其事,她愿意种就种吧,反正种不活。
吃完早饭,岳岚跟年和纪野一起商讨下一步路线,维托和阿让一直缠着弗薇不放。
“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对不对呀?”
“嗯,如果你们能正常一些的话。”
她问他们:“你们说话一直都是这样吗?听不懂人话?”
“对啊,听不懂。”
弗薇点点头,确认他们听不懂。
她注意到了,平日里那几个男人为了跟他们快速交流,都会刻意说英文。
所以,他们的语言沟通,是有一定障碍的。
有障碍就有误差,就有弱点。
弗薇是这样认为的。
这两人的脑子加起来不比她聪明多少,势均力敌,她告诉自己不必恐慌。
弗薇默默往饭盒里培土,土是从土豆皮上刮下来的,没有被污染。
她把地上一堆做烧烤刮掉的土豆皮捡起来,混着土一起放在里面。
这些土和土豆都是从她家里带出来的,干净无污染,如果坚持晒太阳,勤奋浇水,种子一定可以长出来的。
双胞胎看她一直在忙碌,纤细的手指摆弄着土粒,动作十分细致。
“这是什么种子?”双胞胎好奇问。
“蓖麻。”弗薇用中文说。
双胞胎表示不懂。
不过种子看着挺漂亮的,浑圆油亮,纹路泛着大理石光泽。
弗薇温柔地望着种子,内心希望它能快点发芽长大。
蓖麻有剧毒,两粒种子就能杀掉一名成年人,弗薇的屋后种了很多这种植物。
她计划跟双胞胎熟络一些,等他们监视松懈后,然后把种子里的毒素加到水里或饭里。
她也不想这样的。
可她太害怕了。
所以只能把他们全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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